第一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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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說自己名叫劫爾,帶著利瑟爾來到一間酒館。店裡有吧檯座位,氛圍接近酒吧,不過也設有幾張餐桌,看來是酒館不會錯。太陽還沒下山,店裡客人稀稀落落,晚一點想必會越來越熱鬧。

  「借裡面那間。」

  「好。」

  劫爾經過吧檯的時候,順勢在上頭擺了幾枚銀幣。利瑟爾自己不太希望外人聽見談話內容,因此沒有表示任何意見。正當利瑟爾興味盎然地環視店內的時候,應該是酒館老闆的男人忽然朝利瑟爾看了過來。

  「初次見面,您好。」

  「……嗯。」

  面對如此奇妙的組合,老闆卻什麼也沒過問,看來這裡是個適合商談機密的地方。利瑟爾跟在劫爾身後,穿過吧檯深處的門。門後是一間小包廂,擺著一張四人用的桌子,空間雖小,看起來卻十分舒適。

  「劫爾先生,您在這裡真吃得開。」

  「這間誰都能借。老闆,酒。」

  「啊,我沒辦法喝酒。」

  「啊?喂,這傢伙說他不喝。」

  「我聽見了。」

  利瑟爾聽著這段對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站了好幾個小時,終於能好好坐下,他稍微喘了口氣。劫爾馬上就回來了,兩手各拿著一隻玻璃杯,將其中一個杯子遞給利瑟爾。

  「拿去。」

  「謝謝。」

  都來到酒館了,不喝酒恐怕有失禮數,因此利瑟爾才事先推辭,沒想到老闆為他準備了其他飲料。玻璃杯中盛著果實水,泛著透明美麗的色彩,利瑟爾凝視了一會兒。

  然後不著痕跡地放下杯子,沒有就口。劫爾在他對面坐下,搖晃手中的玻璃杯,冰塊隨之發出清脆聲響,他撇嘴一笑。

  「要幫你試毒嗎?」

  「我要是懷疑,一開始就不會叫住您了。」

  看見利瑟爾泰然自若露出微笑,劫爾在心裡咋舌。

  「(那是在我出聲之後吧。……真猜不透。)」

  正如他的猜測,在劫爾說話之前,利瑟爾不打算喝下飲料。當然,他並不覺得裡頭下了什麼東西,但疑心還是存在。而這份疑心直到剛才劫爾開口的瞬間才歸零,僅此而已。

  既然劫爾發現了這件事,若能因此修正對自己的評價,那正合他意。利瑟爾心想,潤了潤乾渴的喉嚨。

  「所以,你想問什麼?」

  「先聽聽閣下的自我介紹吧。」

  「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無意刺探閣下的隱私,不過只拿到情報就解散,這樣未免太無趣了。看您想談談職業或是風流情史都可以。」

  利瑟爾忽視劫爾懷疑的目光,又品嘗了一口果實水。酸甜滋味滲進疲倦的身體,令人心神舒暢,頭腦也清醒不少。

  利瑟爾想知道的是劫爾的立場,既然要透過這人打探情報,這可是重要資訊。除了不想換到無用的情報之外,立場也會影響利瑟爾提問的方式。看樣子劫爾十之八九是冒險者不會錯,利瑟爾之所以這麼問,一方面也是為了確認自己的猜測。

  「我抽根煙。」

  「請便。」

  劫爾無奈地嘆了口氣,叼起一根煙。

  「算了,反正你打聽一下也會知道。獨行冒險者,階級B,沒固定的女人,也不打算去找。」

  「不打算定下來,不過不缺女人?」

  「看在你眼裡是這樣?那可真榮幸。」

  劫爾哼笑一聲,似乎提起了興致。他點亮嘴邊的煙,沒想到利瑟爾回應的竟然不是他的職業,而是感情狀況。

  單獨行動的B階冒險者,目前在這個國家只有一位。一般來說,單獨行動最高只能到達階級D,因此這號人物在冒險者之間十分出名,利瑟爾聽了卻毫無反應。

  「(難道這傢伙比我想的還厲害?看來也不像。)」

  「畢竟閣下看來十分敏銳,該不會害您困惑了?」

  這人不讓別人察覺自己的思緒,解讀對方的想法卻毫不客氣。你來我往的對話不知怎地令他過癮,劫爾捻熄原本銜在嘴邊的煙,仿佛打算盡情享受與眼前這男人的對話。

  「換我問吧,問了你就會回答?」

  「閣下想知道?」

  「連風流史一起交代清楚啊。」

  不久前的對話重演,利瑟爾覺得有趣似地笑了。看他優雅的笑法不發出一點聲音,想必答案一定是貴族不會錯了。劫爾想道,伸手去拿杯子。

  「我沒有職業,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身份,所以沒有身份。情史是秘密。」

  劫爾伸到一半的手差點碰倒玻璃杯,趕緊扶好杯子。他朝眼前這難以揣度的男子投以鋒利的視線,那目光銳利得足以揭發一切,普通人被這樣一瞪,肯定嚇得什麼都招出來。但利瑟爾文風不動。

  「……看來沒說謊,不過明知我困惑還說出這消息,真是親切啊。」

  「閣下相信我沒說謊?」

  「不提女人的事不就是這個意思?想測試人還是省省吧。」

  利瑟爾愉快地眯起眼睛。他原本便自認挑了個可以溝通的人,但沒想到對方能如他所願,領略他的一切用意,這下子利瑟爾也免不了樂在其中。

  「說得對,要是打定主意信口開河,我大可說自己達成了百人斬。」

  「太虛榮了吧。」

  劫爾樂得吊起嘴角,利瑟爾則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兩隻手肘撐到桌上,交叉十指,換了個話題。

  「自我介紹也結束了,我們進入正題吧。」

  「我倒是沒聽你介紹什麼。」

  「就當作是閣下問錯了問題吧。」

  眼見利瑟爾露出微笑,劫爾極度不悅地皺起眉頭。這人肯定有什麼不願透露的內情,錯不了的。劫爾沒興趣揭發別人的秘密,但不可否認,確實有種提問遭到誘導的感覺。

  「(算了,反正我只要交出等價的情報就行。)」

  若是彼此競爭的交易自然不是這麼回事,不過這次是事前支付全額的情報交易,對他來說毫無風險,即使不知道對方的隱情也沒有大礙。假如問他想不想知道,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

  「我想想,總而言之,先告訴我這一帶的情勢吧。」

  冒險者時常跨越國境,問這一題挺安全的。

  「你剛到這裡?」

  「嗯,今天剛過來。」

  劫爾不動聲色地刺探對方,利瑟爾也淡然回應。這男人沒有職業也沒有身份,真虧他進得了這個國家。劫爾啜了一口酒。

  「最近沒什麼火藥味,平靜得很。」

  「最近?」

  「嗯,滿久之前商業國和魔礦國有過糾紛。不過那一帶小規模的衝突,事到如今也沒人在意。」

  利瑟爾點點頭,思緒高速運轉,評估劫爾送上的情報。

  他回想道具店裡看見的地圖。那看起來是張一般流通的地圖,只概略畫出周遭各國位置,不過標有聯絡都市之間的主要幹道,簡明易懂,在這個節骨眼正好派上用場。

  「(從名字推論,商業國是流通中心,大概是南邊那個道路集中的國家。魔礦國,礦脈,是西南方面朝巨大山脈的國家嗎?如果是生產者與商人之間的糾紛,那倒沒什麼問題。)」

  「你要嗎?」

  「不了,謝謝。」

  劫爾搖了搖空空如也的玻璃杯示意,利瑟爾指尖彈了彈自己的杯子推辭,裡面還殘留著果實水。劫爾到門後露個臉,沒多久單手端著新盛的酒回到房內。

  「不過這個國家還真大,不知道有沒有辦法逛完。」

  「要是連那兩國都想仔細逛,我看一個月也不夠,就算坐馬車還是太花時間。」

  「我想也是。」

  劫爾口中「這個國家」的範圍包括先前談到的商業國與魔礦國,而利瑟爾看到的那張地圖,除了那兩國以外還畫著一個國家。這國家描繪於地圖中央,正是他所在之處。

  利瑟爾回想地圖上的文字,不可思議的是,這裡的文字竟然與他原本的世界並無二致。商業國馬凱德、魔礦國卡瓦納,還有……

  「閣下對帕魯特達有什麼想法?」

  王都帕魯特達,正是這個國家的名字。商業國和魔礦國恐怕是從屬國之類,也可能與地圖上一點一點標示出來的村莊聚落合稱為

  一個國家也不一定。

  「這問題真籠統。」

  「只是簡單說出閣下的感受也無妨。」

  劫爾無法掌握對方提問的企圖,面露詫異之色,利瑟爾朝他悠然一笑,眼睛微微眯起。劫爾輕佻地揮了揮手,像在說知道了。

  「哪個冒險者都有的普通感想啦,旅店不錯,食物好吃,委託還過得去,這樣就夠了。」

  「原來如此,很有參考價值。」

  既然奔走各國的冒險者也在這個國家停留,無法證明身份的利瑟爾待在這裡也不會顯得特別不自然。出入境的時候就不知道了,不過至少不會立刻面臨最糟情況。

  「(那就好。)」

  利瑟爾在心裡愉快地低語。若劫爾所言屬實,他不必擔心住宿與三餐問題,既然是王都,人群與情報也匯集於此。釐清這裡是哪裡之前,利瑟爾都無法貿然離開,假如王都是適合當作據點的好地方,當然再好不過。

  「我本來只打算問問題而已。」

  既然碰到了一個頗為可靠的人物,利瑟爾定睛凝視劫爾。

  「能順道拜託閣下辦些事情嗎?」

  「……依你付的酬勞,目前這些情報確實不划算。」

  話中帶著些許的警戒,以及興致。看來這賭局還不壞,劫爾加深了笑意。

  「想拜託什麼?觀光導覽,貼身保鑣,還是要本大爺親自帶你當冒險者?」

  「全部。」

  聽見這爽快的答案,原本語帶揶揄的劫爾也難掩詫異,直盯著利瑟爾瞧。前兩項不難預料,沒想到就連他開玩笑補上的第三項,利瑟爾也爽快地給了肯定答案。劫爾察覺自己已經完全不可能掌握這場對話的主導權,於是嘆了口氣。

  「你臉皮厚得可真乾脆。」

  「哪兒的話。不必等我開口,閣下就能領會我的意思,說起話來真輕鬆。」

  「不是你刻意讓人領會的嗎?」

  劫爾低沉的嗓音啐道,手中的玻璃杯底摔上桌板。但眼前清廉的男子冷靜依舊。

  「你腦袋夠精明,大可隱瞞自己對這一帶不熟、不是一般來歷,照樣套出情報。說到底,你一開始就打算把對話帶到這方向,沒錯吧?」

  利瑟爾並未表示肯定,只是靜靜微笑,但劫爾確信這是肯定的答覆。牽扯上麻煩人物了,他想道,心裡卻意外沒有悔意。

  「即使如此,做出決定的還是閣下。」

  劫爾之所以叫住走進小巷的利瑟爾,並不是出於什麼古道熱腸,只是因為利瑟爾的行動對自己多少有些不便罷了。他大可忽視,卻沒有這麼做,才導致現在的狀況。

  他可以不接受利瑟爾的要求,拿了兩枚金幣就走,當作是用一點情報換得了破格的高價酬謝。

  「內容呢?」

  即使如此,劫爾的嘴巴還是不聽使喚地問了委託內容。

  「內容如閣下方才所言,前幾天可能會一起行動,許多事情需要您指點。之後我想,應該會採取必要時結伴同行的方式。」

  「委託期間?」

  「先訂一個月。如有必要,再以十天為單位延長如何?」

  一切如他所願,利瑟爾的笑容裡帶點惡作劇意味。眼前這人究竟盤算到了什麼地步?自己這個年紀的男人,眼下卻單純為了好奇心而行動,劫爾意識到這個事實,也顫動喉頭笑出聲來。

  「你要付我多少酬勞?」

  「閣下能做出價值多少的貢獻?」

  「哼,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被人當成一個棋子,卻不會予人嫌惡感。這種關係最能煽動劫爾的興致,即使這層本質連本人都沒有察覺,利瑟爾一樣運用自如。

  「一個月,我會掏空你所有的財產。」

  劫爾說著回以一笑,笑容里甚至帶點野性的猙獰。公會的委託已經全部完成,目前也沒有接下新的任務,他毫無理由拒絕。

  「訂金免了,報酬一個月之後由你決定。」

  「真破格的優待,閣下自信滿滿的態度對我來說也十分理想。」

  利瑟爾尚未掌握冒險者的一般行情,不過也不打算胡亂揮霍手上的金幣。兩人手中的空杯相碰,象徵交涉成立。

  「事不宜遲,能不能麻煩您幫我介紹旅店?」

  「跟我住同一間旅館比較方便吧。」

  「說得也是。到了旅館,就把閣下感到疑惑的事情告訴您吧。」

  「那可真期待。」

  兩人站起身來,玻璃杯中殘存一點酒水,雙方都沒有飲盡。利瑟爾跟在劫爾背後,心裡自誇了一番:雖然時間緊迫,找到的對象可還真理想。

  單純以交涉對象而言,受利益驅動的人物確實十分理想。但是徹頭徹尾的利益主義者沒拿到好處就不會行動,一旦找到優於現狀的條件便會拆夥,不適合安頓下來結伴同行。關鍵的合作對象還是別找這種類型為上。

  「(還不清楚獨行的階級B是什麼意思,但似乎不是等閒之輩。)」

  這次多少有點強硬地勾起劫爾的興趣,可得小心別讓這興致冷卻了。利瑟爾心中欣然忖道,離開了來客增加、漸趨喧鬧的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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