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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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荒涼的高原上,只有零星幾棵低矮的灌木。一座宏偉的溪谷橫亘其間,利瑟爾站在溪谷一岸,不斷吹襲的風吹亂了頭髮,他將髮絲攏到耳後,湊在深不見底的懸崖邊往下看。「撒路思和阿斯塔尼亞,你覺得哪一個比較好?」「啊?」他朝著站在身邊的劫爾這麼問,說話聲幾乎被咆哮的風聲吹散。怎麼突然這麼問?劫爾莫名其妙地蹙起眉頭,他一隻手臂筆直伸在前方,手中握著的繩索往懸崖下垂吊,時不時晃動幾下。這動作看起來像某種很隨便的釣魚方式,從劫爾面不改色的神情,完全看不出那隻手臂其實負擔著不可能承受的重量。「大哥,再往下一點——」「嗯。」聽見懸崖底下傳來的聲音,劫爾放鬆繩索,從他掌中傳來布料摩擦的咻咻聲。藉助末端的重量,繩索立刻開始往下滑,在速度到達高峰之前,劫爾又握緊了繩子。即使在急速煞車的反作用力之下,那隻手臂也文風不動,利瑟爾看著他的手心想,難道不燙嗎?雖說劫爾的手套是由最上級的魔物素材製成,擁有超高性能,但那個速度隔著手套稍微燙傷皮膚也不奇怪。「哇好險,大哥你就不能再溫柔一點喔?」「囉嗦。」聽見那道忽然傳來的聲音,利瑟爾再度往懸崖底下望去。視線彼端,伊雷文正坐在懸垂的繩結上,雙腳踩著崖壁仰望著這裡。他的雙腳和崖壁之間冒出沙塵,應該是承受高速墜落所致。幸好懸崖底下刮著強風,立刻將塵土吹得不見蹤跡。「要是我鞋底被磨壞了怎麼辦啊!」「這點程度不可能磨壞。」「你還好嗎,伊雷文?要不要換我來?」「隊長,拜託你,待在那裡不要動。」被拜託了,而且伊雷文還擺擺手,要他再退後一點。縱使劫爾手上握著他的命脈,伊雷文依然毫不客氣地開口抱怨,不過他並不是真的不願意下去。畢竟附近沒有能夠繫繩索的樹木,因此劫爾註定要負責固定繩子,綁在繩索另一端的要不是利瑟爾就是伊雷文了。當時一發現這件事,是伊雷文自己不等利瑟爾說他想試試看,就已經三兩下做好準備,颯爽消失在懸崖底下的。「要是敢拿這個做出難吃的東西我就把那家店砸了。」一邊碎念著駭人聽聞的話,他朝著附著在崖壁上、岩石築成的鳥巢伸出手,將其中手掌大的蛋一顆接一顆扔進包包。今天的委託是階級B的【收集崖鷹蛋】,委託業者是王都中心街的高級餐廳,以專賣蛋料理聞名,伊雷文常到那裡光顧。剛好利瑟爾想要有效活用繩索,所以才選了這個委託,但本人卻不被允許動手,害他愣了一下。「成果如何呀?」「四顆!」「還需要多采一些呢。還有,撒路思和阿斯塔尼亞哪一個比較好?」「啥?」伊雷文指了指下一個有蛋的位置,劫爾開始沿著懸崖邊移動。在這段期間,伊雷文敏捷地拉著繩索爬升了幾公尺,配合鷹巢的位置調整高度。利瑟爾走在劫爾身邊,看著伊雷文抵達崖鷹巢邊,順利採到了蛋。「突然問這個幹嘛?……嘿咻!」伊雷文放開剛才捲起的那段繩索,在下墜途中若無其事地回答。他握住繩索,緩和繩子伸長到底時的反作用力,接著挺起背脊,尋找下一個可做為目標的鷹巢。「我只是覺得,差不多也想到其他國家看看了。」「大哥,往右兩公尺,過頭了……好,停。隊長選自己想去的地方就好啦。」「我也有點猶豫不決呀。」伊雷文已經開始翻找第三個巢,聽見利瑟爾這麼說,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還真難得。順帶一提,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有崖鷹在他身邊盤旋,準備伺機攻擊。它們對於產下的蛋沒有執著,因此並不是在守護巢穴,而是將為了取蛋傻傻自投羅網的獵物當作食料撲來。不過因為有利瑟爾從上方狙擊,它們一直無法靠近伊雷文。「劫爾又只會說隨我高興。」「他才剛被你整過欸,你是要大哥說什麼啦。喔,隊長,十一顆了。」「數量差不多了。辛苦了,伊雷文。」「隊長,都叫你退後了啦。」利瑟爾感謝地朝他露出微笑,伊雷文見狀得意地笑了,握著繩索的手使勁一拉。他的身體就這麼離開繩圈,攀著繩索跑上懸崖,劫爾那隻手臂支撐著他的體重,依然文風不動。伊雷文順勢以輕盈的腳步躍上岸邊,腳尖踢著自己的鞋跟,抖落腳底的沙土。「大哥果然不是人。」「再吵我現在就把你弄下去。」看見伊雷文狡黠的笑容,劫爾皺起臉,將繩索卷好。「我身上的土拍乾淨了沒?」「嗯……你轉過去。」伊雷文背向他,利瑟爾將手指伸進那束擺動的紅髮當中,梳過色澤黯淡的部分。經過幾次梳理,光潤的紅髮便輕易恢復了原本的色彩。「好囉。」「嗯——」最後,利瑟爾輕輕拍掉他頭上的塵土,伊雷文的腦袋往那隻手掌上蹭去,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利瑟爾見狀有趣地笑了,摸摸他的頭以示慰勞,又一邊開口敦促他回答。「所以呢,你會選哪一個?」「啥?喔,你是說要去哪個國家?呃……硬要選的話是阿斯塔尼亞吧。」「感覺伊雷文會喜歡那裡呢……雖然只是我的想像。」「是啦,氣候很合我的偏好啊,而且撒路思又有點讓人不爽。」撒路思是帕魯特達爾的鄰國,坐擁魔法學院,比其他國家更重視魔法。由於獸人天生以魔力量偏少的人居多,許多獸人確實對這個國家沒什麼好印象。雖然只有學院座落的首都具有這方面傾向,而且獸人們也一樣在那座首都和平生活,但伊雷文還是看不順眼。利瑟爾也聽說,像某大侵襲幕後黑手一樣極端的魔法主義者只是少數中的少數而已。「對獸人來說還是有點心結呢。」「沒差,隊長想去就去啊,反正也沒到討厭的程度。」「是嗎?」「兩個國家都去不就得了?」劫爾說。「這麼說也沒錯……」三人收拾完東西,準備離開,在高原上邁開步伐。一行人身後,一隻崖鷹滑過半空,悄聲振翅逼近利瑟爾背後。「那劫爾呢?」「撒路思。比較近。」劫爾邊回答,邊扯著利瑟爾的手臂一拉。利瑟爾沒有反抗,冷靜往旁邊挪了幾步,那隻崖鷹朝前伸著銳利的嘴喙,伴隨劃破空氣的銳響飛過利瑟爾身側。緊接著,它的軀體一分為二,掉落地面。伊雷文不知什麼時候拔出了武器,雙劍在他手中滴溜溜轉動。「劫爾動不動就嫌麻煩。」「你沒資格說我。」利瑟爾趕到墜地的崖鷹旁邊,往腰包里翻找一下,拿出一個布袋把它裝起來收好。他不像劫爾只對頭目素材感興趣,凡是高階的魔物素材,利瑟爾都會好好撿起來。這次的委託人拿到崖鷹肉或許也會很開心,即使委託人不收,也可以交由專門解體魔物的商店處理,取得素材。劫爾和伊雷文都懂得解體魔物,不過能夠帶回城鎮,又與委託無關的魔物,他們也常常交給商家處理。專業匠人解體出來的素材相當精美。「最近周遭不太平靜了吧。」「被你看出來了?」「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喔。」劫爾和伊雷文繼續邁開腳步,二人一邊側眼看著利瑟爾悠哉享受舒適的風,一邊思考。利瑟爾有能力選擇要不要捲入麻煩事當中,不可能錯過抽身的時機。大侵襲、宴會、騎士學校,之所以接下這些任務和邀約,也是因為他能夠輕易離開帕魯特達爾吧。他是打算暫時離開王都,等待風波平靜下來,或者只是想見識看看其他國家?無論如何,劫爾他們要做的只有跟著利瑟爾去他想去的地方而已。「撒路思那邊可能有點麻煩,到阿斯塔尼亞看看也不錯。」「因為隊長毀了他們超級寶貝的魔法師嘛,雖然不確定我們的情報暴露到什麼程度了。」「確定的是我們一定被盯上了。」「是呀……但阿斯塔尼亞還是太遠了。」聽見利瑟爾喃喃這麼說,劫爾嘆了口氣。這傢伙果然沒資格說別人。晚上,利瑟爾坐在那間熟悉酒館的吧檯席位,獨自深思。「(要是能使用傳送魔術就好了……)」他敬愛的王運用自如,唯有王族血脈才能使用的傳送魔術,可以瞬間移動到自己曾經踏上的所有地方。假如有了傳送魔術,造訪阿斯塔尼亞一次之後就可以在兩地之間任意來回了。但辦不到的事情也無可奈何。搭馬車到阿斯塔尼亞,單程約需兩周的時間,騎馬的話大約十天。利瑟爾並不打算定居在阿斯塔尼亞(繼續下一頁)

  再也不回來,考慮到往返花費的時間實在有點遠。「……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利瑟爾沉浸于思緒當中的時候,酒館的老闆忽然問他。他端起喝到一半的飲品,往玻璃杯中啜了一口。飲料完全交由老闆調製,卻沒有辜負他的期待,利瑟爾偏好的口味在舌尖擴散開來。當然,不含酒精。「只是在想,阿斯塔尼亞好遠呀。」「你們要轉移據點?」「還在考慮。」利瑟爾雙唇勾起惡作劇般的微笑。「如果真是如此,你會捨不得我們嗎?」「常客不到店裡來了,多少會吧……」老闆嘴角略帶笑意,不曉得他這麼說究竟是不是真心的。以利瑟爾對他的印象,老闆雖然態度冷淡,但並不是冷漠無情的人。應該是真心話吧,這麼想是不是期待過頭了呢?利瑟爾眯起眼睛笑了,靜靜喝下最後一口雞尾酒。他放下空杯,沒發出半點碰撞聲,那個玻璃杯在吧檯上反射著柔和的燈光。「下一杯?」「也交給你調製吧。」利瑟爾將第二杯飲品也交給對方選擇,酒館老闆於是熟練地動起雙手。他調配著飲品忽然開口,視線仍舊沒有從手邊移開。「你聽過魔鳥騎兵團嗎?」「聽過,是阿斯塔尼亞的軍團對吧?」魔鳥騎兵團正如其名,是阿斯塔尼亞一群馴服魔鳥、用以作戰的士兵。廣義來說他們也算是魔物使,不過據說騎兵團從魔鳥孵化便開始養育它們、培養羈絆,與其說是支配,他們運用魔物的方式更側重於雙方的友誼。話雖如此,魔鳥仍然是魔物,不可能只因為悉心照料就變得友善親人,騎兵團用來馴化魔物的手法當然也是內部機密。真是太可惜了,利瑟爾在心裡嘆道,望著老闆手邊俐落的動作,開口這麼問:「他們要到帕魯特達來嗎?」「有風聲說最近會來。」「哦,是友邦之間的交流戰?」「……我只知道這些。」老闆相信其他部分他能自己想辦法,於是說到這裡就放手不管了。這確實是相當寶貴的情報,不過老闆怎麼會覺得他有管道聯繫上外國最重要的兵團?這是利瑟爾最納悶的一點。至於老闆在消息傳開之前就取得這項情報,他倒不覺得奇怪。「(我也沒有人脈呀……)」如果騎兵團是擔任什麼人的護衛前來,老闆應該會直說吧。既然騎兵團本身是這次造訪的主角,目的想必是交流戰不會錯了。他們的交手對象應該不是憲兵,而是由騎士負責。屆時貴族肯定會受邀觀戰,不過無法確定交流戰會不會向大眾公開。感覺很有意思,真想見識看看。就在利瑟爾這麼想的時候……「哇,太幸運了吧,隊長你在喔!」「伊雷文。」伊雷文走進酒館,他身後是一片暗夜,那束紅髮像蛇一樣隨著步伐擺動。他踏著輕巧的腳步走近吧檯,在利瑟爾身旁坐下,立刻點了杯酒。利瑟爾沒記錯的話,那種酒有一定的度數。他還是一樣這麼能喝,利瑟爾微微一笑,將自己的下酒菜推給他。「隊長,你好適合這種優雅的下酒菜喔。」「之前我點了很經典的下酒菜,結果賈吉就哭了……」「啊……」那是利瑟爾和賈吉兩個人一起喝酒時發生的事。看伊雷文的反應,他也大致贊同賈吉的意見吧。經典下酒菜明明就很好吃……雖然這麼想,但利瑟爾沒說出口。別人對他抱有良好印象,他確實覺得很感謝,但老實說,利瑟爾本人有時候會納悶「為什麼嚴重到那種程度」。不過,自從他還在原本世界的時候就是這樣了,他邊想邊伸手端起新擺在眼前的玻璃杯。伊雷文一隻手撐著臉頰,將利瑟爾的下酒菜一口接一口塞進嘴裡。「喝那種不會醉的雞尾酒有什麼好玩啊?」「只是喝一種氣氛呀,在酒吧喝雞尾酒不是很有情調嗎?」「是沒錯啦,而且超適合你的。」帶有玩心的答案很有利瑟爾的風格,伊雷文聽了眯起眼笑了。他的指尖游移過碟子上方,才發現下酒菜還沒過多久已經吃光了,他看了老闆一眼,老闆便默默準備了新的一碟小菜。利瑟爾花時間慢慢吃的小菜,以伊雷文的速度一瞬間就吃完了。老闆從來沒抱怨說希望他好好品嘗一下,不過心裡說不定這麼想過。「隊長,你明明喜歡吃甜的,卻常常喝辛辣的飲料欸。」「是呀。」利瑟爾望著琥珀色的雞尾酒,甜美的眼中多了幾分笑意,端起玻璃杯啜了一口,伊雷文漫不經心地看著這一幕。「畢竟配著東西吃的時候……咳咳……」「嗆到了?」利瑟爾輕聲咳了起來。還真難得,伊雷文伸手拍撫他的背。基本上利瑟爾在用餐時一樣維持優雅的儀態,這還是伊雷文第一次看見他嗆到。這飲料也沒氣泡啊,他瞥了玻璃杯一眼心想。「沒事吧?是喝的東西有問題喔?」眼見利瑟爾放下玻璃杯,遮著嘴咳個不停,伊雷文覺得事態有異,蹙起眉頭。他一隻手仍然放在他背上,一邊湊近利瑟爾查看狀況,一邊瞪向老闆。「你讓他喝了什麼?」「……不是你自己說的嗎?」「啊?」酒館老闆這麼說著,端了一杯水給利瑟爾,伊雷文聽了詫異地皺起眉頭。「我也不想強迫他喝,但你塞了那麼大一筆錢實在是……這已經稀釋得非常淡了,我本來覺得沒問題……」接著,他忽然想起來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好像是他剛加入隊伍的時候,所以已經是好一段時間前的事了。聽說利瑟爾不能喝酒之後,傳聞中他喝醉酒的模樣勾起了伊雷文的興致,他好幾次嘗試讓利瑟爾喝酒。但無論他再怎麼想盡辦法,就算在本人看不見的地方調包飲料,利瑟爾儘管沒看出飲品有異狀,卻讀出了伊雷文自以為完美隱藏的心機,行動屢次以失敗告終。既然如此,不要隱藏就好了嘛,伊雷文靈機一動。只要自己不知道這回事,就沒有必要隱藏。『老闆,等到我差不多忘記這回事的時候,你就在隊長的飲料里下酒吧。如果我也在場,隊長的戒心會朝向我身上,而且你在隊長心目中大概不會被懷疑……不過應該不可能完全沒有警戒啦,要讓他大意……可以用他喜歡的顏色?』這麼說來,當時他好像這麼拜託過老闆,還硬塞給他一大筆錢。儘管老闆回絕,伊雷文還是硬要他收下,因此老闆也是打算至少形式上盡到一點道義吧。利瑟爾都已經說自己不能喝酒了,強逼他碰酒實在於心不忍,於是老闆調了一杯淡得連小孩子喝了都不會醉的雞尾酒。誰知道利瑟爾的酒量差得出乎意料,喝一口效果顯著,老闆遞出水杯,神情看起來似乎有點擔心。「呃,那隊長現在……」「咳、咳……」利瑟爾的咳嗽聲終於平靜下來,伊雷文戰戰兢兢地望向他。看著那雙肩膀微微起伏,他有點擔憂,但眼中又閃爍著藏不住的期待。他停下那隻拍撫後背的手,隔著衣服傳來利瑟爾的體溫。那張低垂的臉龐緩緩抬起,伊雷文興味盎然地凝視著他。「還好嗎?不舒服的話有水喔。」「……伊雷文,這是你做的好事?」「咦,呃……是、是啦……」隊長會生氣嗎?伊雷文有點畏縮,不過還是給了肯定的答覆。不對,歸根究底,他真的醉了嗎?聽劫爾說,喝醉的利瑟爾會變成「完全相反」的人。聽說利瑟爾自己不記得喝醉時發生了什麼事,這只是從旁人口中聽來的情報,所以可信度不高就是了。「(哎呀,怎麼可能嘛,才喝一口不會醉到性格大變的啦……)」他努力說服自己,獸人敏銳的直覺卻在腦中警報大作。這次不只會被罵,大概還得做好覺悟了,伊雷文窺探著利瑟爾的反應。眼見他忽然轉向這裡,悠然露出微笑,看來應該是沒問題了,伊雷文鬆了一口氣,放鬆緊繃的肩膀。「成為我的椅子乞求原諒吧。」「去叫大哥來!快點!現在立刻馬上去!」只做好覺悟根本不夠。劫爾不發一語地站在熟悉的酒館門口。他整張臉皺得死緊。明明還不到打烊時間,門上卻不知為何掛著休息中的牌子,不論此刻酒館內傳出來的對話,還是剛才來找他的精銳盜賊滿口說著椅子之類莫名其妙的話,一切的一切都只帶來不祥的預感。他不想進去。如果問他想不想看利瑟爾喝醉的模樣,老實說他想看,但一點也不想被捲入酒館內的狀況。他站在一片黑暗中動也不動,表情實在凶神惡煞到了極點,偶然路過的醉漢看見他立刻被嚇得酒都醒了。但一直站在這裡也於事無補,劫爾握上門把。「……你在幹嘛?」(繼續下一頁)

  「當隊長的椅子?」一看見眼前的光景,他馬上就想回去了。距離吧檯一段距離的餐桌席位,伊雷文坐在那裡,利瑟爾則悠然坐在他雙腿中間。伊雷文面無表情,不曉得是腦中一片混亂,或者是樂在其中……他恐怕沒有心力享受什麼樂趣,因此應該是還搞不清楚狀況,只能任由利瑟爾擺布吧。真難得。「所以我就叫你別讓他喝酒了。」劫爾受不了地嘆了口氣,坐到他們對面的椅子上。利瑟爾不曉得把平時端正的坐姿忘到哪去了,毫不客氣地倚在伊雷文身上,手上還端著玻璃杯。注意到杯中盛的是酒,劫爾的眉頭蹙得更深了。「餵。」他出聲一喊,利瑟爾的目光這才終於轉向劫爾。那雙紫瞳里的青色調更深了,予人冰冷的印象。平時柔和的神情不再,他臉上掛著足以支配眾人的笑。那姿態兼具傲慢與高貴,是個不折不扣的貴族,酒館老闆提前打烊的決定實在英明,值得讚揚。若非如此,隔天利瑟爾就要被眾人捧為貴族了。插圖p125「(這還算好的。)」劫爾心想。他想起利瑟爾高潔的姿態,那種氣場並非支配,卻足以教人憑自己的意願向他下跪。劫爾他們擅自稱之為利瑟爾的「貴族模式」,不過在利瑟爾口中,那似乎是「辦公模式」才對。此刻看見利瑟爾另一種身為貴族的姿態,劫爾總算明白他為什麼會那麼說了,喝醉酒之後他無法擺出辦公模式的那種架式。這很符合利瑟爾的個性,他其實滿認真的。「他到底喝了多少?」「隊長只喝了很淡的一口就醉了,之後都是普通的……」「別把酒交到醉漢手上啊。」劫爾滿臉不悅地蹙起眉頭,伸手抽走利瑟爾手上的玻璃杯,仰頭一飲而盡。這酒拿給沒酒量的人喝太烈了,他在心裡咋舌。玩過火了吧。「竟敢擅自搶奪,也不等候賞賜,真蠻橫。」一字一句說得比平時更慢,難得聽見這道嗓音透露出不悅的情緒。即使喝醉酒,利瑟爾的情緒起伏仍然不大。不過平時的他就連負面情緒都幾乎不會顯露出來,這已經算是相當劇烈的變化了。「令人不快。」「那可真榮幸。」「要是你還懂得榮幸,應該好好下跪為我效命才是。」「我哪時候沒為你效命?」這雙眼睛只消一望,便足以教眾人屈膝跪下,但劫爾已經習於和利瑟爾相處,對他來說並沒有那麼無法違抗。他還有辦法一笑置之,當這只是醉漢的瘋話。順帶一提,伊雷文已經反射性地絕對服從於他了,好像害怕惹他生氣一樣。即使不考慮這點,他也不可能安然違抗現在的利瑟爾,於是伊雷文決定徹頭徹尾當一張椅子。「再給我一杯酒。」伊雷文正聽任使喚將料理送到他嘴邊,利瑟爾開口這麼說著,將後腦勺靠到他肩上。「別吧,大哥也叫你別喝了……隊長,你這樣明天會不舒……」「你沒聽見我說什麼?」利瑟爾開口打斷他,伊雷文一聽立刻停止了所有動作。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從極近距離凝視著自己,看見它冰冷的色彩,一股不知是恐懼還是狂喜的感受竄上背脊,是每次利瑟爾展現貴族威儀時帶來的那種感覺。大哥竟然有辦法對這種氣場無動於衷?伊雷文連忙閉上他正要張開的雙唇。那雙眼瞳清澈得讓人覺得不順從他反而是一種無可饒恕的罪孽,緩緩眨動的眼睛籠絡了伊雷文的意識。「我說,我想喝。」「老闆快拿酒來!跟剛才一樣的!快點!」伊雷文立刻喊著要點酒,老闆愣了數秒,雙手卻還是動了起來。看見常客面貌丕變,不曉得老闆怎麼想。從他臉上大徹大悟的表情讀不出任何想法,看起來好像已經接受了一切,又或者不得不接受。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很錯愕吧。「你太沒原則了吧。」劫爾看著言聽計從的伊雷文說道。面對一個醉漢,這到底是在做什麼?「除了聽話以外我根本別無選擇啊……」「怎麼可能。」「啥?現在要是違抗隊長,感覺他會叫我去自殺欸,很恐怖欸!」「他不會說那種話。」劫爾斷言道。你怎麼知道?伊雷文拋來詫異的目光,但劫爾不加理會,逕自打量著利瑟爾。眼前那人正悠哉享受著自己那張舒適的椅子。那雙冰冷高貴的眼瞳足以折服萬民,唇邊的淺笑不帶感情。從他平時的舉止難以想像此刻高壓的說話方式,就連澄澈清脆的嗓音都顯得冷酷無情。但確實不僅止於此。別人接受要求時那種心滿意足的模樣,以及唯有下令時略帶甜美的嗓音,還有露骨地融入狀況當中,不令人起疑的肢體接觸——這些意味著什麼?「這傢伙根本只是在撒嬌而已啊。」「……啥?」伊雷文啞口無言,利瑟爾卻不作任何回應,只是稍微偏了偏倚在伊雷文肩上的後腦勺。既然他沒有否認,表示劫爾說的是真的?伊雷文戒慎恐懼地看著利瑟爾思索。所謂的「完全相反」,不是變得蠻橫,而是變得愛撒嬌?還是蠻橫又愛撒嬌?這一切實在莫名其妙,伊雷文放棄思考,決定厚著臉皮試試看。「那好好疼愛隊長的話他就會開心喔?來隊長抱抱……」「什麼時候允許區區一張椅子抱我了?」「啊,抱歉……」伊雷文剛敞開的心又關了起來,看來他太得意忘形了。「你沒本錢寵他吧。」「早點講啦……」伊雷文決定安分當椅子就好,劫爾見狀,唇邊浮現幾不可見的笑意。即使利瑟爾撒嬌,面對徹底化身為貴族的他,伊雷文也無法為所欲為。說到底,利瑟爾舉止變得「完全相反」時會撒嬌的對象當中,能夠光明正大寵他的也只有一個人而已。換言之,要是只讓那幾個年輕人跟利瑟爾一起喝酒,就沒有人能夠阻止利瑟爾了。而利瑟爾什麼也不會記得,萬一隔天醒來之後他感到懊悔就不好了,還是多注意別讓這種事發生吧。劫爾靠在椅背上這麼想道,不過另一方面,他也覺得不太需要擔心。「(畢竟他喝醉酒還是懂得分辨對象……)」正因為能夠分辨對象,現在才會表現出這種行為。面對伊雷文,他採取隱晦的撒嬌態度,同樣的態度卻不會應用在劫爾身上。利瑟爾確實說過他很依賴劫爾,沒想到竟然是真的,所以變得「完全相反」之後才沒有對他撒嬌啊。完全相反也滿好懂的嘛,劫爾心想。這時,剛才點的酒端到了伊雷文眼前,他毫不猶豫地把酒交到利瑟爾手上。「喂,不是叫你別讓他喝酒了?」「既然隊長在撒嬌,我當然想好好疼他啊。」「這時候冷冷推開他才符合你的個性吧。」「大哥好過分喔!也是啦,如果對象不是隊長我也不否認啦?」也許是心態從容了一些,伊雷文說著露出狡黠的笑容。劫爾皺起臉,伸手準備再次沒收利瑟爾的玻璃杯。但同一件事都到了第二次,利瑟爾也不會輕易把酒交給他的。劫爾即將碰到玻璃杯的時候,利瑟爾舉杯一飲而盡。咕嘟,他的喉頭劇烈起伏。「隊長……!」「餵蠢貨,快住手!」伊雷文急忙按住他的手,劫爾難得扯開嗓門怒斥,抽走了他手上的杯子。利瑟爾平常完全不碰酒,酒量又相當差,一口氣灌這麼多酒不曉得會造成什麼影響。伊雷文來回看著呼出一大口氣的利瑟爾,和幾乎空了的玻璃杯,嘴角抽搐。這下他終於明白,不論看上去再怎麼高貴,醉漢就是醉漢。「你這麼做令人不快,我剛才說過了吧?」看見那雙紫眸轉向他,劫爾臉上明顯露出不悅的神色。利瑟爾喝醉酒無所謂,說他令人不快,他也不介意,但劫爾無法允許他喝得這麼亂來,糟蹋自己的身體。「那是我要說的話。」「說起來,我也沒有允許過你照顧我。」「不需要你允許。」事情演變成這樣,不如強制把水灌下他喉嚨,把人帶回去好了。劫爾維持剛才為了搶奪玻璃杯探出上半身的姿勢,朝他伸出手。但那隻手才正要碰到利瑟爾,那人臉上可說是冷酷的表情忽然綻開成甜美無比的微笑。劫爾瞠大眼睛,利瑟爾緩緩伸出雙手,裹住他的臉頰。不知為何,他動彈不得。「你只要依賴我就好了。」那嗓音無比柔和,仿佛向人輕輕招手。「……這該不會……」伊雷文茫然地喃喃說道,劫爾下意識在心裡贊同。如果現在的他會向原本疼愛的孩子撒嬌,反過來說……利瑟爾該不會打算寵他?不要,他才剛這麼想。這時劫爾忽然注意到,利瑟爾現在的氣質,明顯不同於他平時對待年輕人(繼續下一頁)

  的態度。哪裡不同?想到一半,利瑟爾說的話卻令他驚愕。「你什麼也別做,待在我身邊就好,讓我實現你所有的願望吧。」那人滑過他臉頰的手掌滿是憐愛。「如果家世讓你心煩,我會為你滅了整個國家。如果渴望戰鬥,就為你引發戰爭吧。想吃什麼?想要什麼劍?想要多少我都會將它們擺在你的面前。」那雙甜得醉人的眼瞳凝視著他,不許他移開視線。那嗓音仿佛侵蝕大腦,絲毫不允許他的意識抽離。「如果有想去的迷宮,我會竭盡所能從整個世界當中為你找出它來。很榮幸吧?」這一切的一切都要他接受,使他錯覺自己應該點頭,此刻的他簡直連自己的想法在哪裡都搞不清楚。緊接著,傳來一句命令般的耳語。「點頭吧。」不可以。劫爾發不出聲音,唯有嘴唇無聲蠕動。平時利瑟爾疼愛那些年輕孩子,是以一種促使對方成長的方式。在不讓他們注意到的情況下,不出手幫忙,而是從旁敦促,扮演的是引導的角色。但這不一樣,正好相反——沒錯,完全相反。「你什麼都不必想,只要享受我給予的一切就好。我不會違背承諾,也不求任何回報。」這是誘使對方墮落的溺愛。他一定會給予對方所有想要的事物,所有願望都會實現,就這麼在不知不覺間,安詳地迎來無可避免的破滅。這誘惑如此難以抗拒,即使注意到這一點,仍然教人忍不住渴求。利瑟爾的視線依然緊緊纏著他的,指尖離開劫爾的臉頰,緩緩抽身,向後倚到伊雷文身上。伊雷文嚇得抖了一下,利瑟爾也不以為意,依舊帶著一臉高潔的表情,口中說出的話卻與高潔天差地遠。「如果你渴求這些,就跪下——」還來不及說完,劫爾已經伸出手掌掩住了他的嘴。利瑟爾沒有別開視線,眯起雙眼盯著他。劫爾正面迎視回去,好言相勸地開口。「這都是屬於你的東西,毀了也對你沒好處。」沉默持續了數秒,利瑟爾忽地垂下眼帘,身體無力地癱軟下去。「……哇靠,太恐怖了吧,這是怎樣?我還以為要被他吞噬了……」伊雷文也同時放鬆下來,伸手支撐利瑟爾,免得他滑落椅子。往下一看,利瑟爾安詳的睡臉映入眼中。「我以後再也不跟這傢伙喝酒了。」「是說大哥,你有辦法阻止他真的太厲害啦,應該說,你竟然會想要阻止他……」劫爾抽開手,掌中落下幾枚花瓣。這是睡眠花,一種捏碎時會散發出催眠香氣的花朵。他準備這個,本來是打算在利瑟爾展開讀書周的時候使用,但是利瑟爾有計劃地維持最佳讀書狀態,因此確實保持著最低限度的睡眠時間。多虧他做事面面俱到,不留給別人指手畫腳的空間,所以睡眠花至今不曾派上用場。「啊,還沒讓隊長喝水欸。」「等他醒了再喝就好。」「看他好像很累耶……啊,不過他剛才那招沒有用在我身上,下次再騙他喝酒好了?」「騙得到就好了。」面對利瑟爾,同樣的手段不可能成功第二次。伊雷文惋惜地哀嚎起來,劫爾把他丟在一邊,走到凝視著這裡的老闆面前。結帳的時候,他大方地多付了一筆致歉費用,不過這也是應該的。回旅店的路上,劫爾背著利瑟爾,伊雷文也和他並肩踏上歸途。他擔心喝醉的隊長,因此還是決定送他們二人回去。「這樣盡情撒野,隔天卻什麼也不記得,這傢伙真會惹麻煩。」「我是覺得很有趣啦,不錯啊。」「你都嚇成那樣了。」「所以才會想說下次要從一開始就好好享受啊。」循著伊雷文的視線看去,利瑟爾仍然伏在劫爾肩膀上安穩沉睡。雖然他希望隊長隔天能夠神清氣爽地醒來,但恐怕不太可能。身為罪魁禍首,伊雷文也不是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如果大哥願意跟我聯手的話,說不定有辦法再讓他喝酒喔?」「我絕對不干。」但反省和這是兩回事,伊雷文已經開始計劃下一次行動了。劫爾立刻毫不客氣地拒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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