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洞悉一切的赤瞳 檔案I 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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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所大學的校園周邊有一座雜樹林。

  這座校園原本就是由山脈開墾而成,因此會有雜樹林也是很正常的。

  穿越雜樹林往內走去,可以在後面看到一棟水泥平房。

  沒有人知道這棟建築物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建造。

  它現在只是一棟單純的空屋。

  這座位居雜樹林後方的空屋,一般的學生並不太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從很久以前開始,便有人謠傳這棟空屋鬧鬼。

  有人說曾在這棟空屋看到人影,追過去後人卻突然不見了;也有人說經過這棟空屋時,會聽到有人痛苦掙扎地喊著「救命啊、救命啊」;還有人說他聽到的不是「救命啊」,而是「我要殺了你」之類的詛咒話語。

  這棟空屋的傳聞,並不只如此而已。

  據說建築物最尾端有個鐵門深鎖的「密室」。

  沒有人知道房間裡面究竟有什麼。為什麼呢?因為看過它的人,都再也沒有回來了

  1

  在清風的吹拂下,雲層全都在白天被吹到了他方。

  藍白色的月亮高掛天空。

  今天是滿月——

  有人說月光會吸收所有聲音。這一夜如此靜謐,令人不由得懷疑這句玩笑話是否為真。

  美樹、和彥、佑一三人在居酒屋不小心錯過了最後一班電車,於是開始討論該如何在坐上首班電車前打發時間。

  說著說著,話題便繞到了大學內的傳聞。

  他們三人都聽過那則傳聞,卻沒有人真正去確認過真偽。

  「我們去看看那裡是不是真的鬧鬼嘛。」

  美樹說道。

  和彥和佑一都贊成美樹的提議,於是他們便潛進了夜晚的校園。

  翻越鐵網圍欄後,他們穿越校舍後方,進入了雜樹林裡。

  撥開樹枝,走進荒郊野外。感覺真像在冒險。

  這條路比想像中還要難走。

  到了傳說中的那棟空屋時,他們已經汗流浹背,連酒都醒了。美樹失去了當初興致勃勃的氣勢,開始覺得後悔。

  這棟建築物是平房又是平屋頂,外牆全是水泥,並沒有上漆,看起來非常煞風景。與其說它是建築物,倒不如說是一個被棄置在野外的水泥塊。

  「反正我們都來了,就拍張紀念照吧。」佑一說道。

  第一張是和彥拍的。和彥以空屋為背景,替另外兩人拍了一張照;閃光燈的藍白色光芒,在空屋的單調牆壁上落下兩道人影。

  接著換佑一拿起相機,朝著並肩而笑的和彥和美樹按下快門。

  閃光燈又亮了。

  鏘!

  周遭傳來了金屬碰撞的聲響。

  美樹嚇得肩膀抖動了一下。

  「你們剛才有沒有聽到什麼怪聲?」

  美樹環顧四周,和彥及佑一也跟著屏氣凝神,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地注意周遭的動靜。

  嘎沙嘎沙。

  他們只聽見枯枝搖曳在風中的聲音。

  「什麼怪聲都沒聽到啊。」

  佑一故意將手放在耳邊。

  「怎麼?你怕啦?是你自己說要來的耶。」

  和彥挖苦美樹。美樹氣不過,瞪了和彥一眼。

  「我才不怕呢!」

  美樹率先朝空屋的大門走去。和彥和佑一面面相觀,緊接著也跟了過去。

  「門鎖上了。」

  到了門口,美樹轉了轉生鏽的鐵製門把。

  後來和彥也過來試轉,依然打不開。

  「為了以防萬一,我準備了這個。噹噹——!」

  佑一從褲子的口袋中掏出一支細細的鐵鉤。

  「那是啥?」和彥問道。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啊,阿和,你用打火機幫我照一下。」

  和彥照著佑一的吩咐點亮打火機,靠近門把。佑一單膝跪在門把前,將剛才掏出的那支鐵鉤插進鑰匙孔中。

  「你在幹嘛?」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佑一和門把奮戰了數分鐘,接著站起身來,轉動門把。

  嘰——

  伴隨著一陣金屬摩擦聲,門開了。

  「你好強喔!」

  和彥興奮地叫道。

  「沒什麼啦,只要有工具,誰都辦得到。」

  佑一得意洋洋地撇了撇鼻子。

  「你從哪裡將這東西弄到手的?」

  「網路啊。改天我告訴你網址,你再上去瞧一瞧。」

  和彥和佑一毫不猶豫地走進了屋內。

  美樹不想被單獨留下來,於是也連忙跟了進去。

  外頭的冷風吹進了室內,揚起了地上的層層塵埃。屋內比外頭溫暖多了,但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和彥點燃了手上的打火機,不過小小的火焰在風中搖搖晃晃的,根本無法照亮整個室內。

  突然,有道藍白色亮光在室內閃了一下。

  美樹嚇得彈了起來,而一旁的佑一卻笑得樂不可支。原來是佑一按下了快門的閃光燈。

  「我們還是回去吧。」

  提議的人正是美樹。

  「怎麼?你怕了?」

  和彥和佑一異口同聲地說道。

  「不是啦,我覺得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有人在看我們耶。」

  美樹攀著和彥的胳膊,仿佛在躲著什麼。

  三人凝視著這片黑暗。看了半晌,還是什麼都沒有,只看到深沉的黑暗籠罩住整座屋子。

  「放心,安啦安啦。」

  和彥對美樹說道。接著,他開始沿著牆壁徐徐向前走去。

  「欸,你要保護我喔。」

  美樹揪住和彥的手臂。

  「嗯,包在我身上。」

  和彥不以為意地輕輕拍了拍美樹的肩膀,再度邁出步子。

  他們穿越了大門入口處的寬廣大廳後,便往後方的走廊走去。

  走廊很窄,僅能容納兩人通行。兩側排列著等間隔的門,門上各有個窗戶,透過窗戶可以看到裡頭的房間約莫兩坪大。

  每間房間各放了一架鋼琴,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三人沿著牆壁邁向那間密室,它就位於走廊盡頭處。

  這間房間感覺相當詭異,房間的門是扇鐵門,重量感明顯與其他房間不同,鐵門上還裝了扇柵欄型的鐵窗。除了一般的鎖之外,門把還跟走廊側邊的輸送管用鎖鏈緊緊綁在一起,上頭鎖了一個數字鎖。

  「這個哪打得開啊。」

  佑一嘀咕道。

  「裡面到底有什麼啊?」

  和彥踮起腳尖,從窗口望向房間深處的那片黑暗。

  「看到什麼了嗎?」

  「什麼都沒看到。太暗了,根本看不清楚。」

  正當和彥想打退堂鼓時——

  喀沙!

  黑暗中有東西動了一下,大概位於房間角落最暗的地帶。

  有東西在那裡!和彥專注地盯向那一點,結果……

  眼睛!

  和彥和黑暗中的那樣東西對上了雙眼。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異常地鮮明。白濁的瞳孔、布滿血絲的眼球;兩隻眼睛充滿了怨恨,仿佛想要吞噬一切——

  和彥慘叫一聲、連忙後退,嚇得跌坐在地。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美樹喚住和彥,而和彥只是呼吸紊亂、一臉驚恐地張著嘴巴一開一合,連話都說不好。

  咻——咻——他的喉嚨只能連連發出氣聲。

  佑一扶著和彥,好不容易才把他攙扶起來。

  「你看到什麼了嗎?」

  佑一問道。和彥望向那扇門。

  佑一也跟著和彥望向同一個方向。

  沒多久,他們都嚇得張口結舌。

  一隻毫無生氣的蒼白手臂從鐵窗中伸了出來,猛地抓住背對鐵門的美樹肩膀。

  美樹吃了一驚。

  和彥和佑一就在她眼前。

  那麼,現在是誰抓住了她的肩膀?

  美樹沒有勇氣回頭,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她嚇得全身脫力,連叫都叫不出來。

  美樹顫抖著拼命伸出手,尋求和彥及佑一的幫助。然而,這兩人早就嚇得全身發抖,動彈不得。

  「……求求你們……救救我……」

  美樹擠出沙啞的聲音求救。佑一卯足力氣對美樹伸長了手,想要將她拉離那扇門。

  就在這時——

  那雙眼睛再度從鐵窗的縫隙中窺向他們。

  「嗚哇——!

  」

  和彥和佑一腦中一片空白,慘叫一聲後便頭也不回地逃之天天。

  「等等,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美樹發出了不成聲的悲痛叫喚。

  這件事,只是一連串怪事的開端罷了——

  2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小澤晴香拒絕了朋友的邀約,逕自衝出了教室。

  外頭的風很冷。

  薄牛仔褲搭上灰色帽T,這種輕便的穿著實在抵擋不住寒風。

  晴香心裡懊悔著:早知道就多穿一點。

  頂著一頭短髮的她,頸子格外寒冷。

  管弦樂隊的相澤學長向晴香介紹了一個人,為了見他一面,晴香朝著B棟校舍後方的二層樓組合屋邁進。

  這棟建築物的一、二樓各有幾間兩坪大的小房間,校方平常是將這些房間借給學生做為社團活動或練團之用。

  晴香來到一樓最底端的房間,

  「電影研究同好會」。

  確認了門上的字牌後,晴香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聲。晴香試著喊了聲「你好」,結果依然無人回應。沒辦法,晴香明白這樣做實為不妥,但也只好打開門瞧一瞧了。

  門才一開,她便恰巧與坐在那兒正對大門的高個兒男子四目相接。

  他的肌膚白皙如陶瓷。

  男子慵懶地半眯著眼,直直地凝視晴香,看得她手足無措。

  「請、請問……」

  「可以請你把門關上嗎?」

  話才說到一半,男子便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晴香。

  晴香慌慌張張地走進房內,關上門扉。

  男子不但膚色雪白,還穿著一件白襯衫,扣子開到胸前第二顆,露出了胸膛。

  真不知他是想故意露給人看還是單純不修邊幅,總之難以界定。

  看著那頭睡得亂七八糟的鳥窩頭,總覺得他似乎只是單純不修邊幅罷了。

  雖說最近流行頹廢風,但這男子的髮型任誰來看都會認為只是睡亂了。

  除了他之外,房內還有另外兩名男子。

  那兩名男子遮遮掩掩地看著同一張撲克牌,故意不讓正對著門的男子看到。

  上面的圖案是黑桃5。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坐下嗎?這樣我會分心。」

  「啊,好。」

  晴香離開門邊,坐在男子指定的牆邊摺疊椅上。

  除了桌子以外,房間一隅還有一座冰箱,冰箱隔壁有個蓋上防塵布的架子。

  與其說這兒是社辦,倒不如說這裡比較像是某人的公寓住家。

  方才那名男子閉著眼睛、捻著眉毛,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過了半晌,他終於睜開雙眼,張開紅潤的薄唇。

  「黑桃5。」

  猜中了,好厲害,

  剛剛那兩名男子手中的撲克牌的確是黑桃5。晴香難掩心中的驚訝,而另外兩名男子則大失所望,將撲克牌丟到桌上。

  「可惡!又輸了!」

  男子們不服氣地絮叨著,一邊從口袋掏出千圓大鈔拍在桌上,走出門外。

  「請說吧,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男子將桌上的千圓大鈔收進襯衫胸前的口袋中,打著呵欠說道。

  「呃,請問……你該不會就是齊藤八雲同學吧?」

  「不用猜了,就是我。」

  男子答道。這個人就是齊藤八雲——

  相澤對晴香說,只要是跟鬼怪扯上關係的事,找「電影研究同好會」的齊藤八雲准沒錯。

  聽說他有靈異體質,找他商量或許可以得到一些幫助。

  老實說,晴香直到來這兒之前都還半信半疑,而且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特殊能力。

  但是,剛才的撲克牌——

  不知道他是用了讀心術還是透視力,總之這個人絕非等閒之輩。

  「然後呢?」

  八雲要晴香繼續往下說。

  「不瞞你說,是我樂隊裡的學長介紹我來的。」

  「誰?」

  「相澤學長。」

  「不認識。他是誰啊?」

  「咦?」

  怎麼跟想像中不一樣?這個人是學長介紹的,晴香還以為他一定認識學長呢。

  「算了,誰介紹的都沒差,請你簡單扼要地說明你來的目的。」

  「喔,呃,我的朋友遇到麻煩了。我聽說齊藤同學你對……那方面很有一套,所以想請你幫忙……」

  「說得太簡單扼要了,我聽都聽不懂。『那方面』是哪方面?」

  「啊,不好意思。我會詳細說明的。」

  「話說回來,你是誰啊?」

  討厭的傢伙——

  這個人從剛才開始就面無表情、一副很困的樣子,仿佛享受著別人慌張的模樣。

  「啊,我叫小澤晴香,是這所大學的二年級生。我讀的是文學院的教育學系……」

  「我只有問你名字。」

  八雲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她。

  晴香越來越討厭這個人,怒氣也逐漸累積。

  「所以咧?你有何貴幹?」

  「我朋友美樹幾天前去了這所大學傳聞中的鬼屋,而且真的撞鬼了。」

  「什麼樣的鬼?」

  「詳細情形我並不清楚,因為我並不在場。她是跟男朋友和彥以及另一個叫做佑一的朋友一起去的。」

  「所以呢?你是特意來這兒講鬼故事給我聽的?」

  「不是的。美樹從那之後就變得怪怪的,不只發高燒,而且還一覺不醒。」

  「畢竟這波感冒病毒很厲害嘛。」

  「不是啦!請你把話聽完好嗎!」

  晴香壓抑不住焦躁的情緒,連自己都被自己的大吼嚇了一跳。

  然而,八雲依舊倚在椅子上,一副很困的樣子。

  「所以呢?然後呢?」

  八雲搔了搔那頭鳥窩頭,催促晴香往下說。

  「……她不只長睡不醒,嘴裡還一直念念有詞地說著『救救我』、『放我出去』之類的夢話。」

  「帶她看過醫生了嗎?」

  「當然,醫生已經診斷過了。不過除了發燒之外,身體並沒有其他異狀,醫生說……有可能是精神上的問題。」

  「精神上的問題啊……」

  八雲盤著胳膊,躺在椅背上。

  「她一個人在外獨居,我們跟她父母也一直聯絡不上……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晴香想為自己的朋友做些什麼,但遇到這種情形,她遺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且美樹的身子越來越虛弱了。

  「也就是說,你覺得她的症狀跟撞鬼有關,所以想委託我調查?」

  「是的。聽說齊藤同學你在這方面很有一套……」

  八雲深吸了一口氣,望著天花板思考了半晌。

  「請問……不行嗎?」

  晴香睜著一雙杏眼凝視著八雲。

  「兩萬五千圓含稅。」

  「咦?你要跟我收錢?」

  「你是我朋友嗎?」

  「不,不是。」

  「還是說你是我女友?」

  「別說笑了。」

  「那就給錢吧。」

  「為什麼?」

  「不是女友也不是朋友,憑什麼要我免費替你辦事?」

  嚴格來說,八雲並沒有說錯,但晴香總覺得無法接受。

  不過,她也不能就這樣放著美樹不管。

  「我明白了,我會付的。但是,請容我事後再付款。」

  「訂金一萬圓。事情辦完後,你再付剩下的一萬五千圓。」

  晴香從錢包中取出一張千圓大鈔,放在桌子上。

  八雲搖了搖頭。沒辦法,晴香只好再拿出兩千圓,但八雲又搖了搖頭。

  「金額差太多了。」

  「現在我身上只有這些錢。」

  晴香拎起空空如也的錢包,在八雲面前晃了晃。

  「我知道了,我會調查的。」

  八雲打了個大呵欠,隨隨便便地敷衍過去。

  從這次的面談來看,實在沒有人能肯定八雲是否真的會去調查,不過,晴香也找不到其他人幫忙了。

  「如果找到什麼線索,請務必跟我聯絡。」

  晴香將寫有自己聯絡方式的便條紙放在桌上,接著便站起身來,握住門把。

  這是——

  晴香察覺了一件不得了的真相。

  門上貼滿了眾多的海報與照片。

  海報與海報之間有個

  小小的空隙,映出了晴香的下垂眼和微塌的鼻子。

  那是一面小小的鏡子。

  上當了。

  「剛才的撲克牌……」

  晴香呢喃著回頭。

  「我差點就被你騙了!剛才你在猜撲克牌數字的時候,用的就是這一招吧?從你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見門上鏡子倒映出來的撲克牌號碼……原來如此,難怪你剛剛叫我離門遠一點!」

  晴香氣得滿面通紅,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

  怎麼會有這種事?居然還真的差點就信了這個人,晴香真氣自己為什麼這麼好騙。就是因為她老是這樣,周遭朋友才會說她太單純、將她當成傻子。

  「答對了。你還是第一個看穿這一招的人。」

  八雲若無其事地淡淡說著,給了晴香幾個掌聲。

  「太差勁了!請你把錢還我。」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因為你想騙我的錢啊!請你把錢還我。」

  真令人不敢相信。晴香打從心底認為,這種抓著別人弱點敲詐的行為太卑鄙了。

  「請你講話放尊重點。」

  「你才放尊重點!」

  「我並不打算騙你啊。如果我幫不了你的朋友,自然會把錢還你。」

  「我才不相信你說的話呢。」

  這個姓齊藤的男人臉皮也太厚了吧?

  「說到底,你到底有什麼能耐?我是聽說你有超能力才來的,結果你只是個騙子嘛!」

  「是誰說我有超能力的?我可沒這麼說過喔。你說得沒錯,剛才的撲克牌是我要詐。」

  承認得這麼幹脆,這下晴香反倒無話可說。

  「沒有超能力,你要如何幫助美樹?」

  「從現在開始,我說的話信不信由你。如果你相信我,就把事情交給我處理;如果你不相信,大可以離開。」

  八雲指向門扉說。

  「錢我也會還你。」

  他將三張千圓大鈔放在桌上。

  「我看得見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

  「你在跟我玩猜謎嗎?」

  「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你的回答是?」

  「我不知道。」

  「我看得見死者的靈魂。」

  「靈魂?」

  「簡單說來,就是鬼魂。」

  「哪有這種蠢事。」

  「蠢的人是你。」八雲指著晴香。

  他竟然罵初次見面的人愚蠢——

  「可是,剛才你說自己沒有超能力……」

  「我說過了。我沒有超能力,只是看得見死者的靈魂罷了。」

  「那還不是一樣?」

  「不一樣。這並不是超能力,只能說是一種特殊體質。」

  「體質?」

  晴香總覺得他從剛才就講著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試圖矇混過去。

  「比如說,絕對音感並稱不上是超能力,對吧?這是與生俱來的體質,也可以說是天賦……總之,我並沒有透視力或是什麼念動能力,只是天生就擁有看得見死者魂魄的體質。」

  「好吧,那你要怎麼證明這一點?」

  「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證明,但我可以告訴你,現在這個房間裡有鬼。」

  八雲以食指輕觸端正的眉心。

  不用說,這兒只有八雲和晴香兩人。

  「我才不會上這種當呢。」

  「她是你的姐姐,也是你的孿生姐妹……」

  「騙人!」

  晴香搖了搖頭,手指不住發顫。

  「沒錯,她就是你的姐姐,叫做綾香,在七歲時死於交通意外。」

  「為什麼你知道這件事……」

  晴香語塞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看得見鬼魂。」

  只有從小到大的好朋友才知道晴香還有一個姐姐。

  這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晴香百思不得其解,而且覺得事情似乎並不單純。

  「你到現在依然為姐姐的意外感到自責。」

  八雲這句話一針見血,深深地刺進晴香的心坎里。

  晴香面色鐵青、腦中一片空白,仿佛下一秒就會昏倒。

  滾動在柏油路上的球。

  煞車聲。

  朱紅的鮮血,汩汩流了一地。

  「你姐姐為了撿你丟出去的球而衝到馬路上,結果……」

  「別說了……我……我不是……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那樣……」

  晴香緊緊閉上雙眼,雙手掩住耳朵。

  ——不管晴香再怎麼呼喊,姐姐綾香依然一動也不動。

  事出突然,晴香深深地受到震懾,哭也哭不出來、叫也叫不出聲。

  姐姐頭部流出來的鮮血,染紅了晴香的手掌。

  血——

  晴香又憶起了那股黏黏滑滑的觸感。她拼命壓住傷口想要止血,但一切只是徒勞。晴香的手掌能夠感覺得到,姐姐綾香的生命之火正一點一點地熄滅。

  「這樣啊……你是故意將球丟到遠方的?」

  「不是的!」

  八雲這句話逼得晴香倏地抬起頭來,咬緊牙根。

  然而,八雲依舊持續往下說。

  「你每次都漏接,你姐姐卻總是漂亮地接住你丟的球,所以那次你為了讓姐姐接不到,故意把球丟到了遠處。」

  「別說了!」

  晴香雙手顫抖,呼吸紊亂。

  為什麼?這件事她從未告訴任何人,照理說不會有人知道的。晴香淚如雨下,止都止不住。

  「你到底想怎樣……?」

  晴香沙啞地擠出一句話,以指尖拭去淚水。

  「……」

  八雲沒有回話。

  晴香瞥了八雲一眼,接著便拎著包包站起身來,想要開門離去。

  「如果這樣你還不願意相信我,我還有其他證據。你姐姐說她有件事一直覺得很後悔。」

  「後悔……」

  「她說將令堂的戒指藏起來的人就是她,但那時挨罵的人卻是你。戒指被她用膠帶黏在鞋櫃最上層的夾板下,她本來想跟你說清楚這件事,卻失去了說的機會……」

  晴香無法呼吸,眼角也一陣一陣地發熱。

  「我……」

  「還有,你姐姐說她並不恨你。」

  八雲打斷了晴香,說出這句話。

  不恨我?少鬼扯了。姐姐她可是被我害得——

  晴香再也無法待在這間房內,想也不想就奪門而出。

  *  *  *

  晴香來到中庭後,才幾近崩潰地癱坐在白色的長椅上。

  秋天的乾燥寒風,將她的一頭短髮向後吹拂。

  來往的學生們喧喧鬧鬧,聽起來格外刺耳。

  晴香雙手掩面,低下頭去。

  這段記憶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一直藏在自己的心房。

  然而,這個陌生男子卻大刺刺地說中了她的心事。

  晴香本以為自己心中會充滿難以抑制的憤怒與屈辱,但事實上卻有著些微的不同。若說她完全不這麼想是騙人的,但是……

  她心裡卻偷偷覺得鬆了一口氣——

  為什麼會這樣呢?連晴香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晴香從包包中拿出手機思考了一下,最後還是向家裡撥了通電話。電話鈴聲響了幾回後,她的母親惠子接起了話筒。

  「怎麼了?」

  這是她的母親接起話筒後說的第一句話。

  「沒事,只是打來問候一下……」

  「你還是一樣不擅長說謊。你一定遇到了什麼事吧?」

  短短的一句話就被母親看穿了,要是再說下去,晴香真怕自己會哭出來。

  「欸,媽,很久以前,你不是有枚戒指不見了嗎?就是姐姐還在世的時候。」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你能不能去鞋櫃的最上層夾板找找看?」

  「現在你還在意這個幹嘛?」

  「別問了,你去幫我看看嘛。」

  「好好好。」

  母親無奈地答應了她,按下保留鍵。

  電話的保留音樂是蕭邦的《離別曲》。姐姐綾香彈得一手好琴,這首對大人來說尚嫌困難的曲子,綾香竟能舞動纖纖玉指將它彈奏出來。

  反觀晴香,不只不會彈鋼琴,對其他音樂也是一竅不通,總是跟不上拍子。大家老是喜歡將這對雙胞胎拿來比較。

  不光是鋼琴,無論是念書或是運動,晴香也都比不過姐姐。

  每當她們兩人湊在一塊兒,大家多半會誤以為這是一對姐弟。

  晴香留著短髮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這對孿生姐妹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晴香甚至想過,要是沒有姐姐就好了。

  說到那起意外——

  八雲說對了,她是故意將球丟到姐姐接不到的地方的。

  她壓根兒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那樣。

  看著父母悲傷的模樣,她不禁想著:若無其事地活下去,這樣真的好嗎?

  她一直抱著東窗事發的恐懼,一路活到現在。

  「找到了,真的在那裡耶。」

  聽筒那頭傳來了母親的聲音,將晴香拉回現實。

  「晴香,這枚戒指果然是你藏起來的,對不對?」

  「不對,是姐姐藏的。」

  「咦?什麼?」

  晴香沒有回答母親的問題,直接掛斷電話。

  ——我根本不知道戒指藏在哪兒。

  藏起戒指的人,真的是姐姐——

  3

  晴香再度叩下「電影研究同好會」的大門。

  打開房門進去一看,一架紙飛機正緩緩地迴旋在空中。

  「你在幹嘛?」

  「我在玩紙飛機。」

  紙飛機搖搖晃晃地掉落在晴香的腳邊。

  「我看也知道,我問的是『為什麼你要在這裡玩紙飛機』?」

  晴香撿起地上的紙飛機。那架紙飛機是由千圓大鈔折成的。

  「我在打發時間等你回來。」

  「……」

  「請坐。」

  八雲催促晴香坐下。

  晴香將撿起來的紙飛機放到桌上,坐了下來。

  「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八雲一邊打著呵欠,一邊點了點頭。

  「這裡是電影研究同好會的社辦,對吧?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人嗎?」

  「沒有啊,因為這裡是我的房間。」

  「什麼意思?」

  晴香皺了皺清秀的眉毛,回問八雲。

  八雲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但晴香絲毫無法理解他的話中含意。

  「意思是,根本就沒有什麼電影研究同好會。」

  「可是,這裡是……」

  「事情很簡單。我去學務處以別的同學的名義辦了一個同好會,接著再申請了這間社辦,就是這樣。這裡就像是我的秘密基地。」

  「你根本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了嘛。」

  「是啊。」

  「你這人真的很差勁耶,竟然連校方都騙了。」

  「啊,我要把三千圓還你。」

  八雲無視晴香的抗議,指向桌上的三千圓。

  「你還我錢是因為我看穿了你的騙術嗎?」

  「你就是因為知道我沒騙你才回來的,不是嗎?」

  這點晴香並不否認,但他那種自以為是的語氣真令人火大。

  「我……」

  「找到了吧?令堂的戒指。」

  八雲雙手交叉在後腦杓,躺到椅背上。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晴香眨著一雙大眼問道。八雲沒有答腔。

  他抬高下巴,一副「我已經回答過你了」的表情。但是光憑這樣,晴香是不會懂的。

  「請你告訴我。」

  「我說過了,是你姐姐告訴我的。」

  「騙人。你這種棍就是靠著這樣胡謅一些鬼魂之說,藉以騙取金錢吧?」

  晴香探出身子,逼近八雲。

  八雲的纖纖細指極具節奏地咚咚敲打著桌面,似乎正在思索著什麼。

  過了半晌,他停下手指,一雙鳳眼直直地望向晴香。

  「不然這樣好了,我們一起去那間鬼屋瞧一瞧。」

  「我們……你是說你跟我?」

  「現場還有別人嗎?」

  「是這樣沒錯……」

  這人怎麼這樣——

  「只要你跟我一起行動,不就能監定我有沒有說謊了嗎?就像你看穿門上那面鏡子一樣。」

  「……」

  晴香無法馬上回答他。

  她能識破門上鏡子的圈套只是湊巧罷了,不能保證下次也能順利看穿。

  晴香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細細地端詳著八雲的表情。

  她本以為可以看穿他的謊言,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八雲依舊一臉睏倦,托著腮幫子。

  「算了,隨便你,老實說你朋友的生死根本與我無關。」

  八雲的這句話,令晴香下定了決心。

  4

  在前往鬼屋之前,他們必須先見美樹一面。這是八雲的要求,所以晴香便帶著八雲來到了美樹療養的醫院。

  從大學步行二十分鐘後穿越車站的北口,接著再沿著大馬路走上兩百公尺,便可以看到那間醫院。

  晴香和八雲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悄悄地偷瞄著八雲的側臉。

  高挺的鼻樑、尖巧的下巴。他只要不開口便是個帥哥,但他身上似乎飄蕩著一股「閒人勿近」的氛圍。

  「幹嘛?」

  八雲冷冷地望了過來,似乎察覺到晴香的視線。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只能問一件。」

  「你會除靈或是驅魔嗎?」

  「我哪有那麼能幹。」

  「咦?」

  晴香大吃一驚。瞧他自信滿滿卻不會驅魔,這樣他要如何救美樹呢?

  「我說過好幾次,我只是看得見死者的靈魂罷了。」

  「可是你說要幫助我的朋友……」

  「我是說『或許』幫得了她,沒有說百分之百幫得了。」

  八雲理直氣壯地說道。

  「你這樣太不負責任了,那意思是我們現在是在做無謂的掙扎嗎?」

  「話也不能這麼說。」

  「什麼意思?」

  「看得見鬼魂就代表我能了解那裡發生了什麼事,而知道了這一點,自然就能找出原因;只要知道了原因,或許就能對症下藥。」

  他說的晴香都懂。

  但是具體來說,到底該怎麼做呢?晴香一點頭緒也沒有。

  說著說著,他們來到了醫院。

  儘管心裡無法釋懷,晴香現在也只能暫時跟他一起行動了。

  這是一棟純白的四層樓醫院。

  穿越柏油鋪設的停車場後,他們在正門的櫃檯照著護士的吩咐於會客簿上填入姓名,搭上了會客室後方的那座電梯。

  「我可以也問你一個問題嗎?」

  電梯門一關,八雲便同時開了口。

  「只要不是什麼沒禮貌的問題就好。」

  晴香防備心十足地答道。

  「闖進鬼屋的不是總共有三人嗎?另外兩個人呢?」

  「和彥和佑一都因為太過害怕而當場逃走了。可是,佑一在校門口發現和大家走散了,於是雖然害怕,依然硬著頭皮回去找他們。」

  「原來如此。」

  「回到雜樹林後,他發現美樹倒在樹叢里……所以就帶著她逃走了。」

  「那時她有意識嗎?」

  晴香搖了搖頭。

  「美樹完全沒有醒來,就這樣被送進了醫院。隔天早上佑一聯絡了我,所以我才……」

  「另外那個叫做和彥的呢?」

  「管他的,那種爛人。虧他還是美樹的男友,居然就這樣把她丟在那兒。」

  「丟下她不管的人又不是我。」

  八雲話才剛說完,電梯門就開了。

  晴香帶著八雲在走廊上前進,接著在第三間病房前停下腳步,敲門進入。

  這是一間放有四張病床的大病房,但除了美樹所躺的那張最前面的病床之外,其他病床都是空的。

  美樹的手臂上插著點滴管。裡頭裝的應該是營養劑之類的液體吧?

  美樹睜著眼睛卻兩眼無神,仿佛看不見任何東西。

  她的額頭滲著汗水,臉色蒼白。若非聽見了她那有如氣球漏氣般的呼吸聲,她簡直跟一具屍體沒兩樣。

  「她看起來這麼虛弱,醫生卻說她的身體沒有異狀,還說可能是壓力造成的疲勞……前一天都還活蹦亂跳的人,有可能隔了一夜就變這樣嗎?」

  晴香激動得說個不停,但八雲卻壓根兒沒聽進去。

  他站在病床邊,直直地打量著美樹,接著蹙起了清秀的眉心,以往睏倦的神情登時變得嚴肅。

  「你看見什麼了嗎?」

  晴香發現八雲

  仿佛變了一個人,於是疑惑地向他問道。

  「你是誰?」

  八雲喃喃說道。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

  美樹開了口,發出野獸般的低吟。

  八雲俯身依近美樹,將耳朵對至她的唇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美樹再度開口說話。

  「你現在在哪裡?」

  八雲這次兩手捧著美樹的臉,直直地凝視著她的雙眼。被八雲這麼一瞧,美樹的眸子似乎稍微動了一下。

  「……看不見……這裡是哪裡……放我出去……」

  「你現在在哪裡?快告訴我。」

  美樹沒有回話。孱弱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了起來。

  吁——吁——她用力地喘息著。

  「不要——!」

  美樹突然尖聲大叫,雙手高高舉向天花板,如同一隻逆弓著背的蝦子般彈了一下。

  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晴香還處在混亂中,而這時美樹已經脫力地垂下雙手,宛如死屍般動也不動。

  八雲一言不發,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快步走出病房。

  「餵。」

  晴香趕緊跟著八雲走出門外。

  八雲走出去後隨即靠向走廊牆壁,壓住左額和左眼。

  他的呼吸非常急促,肩膀痛苦地上下起伏。

  「你沒事吧?」

  晴香靠近八雲,想看看他的臉龐。然而,八雲卻急忙重整態勢、邁步而去,似乎不想讓晴香看見他的臉。

  他的手依然壓著左額和左眼。

  「會痛嗎?」晴香追上前去。

  「不會。」

  「我覺得你最好看一下醫生。」

  「別煩我!」八雲回頭狠狠地說道。

  他怒目圓睜地瞪著晴香,額頭直冒冷汗。

  「你、你怎麼了……?」

  晴香看著八雲那雙苦澀不已的眼眸說道。

  「說了也是白說。」

  「不說說看怎麼知道?」

  「你問太多了。」

  八雲快步走開,想逃離晴香的追問。

  「討厭,你也該稍微解釋一下吧?」

  晴香一邊抱怨,一邊三步並做兩步地跟在八雲後頭。

  「欸,你在病房裡看到了什麼?」

  晴香搭上電梯,再度對八雲丟出疑問。

  然而,八雲依然悶不吭聲。

  他躺在電梯的牆上,盤著胳膊面露不悅。

  真是的——

  「告訴我又不會少一塊肉,是你說要我跟你一起去的耶。」

  「我已經後悔了。」

  八雲搔了搔頭,終於打算娓娓道來。

  「你朋友被女鬼纏上了。她恐怕跟我們差不多歲數……不過當然是指在世時的歲數。她的髮長及肩,眼睛下面有顆黑痣。」

  「然後呢?」

  「很暗。黑漆漆的房間……好窄……水滴聲……飢餓……沉重的空氣……痛苦……恐懼……恐懼……恐懼……」

  「這是什麼意思?」

  「要是有那麼好懂,我還需要這麼辛苦嗎?你也該幫忙想一下吧。」

  「不要把我說得跟白痴一樣。」

  「我說錯了嗎?」

  電梯到達一樓,八雲再度快步離去。

  而晴香也再度三步並做兩步地跟在八雲後頭。

  *  *  *

  秋天的夕陽有一種獨特的色彩,整片天空仿佛覆蓋著一面鮮艷的彩繪玻璃。

  剛離開醫院的晴香和八雲抵達車站時,前方圍了一道人牆。

  現在確實是尖峰時間,但這次的情況明顯和以往不同。

  剪票口擠滿了進不了車站月台的人潮。

  馬路上停了輛救護車,上頭的醫護人員正要下車搶救。

  通報電車行駛狀況的LED跑馬燈上面寫著:有旅客發生意外,上下行列車皆暫停行駛。

  「本站有旅客發生意外,現在所有列車皆暫停行駛!請各位旅客暫時移動到剪票口外,以利站方進行相關處理。」

  站員大聲地吶喊道。趕時間的人和看熱鬧的人擠成一團,在原地互相推擠。

  「有人發生意外耶。」

  「我看了也知道。」

  八雲盤著胳膊說道。這個人怎麼老是這樣——

  「啊!高岡老師。」

  晴香在人潮中看到了熟悉的臉孔,不自覺脫口而出。

  「高岡老師?」

  「他是研討課的老師。等我一下喔。」

  晴香穿越人潮,朝著高岡走去。

  「高岡老師。」

  她跌跌撞撞地一路走來,總算來到了老師身旁。

  聽到晴香的叫喚,高岡這才認出晴香,「喔——」地鬆了口氣。

  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乍看是個白面書生,但肩膀寬闊、體格強壯,穿起西裝相當好看。

  乾乾淨淨的他,予人一種清爽的印象。

  溫和的言談和平易近人的個性,使他受到女學生莫大的喜愛。

  「老師,發生了什麼事?」

  面對晴香的疑問,高岡的視線游移不定,似乎有些猶豫;過了一會兒,他才終於開了口。

  「市橋跳到了鐵軌上……」

  「市橋……是指佑一嗎?」

  高岡點了點頭。

  「跳到鐵軌上,該不會……」

  晴香的心臟怦咚地震了一下,喉嚨變得越來越干。

  真不敢相信——

  「是自殺。」

  「怎麼會……」

  她的朋友一一被卷進了災難中,而且他們正是去鬼屋探險的那兩人。

  「我也不敢相信,他之前一點跡象也沒有……」

  高岡滿面愁容地說道。

  「老師,這不是您的責任。」

  「晴香,市橋有沒有跟你提到些什麼?」

  晴香搖了搖頭。反正就算說了,高岡也不會相信。

  現場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氛圍。

  正當兩人一陣尷尬時,站員喚住了高岡,於是他便朝著站長室走去。

  「出了什麼事?」

  不知不覺間,八雲已經站到她的身邊。

  「佑一自殺了……」

  說出了「自殺」兩個字,晴香這才真切領悟到事情的嚴重性。

  昨天跟佑一通電話時,他完全不像是個會自殺的人。

  「佑一是去鬼屋探險的那三人之一?」

  晴香點點頭。她的雙腳發顫,幾乎就要癱軟倒下。

  「勸你們最好也快去找找失蹤的那個人。」

  八雲搔著頭髮說道。

  「昨天大家都還好好的,沒想到到了今天……」

  晴香哽住了喉嚨,中途便再也說不出話。

  「我沒有足夠的證據,但我可以肯定,他並不是自殺——」

  八雲筆直地望向車站剪票口說道。

  這句話太過突兀,聽得晴香目瞪口呆。

  他並不是自殺——

  「什麼意思?」

  「我不是說了,我沒有足夠的證據嗎?」

  八雲將手插進牛仔褲的口袋裡,垂著眼邁出腳步。

  「會不會是纏上美樹那個惡靈幹的好事——」

  晴香追著八雲問道。

  「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

  「那個纏上你朋友的靈魂,其實感到相當地害怕,她並沒有惡意。」

  「害怕……惡意……?」

  「自個兒想想吧。」

  這人怎麼這樣——

  「我就是想不出來才問你呀。」

  八雲忽然停下腳步。晴香本以為他會破口大罵,結果並沒有。

  「這些事情,恐怕跟活人脫不了關係。」

  八雲仰望著夕陽西下、飄浮著捲雲的天空。

  跟活人脫不了關係——

  「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現在就是要調查這件事。」

  「喔……」

  「今天就到此為止,剩下的明天再繼續。」

  八雲下了個任務給晴香,要她回去列出行蹤不明的和彥可能出現的地點,接著便逕自宣告就地解散。

  5

  晴香上完上午的課後,便依約在午後造訪八雲的秘密基地。

  時間才剛過中午,八雲卻依舊一副睡眼惺忪的神情。

  「早安。」

  晴香邊向八雲打招呼,邊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

  「然後呢?」

  八雲沒好氣地直搗核心。

  晴香告訴八雲,她打了好幾通電話到和彥的手機,但他似乎沒有開機,因此無法聯絡到他。

  此外,她也問了好幾個可能知道和彥去向的朋友,但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打從那件事發生,和彥就一直失蹤到現在——

  「我們來歸納一下來龍去脈吧。」

  八雲邊說邊打了個大呵欠。

  「你再說一次去鬼屋探險時的詳細狀況。」

  「歸納?」

  晴香按照八雲的吩咐努力回想,將三人去探險時的狀況娓娓道來。

  不過,當八雲發現疑點時,晴香卻無法回答。

  因為她只是儘可能地將佑一的話正確地複述一次,並沒有實際看到當時的情況。

  就算想找當事者確認真偽,佑一也已經死了。

  晴香說完後,八雲搔了搔那頭鳥窩頭,盤起胳膊。

  「接下來該怎麼辦?」

  晴香知道八雲可能會罵她,但她不得不問。

  「這個嘛,首先我們來調查纏住你朋友的鬼魂究竟是誰。」

  「你有線索嗎?」

  「要說有的話,大概算有吧。」

  「你的話總是曖昧不清。」

  「這個世界本來就很曖昧啊。」

  八雲倏地站起身來。

  *  *  *

  晴香帶著八雲來到了A棟地下的檔案室,她曾經來過這個地方好幾次。

  這是一間漆著白牆、約莫五十坪的檔案室,活動式檔案櫃高達天花板,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一起。

  裡頭保管著學生名冊和課堂資料等檔案。

  「我們要在這兒找什麼呀?」

  「根據我的直覺,附在你朋友身上的鬼應該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我們該不會要在這兒茫無頭緒地亂找吧?」

  「你猜對了。」

  八雲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這種土方煉鋼的方法……

  「你知道這所大學總共有多少學生嗎?等找到時頭髮都白了。」

  晴香坐到檔案室後方的三台電腦桌前,按下滑鼠。

  螢幕保護程式解除,系統要求使用者鍵入密碼。

  「用電腦找資料這方法是不錯,但你知道密碼嗎?」

  八雲雙手交叉,哼了一聲。

  「去年我已經整理過這兒的資料了。由於人手不足,校方找了好幾個學生來打工。」

  「也就是說,你是其中一人。」

  「沒錯。」

  「你覺得,密碼有可能從那時到現在都沒有變更過嗎?」

  說得有理。

  可是,總有一試的價值。當時的密碼是建校紀念日的日期。

  八雲隨便敲了幾個數字,按下Enter鍵。

  螢幕上顯示出了畫面。看來這次是贏了。

  「這學校的保全系統真令人傻眼。」

  八雲嘆著氣說道。

  「想要用土法煉鋼的方式在這茫茫檔案海中尋找資料,你也很令人傻眼呀。」

  晴香藉機報復以前所受的氣。

  很難得的,八雲這次並沒有回嘴。他看似泰然自若,但內心想必波濤洶湧吧。

  晴香點下學生名冊的檔案,姓名、住址、出生年月日、聯絡方式與科系一下子全都列

  了出來。

  「連照片都有啊?」

  八雲看著螢幕驚嘆道。

  「不過只有最近這十年的資料就是了。」

  「這樣就夠了。」

  「然後呢?我們要找誰?」

  「你找找ㄧㄡˊㄌㄧˋ這個名字。我不知道國字是哪兩個字。」

  晴香在注音檢索欄鍵入「ㄧㄡˊㄌㄧˋ」,電腦隨即列出約莫兩百筆資料。

  「這樣子有點難找耶。有沒有其他的線索?」

  「她是女的。」

  「我知道。」

  「眼睛下面有顆黑痣。」

  「這種東西電腦沒辦法幫我們找啦。」

  對話到此暫時停止。

  搜查突然遇到了瓶頸。晴香仔細在腦中回想了一番,但依然想不起任何線索。

  煩躁地搔著頭髮的八雲,此時怱地抬起頭來。

  「這個系統能查出休學或退學的學生嗎?」

  對喔。這樣一來,就能大幅縮小可能的範圍。

  「我想大概可以。」

  晴香鍵入相關條件,找出了三個人。

  兩人一一確認這三名女學生的長相。

  「就是她!」

  看到第二個女學生時,八雲大喊了一聲。

  筱原由利,文學院,教育學系,休學中。

  她將一頭長髮束在腦後,戴著一副度數很深的眼鏡。正如八雲所言,她的眼睛下方有顆黑痣。她這個人看起來似乎很神經質。

  我——

  「我認識這個人。」

  晴香仰望著隔壁的八雲說道。

  「她是你朋友嗎?」

  「我們在一年級時修了同一堂研討課。我沒有跟她說過話,但看過她好幾次。大概是上個月月底吧?她突然不來上課了。」

  「你知道她為什麼休學嗎?」

  「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不過,她好像失蹤了。她的父母還跟警察報了案,當時造成了一陣不小的話題。」

  「失蹤啊……」

  八雲摸著尖巧的下巴說道。

  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就不能視為單純的偶然了。

  「對了!高岡老師或許知道些什麼喔!」

  晴香難掩興奮地脫口說道。

  然而八雲卻不為所動。他以食指抵著耳朵,仿佛在抱怨晴香的吵鬧。

  「拜託你冷靜點。你剛才說的那個高岡是誰啊?」

  「你忘了嗎?昨天我們不是在車站見過他?那個人就是高岡老師,他是我們研討課的指導老師。」

  「我對他可不抱什麼期望。」

  八雲打著呵欠說道。

  「為什麼你要否定每一個人?」

  「難道你就能相信每一個人嗎?」

  「我相信你以外的人。」

  「這是我的榮幸。」

  八雲絲毫不在意晴香的諷刺,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撥打電話。

  「啊,後藤大哥?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接通後,八雲開始講起了電話。

  晴香聽不見對方的聲音,但大致清楚他們的對話內容。八雲希望對方調查關於筱原由利的一切,能查多少就查多少。

  說完此次的要求後,八雲逕自掛斷電話。

  「你剛才打給誰?」

  晴香想不出八雲究竟能請誰幫忙做身家調查,於是開口問道。

  「一個朋友。」

  「那個人可以幫你調查失蹤者?」

  「不然我幹嘛特地打電話給他。」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光憑一通電話就能調查失蹤者的下落,他這名朋友到底是何方神聖?

  正當晴香一頭霧水時,八雲竟匆匆開門走了出去。

  「拜了。」

  這個人還真是我行我素。沒辦法,晴香只好再度追著八雲離開檔案室。

  「晴香。」

  才剛踏出檔案室,便有人叫住了晴香。

  回頭一看,說曹操曹操就到,高岡老師正朝著晴香漫步而來。

  「老師——」

  晴香瞬間不知該不該繼續追向八雲,只好停下腳步,等待高岡走過來。

  「昨天真是難為你了。」

  「不,別這麼說——老師,您才是呢。」

  高岡的氣色看起來比昨天還要憔悴。這也難怪,畢竟他的學生去世了。

  若是高岡向晴香露出微笑,晴香反而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倒也不至於。不過,也算不上心情好就是了。」

  高岡刻意強顏歡笑,但看起來反倒更令人心痛。

  「總之呢,這時最重要的就是不要逞強。」

  「老師,您也是。」

  「是啊。」

  高岡苦笑著說完後,背對晴香邁出步子。

  「啊,呃,老師!」

  晴香喚住了正欲邁步離去的高岡。

  高岡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有事嗎?」

  「沒有啦,呃……」

  晴香頓時語塞。

  晴香認為必須向高岡問出由利的事情才叫住了他,但現在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怎麼了?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高岡似乎察覺了晴香的用意,要她儘管開口。

  恭敬不如從命,晴香開始娓娓道來。

  「老師,您還記得筱原由利同學嗎?」

  「記得啊。她現在休學了,對吧?」

  「是的,她目前行蹤不明。」

  「這樣啊……不過,為什麼你要突然問起筱原同學?」

  高岡滿臉狐疑地問道。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

  「現在我不能說,但我猜她跟這次佑一他們遇上的事情有關。」

  「你說市橋?」

  「是的。您對她有沒有什麼印象?」

  「這個嘛……」

  高岡摩挲著下巴,開始在記憶中搜尋。

  「不管是多麼細微的小事都可以。比方說失蹤前有沒有什麼異狀,或是她跟誰比較要好、有沒有男朋友……」

  晴香將可能的點一一羅列出來,幫助高岡回憶起來。

  「男朋友啊——」

  高岡猛然把嘴張大,似乎想起了什麼。

  「您想起什麼了嗎?」

  「嗯,我記得筱原她有一個男朋友,好像是比她大一學年的相澤吧?」

  「您是說管弦樂隊的相澤?」

  「對對對,就是那個相澤。」

  晴香由於太過吃驚,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剛才高岡所說的那個名字,是晴香熟識的人。

  「我突然想起有急事要辦,先失陪了。」

  必須快點將這件事轉告八雲才行。

  晴香被這股衝動驅使著,朝高岡鞠了個躬後便匆匆跑開。

  彎過走廊的第一個轉角後,晴香突然看到了八雲的身影。

  「你跑得這麼急,要上哪兒去?」

  八雲邊打呵欠邊說道。

  「啊!」

  人類是無法在奔跑中突然靜止的。晴香差點在緊急煞車中滑倒,而且還滑過了頭,只得摸摸鼻子走回來。

  「你們的對話我大致上都聽到了。」

  好可怕的順風耳。不過,這樣事情就好辦了。

  「由利的男朋友是相澤學長。」

  「我不是說我聽到了嗎?」

  那你就應該更吃驚一點啊!——晴香忍住了想吼出來的衝動。

  「相澤哲郎學長就是那個把你介紹給我的人耶。說是單純的偶然,也未免太古怪了吧?」

  「你比他古怪一百萬倍。」

  八雲漠不關心地快步走開了。

  真是的,這男人怎麼這樣啊!

  6

  八雲帶晴香來到的地方,是一間位於校舍後方的組合屋。

  這間組合屋以前是校工的休息室。

  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無論晴香怎麼問八雲,他就是不肯回答。

  「有人在嗎?」八雲在門口出聲問道。

  過了半晌依舊無人回應,於是八雲便擅自開門,踏進屋內。

  「欸,我們這樣隨便闖進來,沒問題嗎?」

  晴香實在是不想進去,只好在八雲背後探頭探腦地觀察屋內。

  門口放了一張長桌和摺疊椅,房間後面則有冰箱和流理台。一些鏟子、鐮刀、農具之類的器具,全都立在牆邊。

  「欸,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晴香在後面呼喚八雲,但八雲理都不理她。

  晴香嘆了一口氣,同時看到房間裡側那扇後門出現一道人影。

  「哇!」

  晴香下意識地往後退去。

  「你、你、你們兩個,在、在、在這裡做什麼!」

  一名穿著灰色工作服的男子走進屋裡。

  他的面頰消瘦、滿布皺紋;鼻頭和臉頰都紅通通的,皮膚也有點黝黑。他的模樣,正是典型的酒精中毒者。

  晴香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曾在校內看過他好幾次。

  他是這所大學的校工,走路時總是一跛一跛地拖著左腳。

  以前晴香曾聽說某個女學生差點被這位校工吃豆腐,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晴香不由得警戒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們是想來問您,能不能借我們後面那棟空屋的鑰匙。」

  儘管被當場逮個正著,八雲的神色依然穩如泰山。

  「你、你、你們去那裡干、干、幹嘛?」

  男子的聲音相當刺耳,宛如蟬鳴。

  「不瞞您說,我的朋友之前曾經去那間屋子探險。」

  「探險?」

  「是的。他們不小心將重要的東西遺落在那裡,所以想去那裡找找看。」

  八雲滔滔不絕地胡謅出一堆理由,真讓人懷疑他是不是事先就想好了。

  校工看來並沒有懷疑八雲的漫天大謊,只是皺了皺兩道粗眉,擺出一副受不了的模樣。

  「拜託您了,山根先生。」八雲低下頭來。

  這個校工姓山根呀?晴香到現在才知道。

  山根一跛一跛地拖著腳走到牆邊的鑰匙箱,從中取出一串鑰匙,扔給了八雲。

  「鑰、鑰、鑰匙不用今天還我,我要回家了。」

  「謝謝您的幫忙。」

  「不、不、不要再做探險這種蠢、蠢事了。」

  「難道那裡真的有鬼?」

  八雲半開玩笑地張牙舞爪說道。

  「也、也不是啦……只、只是那裡很舊了,下、下個月就要拆掉……」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八雲正要走出門外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山根。

  「請問,那裡是不是有一道數字鎖?」

  「誰、誰、誰知道啊。那、那裡已經荒廢了,所、所以我一次都沒去過。」

  八雲再度向他道了個謝,走出屋外。

  「欸,為什麼你知道那個校工姓什麼?」

  晴香試著問道。

  「工作服上面不是有繡姓名嗎?你到底看到哪裡去了。」

  原來如此……

  *  *  *

  當晴香站在那棟空屋前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遠方山脈的輪廓,只殘留著一片淡藍色彩——

  這裡好安靜。枝葉搖晃在風中,聲音比想像中還巨大。

  空屋的詭譎感以及佑一死亡的事實,在在壓迫著晴香的胸口。

  如果不集中精神,晴香真怕她當場就腿軟癱倒。

  雖說是為了幫助朋友,但她這次真的惹上了一個大麻煩,老實說心中真是後悔極了。

  晴香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八雲。

  他看來倒是挺自在的。張著大嘴打呵欠的八雲,伸出手來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有危險時你可要救我喔。」

  這男人雖然難以捉摸,晴香現在也只能倚靠他了。

  「我會努力看看,但可不保證一定救得了你。」

  真像政客在打官腔。

  「我真笨,幹嘛指望你啊。」

  跟這個叫做齊藤八雲的男人扯上關係,應該是我最大的錯誤吧?——晴香不由得如此心想。

  「你怕啦?」

  「不會啊,我才不怕呢。」

  晴香刻意表現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但其實若不是她將全副精神都集中到喉嚨,聲音早就發抖了。

  「那就走吧。」

  八雲站到門前,將借來的其中一把鑰匙插進鑰匙孔。

  然而,這只是多此一舉。在他轉動鑰匙前,門就已經開了。

  兩人不發一語地推開了門,踏進空屋中。

  手電筒的燈光照亮了室內,從外面誤闖進來的落葉飄落了一地。

  每當他們踩踏落葉,啪哩聲便會迴蕩在屋內。

  兩人慎重地走向通往空屋深處的走廊。

  空氣非常沉重,還帶有一股霉臭味。這種氣味真教人窒息。

  八雲用手電筒照了照走廊兩旁的房間,觀察裡面的狀況。

  每間房間的格局都一樣,正方形,一床一窗;這裡以前可能是學生宿舍之類的建築。

  晴香緊緊揪著八雲的襯衫下擺以防跟他走散,一面注意著腳邊,小心翼翼地前進。

  ——這時八雲忽然停下腳步。

  「你朋友是在這條走廊盡頭的那間密室撞鬼嗎?」

  「對,」

  「而且房間上了一道數字鎖,所以他們進不去。」

  「這……我也是聽來的,其實不是

  很清楚……」

  「這個。」

  八雲彎腰拿起某個東西,耳邊響起一陣恍如零錢互相碰撞的金屬摩擦聲。

  「那是什麼?」

  八雲用手電筒照過去,想讓晴香看個仔細。

  那是一條垂到地面的鎖鏈,以及一個數字鎖。

  「沒有切割的痕跡,數字對在『7483』……有人開過這道鎖。」

  晴香如墜五里霧中,望向八雲。

  「密室的門是開著的——」

  八雲將鎖鏈放在腳邊,推動眼前的門扉。

  晴香背脊一陣發涼。據佑一所言,這間密室中有不乾淨的東西。

  「等我一下。」

  晴香不由得呼喚八雲。

  這聲呼喊還來不及傳到八雲耳里,晴香便聽到一陣生鏽的金屬摩擦聲。門打開了——

  晴香嚇得全身僵直,但什麼事也沒發生。

  眼前一片黑暗,漆黑得令人不禁懷疑自己是否閉上了眼睛。

  八雲用手電筒照了照屋內。

  屋內的擺設和其他房間並無二致;只有一張床,其餘什麼都沒有。

  可是,這裡跟其他地方還是不太一樣,有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這裡好詭異喔。」

  晴香躲在八雲背後窺探這間房。

  「因為這裡沒有窗戶。」

  「窗戶?」

  晴香靠著手電筒的光芒環視房間一圈。

  八雲說得沒錯。其他房間小歸小,不過都附有窗戶,而這間房間連一扇窗戶都沒有。

  八雲緩緩地走進屋裡,而晴香也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

  空氣剎那間變得沉重,宛如沉入了水中。

  八雲默默地凝視著四周,房裡乍看之下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你看到什麼了嗎?」

  晴香緊緊地揪住八雲的襯衫衣角問道。

  「什麼都沒有。不過,這裡絕對有什麼古怪。」

  「只要知道是什麼東西作怪,就可以救得了美樹嗎?」

  「我不能肯定,不過值得一試。附在你朋友身上的鬼魂,懼怕著這間房裡的某個東西。」

  八雲跪在水泥地上,仔細地來回掃視。

  晴香也同樣彎下腰去,但卻什麼都沒看見。

  「這是……」

  八雲喃喃說道。

  「咦?什麼?」

  「你看看這個。」

  八雲將手電筒照向床腳。晴香仔細地看了看,還是看不出什麼端倪。

  「你要我看什麼?」

  「這裡。」

  八雲用食指指著地上的某一點。

  那裡有著物體拖曳的痕跡,意思是說,床曾經移動過位置。

  可是——

  「那又怎樣?」

  「為什麼只有這張床移動過?」

  八雲呢喃著,想要探向床底,就在這時——

  「危險!後面!」

  耳邊突然傳來女孩子的呼喊聲。

  晴香嚇了一跳,回頭望向聲音傳出的方向。

  有個人站在那兒。光線太暗,別說是臉了,連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來。

  不過,晴香知道那個人手上拿著一個棒狀物體。

  棒狀物體揮過來了——是鏟子!那把鏟子瞄準了晴香的頭。

  恐懼感讓晴香為之凍結,動彈不得。

  磅!

  晴香聽到一聲大石頭掉落地面的聲音。

  她當場腿軟癱倒,但身上卻不痛不癢。

  「嗚……」

  晴香聽到某人的呻吟聲,於是睜開了雙眼。

  「!」

  八雲伏倒在晴香面前。

  他努力想撐起雙腿站起來,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好不容易才得以甸匐前進。

  八雲的臉,汨汩地流著鮮血——

  他剛才保護了我?——在一陣混亂中,晴香只察覺到這個事實。

  「我、我沒事……」

  「快……快逃……」

  八雲壓著額頭,沙啞地說道。話雖這麼說,但晴香怎麼可能棄他於不顧呢?

  「……別管我了!快點逃!」

  八雲吼叫著。晴香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快逃啊!白痴!」

  八雲再度吼了一聲。這時的晴香,依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可是……」

  「總之你快點逃!」

  受到八雲的氣勢所驅,晴香只好朝著門狂奔過去。

  然而,黑影正在門前等待著晴香。

  咚!晴香的肩膀被黑影用力一推,整個人飛到了房間角落。

  黑影慢慢地朝著晴香逼近。

  晴香想逃,但她的背早已緊貼著牆面,已經無路可退了。

  黑影再度舉起鏟子。晴香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胸前握緊拳頭。

  死定了——

  這時,突然有個東西猛力撲向那個黑影。

  兩個黑影應聲倒下。

  磅!磅!耳邊傳來了打鬥的聲音。

  晴香無計可施,只能愣在那兒袖手旁觀。

  突然,其中一個黑影站了起來。

  「快逃!」

  好熟悉的聲音……是八雲!原來他沒事。

  「趴下!」

  那個陌生女孩又出聲了。晴香一時還無法意會過來,反觀八雲倒是眼明手快,瞬間就抱著晴香的頭趴到地面上。

  咻地一聲,鏟子橫掃過兩人的頭頂,結果敲到牆壁,擦出一陣火光。

  八雲拉著尚處在一片混亂中的晴香,一口氣衝到門外去。

  「喝——!」

  黑影咆哮著,高舉鏟子緊迫不舍;八雲用力將門撞上關緊.發出「磅」的一聲鈍響。

  八雲立即撿起地上的鎖鏈,纏緊門把。

  喀恰、喀恰。

  咚、咚。

  對面傳來陰魂不散的敲門聲,以及拼命轉動門把的聲響。

  須臾,聲音戛然而止。他放棄了嗎?正當晴香如此思忖時……

  磅!

  又是一聲轟然巨響,那個人正從房間內側撞著門。

  晴香嚇得不停發抖。門的縫隙被撬得越來越開,眼看一隻戴著工作手套的手緩緩從門縫間探了出來。

  晴香再度被八雲抓緊手臂。這下她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快逃!」

  晴香就這樣一路被八雲拉著往外逃。

  途中,她好幾次都被彈開的樹枝打中臉頰與手臂。

  但很不可思議的,她並不覺得痛。現在的晴香,只顧著在八雲的引領下拼命向外沖——

  7

  晴香想不起來她究竟朝著哪裡跑,又跑了多久。

  當她回過神來,已經抵達八雲的秘密基地「電影研究同好會」。

  光是坐在地板上呼吸,就已經令人上氣不接下氣。

  汗水不停自額頭上滴落:心臟快速、激烈地跳動著,拍打胸口的內側。

  「好痛……!」

  八雲按著額頭喊道。

  「你沒事吧?」

  晴香想起八雲剛才被鏟子打了一下,趕緊出聲關切。

  「沒事。」

  八雲點點頭,但卻咬緊牙根、扭曲著一張臉。

  「讓我看看。」

  晴香繞到八雲的正面,察看他的傷勢。

  八雲鬆開手,亮出傷口。右邊眉毛的上方,有一道三公分長的腫傷。

  傷口皮開肉綻,儘管血已經開始凝固,也絕對算不上是輕傷。

  晴香拿出手帕,撫住八雲的傷口。

  「沒關係,我自己來。」

  八雲將手帕從晴香那兒搶過來,自己壓住傷口.

  豆大的淚珠,剎時從晴香的臉頰上滾落。

  奇怪?為什麼我會流淚——這麼一想,眼淚反而更抑止不住。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哭?

  「害怕嗎?」

  八雲的手掌悄悄地放上晴香的肩膀。

  好溫暖——繃得緊緊的神經,一下子鬆懈了下來。

  ——沒錯,我怕極了。

  當高舉鏟子的黑影擋在晴香面前時,她還以為自己死定了。

  她至今從未有過如此恐怖的體驗。多虧八雲的幫助,她才能保住一條小命——

  晴香微微點頭,揪著八雲的襯衫放聲大哭。

  八雲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陪在晴香身邊。

  晴香從來不曾像這樣在別人面前哭過。

  打從姐姐去世之後,

  她就下定決心不再哭泣。然而,她卻在八雲面前連續哭了兩回。

  為什麼會對這個既冷漠又愛鬧彆扭的人敞開心房呢?這點連晴香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對不起……」

  晴香在大哭了一場後,以手心拭著淚說道。

  八雲沒有答腔,這反而讓晴香感到更加羞赧。

  「再讓我看一次傷口。」

  晴香強行將手帕從執拗的八雲額頭上拿開,察看額頭的傷勢。

  血已經完全止住了。

  「你還是去看一下醫生比較好喔。」

  「我沒事啦。」

  八雲依然不改粗聲粗氣的態度。

  「哪裡沒事了?額頭受傷可不是一件小事,況且要是傷勢惡化怎麼辦?」

  「要你雞婆……」

  這個人就是喜歡說一些不該說的話,這句話讓晴香方才對他湧現的好感轉眼間化為烏有。

  「我說啊,你這個人老是喜歡……」

  話還沒說完,當晴香看到八雲的左眼時,頓時啞口無言。

  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八雲的左眸仿佛熊熊烈焰般赤紅。

  這抹朱紅,比晴香至今看過的任何紅色都來得鮮艷、深沉。

  「我生下來就是這樣……」

  八雲注意到晴香目光停留之處,不耐煩地說道。

  「好漂亮……」

  「啥?」

  「你的眼睛好漂亮。」

  八雲先是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憋住聲音忍笑。

  接著,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甚至演變為捧腹大笑。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欸,你笑什麼嘛?」

  晴香拍了拍八雲的肩膀。

  「還問?……這太好笑啦!居然說它漂亮?你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什麼跟什麼嘛!」

  八雲做了個深呼吸,止住笑意。

  「我還以為你會慘叫,或是擺出一副厭惡的神情,或是同情我哩……」

  「為什麼我要慘叫?哪有人看了漂亮的東西會慘叫呀?」

  「所以我才說你的腦袋有問題啊。截至目前為止,看到我這隻紅眼的人都會馬上慘叫或是露出厭惡的表情。偶爾也會有人對我投以同情的目光啦,不過會裝傻說什麼『好漂亮』的人,你倒是頭一個。」

  居然說我裝傻,好過分喔——晴香心想。

  八雲停頓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我的隱形眼鏡一定是在剛才被鏟子打到時掉在那兒了。」

  「隱形眼鏡?」

  「平常我會戴隱形眼鏡將那隻眼睛藏起來。不是有種角膜變色片可以改變眼珠的顏色嗎?我戴的就是那個。」

  「你說你生下來就是這樣……」

  「沒錯,我生下來就有一隻紅色的左眼,而且還是睜著左眼生出來的。連我媽看了我的左眼都嚇得驚聲尖叫,笑死人了。」

  晴香完全笑不出來。連親生母親都厭惡著自己的左眼,這是多麼傷人的一件事呀。

  晴香連想都不敢去想。

  「不知道是不是這隻眼睛害的,我的左眼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沒錯,我之前也說過,我可以看見死者的靈魂。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明白這東西只有我看得到,在這之前,每個人都把我當成怪咖。根本沒有人願意相信我真的看得到鬼。」

  這是當然的,因為連晴香一開始也不願意相信。

  晴香多少能理解,為何八雲會動不動就鬧彆扭了。

  從來沒有人願意敞開心胸接納他。

  懼怕、憐憫、珍禽異獸——每個遇到八雲的人,總是以這樣的心態接觸他,就連他母親也不例外。

  只有自己這樣做也好,晴香想試著敞開心胸接納八雲,而非只是施捨同情。

  這樣的想法,開始在晴香心中萌芽。

  「好痛!」

  八雲又喊痛了。看來,痛楚正一陣陣地侵襲著八雲。

  這是八云為了保護晴香所受的傷。這麼說來晴香才想起,還沒有跟八雲道謝呢。

  「剛才……謝謝你救了我。」

  「要謝就去謝你姐吧。」

  「我姐姐?」

  晴香不了解八雲的意思,偏了偏頭。

  「那時是你姐警告我們的。若不是多虧她的幫助,現在你的腦漿大概已經在那間密室的地板上流了一地。」

  那時晴香也聽到了有個女孩大叫「危險」。

  「那是我姐姐的聲音?」

  「沒錯,她一直跟在你後面,守護著你。」

  「真的嗎?」

  晴香環顧四周,但依然沒有看到任何蹤跡。

  「信不信由你。」

  「姐姐……」

  如果是昨天,晴香或許不會相信八雲的話。但是,現在不同了。

  ——姐姐至今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看著我長大?她在想什麼、想做什麼?

  「若是我也能看見就好了。我真羨慕你……」

  晴香那對迷濛的眼眸中,再度泛出淚光。

  8

  翌日午後,晴香發足前往八雲的秘密基地。

  這次他沒有上鎖。昨晚才發生了那麼恐怖的事,他還這麼輕怱大意。

  打開門一看,八雲正蜷縮在門邊的睡袋裡,看起來跟只毛毛蟲沒兩樣。晴香用腳尖輕輕踢了他一下,他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微微睜開雙眼。

  「已經中午羅。」

  八雲揉了揉眼,開始窸窸窣窣地準備起床。

  「真虧你有辦法在這兒生活。」

  晴香坐到摺疊椅上,等待八雲梳理完畢。

  「我有時會回家住啦。」

  「原來你有家?」

  八雲沒有回話,靜靜地從冰箱中拿出牙刷,開始刷牙。

  為什麼把牙刷冰在冰箱?

  「有家的話為什麼不回去呢?你父母會擔心的。」

  「擔心?他們才不會擔心呢。」

  八雲叼著牙刷,口齒不清地答道。

  這句話聽起來還真像叛逆期的國中生會說的話。

  「你怎麼能說出這麼自私的話?多少也該為你父母著想一下吧?」

  八雲左耳進右耳出,心不在焉地漱著口。

  「喂,你有沒有聽到啊?」

  「我是不想聽啦,可是耳朵不小心聽到了。」

  八雲邊以毛巾擦著臉,邊在晴香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還是一樣睡眼惺忪。

  「聽到了就回話啊。」

  「如果他們真的擔心我,就不會想殺我了,不是嗎?」

  「咦?」

  「我在說我父母。」

  「?」

  越聽越一頭霧水。

  「我的左眼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我不知道她對我是害怕還是憎恨,有一天,我媽開車將我載了出去。」

  八雲淡淡地說著。

  「她一邊向我道歉,一邊掐住我的脖子,而且力道越來越強,我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八雲若無其事地敘游著這樁超乎晴香想像的人倫悲劇。

  「這時碰巧有個警察經過那兒,所以就救了我。我媽當場就逃之天天,接著便失蹤了。至於我爸,他壓根兒沒出現在我的記憶中。」

  「怎麼會……」

  晴香想說些什麼,但卻說不出話來。

  她常常在新聞或連續劇中看到類似的情節,一直以為這種事情跟自己無緣,沒想到——

  「這也沒什麼。簡單來說,不是每個小孩都愛父母,也不是每對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

  說完後,八雲搔了搔頭,打了個大呵欠。

  他這目空一切的態度背後,竟隱藏著難以想像的創傷——

  「現在我是借住在我舅舅家。」

  「是嗎?」

  「雖然我舅舅叫我不用客氣,我還是不能太常麻煩他們,而且事情也沒有這麼簡單。」

  八雲的左眼已經戴上隱形眼鏡,變成了黑色眼珠。

  「我——」

  晴香垂下長長的睫毛,咬著下唇。

  ——我根本什麼都不懂,還自以為是地對八雲長篇大論,真是丟人……

  「你別那麼在意。」

  八雲察覺到了晴香的心思。

  「對不起。」晴香低下頭來。

  「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

  「你沒有避開我的雙眼,光是這樣

  就足夠了。」

  說完後,八雲似乎也很訝異自己怎會說出這樣的話,於是趕緊板起臉孔。

  晴香見狀,忍不住笑了出來。

  八雲白了晴香一眼,她這才匆匆掩口,止住笑意。

  「昨天我明白了一件事。」

  八雲突然轉變話題。看來他似乎覺得很尷尬。

  「什麼事?」

  「昨天襲擊我們的那個黑影,他百分之百是活人。」

  「為什麼你知道?」

  「因為我的眼睛很好用啊。我的右眼只看得到有實體的東西,而左眼只看得到死者的靈魂。」

  八雲以食指指著眉心說道。

  「意思是說,你的右眼看得到昨天襲擊我們的那個黑影,但左眼卻看不到?」

  「正是如此。而且,那間密室昨天居然是開著的,這點也讓我很在意。」

  「那麼兇手到底是誰?」

  「誰知道呢,有嫌疑的人可是多不勝數。」

  「校工山根先生。」

  晴香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他的面容。

  「有可能。他知道我們要去那棟空屋,而且也有鑰匙,可以隨意進出那裡。」

  「相澤學長或許也脫不了關係。」

  「相澤?」八雲偏了偏頭。

  「你忘了嗎?就是昨天高岡老師說的那個人啊,由利同學的男朋友。是他介紹我來找你的。」

  「或多或少吧。」

  八雲盤著胳膊,仰望著天花板說道。

  「你好像不相信我嘛。」

  「話不是這麼說,我只是覺得事有蹊蹺。」

  「那就直接去問問當事人不就行了?而且我也覺得最好再去問一次高岡老師……」

  「想問你自個兒去問。」

  八雲中途便逕自做出結論。

  「你的意思是要我一個人去問?」

  「請你稱之為『分派任務』。我有幾件事情覺得很可疑,想往那些方向調查。」

  這樣做的確比較有效率。

  最後,八雲和晴香約好在黃昏時刻碰頭,便各自展開行動。

  八雲要晴香在單獨行動時遵守三個規則:

  一,絕不去人煙稀少的地方。

  二,問問題時務必旁敲側擊。

  三,一有什麼發現立刻聯絡八雲。

  八雲希望晴香明白,雖然對方不至於在大白天襲擊她,但昨天才剛發生過那樣的事情,最好還是萬事小心。

  *  *  *

  晴香在校園內找了老半天,終於在學生餐廳找到了相澤。

  他蹺課躲在這兒邊喝著罐裝咖啡,邊看著徵才情報志。

  大庭廣眾之下,應該不用擔心吧?晴香心想。

  「相澤學長。」

  晴香向相澤打了個招呼,坐到他的對面。相澤親切地笑了笑。

  矮矮胖胖的他,有著一種布偶般的可愛感。

  晴香在腦中試著將由利和相澤排在一起,但總覺得這兩人不太相配。

  「怎麼樣?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晴香對相澤的問題搖了搖頭。

  別說什麼線索了,現在簡直是剪不斷、理還亂。

  「話說回來,也真是辛苦你了,小澤。那個齊藤八雲應該很難搞吧?」

  「是啊,超難搞的——對了,他說他不認識你耶。」

  相澤噗嗤一笑。

  「我想也是啦。對那傢伙來說,我只不過是風景的一部分罷了。畢竟,我也只不過陪朋友去找他,玩了一次猜撲克牌數字的遊戲而已。」

  那是騙人的啦——晴香很想如此吐嘈,但還是忍下來了。

  不過……

  「這種事你應該早說啊。」

  「我看你很煩惱才介紹他給你的,況且我也沒說他是我朋友吧?」

  確實,當初晴香找樂隊的朋友商量,而碰巧就在附近的相澤便建議晴香「去找齊藤八雲幫忙吧」。

  仔細一想,他真的沒說過八雲是他的朋友。

  「嗯,話是這樣說沒錯……」

  「我想應該會很辛苦,但還是要加油喔。」

  相澤準備起身離席。

  「啊!等一下。」

  晴香緊急叫住相澤。

  「怎麼了?」

  相澤再度坐回椅子上。

  問問題時務必旁敲側擊——

  晴香想起了八雲的忠告,但她實在不知該如何啟齒,於是還是開門見山地問了。

  「相澤學長,你認識筱原由利嗎?」

  「筱原由利啊——」

  相澤聽到這名字時瞬間臉頰抽動了一下,擺出十分嫌惡的表情。

  看來他一定知道些什麼。晴香鼓起勇氣,繼續問下去。

  「相澤學長,聽說你跟筱原由利曾經交往過,是真的嗎?」

  「才沒有咧。」

  「咦?可是……」

  相澤咂了個嘴。

  「我不知道你是聽誰說的,總之我沒跟她交往過。」

  「是這樣嗎?」

  「我曾經跟筱原告白,結果被發卡了,就是這樣。話說回來,這跟這起事件有什麼關聯啊?」

  相澤開始在桌子底下抖腳。

  「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是被發卡耶,說這種謊對我有什麼好處?」

  這倒也是。話題到此暫時結束。

  「我要走了。」

  晴香啞口無言,只能眼睜睜望著相澤離去。

  9

  八雲在檔案室里。

  他嘗試拉動移動式書架,眼睛追著井然有序的檔案書背望過去。

  須臾,他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學生宿舍竣工圖。

  八雲拉出擺在書架最上方的那本檔案。這本冊子已經相當老舊,不但紙張發黃,還散發著一股霉臭味。

  上面寫著:竣工於昭和三十年。

  八雲走到閱覽台,翻閱著書頁,裡頭詳細記載著邊界圖、完成模擬圖等。

  翻開了約莫十頁後,八雲找到了建築物的平面圖。

  平面圖共有兩張,一張是那棟空屋的一樓平面圖,另一張則是地下一樓的平面圖。

  八雲小心翼翼地以手指摸索其上。

  找到了。那間密室標記著一個位置,可以直接通往地下室。

  八雲從口袋中掏出昨天跟山根借來的鑰匙。

  鑰匙圈上掛著三把鑰匙,一把是大門的鑰匙,一把是每間房間的主鑰匙。

  而另外一把,就是地下室的鑰匙。

  密室里的那張床之所以會移動位置,恐怕是為了隱藏通往地下室的暗門。那裡絕對有什麼秘密。

  八雲低調地步出校園,從森林小徑走入雜樹林。

  在荒蕪的雜樹林中前進,比八雲想像中更費時,大量落葉和泥沙掉進了八雲的鞋子中。

  當初或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每當八雲流下一滴汗,心中便越來越後悔。

  他默默地撥開樹枝,一步步往前進。

  10

  晴香看了看時鐘,現在時間剛過三點。

  再過將近一小時,跟八雲約好的時間就到了。

  晴香心想,再對相澤追問下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於是便無所事事地待在學生餐廳打發時間。

  她趴在桌上,嘆了口氣。

  八雲是不是找到了什麼線索?只有自己一無所獲,真令人不甘心。

  「晴香。」

  晴香聽到有人叫她,抬起了頭。

  是高岡。他的眼中充滿血絲,看起來比昨天還要憔悴。

  「老師,我有件事想問問您。」

  真是個好機會!晴香想藉機再向他打聽由利的事情。

  「有事想問我?」

  高岡偏了偏頭,在晴香的對面坐下。

  「呃,我想問昨天跟您提到的那位筱原由利同學的事情……」

  晴香不知道高岡願不願意相信美樹撞鬼、他們昨天在空屋受到襲擊,以及迄今發生在晴香周遭的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事件,但現在的她實在太需要線索了。

  如果聽了這些話可以幫助他想起一些事情——

  高岡先是兩手掩面,接著大大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不,你別在意。對了,聽了你的話之後,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高岡抬起頭來說道。

  「咦?真的嗎?」

  「在這裡不好說話,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高岡壓

  低音量說道。晴香同意了高岡的提議,站起身來。

  11

  八雲抵達了空屋,伸手轉動門把。

  門鎖上了。這一定是有人昨天在他們離開之後鎖上的。

  那個人,八成就是襲擊八雲跟晴香的兇手——

  八雲打開門鎖,走進屋裡。

  陽光從窗口灑進屋內,今天的光線比昨天充足多了。

  八雲在走廊上前進,走到盡頭的那間密室門前。

  這裡也一樣——

  上頭纏著鎖鏈,鎖著一道數字鎖。八雲將鎖頭上的四排數字對到「7483」的位置。

  這行數字他在昨晚就記下來了。

  喀恰一聲,鎖打開了。

  八雲解開鎖鏈,打開門鎖,小心翼翼地走進房裡。

  儘管現在是大白天,在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八雲必須仰賴手電筒的光線才能看得清楚。

  八雲用力拉開房間角落的那張床。

  如八雲所料,床鋪下方出現了一片一公尺長的四方形金屬地板。

  正確說來是「門」,上面有個門把。

  門把上鎖著一個附有鑰匙孔的鎖頭。

  八雲將第三把鑰匙插進去,形狀正好吻合。他握住門把,用力將門拉起來。

  耳邊響起一聲金屬摩擦聲,揚起了一陣灰。

  地上開了一個黑漆漆的四方形大洞。

  八雲拿起手電筒照了照地下室,但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八雲下定決心,將腳伸向垂直掛在那兒的木梯。

  嘰!腳上的那塊木頭坍了下去。

  「啊!」八雲驚覺大事不妙,但後悔已經太遲了。

  他滑了下去,一口氣滾落到地下室。

  八雲的腰狠狠地撞到地面,痛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但撲鼻的腐臭味嗆得他頓時忘記痛楚,趕緊搗住口鼻。

  八雲撿起掉落在地的手電筒照了照室內,想找出臭味的來源。

  牆壁上有一些黑線。八雲慢慢靠過去,仔細一瞧——

  「居然有這種事……」

  八雲不自覺脫口而出。

  原來那不是黑線,而是牆壁上的痕跡。

  那些痕跡不只一道兩道,而是遍布著整面牆。

  此外,那些痕跡並非自然形成,也不是工具造成的。

  八雲將手放上去比較了一下。照它們的大小來看,八成是人類——

  有人抓花了這裡的牆壁,每道痕跡上都帶著紅黑色澤。

  這些恐怕是困在這兒的人在絕望之下所抓出來的無數爪痕。明知徒勞無功,卻依然不停地抓著、抓著……

  剝落的指甲陷進了牆壁中。

  即使滲出了血、皮開肉綻,她依舊不停地抓著牆壁。

  八雲伸手摸了摸那些抓痕。

  「這裡是真正的密室——」

  八雲的脖子忽地一陣冰涼。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抬頭一看,發現天花板上有兩條管線。

  是水管吧?水管的連接處,滴落了一滴滴的自來水。

  被困在這兒的那名女子,想必靠著這些水苟延殘喘了好幾天吧?

  如果這裡沒有水管,她或許就不必苦上這麼多天了。

  這些水給了她希望,同時也折磨著她——

  她並非畏懼著這間房裡的某個東西,而是想從這間房裡逃出去。

  問題是,究竟是誰、為了什麼目的而將她關在這兒——?

  12

  八雲從地下室爬了出來,快步穿越走廊、離開空屋。

  冷風迎面吹來,帶給八雲一股蘇生的快感。

  現在他知道由利曾經被關在那兒了,但依然找不到決定性的證據。

  屍體——由利的屍體,恐怕已經被關住她的人移往他處了。

  「你、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有人從背後喚住了他,八雲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熟悉的沙啞嗓音,對方正是擁有鑰匙、隨時都能自由進出那棟空屋的校工山根。

  山根一如往常地像個醉漢般滿臉通紅,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手上拿著一把生鏽的鏟了」。

  「你、你、你找的是這個東西吧?」

  山根從工作服的口袋中取出數位相機,遞給八雲。

  「我、我、我是在那邊撿到的。」

  山根指著距離空屋約莫十公尺遠的樹林。

  八雲向山根道了聲謝,收下相機。

  這八成就是佑一用來拍攝紀念照的那台相機。

  八雲打開相機開關,相機內建的螢幕隨即顯示出畫面。

  那兒應該是居酒屋之類的地方吧?有幾個人在相片中飲酒作樂。

  接下來都是類似的照片,八雲一張張地快速掃視過去。

  跳過約十張照片後,出現了一張以空屋為背景的照片。

  第一張拍的是佑一,接下來是和彥和美樹;而第三張,則是一臉恐懼的美樹側臉近拍。

  有個男子躲在盡頭那間房間的角落,而且正拖曳著某樣東西。

  畫面看不太清楚,但那恐怕是由利的屍體——

  「怎麼會這樣……」

  八雲的表情瞬間凍結,接著動如脫兔地快速沖了出去。

  山根在他背後吼叫,但他現在已經沒空理山根了。

  八雲邊跑邊撥打電話給晴香,然而晴香卻遲遲沒有接起電話。

  「她到底跑哪兒去了!」

  「這邊。」

  某處傳來了女孩的聲音——

  3

  晴香被高岡帶到了B棟校舍的屋頂。

  他們倆在一出屋頂便可看到的水塔前,並肩站在一起。

  屋頂的地板由水泥鋪設而成,沒有圍欄,只有三十公分高的矮牆。

  站在這兒可以飽覽美景,但往下一看總令人不禁雙腳發軟。

  ——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

  晴香心中懷抱著疑問,望向高岡。

  「我該從何說起呢——」

  高岡沐浴在日暮的斜陽下,眺望著染成紅紫色的雲朵說道。

  「都可以,請儘管說。」

  晴香懇求高岡。

  「我對你撒了一個謊。」

  「謊?」

  晴香將兩鬢撥到耳後,心裡總覺得忐忑不安。

  「我說相澤跟由利交往過,那是騙你的。」

  高岡面無表情地說道。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油然而生,晴香的心跳逐漸加快。

  「為什麼要編出這種謊言……」

  面對晴香的問題,高岡咧開了一雙薄唇,露出白牙笑了笑。

  然而,他是皮笑肉不笑,眼神相當冷酷。

  「我失算了。我壓根兒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迸出由利的名字,於是慌亂之中趕緊編了個謊言扯開話題,但那卻是失敗的開端。」

  高岡的聲音聽起來相當遙遠。

  晴香越來越喘不過氣,耳朵嗡嗡作響。

  她的本能告訴自己「快逃!」,但雙腿卻不聽使喚。

  「老師,您跟筱原同學該不會是……」

  「沒錯,我跟由利有段師生戀。」

  「老師……是您殺了由利嗎?」

  高岡給予的答案並非肯定,而是否定。

  「算不上是我殺的……」

  高岡緊緊抓住晴香的手臂。

  晴香奮力抵抗,但無奈贏不過高岡的臂力。

  正當晴香想啃高岡的手臂一口時,高岡的拳頭已經高高舉起,用力揮向晴香的頭側。

  晴香瞬間頭昏眼花,雙膝跪地。

  「抱歉,你非死不可。接下來你會從屋頂上跳樓自殺,就跟市橋一樣。」

  高岡一把抓起晴香的頭髮,將她連拖帶拉地拽到屋頂的矮牆邊。

  不要——

  晴香拼命抵抗,卻痛得力不從心。

  「那完全是一樁意外。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說她懷孕了,而且要對我的老婆說出一切。這是犯規的。人人都應該遵守規則,你不這麼認為嗎?」

  高岡所說的一字一句都只是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真是滿嘴藉口。

  「你就為了這種理由殺了她?」

  晴香一面忍著痛楚,一面憤怒地瞪著高岡。

  「我是無心的。後來我們開始爭吵,我不小心揍了她,然後她就不動了……」

  「她那時並沒有死。」

  突然有人說話了。好熟悉的聲音。

  轉頭一看,原來是八雲。

  只見八雲汗流浹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在說什麼?」

  高岡板著臉看著突然冒出來的八雲,裝蒜地說道。

  八雲吐了一口氣,搔了搔那頭鳥窩頭,面露不耐地開始解釋。

  「你應該也察覺到了才對,那間地下室還殘留著她掙扎的痕跡。」

  高岡沒有答腔,只是顫抖著別開目光。

  八雲往前邁出一步、逼近高岡,繼續說下去。

  「你八成是看她被你揍得動彈不得後,以為失手殺了她,於是便將她丟棄在那間地下室。不過,其實她那時只是昏倒罷了——」

  八雲停頓了一會兒,向高岡投以銳利如刀的視線。

  「你關在那裡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有什麼證據?謊話連篇……」

  「別裝傻了!」八雲憤怒地吼道。

  「你不是也看過了嗎?地下室的牆壁!」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牆壁上留有數不盡的痕跡。那是她一心想逃走而抓出來的,死人可辦不到這種事。」

  高岡的呼吸開始急促,視線也開始游移不定。

  「市橋佑一這個學生也是你殺的吧?」

  八雲逼問高岡,乘勝追擊。

  「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我有。我應該更早注意到的,在車站時,你說市橋這個學生跳到鐵軌上了——」

  「有、有什麼好奇怪的!」

  「為什麼你能肯定他是跳下去的?警方說現場沒有留下遺書,所以就將它當成意外處理了。」

  「我——」

  「如果你沒有目睹到他的死,不可能在那個階段就妄下斷言。你是不是想把他偽裝成跳軌自殺?」

  「我、我沒有理由殺他。」高岡顫抖著說道。

  晴香也不懂為何他要殺佑一。

  高岡老師或許還有理由殺害由利同學,但佑一根本和此事毫無瓜葛。

  八雲揚起薄唇,冷笑著說道:

  「你在將由利同學關到那間地下室後暫時鬆了口氣,但聽到那棟空屋即將拆毀時,你開始擔心萬一她的屍體被發現,就會東窗事發,所以想要將屍體移動到別的地方。就在這時——」

  「遇見了美樹他們,對吧?」晴香補充說道。

  這下所有的線索都串起來了。

  八雲點了點頭,接著說下去。

  「湊巧遇見前來探險的那三人的你,躲在暗處所以沒被發現,但他們卻在那兒拍了照,完全不知道你就躲在後面——」

  八雲眯著眼睛瞅著高岡。

  高岡全身僵直,仿佛被他的視線定住了。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有證據。」

  「證據?」

  八雲從口袋中拿出數位相機。

  「你想找的東西就是這個吧?」

  說完後,八雲將相機丟向高岡。

  高岡兩手接住相機,同時也放開了抓住晴香的那隻手。

  晴香趁機迅速跑到八雲身邊。高岡憤怒地望向八雲。

  「我很佩服你能夠查到這一步,但現在你把證據給了我,要如何證明我殺了人?」

  高岡強裝鎮定,但其實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我忘了說一件事。」

  說著說著,八雲從口袋中掏出數位相機的記憶卡,亮了出來。

  「相片的檔案在這裡。」

  高岡不由得笑出聲來。

  他笑的,或許是拼命想掩蓋罪孽的自己。

  「到此為止了,警察也快來了。」

  高岡臉色鐵青。一路來的努力,剎那間分崩離析。

  他的笑聲逐漸轉為啜泣聲——

  「是啊……我完蛋了……」

  高岡沙啞地說著,失魂落魄地癱坐在水泥地上。遠方傳來了警笛聲。

  這陣警笛聲,宛如人的哭泣聲,迴蕩在眾人耳邊——

  14

  八雲和晴香以關係人的身分接受了警察的偵訊。

  八雲滔滔不絕、晴香頻頻點頭,偵訊就這樣結束了。

  這起案子的來龍去脈大概就是這樣。八雲跟晴香都沒有提到美樹被鬼附身的事,反正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

  他們後來才知道,原來由利的屍體就被埋在距離空屋僅十公尺遠的樹下。

  真是處理得太隨便了。

  還有另一件事,原來由利並沒有懷孕。想耍手段贏得愛情的她弄巧成拙、造成了誤會,結果犧牲了兩條生命。真令人受不了——

  「嗨,大功臣!」

  結束偵訊後,正當八雲想打道回府時,一名穿著西裝的男子出聲喊住了他。

  虎背熊腰的身材、鬆弛的領帶、皺巴巴的襯衫以及滿嘴的髭鬚。這名男子和八雲一樣眼神慵懶。

  「是你啊?後藤大哥。」

  八雲搔著頭,語帶不悅地說道。

  「還敢問?你多少也該感謝我一下吧!」

  這名姓後藤的男子忽然大聲嚷嚷了起來。

  八雲不耐煩地歪著一張臉,用手指塞著耳朵表示「吵死人了」。

  「你給我添了這麼多麻煩,我只不過拜託你一次而已,不要羅哩羅嗦的好不好?很幼稚耶。」

  「小子……」

  話還沒說完,後藤忽然瞪大雙眼開始打量晴香。

  怎、怎麼了?

  被後藤的氣勢所逼,晴香不由得縮起脖子。

  後藤一邊「喔——」地喃喃自語,一邊恍然大悟地摩挲下巴。

  晴香不知該如何反應,只好陪笑地輕輕點了個頭。

  「長得很可愛嘛!」

  後藤賊賊地笑了笑。

  「你在說什麼?」

  八雲的表情和後藤正好相反,滿臉不悅。

  「八雲,你也到了這種年紀啊?對方挺可愛的嘛。」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你又來了——這麼冷淡,小心人家跑掉喔。」

  「你是說跟嫂夫人一樣嗎?」

  「羅嗦!不用你雞婆!」

  後藤嘖了一聲。

  「有空這樣麻煩別人,還不如認真工作。如果警方一開始就認真調查,我就不會被牽扯進來了。」

  八雲說得沒錯。

  「別這麼說嘛!警方人手不足啊。年輕女孩失蹤是常有的事,如果每個都要查得這麼認真,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生意興隆不是很好嗎?」

  「總之呢,這起案子真是忙死人了,我會好好處理善後的。」

  後藤拍了拍八雲的肩膀,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欸,剛才那個人是誰?」

  直到後藤完全離去,晴香才敢開口問。

  「別看他那樣,他也算是個刑警。」

  八雲以下巴指向後藤離去的方向。

  「喔?你居然有警界的朋友。」

  「與其說是朋友,還不如說是孽緣。」

  「孽緣?」

  「他就是那個在我差點被我媽殺掉時救了我的人。從那之後,我就一直跟他牽扯不清。」

  「牽扯不清?你是說他負責照顧你嗎?」

  「才不是咧。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看了我的紅色左眼後把我當成珍禽異獸的人,另一種則是想利用我的左眼的人。後藤大哥屬於後者。」

  晴香不懂八雲的話中含意。

  自己周遭的人能夠用二分法分類出來嗎?人際關係應該是更複雜、意義更深遠的東西才是。

  晴香不知該如何向八雲解釋,只好默不吭聲——

  「對了,有個怪人例外。」

  八雲喃喃地說著,快步走了出去。

  「欸,你說的怪人,該不會是在說我吧?」

  晴香匆匆追了上去。

  15

  幾天之後,晴香再度造訪了八雲的秘密基地。

  案子結束後,美樹也完全痊癒了。

  她似乎壓根兒不記得在空屋昏倒後發生了什麼事。

  原本下落不明的和彥,之後也若無其事地來學校上課了。晴香逼問他為何失蹤,他說是因為太過害怕,所以逃回老家了。

  這個回答聽得晴香瞠目結舌,連計較都懶得跟他計較。

  這起案子引來了報章媒體爭相報導,在校內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新聞主播還說明年本校的入學率應該會是歷年來最低,有些學生害怕這間學校的名聲會影響到畢業後的出路,於是便匆匆轉到別間學校去了。

  不過,無論是怎樣的風波,總會隨著時間逐

  漸消逝。

  都已經到了下午,八雲依然一頭亂髮,眼睛也依然慵懶。

  仿佛一隻曬著太陽的懶貓。

  「怎麼每次我來你都好像剛睡醒?」

  「那是因為你每次都在我剛睡醒時來。」

  八雲不改粗聲粗氣的態度。

  晴香覺得八雲那副愛鬧彆扭的模樣很有趣,不禁笑了出來。

  「今天你有何貴幹?」

  他的語氣好像在說「沒事就快給我滾回去」。

  晴香掩嘴止住笑意,從包包中取出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啥?」

  「這是我應該付給你的錢。儘管發生了很多風波,美樹還是痊癒了,所以……」

  八雲將信封硬推還給晴香。

  「我不收。」

  「為什麼?」

  「我欠了你姐很多人情,這下就扯平了。」

  「人情?」

  晴香不解地偏了偏頭。

  「告訴我你在屋頂上的人正是你姐。」

  「我姐姐……」

  姐姐居然一心想幫我——光是這麼想,就令晴香胸口發熱。

  「對不起。」

  「?」

  「在第一次見面時,我說齊藤同學你是騙子……」

  「不用在意。」

  「可是……」

  「還有,不要再叫我齊藤同學了。」

  八雲指著晴香說道。

  「那我該怎麼稱呼你?」

  「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晴香覺得,自己好像稍稍踏進了他心房一步。

  「我相信你那股不可思議的力量不是騙人的。」

  「那真是多謝你了。」

  八雲大大地打了個呵欠,似乎覺得受不受到信任都無所謂。

  他的動作還真像貓。

  「八雲,我很羨慕你。」

  「羨慕我?」

  「因為你見得到我姐呀。我好想見她,可是卻見不到……我一直想向她道歉、也有好多話想對她說,但我卻看不見她……」

  晴香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姐姐是被我害死的。

  這十三年來,她都背負著這份罪孽。

  她想放下,卻放不下;一想到此後或許還要背負著這份罪孽繼續走下去,她就不由得詛咒起罪孽深重的自己——

  「你不必為了這種事自責。我之前也說過了,你姐姐並不恨你。」

  「你騙人,她怎麼可能不恨我?姐姐是被我害死的……」

  「那你就自個兒問她吧。」

  八雲取下左眼的隱形眼鏡,用那隻紅色眼眸望向晴香。

  無論什麼時候,這抹朱紅都是這麼的美麗。

  美麗得宛如發出了光輝。

  「把眼睛閉上。」

  晴香依照八雲的吩咐閉上雙眼。

  眼前變得一片黑暗——

  「姐姐。」

  不知不覺中,姐姐竟佇立在晴香面前。

  她還是維持著當時的樣貌,維持著發生意外的七歲那年的模樣——

  「姐姐,對不起。那時……都怪我把球丟得太遠……」

  晴香咬著下唇,擠出這幾個字。

  綾香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微笑著。

  這樣就足夠了。晴香淚如雨下,無法抑止。

  綾香的笑容是多麼溫暖、多麼安詳。

  她的笑,洗淨了晴香累積至今的所有煩惱。

  晴香一次又一次地拭去淚水,再度睜開眼睛。

  綾香的姿態倏然消失了,只剩下睡眼惺忪的八雲佇立在那兒。

  「謝謝你……」

  八雲仰望著天花板,仿佛沒聽見晴香說話。

  「八雲,我居然在你面前哭了兩次。」

  「是三次。」八雲豎起手指更正道。

  「你不要數得那麼仔細嘛,我又不是自願哭出來的。」

  晴香以手帕拭去淚水,站起身來。

  「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現在真的要說再見了。」

  八雲沒有回話。他只是張著大嘴,打了個呵欠。

  這人真不坦率——

  晴香微微一笑,轉動門把。

  真的要跟八雲說再見了嗎?晴香腦中怱地浮現這個問題。

  「我問你喔,如果……如果我想再見姐姐一次,到時該怎麼辦?」

  晴香背對著八雲問道。八雲沒有答腔。

  我到底在期待著什麼呢?——晴香笑著掩飾自己的尷尬,一邊打開了門。

  「你就打開那扇門,進來這兒不就得了。」

  晴香急忙轉過頭去。

  八雲躺在椅背上,眼神依舊充滿睡意。

  「咦?」

  「我說,你想來就來啊,不過下次我要跟你收錢。」

  「下次我一定會要你把錢收下來的。」

  晴香留下這句話,微笑著開門離開。

  這片和往常無異的天空,今天看來特別的晴空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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