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應當守護的情感 第一章 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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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當橫內一仁從學校後面的教職員專用出口走出來時,已經超過晚上十點了。

  不經意抬頭仰望,看到天上掛著一輪明月。

  今晚是滿月——

  因為他到現在還做不慣巡邏校舍的工作,所以花了比預期中更多的時間。

  本來負責最後鎖門的人校工,但是他的感冒一直治不好,所以請了好幾天的假。

  這種麻煩的苦差事,理所當然會落在新進教師的頭上。

  私立學校或許沒有這種慣例,但在公立學校教職員的世界內,資歷這種東西仍舊根深蒂固。即使心裡有一百個不願意,他也沒辦法開口拒絕。

  「煩死了……」

  橫內走在校舍和游泳池之間的路上,嘴裡抱怨個不停。等一下還要把校門鎖上才行。好想早點回家,這股衝動加快了橫內的腳步。

  啪嚓——

  好像有什麼東西掉進水裡的聲音。

  應聲往游泳池看過去,在月光照映下的水面波光粼粼。

  第三水道的跳水台上有一道黑影。

  「有人……」

  橫內屏息凝視那邊。

  雖然看不太清楚那人的臉,但從體格來看應該是中年男子。

  居然在這種時間偷偷溜進學校的游泳池——而且,現在已經是秋天了。

  最近學校內的治安不太好。如果就這樣放著不管,萬一到時候發生什麼事情能會被學校追究責任。

  「先生,請問一下。」

  橫內鼓起勇氣向男人搭話。

  男人卻毫無反應。難道他沒有聽到嗎?

  「喂!你待在那裡做什麼!」

  橫內把手靠攏在嘴邊大聲喊話。

  這次那個男人終於聽到了。

  男人緩緩地轉動脖子看向橫內,但是卻又馬上轉回去。

  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不好意思!請你離開這裡!」

  橫內走近游泳池的柵欄,再次揚聲大喊。

  儘管如此,男人卻依舊一動也不動。

  「我要叫警察來羅!」

  橫內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

  本來想說做個樣子給他看看,他就會逃走了。沒想到他仍然不為所動。

  這下只好真的叫警察來了。

  「我真的要打電話叫警察來了。」

  橫內再度出聲警告,然後動手撥打110。

  咦?怎麼會打不通——

  莫非這裡收訊不好嗎?他看著手機熒幕確認一下。

  熒幕上顯示這裡收不到訊號。

  沒辦法,乾脆回去教職員室打電話算了。

  當橫內打算往回走的時候,突然有人拉住他的外套下擺。

  轉身一看,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身旁站了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但橫內對他的臉完全沒有印象,他是哪一班的學生呢?

  更何況小學生在這種時間還在校園內徘徊,這件事本身就是個問題了。

  在橫內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少年慢慢指向男人所站著的跳水台。

  他跟隨少年的動作再度將視線移向游泳池。

  跳水台上的男人霎時亮了起來。

  怎麼回事?

  正當橫內還在一頭霧水的時候,男人的腹部周圍燃起了鮮紅的火柱。

  火星四射、宛如捲起漩渦升天的飛龍,在轉眼之間吞噬了男人的身體。

  即使全身包覆在烈焰之中,男人依然一動也不動。

  最後他緩緩倒進游泳池,濺起一陣水花。

  為什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橫內連這種理所當然的疑問都完全沒有想到。

  只能任由恐懼感從腳尖竄上來,全身動彈不得。

  嚇到雙腳無力、當場癱坐在地上。

  先前站在身旁的少年則是憂心忡忡地看著橫內。

  這個小孩為什麼這麼泰然自若?有個活生生的人在眼前燒起來了——

  橫內依舊深陷在恐懼中,少年的臉卻突然亮了起來。

  該不會——

  不祥的預感實現了。

  剛開始少年的臉頰上只有一株小小的火焰,火勢卻猶如燃燒紙張一樣迅速蔓延臉瞬間就燒了起來。

  潰爛的皮膚一塊塊剝落。

  火焰劈啪劈啪猛烈燃燒,轉眼間從頭到腳吞噬了少年。

  和剛剛的男人一模一樣——

  橫內甚至想不到要去救他。

  橫內心中恐懼不已,嚇到連爬帶滾逃離現場時,耳邊傳來一道聲音——

  ——好燙啊……救命!

  「哇啊!」

  橫內的慘叫聲響遍夜晚的校園。

  2

  小澤晴香站在廁所的洗臉台前,反覆盯著自己映在鏡子上的臉。

  臉色糟到嚇人——

  就算再怎麼勉強自己,身體仍舊無法掩飾緊張。

  從進入這所小學擔任實習老師的第一天算起,到今天已經過了一個禮拜。自己班上同學的臉和名字早已牢記在心,也比較習慣班上的氣氛了。

  不過儘管再怎麼習慣,今天跟平常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接下來就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站在講台的時刻。

  這種時刻不緊張才怪。話雖如此,她的心中卻反而有一股躍躍欲試的高昂情緒。跟演奏會開始前的心情很類似。

  「啊,你在這裡呀,小澤老師。時間差不多羅。」

  從廁所門後探出頭的人,是晴香的輔導老師駒井博美。

  「啊,對不起。我馬上就過去。」

  「我在外面等你。」

  駒井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都到這個節骨眼了,再說泄氣話也不是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我沒問題的。晴香朝向鏡中的自己說著,牽動嘴角裝出笑臉再走出廁所。

  「我們走吧。」

  「好的。」

  晴香應聲後和駒井並肩走在走廊上。

  明明早已下定決心,但越是接近教室,心跳聲越是大聲鼓動。

  「你很緊張嗎?」

  駒井看著晴香問道。

  「是的,有點緊張。」

  晴香坦率地說出當下的心情。

  駒井一下子顯得有些訝異,之後又開心地笑了。

  這麼說或許很失禮,但是她的表情十分可愛。雖然她年近三十五歲,晴香卻看不出來她的年齡有那麼大、

  實際上和她交談的時候,她說話的內容和方式都給人成熟女性的感覺;不過如果單看她的外表,就算說她和晴香同齡也不奇怪。

  或許因為她提過最近就快要結婚的關係吧。

  駒井撥攏髮絲時,左手無名指上鑲鑽的戒指閃耀著光芒。

  「我覺得你看起來很放鬆呢。」

  駒井聳肩說道。

  「是嗎?我緊張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還能說這種話就表示你沒問題啦。」

  駒井連連頷首,輕拍晴香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發現最近大家對我的評價有所改變。

  ——雖然沒辦法具體說出到底是什麼地方變得不一樣了,不過我自覺我變得比以前更有勇氣,而且能夠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意見。

  從選擇實習的學校這件事也能看得出來。

  在開始選擇實習地點的時候,大部分的學生都會選擇自己的母校。但是晴香反而刻意不這麼做。

  理由是不想因為選擇熟悉的母校,而讓自己有依賴的心態。

  這所小學一班有三十位學生,每個年級有五個班級。

  全校同學總共有九百人校舍位於住宅區的正中央,規模和環境都和晴香以前就讀的鄉下小學截然不同。

  既然進入教育學系,自然希望以後能當上老師。

  ——但是,我想在完全陌生的環境中,考驗看看我的決心究竟有多認真。

  ——如果是以前的我,絕對不會想要試著置身於逆境之中吧。

  ——說不定都是因為那傢伙的關係——

  「想當年我第一次站在台上講課時,緊張到沒辦法撐完整堂課呢。」

  駒井突然抬頭看向天花板說道。

  「駒井老師你嗎?」

  駒井眯起眼睛看向滿臉驚訝的晴香。

  猶如調皮搗蛋的小孩打算惡作劇的表情。

  「感到很意外嗎?」

  「是的。」

  「怎麼說呢?」

  「因為老師的上課內容非常淺顯易懂、態度也落落大方。看起來一點

  都不像是會緊張的樣子。」

  「無論是誰,一開始會失敗是很自然的。」

  「是的。」晴香停下腳步出聲回應。

  覺得緊繃的肩膀好像稍微放鬆了一點。

  駒井說得沒錯,沒有人一開始就能把事情做到盡善盡美,大家都是在失敗中逐漸成長。

  「我要走到現在這個地步也花了十年呢。」

  「十年呀……」

  未來的路還很長,我得加油才行。

  晴香一抬起頭,高掛著「五年四班」的班牌隨即映入眼中。

  這就是實習期間晴香所負責指導的班級。

  學生們知道今天是晴香第一次上課,說不定學生們也和晴香一樣感到惶惶不安。

  「準備好了嗎?」

  「是的。」晴香深呼吸後回答駒井的問題。

  「那麼,加油。」

  駒井輕拍晴香的背鼓勵她跨出腳步。

  晴香用左手緊緊握住八雲送給她的紅礦石項鍊。

  拜託,請給我一點力量吧——

  晴香在心中默念後推開教室大門。

  瞬間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學生們又是拍手、又是吹口哨表示歡迎。

  面對出其不意的歡迎,晴香一下子愣住了。

  「你看看黑板。」

  駒井對晴香搭話。

  晴香隨聲轉動視線,黑板上用粉筆密密麻麻寫滿「晴香老師加油!」的字句。

  而且還用了紙花和緞帶做裝飾。

  驚訝和喜悅同時湧上心頭,晴香的眼眶熱了起來。

  「謝謝大家,今天一整天請大家多多指教。」

  晴香低頭致意,學生的歡呼聲再度響起。

  晴香挺直腰杆站在講台上。

  當自己還是小學生的時候,覺得站在講台上的老師看起來好高大——那麼現在的我在他們眼裡會是什麼樣子呢。

  晴香環視著教室內的學生們,視線落在一名少年身上。

  他名叫大森真人,看起來好像完全不在乎晴香,自顧自地用圓規針腳在桌上刻字。只有他一個人與周圍格格不入。

  他總是這樣。不光是在課堂上,甚至在下課時間和放學以後都是孤伶伶的一個人。是不是應該跟他談一下呢——

  「那麼,請你開始上課。」

  正當晴香還在猶豫不決的時候,駒井邊把黑板上的字擦掉邊向晴香說道。

  說得也是,現在要集中注意力開始授課才對。

  「那我們開始上課了。」

  晴香不再多想,攤開教科書專心授課。

  3

  石井雄太郎全速奔跑在一片漆黑的道路上。

  快喘不過氣了——

  石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正朝向什麼地方拔腿狂奔。

  只是拼命追趕著前方資深刑警後藤的巨大背影。

  「後藤刑警,你要去哪裡?」

  石井大聲呼喚著,然而後藤卻連頭也不回。

  不知道究竟跑了多遠,後藤非常突然地停下腳步。

  「請問……後藤刑警。」

  當石井出聲的瞬間,後藤如熊一般的巨大身體向後倒下。

  「後藤刑警,你怎麼了?」

  心急如焚的石井立刻跑過去,一看到後藤的臉就愣住了。

  後藤的兩眼翻白,臉色鐵青到像死人。而且——白襯衫的腹部部分染上了一片鮮紅。

  ——是血。

  「後藤刑警,振作點。」

  石井雙腳顫抖不已,用力搖晃後藤的身體。

  但是完全沒有反應。

  他已經死了——石井甩頭試圖拋開這種想法。

  「後藤刑警!你醒一醒啊!」

  石井用丹田力量大喊。

  「吵死了,白痴!」

  石井的頭頂受到大力撞擊,砰地一聲整個人彈起來。

  眼前的景色和先前完全不一樣。

  對了,我坐在自己的桌子前面。而且,現在也不是晚上——

  「你給我清醒一點!」

  石井的頭又挨了一記拳頭。

  一抬起頭,方才應該已經死掉的後藤就站在眼前。

  連神探可倫坡也不禁蹙眉的皺巴巴襯衫上,根本沒有沾到一滴血。

  露出凶神惡煞般的表情,雙手插腰站在石井面前。

  原來如此,剛剛我是在作夢啊——

  石井直到現在才終於弄清楚狀況。昨天熬夜工作,直到凌晨的時候才想要趴在桌上小睡一下。

  因為這樣才會做那種夢吧。

  「你是要愣到什麼時候!」

  後藤大聲怒罵,又再次高舉他的鐵拳。

  「啊!對、對不起!」

  石井反射性地抱頭慘叫。

  「你們看起來很開心嘛。」

  門口傳來聲音。聽起來好像喝了很多酒,是一種獨具特徵的嘶啞聲。

  將視線一轉,站在那裡的人是刑事課長宮川。

  前任的刑事課長井手內因為三個月前發生的案件而辭職,之後調動來接任的人正是他。

  雖然體格短小精悍,才剛步入老年,但是他給人的印象並不孱弱。光頭再加上粗眉,其下還有一雙銳利的眼睛。

  身上散發著魄力十足的氣勢,甚至會被誤會是混黑道的人。

  石井打從心底認為搞不好他可以空手殺死一頭熊。

  「哪有可能開心啊,昨天根本沒睡。」

  後藤一臉疲憊的樣子。

  「這是你們之前偷懶的報應。」

  宮川所言甚是。

  「特殊懸案調查室」的成員只有後藤和石井二個人,雖然頭銜聽起來很有派頭,在警局內根本被當作跑腿小弟,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支援其他單位的任務。

  在前任刑事課長在職時期,只要這樣隨便混過去就好。不過,自從宮川調職過來後,狀況就徹底改變了。

  他下令要重新調查尚未破案的懸案,也就是這個單位原本應該做的工作。

  乍聽之下,或許感覺這份工作沒什麼了不起。

  但是,警方的破案率年年直線下降,現在已經跌破20%,簡直可以說是低迷不振。

  現今的日本每年會發生六百萬件案件。當然只要查清所屬管區內的案件就好;儘管如此,數量依舊相當可觀。

  「有何貴幹?如果是專門來挖苦我的話,就請你回去。」

  後藤挖著耳朵一臉厭煩樣子說道。

  「我可沒有閒到特別跑來挖苦你。」

  宮川冷哼一聲。

  雖然兩人唇槍舌戰彼此叫罵,其中卻不含惡意。在石井看起來感覺像是在鬧著玩。

  聽說在後藤還是菜鳥刑警的時候,和宮川一起搭檔合作過。

  也就是說,他們對彼此的個性摸得很熟了。

  「不是來挖苦的話是怎樣?」

  後藤從口袋裡拿出香菸點燃。

  宮川狠狠地瞪了後藤一眼。

  「你明知道我正在戒菸還故意抽菸嗎?」

  「想抽就抽啊。」

  後藤向宮川遞出香菸。但是,宮川卻閃躲著移開視線。

  「我的孫子……討厭煙臭味。」

  「人真的會變耶,老爺爺。」

  後藤用揶揄的語氣說道。

  「羅嗦!」

  宮川用力推著後藤的胸膛大聲怒吼。那副魄力十足的模樣,嚇得石井雙腳打顫。

  「那你到底是來幹麼的?」

  後藤在菸灰缸里捻熄香菸,催促他往下說。

  「其實是有工作要給你們做。」

  宮川把手上的資料丟向後藤。

  「給刑事課做不就得了。」

  「話先說在前頭,你們也是隸屬於刑事課下面的單位。」

  「好好好,你說的對。」

  後藤像個正在鬧脾氣的小孩般噘起嘴,啪啦啪啦地翻閱資料。

  「這不是那個戶部賢吾的案件嗎?」

  停下翻動資料的手,後藤輕聲低語著。

  石井也知道那個案件。

  一個月前,用鐵鎚親手殺死生父的男人。

  他犯案後還逗留在現場,立刻被警方緊急逮捕。之後在進行偵訊時,發現嫌犯疑似精神失常,由檢方轉交專科醫師進行精神鑑定。

  然而,在接受精神鑑定的途中,戶部脫逃了——

  當時負責鑑定的女醫師雖然遇襲卻仍然試圖抵抗,在慌亂中抓了把剪刀剌傷戶部。

  案發現場的診所留有大量的血跡。

  從

  嫌犯身負重傷可以推測他應該還沒有逃遠,因此警方四處盤問並徹底搜索,但至今已經過了一個月卻仍然毫無消息。

  「你們也要協助查案。」

  「你是說真的嗎?又不是人多就好。」

  「我沒叫你們參加搜查行動。」宮川輕而易舉地堵住後藤的怨言。

  「不是去打聽情報的話,難道要我們去發傳單喔?」後藤開玩笑地說道。

  「你白痴啊!」

  宮川話才剛罵出口,就出手巴了後藤的後腦杓一掌。

  「噫!」

  親眼目睹這副難以想像的光景,石井不禁慘叫。

  竟然敢對後藤刑警動手動腳,真是可怕的人。

  「那位膽敢剌傷戶部的女醫師,主動說要協助警方辦案。」

  「協助偵訊嗎?」

  「不是,是側……什麼來著的……」

  「犯罪側寫。」

  石井在旁邊聽懂了宮川想說的句子而接下去說。

  「對,就是那個!她說或許可以藉由犯罪側寫找出犯人。」

  「你該不會是叫我們去見她吧?」

  後藤露骨地表達不滿。

  利用犯罪側寫進行搜查,對西方的警方而言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

  然而在這方面,日本警方相較之下落後歐美許多。

  就像後藤現在的反應一樣,日本警方依舊根深蒂固地認為犯罪側寫是一種莫名奇妙的技術。

  「那份資料上有她的聯絡方式,由我們警方派人過去找她。」

  「外行人幹麼多管閒事!」

  後藤火冒三丈地拍著桌子。

  「別這麼說嘛。反正交給你辦了,記得隨時向我報告就好。」

  宮川敲了敲後藤的肩膀安撫他,然後立刻走出房外。

  這個人簡直像一陣狂風——

  「真是的,又把麻煩硬推過來,我們可是累得筋疲力盡了。」

  後藤把資料扔到桌上抱怨連連。

  不過,石井覺得他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心裡卻並不是這麼認為的。

  自從宮川調職過來後,工作難度跟以前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儘管後藤針對這點有滿腹怨言,但事實上,雙眼卻比以前更加炯炯有神。

  後藤大概是天生勞碌命的類型。

  「喂!石井,我們走啦!」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後藤已經站在門口了。

  「啊,是的!」

  石井慌慌張張追上去。

  然後跌倒——

  4

  第四堂課的下課鐘聲響了——

  「今天這堂課就上到這裡。」

  一說完這句話,晴香就像泄了氣的氣球般放鬆了一直緊繃的肩膀。總算是撐過上午的課了。

  但如果要問講課過程是否順利的話,只能很遺憾的說並非如此。

  偶而腦中會變得一片空白,還會僵在原地不知所措。每當發生這種情況的時候,在身旁輔導的駒井就會小聲提出建言。

  若是沒有駒井從旁協助,課堂可能上到一半就要中斷,讓學生自習了。

  「給老師添了許多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以第一次講課而言,你算是做得很好了,很快就會漸漸習慣的。」

  駒井笑容滿面地出言鼓勵著低頭致歉的晴香。

  「真是這樣嗎?」

  晴香一直認為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站在台上面對人群,更何況對象還是小孩子。

  我究竟適不適合教師這份工作呢——

  晴香不禁思考起這個問題。

  正當晴香陷入沉思之時,學生們已經把桌子面對面排好,並且將裝滿菜餚的拖盤和餐具拿進來,開始進行發配午餐。

  「晴香老師,今天陪我們一起吃飯吧。」

  兩個小女孩上前拉著晴香,她們的名字分別是麻衣子和繪里。

  她們兩個總是形影不離,看起來就像一對雙胞胎。

  「啊,好呀。」

  「快點過來嘛。」

  麻衣子和繪里拉著晴香,催促她坐在事先準備好的小椅子上。

  「老師,你有沒有男朋友?」

  麻衣子開口詢問,劈頭就來了一個很犀利的問題。

  「現在正在找啦。」

  晴香的腦海瞬間閃進某個人,她趕緊甩開這個念頭做出答覆。

  「那老師喜歡怎樣的男生?」

  這次換繪里發問了。

  當晴香就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雖然曾經有個喜歡的男孩,但是從來沒有想過男女朋友之類的事情。

  「嗯,大概是溫柔的人吧?」

  再說得仔細一點的話,儘管個性是有點彆扭,在關鍵時刻總是很可靠的人。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像是「你第一次交男朋友是在什麼時候?」 「有沒有親過呀?」這種令人招架不住的問題攻勢。

  這種問題實在很難回答。雖然說她們年紀還小,但是模稜兩可的答案或謊話卻無法說服她們。

  當晴香正在接受難以抵擋的問題攻勢時,所有學生都已經拿好飯菜並且都在位子上坐好了。

  「大家都到齊了嗎?」

  「到了!」回應駒井的是學生們的齊聲回答。

  「老師,真人他不在耶。」

  半晌,坐在晴香旁邊的麻衣子舉手說道。

  轉身一看,晴香斜對面的位子沒有人坐。也就是說,在晴香剛剛坐下來之前,真人早就已經離開座位了。

  「喔,又是他。」

  「不要管他,我們先吃吧。」

  「那傢伙有夠噁心。」

  「對啊,他還說自己看得見鬼魂。」

  「什麼啊!騙人的吧!」

  整間教室人聲嘈雜,駒井露出一臉真拿他們沒辦法的表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從他們的反應來看,這種情況想必三天兩頭就來一次。

  晴香起身離席,走到駒井的身邊說「我去找他」。駒井靜思片刻,開口回「那就麻煩你了」。

  「好的。」

  正當晴香做完答覆打算走出教室的時候,跟晴香坐在同一桌的學生們異口同聲抱怨起來。

  「那種人不要理他啦。」

  突然從教室某處冒出這一句話。

  這種狀況算是霸凌,絕對不可以對這種言論坐視不管。晴香才剛這麼想,駒井就已經起身站了起來。

  「我們不是約好了不能說這種話嗎!班上的每個人都是朋友。如果有人對你說這種話,你心裡也會很難過吧。」

  駒井並不是針對某個特定的學生說這句話,而是呼籲教室內所有的學生。

  晴香非常佩服駒井。雖然還是有些學生露出不滿的表情,但是方才那種亂糟糟的氣氛已經平復下來了。

  「小澤老師,那就拜託你了。」

  「好的。」晴香應聲後走出教室。

  那個孩子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晴香的腦海中浮現大森真人的樣子。

  到現在我都還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晴香心裡很掛念著他。他和其他學生的感覺明顯不同,總是離大家遠遠的,一個人孤伶伶地待在一旁。

  有著一雙不像小學生的冰冷眼神。

  說不定他正在獨自承受著不為大家所知的困難。

  剛才其他學生說的話也很令人在意。

  ——他看得見鬼魂。

  這件事是真的嗎?

  或許,我心裡是認為真人和那傢伙有點像吧。

  這份心情促使晴香加快腳步,總之得快點找到他。

  5

  後藤坐進白色豐田皇冠警車的副駕駛座之後,立刻拿出香菸點燃。

  事情變得越來越麻煩了。

  最近因為受到連續劇之類的影響,像精神鑑定、犯罪側寫這些東西被吹捧上天。

  辦案又不是數學,如果只要按按計算機就能抓到犯人,我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說到底,搜查案件的基本方法還是要腳踏實地的四處尋訪。

  更何況,這套道理還是宮川本人教給後藤的。

  雖然火大,不過如此一來就能全心投入調查案件。之前老是做一堆文書處理,全身上下的筋骨都變得鬆散了,現在這正是個好機會。

  「不知道她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坐在駕駛座的石井露出一臉鬆懈的表情說道。

  「你在說誰啊?」

  「當然是那位精神科的佐佐木醫師呀。」

  「你對她很感興趣嘛。」

  「這是當然

  的呀,我剛剛看過她的資料了,她是從美國學成歸國,那可是犯罪心理學的發祥地。」

  「那又怎樣?」

  「咦?」

  石井一臉愣頭愣腦的樣子。

  「會考試不代表抓得到犯人,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快點開車!」

  後藤大聲怒吼,石井嚇到肩膀都抖了一下,才連忙發動車子。

  真是的,希望這白痴多少長進一點,不管過了多久還是這麼畏畏縮縮,一點忙也幫不上。

  或許他不適合當刑警。看來有必要找個機會好好地跟他談一談,這樣才是為他著想。

  後藤吐出一口氣後,將戶部賢吾案件的資料擱在膝蓋上翻閱。

  戶部賢吾,三十八歲,待業中——

  他臉部的左半邊在小時候因為燒傷,所以皮膚不但皺縮變形,還因為如此而導致膚色呈現紫紅色。

  燒傷下的雙眼毫無感情、令人毛骨悚然,簡直像個假人。

  「戶部為了什麼殺掉生父呢?」石井喃喃自語說道。

  「因為他不爽吧?」後藤把香菸捻在菸灰缸內,粗聲粗氣說道。

  「怎麼可能因為這種單純的理由,就動手殺掉長久以來一起生活的父親?」

  「就是因為長久以來一起生活,才會累積不為人知的深仇大恨啊,這又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子弒父、父殺子,在現今的社會裡,類似的血腥案件時有耳聞。

  一切都亂套了,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還是有點奇怪。」

  石井似乎沒有坐好,身體不停地扭來扭去。

  「有什麼好奇怪的?」

  「戶部的父親是癌症末期患者呢。」

  經石井這麼一說,後藤再度將視線轉向資料。

  確實如此,戶部賢吾的父親正志是癌症末期患者。

  明明不用刻意動手去殺他,只要放著不管不用多久他也會死,戶部卻大費周章敲破他的腦袋,加以殺害。

  這一點確實相當不自然,但是——

  「他大概是想親自下手吧?」

  後藤一邊看著在犯案現場拍攝的照片,一邊說道。

  真的是很不忍目睹的慘狀。

  戶部正志被鐵槌毆打十幾次,嘴巴和鼻子被打爛到無法辨識,整張臉都凹陷下去的狀態。

  如果目的只是殺人的話,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他想親手宣洩長年累積的怨恨的這種心情,似乎能透過照片感受到這種惡意。

  「是那樣的嗎?」

  石井不太服氣的歪著頭。後藤本來想把案發現場的照片亮給他看,最後還是作罷。要是現在讓石井看到這些東西,他肯定會嚇到握不穩方向盤而引發車禍。

  「就是那樣。」

  後藤把資料一股腦兒丟到后座去,懶散地靠在椅背上。

  比起犯案動機,有件事情更令後藤介意。

  為什麼戶部有辦法脫逃呢——

  雙手牢牢銬上手鋳,現場還有負責監視的檢察官陪同。一般來說,在這種情況下是不可能逃得掉。

  資料看是看過了,不過還是有很多無法解釋的地方。更何況,後藤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資訊。

  到時候見到精神科醫師,得優先確認這件事情,之後再來談犯罪側寫。

  後藤心裡暗自盤算著。

  6

  晴香徹底找遍整棟校舍,從五年四班教室所在的四樓到一樓都跑過一圈了。

  廁所自然不用說,圖書館和保健室這些不會上鎖的地方也全部確認過了。

  但是依然找不到真人。

  若是他潛入其他班級躲起來的話,級任導師應該會發現才對。他究竟是跑到哪裡了?

  接下來只剩操場和體育館還沒看過。

  晴香在教職員專用的鞋櫃前換上鞋子後走出校舍。

  環視整座操場,穿過中庭繞到校舍後面,終於在這裡找到了真人。

  他倚靠著校舍的牆壁,凝神盯著游泳池。

  晴香放下心來正打算跑到他身邊,卻發現真人的前面站了一個中年男人,因而停下腳步。

  男人頭上白髮參雜、瘦得很病態,瞪大的雙眼骨碌碌地不停轉動。他是訓導主任今野。

  今野用手指著真人,不知道在對他說什麼話。

  這種時候,我該怎麼做才好——

  正當晴香還在猶豫不決,今野突然往真人的胸前用力推了一把。

  真人搖搖晃晃地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太過份了——

  「住手!」

  晴香大聲喝止今野,快速地跑到真人身邊。

  「真人,你沒事吧?」

  晴香向真人搭話,但是真人卻面無表情地站起來,逕自拍掉褲子上的灰塵。

  「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晴香看著真人的眼睛問道。

  可是真人卻完全不為所動,只是默不作聲回望晴香的雙眸。

  那是相當冷漠的眼神。

  儘管如此,今野的行為還是不可原諒。

  晴香轉身面向今野,瞪視他凹陷的雙眼。

  「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無法壓抑情緒,晴香的口氣變得十分尖銳。

  「你又是誰啊?突然跑過來插手。」

  今野不悅地雙手抱起胳膊說道。

  我來實習的第一天已經向他打過招呼,在教職員會議上也會常碰到。居然還不知道我是誰——

  「我是實習老師,敝姓小澤。」

  今野一聽到這句話立刻咂嘴。

  旁若無人這四個字正符合他這副目中無人的模樣。即使輩分較高,也不能做這種事。

  「請你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晴香毫不畏怯、挺身面對今野。

  「區區一個實習老師憑什麼插嘴,我可是訓導主任。」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大概認為只要依官仗勢,無論任何人都得低頭服從。

  不管是訓導主任還是校長,都不足以構成對小孩子使用暴力的正當理由。

  「當然是在教他啊。」

  今野臉不紅氣不喘的辯駁。

  今野動手推倒真人的行為,根本不是對做錯事的人進行斥責,而是明顯的行使暴力。「你說他究竟做了什麼?」

  聽了晴香的話,今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做了什麼?他偷了我的東西。偷竊可不是用一句小孩子在惡作劇就能隨便帶過的問,而是名副其實的犯罪,你懂嗎?」

  偷竊?怎麼可能——

  「你說謊,他不可能會做這種事!」

  晴香沒有向真人問過,就先大聲出言反駁了。

  負責指導真人的班級至今已經過了一個禮拜。雖然對他們的了解並沒有多到足以斷定切,但是晴香的內心深處卻一點也不想懷疑他們。

  「把你剛才偷的東西交出來。」

  今野推開晴香、強勢地逼近真人。

  真人像是放棄了,將手伸進連帽外套的口袋裡拿出某樣東西交給今野。

  今野心滿意足地收下東西後放進網制的口袋。

  這不是真的——

  「這樣你就懂了吧。明明什麼都不知道,還敢跑來插嘴。」

  今野突然將臉貼近晴香,尖酸刻薄地出言嘲諷,然後快步離去。晴香一時語塞,只能緊抿雙唇。

  晴香沒有立刻出言斥責,而是刻意露出笑臉面對真人。

  「你還好嗎?」晴香詢問真人。

  他一語不發,臉上寫滿驚訝和疑惑,杵在原地不動。

  「我跟你說喔,真人。」

  晴香伸出手要握住真人的手。

  「不要碰我!」

  一直悶不吭聲的真人,突然大聲喊叫拍掉晴香的手。

  「真人……」

  真人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視晴香。

  被他這麼一瞪,話全哽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我被詛咒了,碰到我的人都會死。」

  「咦?」

  真人用眼角掃過一頭霧水的晴香,然後轉身跑走了。

  晴香只能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遠去。

  他那瘦小的背上,究竟背負著什麼呢——

  我還不夠成熟,無法看穿他的心事,只能幹著急。

  7

  「真的是這裡沒錯嗎?」

  後藤一開口詢問,石井又開始不安了。

  眼前有一棟五層樓的大樓,整棟大樓貼滿磁磚。一樓有一家設有開

  放式座位的咖啡柱身布滿希臘古典雕刻。

  這棟大樓的外觀好像開在表參道附近的精品店。

  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後藤會懷疑精神科醫師的診所真的開在這種地方嗎。

  「地址是這裡沒錯……」

  石井再度確認手上的資料說道。

  後藤聞言立刻朝向大樓的入口邁進。

  石井手忙腳亂追在後藤的身後,搭上位於入口盡頭的電梯。

  「幾樓?」

  後藤面露不悅問道。

  「呃……在三樓。」

  石井一邊翻閱資料,按下三樓的按鈕,電梯緩緩上升。

  電梯門一打開,眼前就有一扇木門,上面掛了一張牌子寫著「佐佐木身心診所」。

  「是在這裡沒錯。」

  正當石井還在進行確認的時候,後藤毫不猶豫拉開門扉,大步跨入。

  看來後藤是先動身再動口的類型,我得多學學才行。

  石井跟在後藤的身後。

  室內的牆壁白得發亮,地上鋪著淺綠色的地毯,簡直給人置身於草原的錯覺。

  雖然聽說綠色可以讓人心情沉靜,但是在右井的眼裡看來,這裡的裝潢好像有點做得太超過了。

  後藤拿起迎賓櫃檯上的內線電話。

  「我是世田町署刑事課派來的後藤,這裡有沒有一個叫佐佐木的人?」

  再怎麼說,對方也是師字輩的人,他的態度還這麼蠻橫粗暴。

  儘管心裏面是這麼想的,但石並才沒膽敢對後藤說出口。

  後藤粗聲粗氣說聲「啊,知道了」就放下話筒,推開櫃檯旁的門,直接往裡面的道路大步邁進。

  到底有沒有先獲得許可才進去呀?

  石井儘管忐忑不安,仍舊追著後藤的背影開始向前走。

  後藤一來到盡頭的門前,連門也沒敲只說聲「打擾了」就馬上拉開大門。

  真是有夠沒禮貌。

  「不好意思打擾了。」

  石井慎重地低頭致意後,走進房內。

  眼前擺了一套咖啡色的皮沙發,角落擺飾著盆栽,陽光穿過大片窗戶射進室內。

  房間最裡面有一張木紋色的書桌,有一名女性坐在桌前面對電腦敲打鍵盤。

  「讓你久等了。」

  女性停下手邊的動作,面帶微笑站起身來。

  她大概就是精神科醫師佐佐木杏奈吧——

  纖細修長的身形,深邃端正的容貌,潔白細緻的肌膚。她擁有足以登上時尚雜誌封面的美貌。

  根據資料上的記載,她今年芳齡三十三歲。不過如果光看外表,說她只有二十幾歲也講得通。

  石井的表情不禁鬆懈下來了。

  「眉開眼笑個屁啊。」

  後藤小聲罵著,用手肘頂了石井的側腹一下。

  石井挨了出其不意的一擊,「嗚」地倒嗆一口氣。

  說得沒錯,我差點忘掉自己的本分。更何況,我早已有了心儀的女性,也就是晴香。石井繃起神經,挺直背脊。

  「你就是佐佐木杏奈嗎?」

  「是的。」

  杏奈用清亮的嗓音回答後藤的問題。

  「我是後藤。然後他是……」

  「敝人名叫石井雄太郎!」

  後藤的拳頭落在揚聲大喊的石井頭上。

  「你太大聲了!」

  看著他們之間一來一往,杏奈掩嘴輕聲笑了。

  「兩位真是有趣的人。在我的印象中,刑警應該是更加不苟言笑的呢。」

  杏奈笑顏逐開說著,然後解開束在腦後的頭髮。濃黑艷麗的長髮如瀑,飄散肩頭。

  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令石井評然心動。

  這是和晴香截然不同,成熟女性氣質高雅的美感。

  「兩位請坐。」

  石井和後藤依言並肩坐在沙發上。

  「我現在馬上端飲料過來。」

  「不用了,我們很快就會走。」

  「我總不能在客人面前獨自啜飲吧。」

  杏奈笑著回應後藤的話,走出房間。

  *  *  *

  後藤一直以為那些叫醫師的人全部都身穿白袍。

  但是,坐在眼前的杏奈,身穿純白的上衣,搭配長及膝蓋的深藍色短裙。這身打扮與其說是醫師,看起來還更像公司行號的櫃檯小姐。

  「雖然我知道由我主動要求協助辦案,實在不合常規,但是我應該對這個案件負一點責任。」

  首先切入話題的人是杏奈。

  什麼啊,你還有自知之明嘛——

  後藤在心裡冷嘲熱諷。儘管過去曾經有過警察要求精神科醫師協助辦案的例子,但是像這次由精神科醫師反過來主動捉出要求,可說是前所未啊的事情。

  「這裡禁菸嗎?」

  後藤只是隨口問問而已,根本無意等對方回答就立刻點燃香菸。

  「請隨意,請問我也可以一起抽菸嗎?」

  杏奈將菸灰缸推到後藤眼前,自己也取出細長的薄荷煙點燃。

  煙霧裡飄蕩著一股甜香。

  「我想雖然你已經跟警察說過很多次了,首先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行嗎?」

  「好的,請說。」

  杏奈笑盈盈回答後藤,翹起腿來重新端正坐姿。

  後藤偷瞄鄰座的石井一眼——這個笨蛋,從剛才就一直是那副愣頭愣腦的呆樣。

  待會回去一定要把他揍到只剩半條命。

  「戶部脫逃的時候,你正在這個房間看診吧?」

  「是的,沒有錯。」

  「現場還有其他人嗎?」

  「當然,檢察官也來進行監控,他們二位待在門外。另外還有二個人站在後面的槍斃那裡。」

  杏奈用纖纖玉指指向後藤背後。

  左右各一個人堵住門口的出路,大概是這樣配置人力的吧。

  「這樣他還逃得掉啊。」

  後藤的發言,使杏奈細長的鳳眼覆上一層陰霾。

  「當我正在為他進行看診的時候,火災警報器突然響了。」

  杏奈將香菸放在菸灰缸上,煙霧裊裊上升。

  「火災警報器?」

  「是的,不過那是誤報……因此,走廊上的兩個人離開崗位前去查看狀況,房間裡面的兩個人則替補他們的位置,出去在走廊上留守。」

  一群蠢材——

  既然走廊上已經有兩個人在看守,根本沒必要特別離開崗位去察看,竟然犯下這種單純的團隊失誤。

  後藤煩躁地將抽到一半的香菸在菸灰缸內捻熄。

  「那戶部呢?」

  「他趁機從裡面把門鎖起來了……那時候真的很可怕……」

  杏奈抱著自己的雙肩,渾身打顫。

  即使是這點小動作,都顯得楚楚動人。

  「接著他就襲擊你了嗎?」

  「不要是的,他打算從那扇窗戶逃出去……」

  杏奈指著自己座位後面的大窗子。

  「原來如此。」

  後藤語畢,杏奈抵著眉心,愁眉不展低垂著頭。

  「我試著阻止他脫逃,然後他就突然向我撲過來,掐住我的脖子。」

  杏奈緩緩抬起臉說道。

  大概是因為又重新描述整個情況,喚醒了當時恐怖的記憶,導致她貧血似的血色盡失。

  「所以你就剌傷戶部了嗎?」

  後藤故意話中帶剌。

  杏奈默默點點頭,坐在一旁的石井倒吸了一口氣。

  「那把剪刀是從哪來的?」

  「在我掙扎的時候,偶然摸到擺在桌上的剪刀。我拼命揮動剪刀想抵抗他……但是我並沒有打算傷害他……」

  杏奈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沉默了下來。

  她的指尖不停顫抖著。即使努力裝出堅強的模樣,心裡其實很害怕吧。一般人說到這裡,忍不住哭出來都不奇怪,她的自制能力真令人欽佩——

  「請、請問你還好嗎?」

  石井小心翼翼問道。

  杏奈雖然笑著說「我沒事」,表情卻依然很僵硬。

  「石井先生好溫柔呢。」

  語畢,杏奈凝神回望石井的眼睛。

  「啊,沒有啦……只是……」

  「大概的情況我都知道了,接下來要問你的事。你說要協助搜查,到底有什麼企圖?」

  因為氣氛突然變得有點奇怪,後藤唐突地切換話題。

  杏奈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梳攏長發,端正坐姿後才開口。

  「企圖是指什麼意思?」

  「警方早就取得你的口供,換句話說你已經盡力協助搜查了。你又不是突然想到新的,既然如此,你究竟打算幹麼?」

  後藤點了一支新的香菸說道。

  「我當然是想利用犯罪側寫協助搜查。」

  「你真的覺得靠那種東西抓得到犯人嗎?」

  後藤刻意冷言冷語出言嘲諷。

  「薺力對犯罪側寫有所誤解。」

  杏奈如此正色直言。

  「誤解?」

  「沒錯,犯罪側寫並不是像電視劇那樣,能夠準確猜中犯人姓名或藏身處這種毫無科學根據的東西。」

  「是這樣嗎……」

  面對出乎意料的回答,後藤感到有點不知所措。

  「犯罪側寫是一門學問,專門利用行動科學、統計學分析推測犯罪案件的性質和特徵。」

  「把話講白一點。」

  「換句話說,犯罪側寫不是用來掌握犯人的行蹤,而是先勾勒出犯人的形象,再運用統計學分析犯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不就跟警方現行的搜查方式差不多嘛。」

  後藤不悅地回嘴。

  實際上警方在進行搜查的時候,本來就會從犯案內容推測犯人的形象。

  如果屍體身上的錢被搶走的話,犯人很可能就是以強盜為目的;如果錢財原封不動的話,就有可能是私人恩怨。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犯罪側寫只是從心理學的觀點研究搜查人員在犯案現場累積的經驗,提高整個辦案過程的效率。」

  杏奈說著,嚴肅的表情也逐漸緩和下來。

  「可是,佐佐木醫師也在美國鑽研過犯罪學吧?」

  石井探出身子提出疑問。

  「不管是在美國或是英國,說到底辦案的基本還是在於警方的偵訊。若是輕輕鬆鬆做個精神鑑定,就能夠把一切查個水落石出的話,也用不著這麼辛苦了。我們所做的事情,只不過是多提供一些辦案線索,提高警方偵訊的效率。」

  後藤聽完杏奈的說明,才去除了腦中先入為主的成見,開始有意試著側耳傾聽她的意見。

  「那就讓我聽聽看你所謂的辦案線索吧。」

  後藤在菸灰缸內捻熄香菸,盤起胳膊。

  「好的,首先要請問你知道為什麼檢方判斷戶部先生需要進行精神鑑定嗎?」

  後藤「嗯」了一聲點頭回應杏奈。

  聽說在偵訊時,他也報出別人的名字,突然鬼吼鬼叫、橫衝直撞,搞得人仰馬翻。

  檢方經過初步鑑定,懷疑他精神失常,於是將他轉送給專門醫師進行正式的精神鑑定。

  畢竟他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他殺害生父的動機至今未明。

  「我跟他見面的時候,他自稱牛島敦,而非戶部賢吾。」

  「牛島啊……」

  「資料上也記載著,他疑似患有解離性人格疾患,也就是俗稱的多重人格。若是這樣的話,即使他有好幾個名字也不足為奇。」

  「然後呢?」

  「他小時候左半臉被火燒出一大片燒傷,或許因此導致他產生了自卑情結……」

  說到這裡,杏奈突然猶豫的閉上雙唇。

  「難道醫師有想到其他的可能性嗎?」

  打破沉默的是插嘴提問的石井。

  瞧他的雙眼格外炯炯有神I明明是個膽小鬼,卻聽到這種話題就一頭栽進去,真搞不懂這傢伙。

  「請把這個意見當作其中一種可能性就好。」

  「什麼啦?」

  「解離性人格疾患,也就是俗稱的多重人格,在以前是一種不太為人所知的疾病。但是時至今日,這個詞彙經常出現在各種媒體中,大部分的人都知道這是什麼樣的疾病。」

  杏奈用緩慢的口吻說著,小心翼翼窺探後藤的臉色。

  「然後呢?」

  後藤出言催促,杏奈用力點了點頭,舔舐嘴唇繼續往下說。

  「因為我也只和他見過幾次面,所以沒辦法說得很有把握。但是,他的症狀雖然和解離性人格疾患非常相似,卻沒有記憶障礙這種典型的症狀。」

  「記憶障礙?」

  「所謂的解離性人格疾患,當人格人出來的時候,人格B不會記得A做過什麼事情。不過,就算戶部的人格轉換,也記得所有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有可能是非常高智慧的蓄意犯罪。」

  「咦!」

  石井誇張地向後仰。

  「吵死了!」

  後藤用力巴了石井的後腦勺。

  你也驚訝過頭了吧,這個白痴。

  「你的根據在哪?」

  「如同我剛才所說的,多重人格患者在人格轉換期間,其他的人格會陷入沉睡,完全不記得那段時間內發生的事情。但是,我在戶部所說的話中沒有發現記憶無法連貫的情形。而且……」

  杏奈突然站起身來走回自己的桌邊,從抽屜里取出一本即大小的書冊,放在桌上。那是一本用現在幾乎看不到的草紙製成的小學作文集。

  杏奈在桌上攤開貼有標籤的頁面。

  「這是戶部先生在小學三年級時寫的作文。」

  敞開的頁面上有個標題「未來的夢想」。

  杏奈用手指指著頁面上的一處,那裡寫著戶部賢吾的名字。

  「我想要跟爸爸一樣當社長。」

  真是諷剌,明明兒時曾經懷抱這種夢想,如今卻親手殺害了自己的父親。

  「這裡也請你們看一下。」

  杏奈的手指輕輕向旁邊滑動,在某個名字上停住。上面寫的夢想是——

  「我想要變成戶部——牛島敦」

  後藤愕然抬頭望向杏奈的臉。

  杏奈神色凝重地頷首。

  「沒有錯,就是他報出來的另一個名字。」

  「這是怎麼一回事?」

  後藤腦中一片混亂。

  「我沒有辦法解釋清楚。但是戶部先生的臉被火燒傷的時期,剛好和寫下這篇作文的時期重疊。」

  「這麼說……」

  後藤的背脊竄過一股冷顫。

  「無論他是否患有多重人格,我認為線索都握在這個牛島的手中。」

  事態嚴重了——

  後藤隱隱約約有這種預感。

  8

  晴香寫完今天要提交的日誌,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其他實習老師似乎也覺得日誌很難寫,但晴香特別不擅長寫日誌。

  不知不覺之間開放給實習老師使用的會議室,只剩下晴香一個人。

  如果只要在日誌上寫感想或記事,不需要花這麼長的時間。但是,有一件事情壓在晴香的心頭上。

  中午尋找真人的時候撞見的那場騷動1晴香不知道是否要把這件事告訴駒井,一直猶豫不決陷入煩惱。

  想了老半天,最後沒有把真人的事情寫進日誌裡面,也沒有口頭告訴駒井這件事。

  晴香走出會議室,敲了敲旁邊教職員室的門。

  一打開門就看到坐在桌前處理事務工作的駒井。

  除了她以外,大家都走光了,看來她等了晴香很久。

  駒井發現晴香來了,笑容滿面舉手招呼。

  「對不起,我來遲了。」

  晴香低頭用雙手將日記遞給駒井。

  「不用介意。」

  駒井打開日誌里今天的頁面開始看了起來。

  在一陣沉默之後,駒井輕輕闔上日誌,深深嘆了一口氣。

  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呢——

  當晴香這麼猜想的時候,駒井將日誌收進書桌的抽屜內,拿起包包站了起來。

  「晴香老師,你要回家了吧?」

  「啊,是的。」

  「這樣呀,那麼我們一起回去吧。」

  駒井說道,走向出口。

  「啊,好的。」

  晴香心不在焉做出回應,追上駒井的腳步。

  雖然是駒井主動說要一起回去,卻好像一直在思考什麼事情,一路默默走著。

  儘管晴香覺得她的樣子好像有點不對勁,但是又想不出什麼話題,兩個人就這樣一起來到一樓教職員專用的鞋櫃前。

  「晴香老師,我問你。」

  在換上鞋子的時候,駒井終於開口了。

  「什麼事?」

  「午休發生的事情,為什麼沒有跟我報告呢?」

  駒井的語氣中沒有絲毫責備的意味,這樣反而更讓晴香的心頭一緊。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會知道了。

  畢竟引起了那麼大的騷動,即使晴香一個字也不說,也有可能從當事人今野口中傳到駒井耳里。

  駒井大概一直在等晴香主動說出口吧——

  而我卻背叛了她的期待。

  「對不起。」

  晴香壓抑著湧上心頭的感情,咬緊牙根。

  「你是不是認為向我報告這件事以後,我會生氣?」

  「不是這樣的,只是……」

  「怎麼了?」

  「我並沒有直接親眼看到現場的狀況,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真人會偷訓導主任的東西……」

  晴香在胸前握拳,向駒井傾訴。

  「我也和你一樣無法置信。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你跟我說。難道你認為我會不經過確認就先責罵真人嗎?」

  「不是的。」

  直到此刻晴香才終於明白,自己的煩惱有多麼自私。

  我誤會了許多事情,我還是個很不成熟的人。

  「這次的事情就算了,下次一定要跟我說喔。」

  「真的非常抱歉。

  晴香深深低頭致歉。

  駒井看著晴香的身影,突然笑出聲音來。

  「你真是少見的老實呢,這種個性很不吃香。」

  「是這樣的嗎?」

  對於老實這個評價,晴香本人沒有什麼感覺,所以回答的模稜兩可。

  「欸,或許我也有錯,沒有先告訴你真人的事情。」

  駒井靦腆地吐了吐舌頭。

  「他有什麼問題嗎?」

  「嗯,不該說是問題吧。他最近的樣子看起來怪怪的,他以前並不是那樣的孩子。」

  「是這樣的嗎?」

  「對呀。啊、對了,有個東西要給你看看。」

  駒井說著一邊從包包裡面拿出整疊稿紙,遞給晴香。

  「請問這是什麼?」

  面對晴香的疑問,駒井露出苦澀的表情。

  「你記得上個禮拜讓學生們寫了一篇關於父親的作文吧?」

  「我記得。」

  那一天確實是晴香到任的第一天。

  「這一篇就是真人寫的作文,內容有點……」

  「你是說內容嗎?」

  「我希望你讀過以後再告訴我你的感想,那個孩子心裡一定有很大的煩惱。」

  「好的,謝謝老師。」

  晴香出聲答覆,然後將稿紙收到包包里。

  兩個人開始並肩走出校舍,駒井好像發現了什麼而突然停下腳步。

  她的視線投向游泳池的方向,晴香也隨著她往同一個方向看過去。

  真人就在那裡——

  他站在柵欄前,緊盯著對面的游泳池。

  「真人,你在看什麼?」

  駒井比晴香更早開口。

  真人慢慢地把臉轉過來,眼神相當空虛,好像他的心根本不在這裡。

  「鬼魂。」真人喃喃說道。

  「鬼魂?世上沒有那種東西。」

  「就是有。」

  真人立刻否定駒井的話。

  「鬼魂就在這個游泳池,我被那個鬼魂詛咒了。」

  真人面無表情地說完這句話後,就一溜煙地跑走了。

  「等一下、真人!」

  駒井急著叫住他,但是真人連頭也不回,一下子就消失在黑暗之中。晴香只能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切。

  那個孩子真的看得見鬼魂嗎——

  這個疑問一直盤據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請問……真人說他看得見鬼魂……」

  晴香忍不住問出口。

  「這裡從很久以前就有那種傳聞。」

  駒井一臉困擾嘆了一口氣。

  「傳聞……是嗎?」

  「這裡以前好像是倉庫,之前在這裡發生火災還燒死了學生。所以才會……」

  駒井含糊其辭。

  她大概是不相信鬼魂存在的類型吧。

  「請問學生們也知道這個傳聞嗎?」

  「嗯,你知道隔壁班的橫內老師吧?」

  「我知道。」

  「他四處嚷嚷說離校途中在這裡看到了鬼魂,真人一定是聽到這件事情才會說那種話吧。」

  晴香再次把視線轉向游泳池。

  倒映在渾濁水面上的月亮,隨著水波擺動著。

  遺憾的是,晴香無法確認這項傳聞究竟是真是假——

  9

  回到自己的房間,晴香累得癱倒在床上。

  身體好沉重,今天真的累壞了。晴香本來就是比較笨拙的類型,無法一心二用。

  而且今天又發生了這麼多事情,精神上也很疲憊不堪。

  「那個孩子沒有母親,心裡覺得很寂寞吧。」

  離開學校在回家的路上,駒井如此開口說道,向晴香娓娓道來真人家裡的情況。

  真人的母親好像在一年前和打工處的同事墜入情網,最後拋夫棄子離家而去。

  聽說甚至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有——

  真人似乎和父親相處得不太順利,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漸漸封閉心靈了。

  真人的父親一邊在修車廠工作,一邊獨自撫養真人,但是幾個月前修車場卻倒閉了。駒井雖然沒有仔細說明原因,總之好像是老闆被逮捕了。

  儘管這件事情和真人的父親毫無關係,但是謠言卻加油添醋地傳出來。

  真人的父親遲遲找不到下一份工作,為了過生活只好把房子賣掉,現在父子兩人在公寓過著拮据的生活。

  晴香並沒有親眼看到他們生活的情況,不過相較於班上其他學生,就可以想像得到他們的生活絕對過得不寬裕。

  明明自己沒有任何過錯,卻被迫過這種苦日子。

  面對這種不幸的事情,身為小孩完全無力抵抗,只能默默咬牙忍耐。

  「雖然我很想為他盡一點力,不過老師能做得到的事情其實很少。」

  駒井最後說的這句話,深深地剌進晴香的胸口。

  我們真的什麼忙也幫不上嗎?

  真人那不符合年齡的冷漠表情浮現在晴香的腦海中。

  那個孩子,究竟是用什麼樣的心情來承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呢?

  想必只能把所有的一切硬塞進那副瘦小的身軀內。

  只要把滿腹的忿恨不平發泄到別人身上就可以輕鬆一點了,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

  雖然這麼做是很逞強,不過從這點可以看得出來,他是個堅強又溫柔的孩子。

  簡直跟那傢伙一模一樣——

  八雲也肩負著沉重的不幸。

  雖然他平常都戴著黑色角膜變色片隱藏起來,其實他的左眼天生就是紅色的。而且,那隻眼睛擁有獨特的能力,能夠看見死者的靈魂。

  因此,身邊的人都排擠他,他甚至差點被自己的生母親手殺掉。

  儘管他不會把這些事情掛在嘴上,他一路走來所嘗到的痛苦,想必是晴香根本無法想像的。

  能夠了解真人心情的人,也許不是像我這種不成熟的實習老師,而是有著相同遭遇的八雲。

  「我看得見鬼魂。」真人在游泳池前說道。

  這件事情是真的嗎?

  也只有八雲才能夠確認這件事情的真偽。

  幸好明天是禮拜六不用上課。說不定他又會露出一臉厭煩的表情,但還是跟八雲商量看看吧,他一定能幫忙找出一絲線索。

  晴香突然想起從駒井那裡收下的作文,起身從包包裡面抽出稿紙。

  真人的作文只寫了一行字。

  「我的爸爸已經不在了,我殺了他——」

  10

  回到警署,石井全身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好一陣子沒有四處奔走,意外地感到疲倦,或許還是多做一點運動比較好。

  「真是的,事情變得越來越麻煩了。」

  坐在眼前的後藤點起香菸低語著。

  事情確實是變得更加錯綜複雜了,不過同時也可以說大有斬獲。

  「我認為事情有點苗頭了。」

  「還很難說。」

  後藤依舊存疑,不過石井卻不是這麼認為的。

  杏奈暗示戶部可能假裝患有解離性人格疾患。

  而且,戶部報出的另外一個人格「牛島」確有其人。

  追尋著這條線索,今天東奔西跑了一整天。

  首先從戶部的作文集開始查證。

  雖然那所小學裡以前確實有個名叫牛島敦的

  學生,但是他早已不在人世,聽說是在一場校內火災中喪生。

  而且又得到一條新消息,牛島是個沒有父親的私生子。

  因此轉換調查方向,開始追查牛島的雙親。

  從區公所查出戶籍所在地,實際造訪牛島的住家,卻沒有半個人在。接著在附近打聽消息,終於掌握到牛島的母親現正住在養老院這一條有力的情報。

  預計明天要去那間養老院跑一趟。

  「或許真的能追查到犯人的行蹤呢。」

  石井興高采烈地說道,內線電話突然響起打斷了對話。

  「是誰?」

  後藤接起電話後完全不掩飾其不悅的情緒。

  不管再怎麼說那種態度未免也太蠻橫無禮了吧,石井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是卻沒有勇氣把話說出口。

  「我出去一下。」

  後藤掛上電話,迅速站起身來。

  「咦?要去哪裡?」

  「課長叫我過去,報告就交給你寫了。」

  後藤叼著香菸走出房間。

  儘管他嘴上是說報告就交給你寫了,不過實際上後藤從來沒有寫過報告。

  石井對這點並沒有感到絲毫不滿。

  雖然石井自己也不太想這麼說,平常一點忙也幫不上,如果連個報告也寫不好的話,根本不知道自己待在這裡有什麼意義。

  石井在桌上攤開報告,把戶部賢吾的資料拿到手邊。用指尖重新扶正眼鏡,再次瀏覽他的經歷。

  三十八歲、單身、母親在二十年前因糖尿病病逝。

  十歲的時候燒傷了臉,在那之後轉學到隔壁鎮上的小學。

  之所以要特別轉學,也許是顧慮到他在火災中所受到的打擊吧。

  不過既然要換個環境的話,乾脆搬到更遠的地方去不是更好嗎——

  儘管這種念頭閃過腦中,不過立刻就推翻了這個想法。

  戶部家在當地經營不動產公司,所以無法輕易拋下工作遷居遠方吧。

  他的父親正志是招贅進戶部家的女婿,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

  別再胡思亂想了,我得快點寫完報告。

  石井啪啦啪啦地翻閱資料。

  突然有個滿臉是血的老人映入石井的眼帘。

  這個人正是遭受殺害的戶部正志。

  「啊!」

  石井禁不住發出慘叫聲。

  居然親手把自己生父的臉砸得稀巴爛,這種事只能用脫離常軌四個字來形容。

  戶部賢吾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11

  晴香來到位於大學B棟後方兩層樓的組合屋前面。

  站在一樓最裡面掛有「電影研究同好會」的門牌前。

  為了來這裡見齊藤八雲——

  因為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所以晴香的心裡有點緊張。

  「嗨。」

  晴香沒有敲門就把門打開了。

  他在——

  坐在正面椅子上的八雲,一如往常抓著睡得亂七八糟的鳥窩頭,裝模作樣打了個很大的呵欠。

  看起來好像才剛睡醒的樣子,反正他這個人老是這樣子。

  「又是你啊,這麼閒喔?」

  八雲露出世界末日降臨般的嫌惡表情。

  這個人就是沒有辦法好好地打招呼——

  晴香抱著半放棄的心情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沒有那麼閒。」

  「在我眼裡看來你一點也不忙。」

  八雲嘲笑似地冷哼。

  這個人真是的——

  「我真的很忙啦,最近我都在參加教育實習呢。」

  晴香壓抑怒氣出言反駁。

  「大四才要開始進行教育實習吧。而且這裡又不是讓你實習的地方,再說我也不是你的學生,也不想當你的學生。」

  無論如何你就是要瞧不起我對吧,既然這樣我跟你槓上了。

  雖然一點根據也沒有,不過我覺得今天好像吵得贏他,晴香心中的鬥志猛烈地燃燒起來。

  「我們學校就算是大三也可以參加實習,而且今天是禮拜六不用上課,八雲你根本不知道今天是禮拜幾吧。我可是在小學裡接受教育實習,彆扭的大學生才沒資格參加呢。」

  晴香順勢一吐為快。

  怎麼樣,投降了吧?晴香悄悄在心中擺出勝利姿勢。

  「也就是說你現在很閒嘛。」

  八雲所言甚是,情勢一口氣逆轉了過來。

  算了,反正我就是講不過八雲啦,晴香不禁垂頭喪氣。

  「那你今天又有什麼煩惱了?」

  八雲一邊打呵欠一邊切換話題。

  突然被八雲一語道中,晴香目瞪口呆地盯著八雲看。

  「為什麼你會知道?」

  八雲一臉不好意思的瞥開視線,不耐煩地抓著頭髮。

  「你昨晚幾乎沒睡吧,黑眼圈都跑出來了。」

  被他這麼一說,晴香趕緊伸手遮掩。

  儘管用手碰也摸不出來是不是真的有黑眼圈,不過睡眠不足的確是事實。

  「而且你進房間的時候眼神很空虛,八成在想別的事情吧。順便告訴你,每當你帶著麻煩過來的時候,一定會堆出滿臉笑容邊說『嗨』邊走進來,那樣實在很噁心,拜託你別再那樣了。」

  竟然說我很噁心——這傢伙到底是有多失禮啊。

  「唉,你大概又是老樣子,從實習的學校那裡撿了麻煩回來吧,所以才會來這裡有說錯嗎?」

  被他說得那麼斬釘截鐵,實在無話可說。他的觀察能力還是一樣敏銳。

  「你願意聽我說嗎?」

  「事到如今你還客套什麼。就算我沒有拜託你,你還不是每次都自顧自的講個不停。」

  真是氣死人了,總有一天我絕對要揍飛他。

  為了平息怒氣,晴香先做了個深呼吸才開口說話。

  「其實是學校里發生了一點問題,有個問題兒童……」

  「你也是很令人頭痛的問題兒童。」

  八雲揉著眼睛插嘴出言嘲諷。

  如果要一一跟他計較就會沒完沒了,晴香不予理會繼續往下說。

  「在我實習的班上有個男孩子叫作真人,他說他看得見鬼魂。」

  八雲的表情好像突然變嚴肅了。

  看得見死者靈魂的八雲,對於這方面的話題總是很敏感。

  「看得見鬼魂,這是他本人親口說的嗎?」

  晴香頷首。

  昨天在游泳池前碰到他的時候,真人他自己說「這裡有鬼」。

  晴香猜測真人之所以會闖禍,應該跟這件事情有關係。

  「而且,那個孩子還說自己被詛咒了。」

  「詛咒?」

  八雲宛如收到烈日照射般眯起雙眼。

  「嗯,詛咒。」

  「是在說你嗎?愣愣傻傻的,說是笨手笨腳也行。」

  「別鬧了,認真聽人家說話啦!」

  「我不管什麼時候都是很認真的。如果能像你那樣呆頭呆腦的,不知道會有多幸福。」

  八雲尖酸刻薄地反駁晴香的抗議,然後手捻著眉心低頭沉思。

  雖然嘴上是那樣說,看來他還是很介意。

  如果真人說的話是真的,那麼他和八雲的處境就一模一樣了。

  「你覺得呢?真人他看得見鬼魂嗎?」

  晴香故意開口問問看。

  「就算他本人說他看得到,那句話也算不上證據。」

  八雲抬起臉來。

  雖然他的雙眼還是一如往常帶著睡眼惺忪的樣子,晴香發現他的眼陣深處似乎動搖著,但或許也有可能只是看錯了。

  「不過,隔壁班的老師說他在同一個地方撞鬼了。聽說以前那裡曾經發生過火災,還燒死了學生。所以我想這件事大概是真的。」

  晴香回想著駒井所說的話說道。

  為什麼我會這麼意氣用事呢,這樣簡直就像是我希望真人看得見鬼魂似的。

  「你完全想錯了。」

  與晴香相形之下,八雲的語氣極為冷靜。

  「想錯了?」

  「沒錯,如果說從以前就有這種傳聞,那麼就不足以證明他看得見鬼魂,反而顯得更可疑。」

  原來如此。

  若是說本來就有這種傳聞,那麼他本來就知道有這回事。既然知道的話,要怎麼講都隨他的意,完全無法證明他是否真的看得見鬼魂。

  「唉,先別管他是否真的看得見鬼魂,那個孩子聽起來還有別的問題

  。」

  他冷靜的判斷能力依然令人欽佩。

  雖然很不服氣,但是他真的和被眼前狀況耍得團團轉的我完全不同。

  晴香重新端正姿勢,開始詳細說明真人平常在學校的模樣,昨天午休偷溜出教室的事情、從訓導主任今野那裡偷了東西的事情、以及當時真人不符合年齡的怪異態度。

  八雲抱著胳膊,靜靜傾聽晴香的話。

  換作是平常的八雲,八成會說「不關我的事」立刻拒絕幫忙,唯獨這次有點不同。

  「你知道他偷了什麼東西嗎?」

  晴香無法回答八雲的疑問。

  「我沒有看到,所以我也不知道。」

  如果是平常的八雲,這時候就會出言諷剌「你是沒有眼睛喔」,這次他卻只是放棄似的輕輕嘆了一口氣。

  「大概是小到能藏在小孩手中的東西吧。」

  八雲喃喃低語,手抱胸前抬頭仰望低矮的天花板。

  「我問你,世界上真的有詛咒嗎?」

  晴香明知他會出言否定,還是開口問問看。

  「詛咒是存在的。」

  「咦?」

  聽到意想不到的回答,晴香的嗓音頓時拉高八度。

  看得見死者靈魂的八雲,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將靈魂定義為人類的思念集合體。

  所以他完全不相信能夠用咒語驅鬼,也厭惡這種作法。

  然而八雲現在卻肯定了詛咒的存在。

  「世界上確實有詛咒。」

  八雲眯起雙眼重複說了一遍。

  「你是說那個孩子真的被詛咒了嗎?」

  「你實在很笨耶。」

  怎麼突然罵我笨啊。

  「是八雲你說詛咒真的存在啊。」

  「所以我才說你笨嘛,跟剛才談過的事情道理是一樣的。即使詛咒存在,也不代表那個孩子真的被詛咒了。」

  正如八雲所言,我就是又笨又遲鈍的烏龜——

  「更何況,我所說的詛咒,跟你想像中的詛咒並不一樣。」

  不一樣?

  「什麼意思?」

  「等你到了聽得懂的年齡再告訴你。」

  又把人家當笨蛋!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揍飛他!

  完全不理會憤憤不平的晴香,八雲朝天花板伸展雙手後迅速站起身來。

  「在這裡想東想西也不是辦法,總之先到那個鬧鬼的地方——」

  「去看看對吧。」晴香接著八雲的話說下去。

  12

  後藤和石井從車站步行約二十分鐘,來到一座養老院。

  這座養老院獨自聳立在山丘上,能夠鳥瞰整個城鎮。

  這是一棟具有奶油色的外牆,乍看之下類似公寓的建築物。鋪上草坪的中庭內著長凳。

  這裡和先前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真的是在這裡嗎?」

  石井裝模作樣用指尖重新扶正眼鏡。

  「既然沒死應該就在吧。」

  「這個,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你到底想說什麼?」

  「啊,沒有啦……」石井垂頭喪氣縮起肩膀。

  真是的,這傢伙連話也講不清楚。

  後藤用鼻子冷哼一聲,大步走在連接正面玄關、用石磚鋪成的小路上。

  昨天和精神科醫師的面談,未必是一無所獲。

  後藤本來以為犯罪側寫就是能夠突然猜中犯人行蹤,那種類似超能力的東西。

  宮川八成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才硬把這個麻煩塞過來。

  但是,杏奈所進行的犯罪側寫,就如同她親口所言,是將現場的搜查人員基於經驗和直覺進行的推測,套上統計學進行分析。

  在日本的警察組織內,利用犯罪側寫進行搜查的技術,和西方各國相比還很落後。幾年前警察內部雖然特別編制了犯罪行動科學支援研究室,但是因為人手不足以及認知不同,終究只能勉強支援搜查行動。

  在這種情況之下,警方內部對於犯罪側寫的錯誤認知依舊根深蒂固。

  甚至連後藤自己過去也這麼認為。

  但是,從現階段來看,案情仍舊如墮五里霧中。

  我現在正在進行的搜查真的有意義嗎——

  具有這種存疑的念頭也是事實。

  想東想西也沒用,反正我本來就不是動腦的料。

  後藤加快腳步爬上斜坡,邁向入口深處的櫃檯。先向出來接待的中年男性看護表明身分,然後申請和牛島春江會面,依照指示坐在沙發上等候。

  後藤和石井並肩坐在沙發上。

  雖然想拿出煙來抽,卻看到全面禁菸的標識,現在抽菸的人一點生存空間都沒有。

  後藤閒閒地沒事做,不經意瞥了鄰座的石井一眼。

  他還是老樣子,一副探頭探腦、四處張望的樣子。看起來簡直像車站前面成群聚集的鴿子。

  這傢伙以後真的能在第一線撐下去嗎——

  這個疑問突然浮現在後藤的腦中。

  「有什麼事嗎?」石井一臉詫異問道。

  還真是無憂無慮啊,這傢伙最大的缺點應該就是缺乏危機感這一點吧。

  「沒事啦!」

  後藤雙手抱胸不耐煩地回答。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請往這邊走。」

  方才的那位看護來帶路了。

  好吧,就看看會有什麼線索吧。後藤站起來便跟在看護的身後。

  13

  晴香為了確認真人所說的話是真是假而回到小學。當然,八雲也陪著一起來了。

  沿路上,晴香把從駒井那裡聽到有關於真人的家庭環境告訴八雲。

  儘管八雲沒有插嘴,卻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

  「怎麼了嗎?」

  晴香按捺不住,朝向八雲的側臉問道。

  「你都不覺得奇怪嗎?」

  沒想到他卻反過來提問。

  「哪裡奇怪了?」

  「真是的,遲鈍到這種地步反而是種幸福。」

  「你當我是笨蛋嗎?」

  「我只是持平而論罷了。」

  晴香實在氣不過,用手指戳了八雲的側腹。

  八雲整個身體都彈了起來,宛如警戒中的貓向後跳。

  晴香直到最近終於發現八雲的弱點在側腹。如果他又開始毒舌的話,晴香就會像這樣反擊他。

  晴香把視線從瞪著自己的八雲身上移開。

  「總而言之,關於那個少年的事情,你都是從級任導師那裡聽來的吧?」

  大概是覺得有點尷尬,在一陣沉默之後,八雲才轉回正題。

  「嗯,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呀。」

  八雲邊搖頭晃腦邊唉聲嘆氣。

  就算你擺出那種態度,我也不會懂啊。再說,八雲每次都欠缺說明。

  「她知道得太多了。」

  大概是察覺了晴香的心情,八雲低聲道出。

  「你是說駒井老師知道太多關於真人的事情嗎?」

  「沒錯。」

  「我覺得很普通啊……」

  「那我問你,一般來說小學老師會對全班學生的家庭環境都了解得很詳細嗎?」

  「我想一定是因為真人有很多問題,所以駒井老師才會特別注意他。」

  晴香自己也很介意真人的事。

  如果駒井沒有說的話,說不定自己也會試著進行調查。

  「假設你說得沒錯好了,只要稍微查一下,也會知道他家是單親家庭,而他的父親現在沒有工作。」

  「既然這樣不就沒問題了嗎?」

  「但是,母親外遇還有外遇對象的事情,甚至是離家出走的情況,究竟是從哪裡查出來的?」

  經他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知道得太多了。

  如果說她知道母親外遇以及外遇對象的事情,那麼非得進行相當深入的調查才會知道。

  難道她像刑警一樣在附近挨家挨戶的打聽嗎——

  在晴香還沒有做出結論之前,已經到達小學校門口前。

  本來以為校門應該會是關著的,卻看到孩子們歡欣鼓舞在操場練習足球,大概是在進行社團活動吧。

  這麼一來就不方便進入校園內了。

  晴香也就罷了,如果被人發現八雲進入學校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畢竟最近校園內發生了不少事情,校方對於校外人士的入侵變得非常敏感。

  「咦,這不是小澤老師嗎?」

  聞聲將視線轉移過去,看到一位身穿運動服的男性抱著球

  站在那裡。

  他是隔壁班的級任導師橫內,也就是聲稱自己撞鬼的人——

  「啊,橫內老師你好。」

  晴香堆出笑臉低頭致意。

  「今天你……」

  橫內的話剛說到一半,視線就移到晴香身旁的八雲身上,然後「喔!」了一聲露出嘲弄般的賊笑。

  「原來你在約會啊。」

  「不是,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當晴香想著要怎麼編藉口的同時,八雲斬釘截鐵地否定了橫內的話。

  雖然他每次都是那樣,但被他毫不猶豫徹底否認,還是很令人沮喪。

  「呃……」

  橫內皺著眉頭,也是一臉困惑。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既然不是男朋友那麼又是誰呢,反觀八雲卻毫不驚慌。

  「不好意思沒有先自我介紹,雖然我年資尚淺,不過我是一位靈媒,名叫齊藤八雲。」

  八雲邊說著邊雙手合十。

  「靈媒?」橫內驚呼出聲。

  不驚訝才怪,天底下哪有穿襯衫配牛仔褲的靈媒。

  「沒有錯,我從旁邊這位小澤小姐口中,聽說了這所學校鬧鬼的傳聞。」

  天啊,真虧他能夠這樣口若懸河謊話連篇。

  更何況八雲他自己都說過最討厭那些自稱靈媒的人,居然還親口謊稱自己是靈媒——

  他平常掛在嘴邊的那套理論,頓時顯得一點可信度也沒有。

  「果、果然是那樣的嗎?」

  橫內明顯露出狼狽不安的模樣說道。

  雖然他的反應是有點太誇張了,不過對於實際體驗過靈異現象的橫內而言,這也算是絲希望吧。

  「我感應到既強烈又邪惡的氣場,對了,就在那個方向。」

  八雲用一種裝模作樣的語氣說道,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向某一點。

  剛好是校舍後方的游泳池那附近。

  「沒有錯,就是那裡,我之前在那裡撞鬼了。」

  橫內興奮得整個人都要跳起來了。

  「能夠請你帶我到那個地方去嗎?」

  「好的,我很樂意。」

  就這樣,八雲光明正大從正門闖入校園裡面了。

  除了狡猾奸詐之外,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

  14

  石井跟在看護身後走在走廊上。

  建築物的內部裝潢也和外觀一樣處處打理得井然有序,遠比想像中來得更光鮮亮麗。

  「不知道她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石井向走在身旁的後藤搭話。

  「見了就知道。」

  後藤的語氣顯得漫不經心,或許是感到很不耐煩吧。

  「說得也是。」

  石井閉上嘴,繼續跟著看護的腳步。

  走到長長的走廊盡頭,兩人被帶進一間會談室。

  牆上有面很大的窗戶,陽光從那裡照射進來,同時也看得見整排的櫻花樹。雖然在現在這個季節,葉子早已全掉光了,但是一到春天就能從室內觀賞到盛開的櫻花。

  房間內擺放著沙發和茶几,大概有十位老人在這裡度過悠閒的時光。

  乍看之下好像一間咖啡廳。

  「牛島太太,有你的訪客。」

  引領他們到此處的看護,向坐在窗邊茶几旁的女人說道。

  這個人就是牛島春江——

  乾癟的雙頰上布滿深深的皺紋,頭髮也很稀薄,外貌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更年長。

  但是她的服裝和妝容卻反倒顯得相當濃艷,簡直像八大行業(註:八大行業為視聽歌唱、理髮、三溫暖、舞廳、舞場、酒家、酒吧及特種咖啡茶室業等職業)的女性。

  「誰啊?」春江探出下巴,眯起雙眼問。

  「我是世田町署的後藤。」

  後藤把警察手冊亮在春江的眼前。

  春江的表情霎時僵硬了起來,即使她沒有說出口,也看得出來他們並不受歡迎。

  「可以坐下來嗎?」

  後藤不等春江答話,逕自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石井也依樣坐在身旁。

  春香的香水味十分剌鼻。

  即使到了這個年紀,她仍然拼命想要當個女人。

  「今天有點事情想來問你。」

  後藤清了清喉嚨立刻切入話題。

  「我什麼也沒做,都是那傢伙不好。」

  春江突然變臉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

  「這裡的飯實在太難吃了,所以我才把它扔了。」

  根本牛頭不對馬嘴。

  春江似乎闖了什麼禍,所以誤會警察來找她麻煩。

  「聽我說,牛島太太,今天我來這裡是為了你兒子的事。」

  後藤用勸說小孩般的語氣說道。

  「兒子……」

  春江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石井不可能知道她的反應究竟含有什麼感情。

  「沒錯,就是你的兒子,牛島敦的事情。」

  「沒什麼話好說的,那孩子已經死了。」春江的話中帶剌。

  「這我也知道,我們想知道你兒子是個怎麼樣的人。」

  「事到如今問這些幹麼?」

  春江像個孩子般嘟起臉頰,將臉甩到一邊去。

  那副不禮貌的態度讓後藤的情緒瀕臨爆發邊緣,不過依然耐著性子繼續往下說。

  「我們正在追查某個男人的行蹤,他以前是你兒子的同班同學。」

  「跟我沒有關係。」

  「別這麼說嘛,那個男人把你兒子的名字當作是自己的名字,說不定其間有什麼關聯。」

  「我的兒子是被殺的!」

  春江突然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

  牛島敦應該是因為火災而喪命的,難道春江懷有被害妄想的心態,才說出這種話嗎?

  正當石井在腦中這麼想的時候,後藤繼續接著把話說下去。

  「被誰殺掉了?」

  「當然是戶部啊!」

  春江尖聲怒吼,用手掌奮力敲響茶几。

  石井聞言訝異得渾身顫抖。

  春江嘴裡所說的戶部,難道是指慘遭殺害的戶部正志嗎I如果是這樣的話,整個案件就急轉直下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既然你們是警察,不會自己查啊。」

  「如果你認為兒子是被殺的,應該想捉到犯人吧,拜託你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說出來。」

  「事到如今,怎樣都無所謂了。」

  春江歪起嘴角。

  「無所謂,你怎麼這麼說?」

  後藤盡力維持冷靜的語氣里參雜著煩躁的情緒。

  「礙手礙腳的小鬼死了,我還落得清閒,所以事到如今怎樣都無所謂了。」

  居然說出這麼殘忍的話——

  即使是開玩笑也不應該說出這種話。

  「落得清閒,你怎麼這麼說……」石井忍不住插嘴。

  「幹麼!你有意見嗎?我也不是想生才生下他的!」

  「沒有啦,可是……」

  「那種煩人的死小鬼,整天哭個不停又花錢,死了真是太好了。」

  春江態度咄咄逼人、嘴裡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石井震懾於那股魄力,身體不禁向後仰。

  為什麼可以接連不斷說出如此殘酷的話呢——

  石井看向鄰座的後藤。後藤不發一語地站起身來,高舉右拳猛力擊向茶几。

  發出了「桌球」的巨大聲響。

  「啊!」

  春江嚇得跳了起來,從椅子上滑落倒在地上。

  後藤將臉逼近春江的鼻頭前,橫眉豎目瞪視著她。

  「聽好了,死老太婆。不管你想不想生,既然生他就要養他,這是為人父母的義務。自己的孩子死了還興高采烈的傢伙,稱不上父母,連當人的資格也沒有,世界上沒有哪一個人死了最好。」

  後藤用低沉的嗓音咬牙切齒說道。

  石井認為這比平常的大聲咆哮更加魄力十足。後藤不等春江開口,便迅速跨步離開現

  場。

  石井向春江低頭致意,急急忙忙追在後藤的身後。

  然後跌倒——

  15

  晴香任由橫內帶路,舉步前往校舍後方的游泳池。

  悄悄窺探走在身旁的八雲,仍舊是那副愛睏的樣子,晴香覺得緊張兮兮的自己簡直像個笨蛋。

  「我正好就是在那裡看到的。」

  橫內指向游泳池第三水道跳台上面。

  依言轉移視線看過去,現在那裡什麼也沒有。

  只有渾濁的水面在緩緩晃動著。

  不過在八雲眼裡就不是如此了,不知不覺之間他蹙起眉頭瞧他的反應,大概是看見什麼了。

  「可以請你詳細告訴我當時的狀況嗎?」

  八雲定睛凝望著游泳池的跳台說道。

  橫內洋洋得意點了好幾次頭,開始娓娓道來。

  「那天我代替校工負責鎖門,時間拖得很晚。」

  「請問大約是幾點的時候?」

  「好像超過十點了吧……我本來打算從後門出去,路過游泳池的時候卻看見人影。」

  「對方是怎麼樣的人?」

  「臉雖然看不太清楚,我猜大概是中年男性。最近治安不太好對吧,所以我以為他是可疑人物,才出聲向他搭話,然後……」

  橫內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臉色變得越來越差,甚至開始顫抖到無法發出聲音。

  晴香本來以為他只是單純的撞鬼而已,照他的模樣看來,事情好像不僅止於此。

  「不用擔心,這裡有我在。」

  八雲把手放在橫內的肩頭上,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我的話才剛說出口,那個男人……突然就燒了起來。」

  「燒了起來?」

  晴香無法想像那會是什麼狀況,不禁脫口而出。八雲忽地瞪了過來,眼神好像在說「閉嘴」。

  好可怕——

  「可以請你再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聽了八雲的話,橫內擦拭滲出額上的豆大汗珠,接著往下說。

  「我也說不太清楚,總之從他的身體裡面冒出火焰,轉眼之間就吞噬了整個身體。」

  橫內邊打顫邊說明。

  「原來如此。」

  八雲摸著後頸應聲,然後好像突然感受到什麼氣息,迅速轉身看向校舍。

  晴香也把視線轉往同一個方向,不過什麼也看不到。

  但是,擁有紅色左眼的八雲,應該看到了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老師,請問接下來還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八雲正言厲色,向橫內提出疑問。

  似乎是完全說中了,橫內兩眼圓睜詫異不已。不對,說不定他是太害怕了。

  「是、是的,正如你所言。在那之後我想逃離這裡,卻有個男孩子突然現身抓住我的襯衫下擺,然後連他也……」

  「燒起來了對吧。」

  八雲接著幫橫內把話說下去。

  他說的話究竟是實際發生過的事實,抑或只是他的幻覺,晴香無從判斷。

  「老師,請問這裡以前真的曾經發生過火災嗎?」

  八雲輕輕用左手食指抵著眉心。

  「沒錯,雖然我也不太清楚詳情……」

  「原來如此。」

  八雲答腔後,快步走向游泳池的柵欄,俐落地攀爬高至胸前的柵欄。

  「我跟過去看看。」

  晴香對橫內說道,跟著八雲翻越柵欄。

  「餵、等一下。」

  晴香小跑步追上八雲,和他並肩而行。

  「怎麼了?」

  我才想問你怎麼了呢。

  「你看到什麼了嗎?」

  「嗯,我看到了。」

  「咦?」

  這麼說來,這附近有死者的靈魂徘徊著。當這個想法浮現腦海的瞬間,忽地有股寒氣竄過,全身爬滿雞皮疙瘩。

  「會怕的話,你可以不用跟來。」

  發現晴香露出膽怯的模樣,八雲輕聲說道。

  被八雲這麼一說,不知道為什麼會想要故意反過來做給他看,真是不可思議。反正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事到如今也絕不能退縮。

  「我沒事。」

  晴香下意識堆出笑臉回答,然後不聲不響悄悄抓住八雲襯衫的下擺。

  八雲連一眼也沒看向游泳池,朝向和柵欄相反的方向前進,穿進淋浴間後面狹窄的通道。

  這是條僅能容納一個人穿梭的通道,晴香躲在八雲的身影后方前進。

  八雲究竟要往哪裡去呢?

  儘管想問他但最後還是作罷,反正就算開口問了,他也一定只會說「把你的嘴巴閉起來」。

  「小心。」

  雖然點頭回應八雲的警告,不過心裡好在意目的地到底是什麼地方。

  緊張和不安的情緒,使心臓有如鹿撞。

  接著在下一個瞬間,晴香腳下應有的地面突然消失了,結果身體無法保持平衡,直接向前撲倒。

  「哎呀!」

  眼前的景象劇烈晃動,回過神來已經呈大字型趴在地上。好像是踩空樓梯了。

  好痛,膝蓋痛得直發麻。

  「真是的,你到底有多遲鈍?剛才不是叫你小心了嗎?差點連我也跟著一起跌倒。」

  晴香一抬起頭,發現八雲一臉不悅地抱著胳膊俯視著自己。就算你說那種話也沒辦法啊。

  「你又沒有說前面有樓梯!」

  「你在找碴啊?」

  你說得都對,你明明有警告我,是我自已不好沒有注意腳邊,可是稍微擔心人家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

  懊惱和疼痛使眼眶熱了起來,正當晴香咬緊牙根打算站起身來的時候,八雲輕輕向她伸出手。

  對嘛,這樣才對。

  晴香握住八雲的手站起身來。

  重新環視四周,兩人身處於被混凝土牆包圍起來的狹窄通道。來到這種地方到底打算做什麼呢?

  晴香還在思考的時候,八雲獨自快步向前。

  人家腳正在痛呢,不會稍微等我一下啊。晴香壓抑著滿腹牢騷,追上八雲的身後。

  「小心你的頭。」走在前面的八雲說道。

  頭?什麼意思?

  「砰!」

  伴隨低沉的聲響,晴香的額頭遭受到撞擊。

  瞬間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因為實在太痛了,晴香「噢嗚!」地怪叫一聲,壓著額頭蹲了下來。

  好像腦震盪了,整個腦袋天旋地轉。

  「不是叫你小心頭了嗎?」

  八雲的聲音傳進耳邊。

  你說的都沒錯啦,全怪我自己太笨手笨腳。雖然很想出言反擊,卻頭昏腦脹說不出話來。

  「你還好嗎?」

  話音剛落,八雲的掌心貼上晴香的額頭。

  突然竄過一陣酸麻的剌痛感,不過八雲的體溫隨即透過額頭傳了過來。

  真是不可思議,只要他的手貼在額上,疼痛就好像稍微減輕了一些。

  八雲很少露出溫柔的一面。雖然想就這樣再待一下,一想到橫內還在外面等著,晴香立刻慌慌張張站起身來。

  「謝謝,我已經沒事了。」晴香下意識地對他微笑。

  「第一次的失敗會成為經驗,不過重複犯下相同失誤的人則是笨蛋。」

  八雲一吐為快說道,然後蹲下身子,繼續往天花板變得更低矮的通路深處前進。

  這個人實在是有夠討厭!人家好不容易心情變好了,為什麼要一句話毀掉一切啊!笨蛋!

  晴香在心中怒吼著,然後特別留意頭部,繼續跟在八雲身後。

  只有通道入口附近的天花板十分低矮,接下來前面的路似乎抬起頭來走也沒關係。

  抬頭仰望時,發現頭上有好幾條粗大的管子通過,大概是供水用的水管吧。

  大約前進了五公尺後,八雲停下腳步。

  從八雲的身後窺看一扇金屬制的門,門上掛了一個牌子寫著「幫浦室」。

  「你待在這裡。」

  八雲用比平常更強硬的語氣說著,伸手轉動門把。

  通常這種地方應該都會上鎖,所以晴香原本以為不可能打得開。沒想到八雲一拉,門就輕易打開了。

  有股異常嗆鼻的臭味傳了出來。

  這個味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不准動。」

  八雲再次叮嚀晴香,接著用手遮住口鼻進去裡面。

  如果別人叫你不要做,反而會莫名地想要反其道而行,這就是人類可憐的天性。再人家可是吃了很多苦頭才來到這裡,不可能接受只能在外面等。

  晴香從半開的門縫之間窺探裡面的情況。

  八雲背對著蹲在裡面。

  有股難以言喻的惡臭,似乎是腥臭味參雜著焦臭味,晴香用袖子遮掩口鼻。

  八雲到底在做什麼?

  晴香移動身體,視線往更裡面探過去。

  「啊!」

  晴香嚇得不

  禁慘叫出聲。八雲迅速站起身來,把晴香推出房間外。

  「我不是叫你別看嗎!」

  八雲語帶憤怒出言斥責。既算你這麼說,我也已經看到了。

  「那、那是……」

  呼吸急促得喘不過氣,下巴打顫到說不出話來。

  那個究竟是什麼——

  在混凝土地板上有團燒焦的黑炭,而且它看起來像個人形。

  只有一隻左手腕掉在房間的角落。

  「人體自燃現象……」

  八雲瞪著眼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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