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下 裝甲精靈的誕生 2 Power·Fantasy(1-4)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台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圖源:深夜讀書會

  錄入:ritdon.com

  我們也許僅能靠著維持精神的活力,存活下來吧。

  ——David Ben-Gurion

  (《猶太人為何建國》中谷和男、入澤邦雄譯,サイマル出版會,1972年)

  1

  在離第五帝國自普羅旺西亞撤退——結束保護統治伍法爾姆只剩下半個多月的三四二五年六月十四日,位於普羅旺西亞東南方的艾斯加納的首都多加尼亞(擁有優良港灣與豐富水資源的知名水都),比平時更具政治上的價值。因為KPAA各國的首腦及其下屬們,正齊聚在市內最高級的歐爾維·卡雲飯店裡。

  「我們必須將伍法爾姆奪回到人類手中。」

  拉加尼亞王子約爾克的聲音,響徹飯店的會議廳。他那端正俊俏的外表,被譽為是「連精靈也為之嫉妒的美貌」。儘管知道這在生物學上是不可能存在的,民間還是出現懷疑他是傳說中的半精靈的流言。

  「眼前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嗎?」如此說道的約爾克臉上,浮現無比憂愁的神色——看起來是如此。

  「沒錯,伍法爾姆才是人類的第一個國家,古王國的故地。」如此回應的是貝斯特羅爾庫外交大臣梅克拉。他是一名舉止典雅的老人,年輕時有著不亞於約爾克的美貌。

  「奪回伍法爾姆是我等神聖的義務。」據傳健康出了問題的艾斯加納國王拉袞特七世,顫抖著臃腫如木桶的身體說道。

  「伍法爾姆確實是人類的故地。」托魯維亞女王愛克賽雅以沉穩的語調錶示贊同。雖然仔細觀察,她的外表算得上是一名美女,但是討厭華麗的她,從來不曾把自己的美貌當作武器利用,就連服裝也土氣得不像是王族。

  儘管外表大相逕庭——這四國的代表們卻有一個共通點。

  那就是,他們誰也什麼都沒說——不對,是傾盡全力不說出口。

  其證據就是,儘管他們嘴裡喊著籠統的口號,卻沒有一個人表明自己國家將採取何種具體做法。而且,這樣的發言不是現在才出現,而是已經重複將近十天了。雖然沒有人公開承認,但是在場所有人——甚至是發表言論的政要們,內心都感到厭煩不已。因為,針對今日的伍法爾姆問題,他們已一再重複這樣的對話達五十年之久,卻始終沒有做出結論。

  可是,這場會議有兩個不同於過去的地方。

  一個是,第五帝國不久將離開這片土地。

  另一個則是,除了四國代表以外,還有另一位深具影響力的人物也出席了會議。

  此時,神色憤然地站起身的那位人物,在冷眼環視氣氛差點就因為愛克賽雅的發言而緩和下來的會議廳之後,用不只是耳膜,甚至令腦袋也為之麻痹的音量大聲地說:

  「人類必須挺身而戰!」

  愛露塔·露伊絲,一雙深藍色眼眸眼尾略為上揚的蜂蜜棕發美女。她是在場唯一一位非正式的國家代表,而她也不需要靠擁有古王國血脈來提升聲譽。

  因為,她代表的不僅是靈都迪亞姆托,更是居住在伍法爾姆的全人類。迪亞姆托的人口約三十萬,其中人類占了二十四萬左右;加上其他居住在伍法爾姆各地的人類,總計約八十萬。雖然並非所有人都是狂熱的支持者,但不管怎樣,他們畢竟都是人類。也就是說,她手中握有那八十萬人的力量。USA——伍法爾姆救濟聯合會,這便是她的勢力的名稱。

  「我們應該在帝國『撤退』(她特意使用這種說法)的同時開啟戰火,徹底根除骯髒的長耳低等生物,也就是那些妖人〈精靈〉們!」

  各種精靈勢力、帝國軍,以及激烈的內訌。經歷過那些磨難的她,總是以最嚴厲的語詞譴責精靈們。她甚至宣稱,若是有充分的武器,伍法爾姆的全人類都會成為擊斃精靈的刺客。

  而如今——她的發言變得更加尖銳了,甚至讓人懷疑她已失去理智。

  只不過,她的言論背後其實有其根據——至少,是讓露伊絲自己深信只能採取此種行動的理由。

  打算在伍法爾姆化為戰場之前離開的,不只是一部分的精靈而已,也有不少人類正逐漸逃離,尤其在精靈展開宣傳活動的迪亞姆托,中產階級占了大宗。然後不用說,中產階級的減少,當然意味著健全社會的瓦解。

  簡言之,就最健全階層的支持者和成員日漸流失這層意義而言,USA早已身陷戰爭之中。愛露塔·露伊絲的態度會比其他國家的代表們更為急迫,理由便在於此。

  同時,她也將怒氣瞄準了KPAA。或許應該說,是已經忍耐到極限了。

  各國代表的發言——只會嘴巴上說好聽話,卻不打算做出承諾——那種東西在USA看來不具任何意義。這是當然的,因為他們用盡交涉手段真正想要表達的事情,可以歸納成以下這句話。

  「嗯,這件事下次再談,好嗎?」

  對日常生活圈與精靈重疊的USA而言,這已經不是他們所能接受的了。帝國帶來的強制和平。如果要舉出個別的例子,那便是充滿情趣,與非人種族之間的親密交流。

  但是如今,帝國即將離開伍法爾姆,而長耳的妖人們依舊賴在那裡不走。美麗又溫柔的他們,是會令人類的人生完全變調、猶如毒品一般危險的存在。

  不能再袖手旁觀了,必須想點辦法才行。

  可是,要怎麼做?基於同為人類這一點,應該與USA互助的各國,各自有著無法一口答應出兵的理由。

  位於普羅旺西亞東北方的拉加尼亞與迪亞姆托相距遙遠(直線距離約四百公里,實際上更遠),所以他們頂多只想占據塔利亞斯以北,位在弗爾克海的巴努司灣的港都巴努司一帶。只不過,拉加尼亞和艾斯加納的關係並不好,因此不能放鬆戒備。除非動員所有軍隊,將兵力擴大成好幾倍,否則他們無法調動正規軍。

  然後理所當然的,艾斯加納也會受到拉加尼亞的影響發起總動員,結果最後兩國皆變得動彈不得。

  基於相同的理由,位於普羅旺西亞東南方的艾斯加納則是想要占據塔利亞斯。但是從居住在那裡的精靈人口來看,要占領該地勢必得發起總動員,而這麼做將會引發財政上的困難與他國的警戒,至少拉加尼亞應該會進入備戰狀態。換句話說,艾斯加納在得到塔利亞斯之前,很可能會和拉加尼亞發生衝突。即使在與拉加尼亞的戰爭中占了上風,艾斯加納的經濟也會因此蕭條,沒有餘力去占領塔利亞斯。再加上,無法確定從與拉加尼亞的戰爭中獲得的利益能否填補經濟的蕭條,而且還可能遭受各界責難,因此,此舉很難獲得國民的支持。

  普羅旺西亞西北方的國家貝斯特羅爾庫,可以說是KPAA之中最希望開戰的國家。因為領土西端的港灣都市納蘇尼亞,距離迪亞姆托只有約莫一百公里。倘若派出備有戰車、裝甲車、貨車的部隊,不用一天即可突破防線。而也因為相同的理由,行動不易受到他國阻礙。因此,他們的政治立場與USA最為接近——但也因為這樣,才會和USA處不來。這是因為,假如貝斯特羅爾庫單獨占領了迪亞姆托,USA便會受到貝斯特羅爾庫的統治,而這一點並非USA及其他三國所樂見的。再者,貝斯特羅爾庫的極大勝利有可能會引起大國過度的關注。一旦帝國或戈魯=納庫阿爾聯合國介入,屆時就賠了夫人又折兵。順道一提,照理說應該對攻打妖人抱持積極態度的貝斯特羅爾庫,之所以會對總動員一事搖擺不定,並非單單礙於戰爭費用的問題,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他們就算憑平時編制的部隊,應該也能攻下迪姆亞托。

  普羅旺西亞西南方的托魯維亞的狀況則與他國有些不同。也許是該國的風土民情比較溫和的關係,他們幾乎沒有擴張領土的野心,而且因為國境與好戰的貝斯特羅爾庫相接,所以本來也就沒有多餘的兵力可以調度。問題是,大概是因為國土適宜人居吧,逃離伍法爾姆的人們正大量流入該國。再這樣下去,難民有可能會在國內形成一股新的政治勢力。這一點,令被譽為是普羅旺西亞的政要之中,政治態度最為穩健的愛克賽雅女王相當頭疼。她為了不讓伍法爾姆的人類成為只有托魯維亞概括承受的難民,考慮拿下離本國領土最近的伍法爾姆的城市——薩羅蓋爾。她打算讓逃來的難民們居住在那裡,並且給予足以自衛的軍事支援。若能輕易占領薩羅蓋爾,一方面亦可向迪亞姆托或塔利亞斯出兵,展現重視「傳統」的態度,但是他們無法允許有可能製造出更多難民的貝斯特羅爾庫單獨侵略迪亞姆托。

  換言之,他們針對妖人問題的想法堪稱是同床異夢,而且還無法公開承認這一點。

  假設——他們現在真的決議要占領整個伍法爾姆,奪回迪亞姆托,剷除所有的精靈,並即刻下令軍隊展開攻擊,他們的目標想必非常輕易就能夠實現。即

  使這是一場無人統一指揮、效率不佳的戰爭,精靈們應該也會轉眼慘遭蹂躪,被踢下自南北將伍法爾姆挾於中央的大海里。

  可是,在場沒有一位國家代表主張其必要性,只有愛露塔·露伊絲一人疾聲呼籲這一點。

  不僅如此——

  「貝斯特羅爾庫不贊成各國總動員。」

  聽見沉默一陣的梅克拉外交大臣這麼篤定發言,露伊絲以外的所有人都沒有出聲反對。因為總動員的結果,將會使得整個普羅旺西亞的局勢陷入緊繃,同時難逃巨額的財政負擔。

  儘管唯有透過戰爭才能達成「正義」,卻沒有人想打一場真正的戰爭——這便是他們真正的心聲。因為他們雖然應該能夠打贏「戰爭」,但卻無法想像「戰後」的景況。

  可是,卻又不能將伍法爾姆棄之不理。

  因為倘若什麼也不做,將普羅旺西亞的核心交到妖人們手裡,有可能會帶來「文化上的危機」。

  他們從前主張的正義,可能會回頭反噬自己。發生在上古時代,因為一些奇妙現象而對妖人產生的成見。隨著時光流逝,人類不知何者為真、可信度又有幾分的古王國的一切。

  但是,KPAA各國過去徹底利用了這一點。每當內政即將陷入混亂,或是外政表現不夠亮眼,他們總是把妖人的罪過和古王國的榮耀拿出來重提。一開始,誰都曉得那是謊言。

  然而——當好幾個世代的國民都被教導那種謊言,謊言最後竟成了KPAA各國眼中的真相。為了維持國家的運作,即使明知那是謊言,即使知道會帶來不利,他們也只能繼續和燦爛奪目的謊言一起走下去。

  如今,為維持和平而捏造的那個謊言,正要求他們開戰,可是他們並不想打真正的戰爭。那麼,該怎麼做才好?答案已然確定,他們只能打一場與燦爛謊言相符的「便宜之戰」。

  「辦不到的事情說再多也是徒然。」約爾克王子的俊美臉龐浮現煩躁的神情。

  「艾斯加納不打算派出正規軍。」拉袞特七世立刻表示。「不過,我們可以提供一定程度的資金和武器。」

  「托魯維亞也是一樣。」愛克賽雅女王馬上附和。因為事情如果能夠朝這個方向做出結論,就國家的規模來說,托魯維亞的負擔將可降至最低。

  「既然如此,何不採取其他手段?」

  梅克拉帶著冷笑說道。

  「也就是,人類兵團。」

  各國代表同時出聲低呼。

  人類兵團。總兵力多達四萬的那支部隊,在形式上並不屬於哪個國家。不,雖然是有隸屬的國家,不過該國早就滅亡了好長一段時間。

  因為人類兵團被視為是「古王國〈索里亞〉軍的一隊」。

  當然,實際上並非如此。

  人類兵團的起源是KPAA四國各自編制,前往迪亞姆托時的政要護衛部隊。參加在迪亞姆托舉行的儀式,也是他們的任務之一。換句話說,他們是遊行用的部隊,戰鬥能力不受期待。

  可是,那些裝飾用的部隊每每前往迪亞姆托,總是成為許多人注目的焦點。因此,未經鍛鍊的士兵無法加入,裝備也必須隨時都能吸引眾人目光。其陣容當然不能被其他國家比下去。

  於是,各國開始不斷擴張原本不過是裝飾品的部隊。不僅增加預算、招募帥氣英挺的士兵,還發給他們比正規軍更好的裝備,部隊的規模也益發擴大。起初,各國的部隊都只有中隊規模,但幾年後變成大隊,之後又演變成了連隊。

  不管看在誰眼裡,都會覺得這一切愚蠢透頂。因為儀式用的部隊居然無止盡地擴張,最後甚至開始壓迫國防預算。

  當已經強化成連隊的部隊又繼續擴大之際,各國的理性派國防官員們終於暗中與他國的同類接觸。交涉的步調雖然非常緩慢,但他們內心都有著相同的想法。

  「不管怎麼說,這都太愚蠢了。」

  經過一番波折,他們總算在連隊變成旅團的時期——也就是大約五十年前,做出了共識。協商結果的內容可歸納如下。

  ·各國保有前往迪亞姆托時的儀式用部隊。

  ·前往迪亞姆托為彰顯身為古王國後裔之正統性的神聖行動。

  ·換言之,必須將儀式用部隊視為古王國的,尤其為其軍隊之後裔,方能合乎儀式的神聖性。

  ·因此,各國的儀式用部隊應當被視為「現存的古王國軍」。

  ·既然是古王國軍,就必須在統一指揮下行動。

  ·有鑑於沒有其他古王國軍隊,儀式用部隊應該部署在古王國從前的王都,靈都迪亞姆托。

  總而言之,他們利用儀式用部隊,擬定了一個由四國分割占領迪亞姆托的計劃。當時,精靈們已正式開始回歸伍法爾姆,而且數量逐年都以萬為單位增加,所以這項計劃,有著確保被視為「人類歷史聖地」的迪亞姆托的意義。而且,能夠在各國領導人不失顏面——非但如此,還能向國內宣傳自己有「先見之明」的形式下——有效活用因愚蠢的理由而擴大,卻不適合實戰的部隊這一點,真可謂皆大歡喜。

  這項妙計最後未能實現,是因為第五帝國仿佛抓准了權力間隙,開始對伍法爾姆展開保護統治。由於帝國勢力龐大,因此在判斷即使集結KPAA全力也無法與之對抗之後,利用儀式用部隊分割占領迪亞姆托的計劃就此中止。

  話雖如此,他們還是不能解散儀式用部隊。因為那麼做,等於自行放棄對於伍法爾姆——迪亞姆托所有的「神聖的歷史權利」。

  於是,空有虛名的古王國軍,統一名稱為人類兵團的這支部隊,五十年來都沒能接近迪亞姆托這個他們原本應該部署的地區。

  也就是說,各國至今依然維持著不屬於哪個國家的菁英部隊。

  各國的人類兵團規模分別相當於一個旅團,合計為四個旅團有餘。為了以防不時之需,四國皆持續供應該國所能引進的最優良裝備。

  沒有人反對梅克拉令人不快的提案,理由便在於此。在他們眼中,帝國自伍法爾姆撤退,正是他們將保留了五十年的「不良庫存」一口氣賣光的難得機會。

  「可是,既然要派出人類兵團,部隊就必須在單一司令部的統一指揮下行動……」

  愛克賽雅女王開口。其實,她此刻的心情很複雜。因為,儘管她很高興見到人類兵團並未浪費國家公帑,但是托魯維亞的立場艱難一事仍舊不變。畢竟,雖然和總動員比起來要好上許多,可是讓人類兵團投入實戰仍需要花費龐大的戰爭費用。而且開戰後,肯定會有大量新的難民流入托魯維亞。

  「也就是說要由朕來率領了。」拉袞特七世溫吞地說。因為他一臉困意,所以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麼。

  在人類兵團陷入停擺的五十年前,各國領導階層為了不讓自己遭受批判,於是想出新的政治計策。那就是,每三個月輪流由其中一國的元首擔任人類兵團的指揮官〈兵團長〉,其他三國的元首則擔任其高級幕僚。雖然理所當然地無法實際統一指揮,不過在形式上既可讓各國取得平衡,對國內也能宣傳自己每年有四分之一的時間掌管所有的古王國軍。以無用的軍隊來說,這樣的運用方式確實不差。

  可是,一旦真的要開戰,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因為現在輪值的兵團長是拉袞特七世。眾所周知,他自從年輕時墜馬以來,就不愛出門到連轎子也不願乘坐的地步。對於軍事和戰爭也毫無興趣,唯一熱中的就只有身邊的成群愛妾,自然也沒有統率軍隊的能力。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說出不如讓各國隨意行動這種話來。因為要是沒有人統一指揮,一定會有國家刻意讓自己國家的旅團緩慢行動,以藉此減少損害。

  「我們遲早會變得非常忙碌。」約爾克說道。

  「貝斯特羅爾庫國王,馬連汀五世亦是如此。」梅克拉表示同意。關於馬連汀五世未出席這場會議的原因,是因為他還是個尚未斷奶的嬰兒。他的父親,先王海塔六世才在幾個月前因過度享樂而猝死。

  「這麼說來,有必要找人來代理兵團長了?」露伊絲如此詢問,同時雙眼閃閃發亮。正因為她是名美女,那副神情才格外懾人。她絲毫不打算掩飾內心「如有必要,就由我來擔任兵團長吧」的念頭。

  「我有個提議。」愛克賽雅微微嘆息道,她早就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了。

  她向在座各位介紹自己所選出的人才。

  各國代表約定會針對這件事進行研討。恐怕幾天後,事情就會這麼定案了吧。因為,擔心難民流入自己國家的托魯維亞不可能會挑選無能之人,而且他們也不像是會冒著得不到他國協助的風險,圖謀進行過分露骨的利益輸送。而且最重要的是——

  無論由什麼樣的人擔任兵團長,想必都比交給露伊絲來得好。

  2

  那出短劇

  ,在以帝國稱之為炎海與帝海——戈魯=納庫阿爾聯合國則主張名為努里法海與恩帕拉海——為主要航線的定期旅客飛行船凱克納思號的某間客房內上演……好像沒有必要描寫得如此做作?

  「島田先生,這裡就是兩位的房間。」女乘務員說道。

  「我不是要抱怨啦,不、不過這房間好像有點小?」探頭窺視房間後,滿頭大汗的裕這麼說。此時的他一身西裝打扮。據他本人表示,他是因為有事在港口耽擱了,才會匆忙趕來。

  「關於這一點,兩位的代理人在預約時,曾經這麼吩咐與我方合作的旅行社『因為他們想要無時無刻都黏在一起,當然是小一點比較好啦』,所以我們才完全依照要求替兩位準備房間。」女乘務員一臉為難地回應。她的口氣雖然相當有禮,但話中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你這麼年紀輕輕就迷上精靈了啊,不過我懂你的心情啦,你這個小淫蟲」。

  「這樣啊……啊哈、啊哈哈哈……」裕只能幹笑。

  插圖p025

  「那麼,就請兩位好好享受這趟旅程。」女乘務員恭敬地行禮後便離開房間。

  「是、是誰替我們預約這種房間的!」

  房門一關上,克蕾兒立刻壓低聲音,氣呼呼地質問。因為在「設定」上,她不能氣勢洶洶地大吵大鬧。

  「啊~~會是誰呢?」裕用無精打采的語氣回答。「話說,有必要煩惱這種事嗎?」

  「是奈菈,肯定是奈菈沒錯。」克蕾兒斬釘截鐵地斷言。「因為她沒辦法親自照顧你,才要拉朗我——咦咦!」

  飛行船凱克納思號的客房即使是特等房,空間也不是很寬敞。

  不僅如此,這間船艙的設備還被改裝得相當令人困擾。

  床只有一張,而且只有一人半的大小肯定並非是雙人床,沙發也是一樣。然後,裝潢的色調基本上為淺桃色。另外可以預想得到,船一旦離陸,八成能夠從玻璃——不,是魔導水晶材質的大片船窗,望見仿佛整個世界都屬於自己的壯麗全景。

  除此之外,桌上還擺著號稱是船長贈送的鮮花,以及高級巴爾尼特酒的酒瓶。

  「我是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不過這簡直就像蜜月——」

  「不要說完,人類孩子。」克蕾兒制止裕,太陽穴一面不住抽搐。「我就覺得奇怪,奈菈怎麼會特地送我禮服。那女人分明是要我代替她自己。」

  「那樣不是很怪嗎?」

  「一點也不奇怪。自己的男人受到越多女人喜愛就越高興,這是身為艾爾菲娜的自豪,也是艾爾菲娜自尊心的表現。你不要用人類狹隘的成見來看待這一點。」

  「意思是,整個種族都朝著後宮之路全速前進嗎?」

  「我是不曉得什麼是『後宮之路』,但是以艾爾菲娜打造出後宮的人類並不罕見。當然,艾爾菲娜們都是出於自願加入後宮,實現所謂的酒池肉林。不過我至今不曾加入過就是了。」

  「……感覺好像一下子就會破產。」

  「不,絕對不會破產。拉——艾、艾爾菲娜們會賺錢養家。」

  「這樣的話,應該會因為太拼命導致身體衰弱,不然就是罹患奢侈病吧?」

  「並不會。所有人都會在徹底滿足身為男性的動物慾望後無疾而終。不過,你可別用人類的平均壽命來思考喔。因為艾爾菲娜會在無意識間,持續對心愛的男人施展復原魔法。儘管不如精靈們活得那麼久,但壽命確實會延長。我們為人類暈船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問你,當奈菈在你身邊時,你是不是一直都覺得心情很好?」

  「啊,對。」

  裕點頭回答,同時回想起奈菈以外的精靈。他在撫摸伊菲蕾的頭時,也總是感到心情愉悅。無論大人或小女孩,她們在為喜歡的人暈船時總是義無反顧,這一點正是艾爾菲娜的作風。艾爾登的情況雖然不清楚,不過恐怕也是差不多吧。

  裕情不自禁地低喃。

  「……精靈果然棒呆了。」

  「既然你這麼覺得,那就好好幫助我等人打贏這場戰爭。假使打贏了……為你暈船的艾爾菲娜們想必會毫不猶豫地聚集到你身邊。之後,你就可以在溫水中隨心所欲地過一輩子了。」

  「這個嘛……嗯……好。」

  問題是,裕在接下來幾天的旅程期間,都得一直和克蕾兒在一起。因為是新婚夫妻,照理說應該要時時親熱調情,況且他們是人類和艾爾菲娜,更是必須要表現得仿佛世上只有彼此一般不可。畢竟,這個房間完全就是為此而打造〈蜜月套房〉的。

  裕迅速在腦內搜尋極度偏頗的性知識,然後扣上門栓。

  「你、你想對拉朗我做什麼!」克蕾兒不由自主地想倒退——身後卻沒有空間讓她後退。

  「你放心啦,這又不是最近在A○○○○n上也能買到的那種又薄又貴,在加拿大一帶光是持有就會遭到逮捕的個人出版的特殊漫畫書,雖然有點可惜就是了。」裕以在大界沒人聽得懂的比喻回答。見到克蕾兒愣住,他連忙重新解釋。

  「因為我們必須讓別人以為我們是正打得火熱的新婚夫妻,所以在房間裡獨處,鎖門是理所當然的。總之,我這麼做,是為了讓周遭的人信以為真。」

  「我同意這項偽裝,這麼做都是為了偽裝。」

  「所以,實際上我們連手也不會牽。至於吃飯,則是全部都叫客房服務。不過,由於服務生送餐來時我們的樣子會被看見,因此……得裝個樣子出來才行。」

  「我明白了。」很快就明白事理的克蕾兒,一如所有艾爾菲娜那般乾脆地切換心情,開始解開禮服的鈕扣。她見到裕目瞪口呆的模樣,立刻厲聲斥責。

  「你在做什麼?我要換衣服了。」

  裕一面將她的行李袋推給她,一面急忙轉過身去,自己也開始脫起衣服。這時,身後傳來冷酷的說話聲。

  「把所有衣服都脫掉,和我一樣只披上一件襯衫。要不然,看起來會不自然。」

  「只要這樣就、就可以了嗎?」舉止變得古怪無比的裕詢問。

  「先把床弄亂。還有,在高度剛好可以坐著的地方……滴幾滴口水好了。當然,這麼做是為房務人員進來整理房間時預做準備。你懂我的意思嗎?」

  說不出「我還小,不懂你的意思」這種話,裕小聲答是。衣物摩擦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濃郁的香氣,光是想像身後的情景,他就快要流鼻血了。

  不久,出航的廣播聲傳來,船窗外的景色開始往下方遠去。

  六月十六日。離開塔利亞斯已約兩天,可能是受到逆風的影響,航程進度稍有延遲。最初的目的地,是仿佛滾落羅達里亞地區(密尼亞大陸的帝國本土)西方的大島汪芭。那座島上有一個國家名叫汪芭大公國,大公國是獨立國家,過去因為與帝國締結軍事聯盟,在大內海戰爭時遭到戈魯=納庫阿爾聯合國攻擊。國土的南端,也曾被與其說是勇猛,不如說以凶暴聞名的矮人陸戰隊奇襲占領。只不過,那是發生在戰爭中期的事情,不久之後,那裡就變成遠離主戰場的後方地區了。

  「所以那裡有剩餘的兵器?」

  在與嚴肅話題完全不搭調,裝潢就各方面而言都充滿粉紅氣息的船艙里,和裕相對而坐的克蕾兒如此問道。披散垂落在臉頰旁的白金色秀髮,更加突顯了她的美貌與艷麗。她身上只穿了件長度到大腿的男性襯衫,胸部和腰部一帶的布料繃到幾乎快要裂開。

  「根據當地精靈傳來的報告是如此。」裕(和克蕾兒一樣只穿一件襯衫)望著窗外這麼回答。從船窗俯瞰,下方是一片汪洋,遠處可以見到幾座島嶼。

  「我們首先必須做的,是取得貨船。」一面壓抑動不動就想盯著克蕾兒瞧的自己,裕說道。「到頭來,關鍵還是在於船。不管是用借的還是用買的,船的數量和大小都很重要。不過,倒也不是大船就好。」

  「我有意見。選擇能夠一次載完的船隻,不是比較好嗎?」

  「可是這麼一來,就得等到收集到大量武器之後才能夠開船,導致延遲送達同伴手中的時間。而且,在保護統治結束之前,還有遭到帝國臨檢的危險。要是被扣押,一切就完了。所以,應該選擇不管什麼都能載,而且大小適當的……對了,排水量兩千噸〈捷加〉左右的貨船最少四艘。」

  「解釋給我聽,為什麼是四艘?」

  「這是我在貨運公司打工時學到的。要讓貨物隨時都被送往目的地,必須準備三~四倍的配送手段。」

  裕的這番話其實不難理解。比方以貨車為例,

  ·在倉庫裝貨。

  ·正前往目的地。

  ·卸貨完畢,正返回倉庫。

  ·抵達目的地,正在卸貨。

  假如這四道程序沒有隨時都有一台車在執行,便無法維持二十四小時制。在理想

  情況下,最好要有一台以上的備用車。也就是,一台故障時可以立即使用的備用車一台,以及正在保養維修的車輛一台。不過,這是就最單純的情況而言,現實中則會為了避免產生浪費,採取更為精簡的輪班制。比方說,若是能夠在輪班制的某個階段進行簡單的保養檢驗,就能減少備用車的數量了。

  「因為說不定會故障或遭到扣押,所以最少要有五艘。不曉得這樣要花多少錢?」

  「你這話,等於是要我等找出五艘值得信任的走私船一樣。」

  「說得也是。而且,用普通貨船載運戰車又很麻煩。」

  「我沒有這方面的知識,是這樣嗎?」

  「由於是將戰車排放在船艙內載運,裝載時必須要有能夠吊起戰車的起重機。當然卸貨時也是一樣。」

  克蕾兒發出啊的一聲低呼。因為她才總算知道上船時,裕會差點遲到的原因。他恐怕是在出發前一刻,才猛然想到這個問題吧。

  (這個人類孩子做事果然馬虎。)

  她雖然如此心想……

  「你該不會也沒和我商量,就一個人跑去確認了吧?」

  說出口的卻是這樣的質問。

  「咦?」裕一副對此感到不解的模樣。然而,那卻是好比出自高中畢業後來到東京,進入動畫工作室才半年的動畫師所畫的,感覺好像會在作畫監督的修正下變得滿臉通紅的可疑表情。他果然自己一個人去調查了。

  「我是為了什麼和你同行?」克蕾兒冷冷地說。

  「啊……呃,那個……我……」語無倫次的裕臉色蒼白。

  「你別忘了。即使是在塔利亞斯,你的處境也已經稱不上安全,更遑論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各個地方會有多危險。如果我不在,你很可能會立刻變成一具屍體。」

  裕是個每次被正確言論駁倒都會覺得火大的人,但是現在的他,內心卻只感到驚恐和羞恥。因為他明白,克蕾兒所說的並非大道理,而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呢?」克蕾兒忽然問道。

  「什麼?」裕感到困惑。

  「你剛才不是在跟我說起重機的事情嗎?」

  「啊,對喔對喔。」裕恍然大悟地點頭。發覺克蕾兒似乎有在顧慮自己的心情,他莫名開心起來。「塔利亞斯現有的起重機都派不上用場。」

  「什麼意思?」

  「要吊起戰車……需要能夠吊起四十噸以上的起重機,可是塔利亞斯的起重機最多只能承重二十噸。換句話說,就算把貨運到了也沒辦法卸下來。」裕回答。戰車雖為木製卻很沉重的原因,好像是受到魔導處理的影響。

  「我不明白,帝國明明帶了那麼多戰車來。」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啦。在我的世界裡,有一種船名叫戰車登陸艦〈LST〉,是用來讓戰車或貨車直接在海邊登陸的平底運輸船。首先,讓船首插入海岸,接著艦首就會啪地打開。」

  「……啪地?」

  「啊,應該說是砰地……不,這樣形容好像也不對……總之,就是從中間往左右打開……呃,這麼說好像也怪怪的……反正就是大大地開啟或是掀起來啦。然後呢,會先從裡面放下作為斜坡板的東西,接著船艙里的戰車就會沿著斜坡板移動,進到水深不到一公尺的地方,很快地登上沙灘。因為一登陸立刻就能作戰,所以非常方便。不過要在遠洋〈海上〉航行好像不容易就是了。」

  「所以,你說的那個戰車登陸艦怎麼樣了?」

  「我才想說這裡可能也有,結果就發現各國果真製造了一堆。而且還因為戰爭已經結束的關係,被以賤價拋售拍賣。」

  「我等有辦法取得嗎?」

  「因為戰車登陸艦除了戰車以外,也能載運其他車輛……所以,如果編理由說是要挪作為渡輪使用,我想或許可行。因為地球的情況也差不多是如此。」

  「這麼說來,對我等而言最大的問題就是費用了。即使那種船便宜得驚人,船員可不是如此。況且又有危險性,花費勢必又會更高了。」

  「依我估計,如果只有船,總價應該不會超過二十億肯特。對了,保險方面要怎麼辦啊?不過,LST的事情等找到戰車的賣家之後再來煩惱也不遲。總之,我們先雇用『值得信任的走私船』,再從那方面的人脈募集值得信賴的船員好了。」

  「精靈文化協會在汪芭的當地代表——也就是擔任獨立黨汪芭分部長的人,是一位在『生意』上非常成功的艾爾菲娜。她有許多顧客都是重要人物,所以籌措船隻一事應該不會太困難。而且她的人面很廣,只要我等拜託她,應該也能找到能幹的船員。」

  裕聽了點點頭。他早已耳聞汪芭的港口裡,如沙丁魚一般擠滿了在無用武之地後,被解除武裝、拿出來拍賣的軍艦。因此,他才會提起LST的事情。

  之後,他們兩人又討論了大約兩小時,思考之後的「採購清單」。只不過,由於現階段完全不曉得有多少資金可以運用,因此只能以「最少要有這些」的消極假設列出採購品項。坦白說,真的是越想越覺得掃興。

  這時,敲門聲響起。

  「大概是送晚餐來了。」克蕾兒說道。或許是受限於飛行船的大小吧,就算選擇在房間用餐,送餐的時間也都是固定的。

  裕迅速將攤開來的文件扔進包包里,然後無聲地鑽進被窩,並且刻意露出一條腿,從床邊垂下來。

  另一方面,克蕾兒則是故意四處拉扯扣錯鈕扣的襯衫,一邊從床走向房門。

  房門開啟,服務生的說話聲和克蕾兒的回答聲隱約傳來,之後是一陣陪笑。裕吸了口氣,一如事前商量好的那般出聲。

  「克蕾兒~~我肚子餓了啦~~」

  又是一陣笑聲。房門關上,克蕾兒端著喀啦作響的餐盤迴來。她用一派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語氣說:

  「真是辛苦你了,又是精力料理喔。」

  裕掀開棉被坐起來,抱頭哀號。

  凱克納思號是一艘親切體貼的飛行船。明明沒有要求,卻每餐都為年輕又迷上精靈美女的裕準備精力料理。

  要是真的派得上用場,我不知道會有多感激。裕心裡忍不住這樣嘀咕。而且,如果很難吃也就罷了,不料竟全是些美味佳肴。既然沒有其他東西可吃,總不能不把食物吃掉。話說回來,照理說應該和精靈美女連日纏鬥二十四小時的裕,根本不可能不把精力料理吃完(雖然也有扔進廁所這招,不過他擔心會讓馬桶在高空堵住,而且更重要的是,總覺得那麼做會有可惜妖怪跑出來)。

  於是,裕非但累積一堆精力無處發泄,還照三餐吃著給體力耗盡的人吃的料理。他之所以感到困擾,這也是原因之一。

  另一個原因,則是因為只要他稍微將視線往上移,就會見到克蕾兒那過分凌亂而撩人的身影,實在教人心癢難耐。當然,他不可能和克蕾兒真的發生親密關係,卻又沒有斷言自己身上某個部位的尺寸絕對不會產生變化的自信——事實上,此時此刻便正在襯衫底下熱烈變化中,只是因為衣服很寬鬆,才勉強能夠掩飾而已。

  當然,裕會有那種反應,不光只是因為他是軍事宅所鄙視的那種,能夠對女性坦率以待的人。光憑他是精靈迷這個理由,也無法加以解釋。不管怎麼說,他都太老實了。

  可是,只要想到對方是這個大界的艾爾菲娜,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因為身為女人的艾爾菲娜,就是那麼令人難以招架的存在。

  畢竟,她們並非出於意志,而是以生物天生具備的機能,一把抓住對方的欲望而非浪漫。那是一種無關情愛,利用欲望強硬地連結起對方與自己的能力——也就是說,儘管外表看起來再羅曼蒂克不過了,實際上卻可以說是反浪漫。

  裕大致可以猜想得到,假使吸血鬼或女妖真的存在,受到的對待想必會和這個世界的精靈歧視相去不遠。輕易就能吸引男人們(儘管頻率不如男人,但女人們亦然),將其一生化作愉悅舒適的無用之物的精靈們。倘若會像毒藥一樣帶來肉體上的傷害也就算了,偏偏受精靈照顧的人反而能夠健康長壽,這可就很難隨隨便便用道理來解釋了。人類除了活用自己唯一勝過精靈的地方,也就是喜歡費心思在麻煩事上這一點來編造離奇的道理之外,沒有別的方法能夠保全人類這個種族的面子。

  換句話說,這個大界的精靈歧視,就好比溫柔無比的媽媽,與邁入第一反抗期的五歲幼兒之間的對決。

  即使試著如此整理思緒,裕身上某部位的內壓依舊不減。

  既然如此,除了發泄出來外別無他法。

  「因為你太有魅力,我實在按捺不住了。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請容我失陪一下。」

  可是,他也沒有神經大條到會這樣打聲招呼,然後衝進這個房間的浴室解決。

  然而出乎意料地

  ,克蕾兒竟幫了他大忙。事情發生在第一天的晚上。

  「我和你沒有私人關係。而且,我也不打算和你有牽扯。」她這麼說。

  「嗯。」裕滿心遺憾地點頭回應。

  「可是,穿著這樣的衣服在這種房間裡共處,心情難免會起不尋常的變化。尤其我是艾爾菲娜、你是精靈迷(她似乎也習慣這個辭彙了),那更是在所難免。」

  「所言甚是。」

  「所以,讓我施術來幫助你入睡如何?只要你睡得沉,一切就不會有問題。當然,我會讓你能夠在發生緊急狀況時醒過來。」

  「呃……」

  她說得沒有錯。雖然裕對她並無惡意,但是她未必如此。甚至,她還可能光是與人類共處一室就感到痛苦。因為對討厭自己的對象產生欲望而無法入眠,這一點也令裕煎熬萬分。

  「……那就麻煩你了。」

  於是,裕每晚都這麼入睡。不可思議的是,每當他醒來,總感覺身上的沉重感減輕了些。

  第三天晚上的今晚也是一樣。

  克蕾兒對躺在床上的裕念誦咒語。

  裕很快就開始發出健康的鼻息聲。

  「哼。」

  克蕾兒俯視著裕低聲呢喃,臉上浮現與平時迥然不同的神情。或許可以說是充滿母性吧。

  「你或許很了解戰車,但終究只是個孩子。你該不會以為只是睡著,就能消除肉體的痛苦吧?」

  燈光熄滅。外頭籠罩著巨大的黑暗,讓人有種世上只有他們兩人的錯覺。衣物磨擦的聲音響起,美麗的肢體剪影滑入在床上沉睡的少年身旁,仿佛要將他包覆似地伸出手腳,朝他貼近。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唯有夜晚看見。

  3

  「瞧不起運動服的人是笨蛋。」

  古斯頓·蓋博拉撫著鬍鬚一邊說。他和其他USA的戰士們,正藏身在被闊葉樹覆蓋的斜坡上。這不是普通的森林,四處都有巨大的岩石探頭。斜坡下,是一條稱不上平整的街道。

  身材高挑的蓋博拉,穿著一套有點髒的深藍色運動服,抱著狙擊槍。

  「怎麼說?」

  坐在蓋博拉身旁的里林加·達爾哈斯問道。他之所以搭理蓋博拉,是因為蓋博拉一副希望他發問的樣子,而且他現在沒事做,又身處在令人不快的環境之中。達爾哈斯雖然邋遢地穿著自帝國軍外流出來的野戰服,衣服卻因為吸收了汗水和地面的水分,變得潮濕沉重。為了來這裡布陣,他在渡過小河時弄濕了長褲的下擺(有脫掉軍靴),然而褲子卻在不知不覺間整件濕透。

  反觀蓋博拉,雖然一身像是妻子從附近超市買來的廉價運動服,感覺卻不如自己這般不快。而且,他腳上穿的不是軍靴,是橡膠長靴。那身裝扮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來打仗,反倒像是要趁著假日整理庭院。

  那樣的蓋博拉,抱著(看起來)與他不搭調的狙擊槍,開始發表運動服的正義。看在達爾哈斯眼裡,實在很想問他「你有事嗎?」

  「運動服有彈性,所以方便活動。而且只要稍微注意一下走路方式,就不容易破掉。」蓋博拉這麼說。

  「話是沒錯啦……」達爾哈斯回應。他雖然同意對方的看法,卻又不禁覺得同意了又如何。這也難怪了,手拿著來福槍,聽別人大談運動服有多好穿,這種情況的確是教人不知所措。

  「你——還有其他人身上那不知從哪找來的野戰服確實耐穿。」蓋博拉撫著狙擊槍接著說。「不過,正因為材質紮實,才會讓濕氣囤積在內側。就算沒有弄濕,也會因為吸收了汗水而變重,然後一直都幹不了。」

  達爾哈斯沉默不語,因為事實確實如蓋博拉所言。他雖然有適度地解開鈕扣,等到發現時,衣服卻還是早已濕透。然後只要像現在這樣靜止不動,沒多久就會開始覺得又冷又重——甚至奪走身體的熱度。

  「相反的,運動服因為透氣性佳,所以快干,即使被河水弄濕,濕掉的也只有那部分,不會連其他地方也跟著濕掉。你等著看好了,到了明天,仿效軍隊的戰士們將會有一半的人生病。而那全都是拜野戰服所賜。」蓋博拉麵露冷笑。「可是我啊,穿著老婆從附近店家買來的特價運動服的我不一樣。我很健康,而且不會生病,所以能夠精神飽滿地應戰。我一定能夠比別人殺死更多的精靈。」

  對著一臉猶豫,不知是否應該佩服自己的達爾哈斯,蓋博拉泛起微笑。

  「瞧不起運動服的人是笨蛋。」

  擠滿行李和乘客的中型巴士還有貨車的車隊,行駛在只有帝國軍重新整修過的部分特別平坦好開的條波拉大道上。話雖如此,由於喀噠作響的中古車上載滿貨物,因此車速相當緩慢。不,之所以緩慢還有另一個理由。

  那就是帝國軍已減少巡邏。過去負責巡邏的野戰憲兵大隊,有超過半數以上都已撤離。

  因此,迪亞姆托和其他精靈的據點,連結條波拉和塔利亞斯的南街道(塔利亞斯——條波拉),以及這條條波拉大道(條波拉——迪亞姆托)的治安急速惡化。USA的「戰士」們不時出沒,隨意襲擊路過的精靈車輛。儘管如此,在行經弗爾克海沿岸的巴努司的巴努司大道(迪亞姆托——巴努司——塔利亞斯),因為巴努司是人類的城市而無法利用的現況下,還是只能繼續利用這條危險的道路。

  「啊~~真教人提不起勁~~」

  巴士的乘客之一奈菈,並未穿著平時的華麗衣裳,而是一身卡其色襯衫、馬褲和靴子,就其他方面而言依舊充滿魅力的裝扮。

  「我的男人類和其他艾爾菲娜去度蜜月了,我卻坐在這種破爛的巴士里,真是討厭~~」

  「聽你這麼說。」坐在隔壁的年輕(約莫六十歲左右)艾爾登笑嘻嘻地開口。他會看起來一派悠哉,是因為坐在奈菈身旁確實令他心情放鬆。

  「這位大姐,你該不會是被拋棄了吧?」

  「那種事情在生物學上是不可能發生的啦!我是因為工作的關係,才沒辦法和他一起去!真是的,這真是艾爾菲娜之恥。」

  「所以你才讓其他艾爾菲娜……」

  「沒錯,我對我最信賴的朋友做了那件事。我的人類是個非常純真的孩子,他如果一個人外出,肯定會被壞女人纏上。要是他一下就被奇怪的人類女子騙走,那可不行。」

  「他一定很可愛吧?」艾爾登問了很像是精靈會問的問題。

  「那當然,可愛到我都想把他塞進我肚子裡了。」奈菈的回答,是對無法與人類生育孩子的精靈而言,最高級的放閃表現。

  「真是閃死人了!」艾爾登笑道。「我相信,大姐你一定可以讓那個人類度過最廢的一生。」

  「交給我吧,我絕對會盡全力讓他成為沒用的廢人。」

  奈菈默默地在心裡補上一句「真希望戰爭快點結束」。

  這時,將她的願望無情粉碎的警告聲傳來。

  「感應到了!附近有敵人!數量前所未有的多!」

  搭乘巴士的精靈獨立黨士兵大喊。

  乘客們迅速拿起擺在窗戶下方,經過魔導處理的厚板,用繩子或木栓固定在窗戶上。厚板的正中央有裂縫,是槍眼。

  「窗戶我是不擔心,可是我每次都好害怕子彈會貫穿車體。」奈菈隔壁的艾爾登站起來,從自己的包袱里取出步槍。那把帝國軍制式槍,泰斯達67雖然老舊,但是對現在的精靈獨立黨來說,卻是十分寶貴的兵器之一。由於和其他所有的槍炮一樣,是利用鐵質和魔素的排斥反應來發射子彈,因此魔器〈索薩維亞〉材質的槍身幾乎都被木製的護木遮蓋住。

  「車體有加上兩片板子,應該比窗戶更堅固才對。雖然車子也因為這樣,變得又重又慢就是了。」如此回應的奈菈也從自己的包包里取出防身用的手槍,那是她從在酒吧拼酒醉倒的帝國兵身上偷來的。這正是她沒有告訴裕的事情之一。因為前往迪亞姆托的旅程,遠比裕想像的還要危險。

  手握步槍的艾爾登懇求似地說。

  「大姐,拜託你,替我向宇宙祈禱吧。」

  他勇於坦承自己的恐懼,這樣的態度反而讓人覺得可靠。可是,他臉上的神情卻也莫名地缺乏男子氣概。沒辦法,艾爾登就是一種光是待在艾爾菲娜身旁,就會變得如此文弱的生物。

  儘管無可奈何,還是讓人覺得傷腦筋呢。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後,奈菈誠摯地說出肺腑之言。

  「——但願你能夠成為生命久遠的艾爾菲娜心中難忘的一人。」

  「謝謝你!」艾爾登半哭喪著臉致謝,他是真心為此心懷感激。

  這時,第一道槍聲響起。不是這輛巴士,似乎是行駛在前方的貨車遭到狙擊。

  知道奈菈身份的獨立黨士兵望向她。她點點頭後,站起來高喊。

  「大家聽我說!在我或是

  那位大哥開口之前,千萬不要開槍!還有,在我們說停火之前,也絕對不要停——」

  她語尾未落,新的槍聲便連續響起,安裝在巴士上的防彈板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音。某人嚇得驚聲尖叫。

  「確認傷患!有人看見開槍的敵人嗎?」

  「我想敵人應該在左前方的山丘上。」手持寶貴的輕器械槍的艾爾菲娜回應。「要掃射嗎?」

  「先等一下,你有多少子彈?」

  又是槍聲、中彈聲,接著爆炸聲從後方傳來。似乎是後方的一台貨車或巴士遭到攻擊。車速理所當然地慢了下來。必須搶救遭攻擊的車輛,並儘可能將貨物改裝到其他車上。一旦落單,所有人都會沒命。

  「——大約兩百發?」

  「那你忍耐一下吧。應該說,你絕對不行開槍。你的輕器械槍必須原封不動地交給迪亞姆托的同伴。其他人開始反擊!」

  奈菈一聲令下,精靈們隨即將槍口伸出各個槍眼,開始以不熟練的手法開槍射擊。開槍引發的魔素反應所產生的微弱反應光線,在車內四處閃爍。在一拍的誤差之後,氣化彈殼的氣體自槍的排氣口噴出。裕如果在場,說不定會笑出來。因為排出來的氣體,散發出讓人聯想到花朵或水果的香氣。順道一提,由於不同的彈藥製造商,用來製作氣化彈殼的黏液成分不盡相同,因此內行人光憑香氣就能分辨出是何種子彈。

  「真是夠了。」

  從槍眼確認外部狀況的奈菈破口大罵。因為她瞥見的,是在這個伍法爾姆隨處可見的人類上班族。

  USA所謂的「戰士」就是那樣的人。極其平凡的人們,只是對精靈懷抱強烈恨意而已。然後就連那份恨意中,或許也有著值得認同的理由。

  (那就是我們的敵人。)

  她咬著下唇舉起手槍。一面強迫自己平靜地深呼吸,一面等待成為目標的人類現身。

  看見了,那人的身形並不高大,年紀大概和裕相仿吧,奈菈如此作想。

  無止盡地疼愛來自異世界的人類孩子,渾身充滿嬌媚氣息的精靈,一鎖定目標,便朝著也許不久前還是其中一位好鄰居的人類少年扣下扳機。

  互相射擊的激烈程度急速增加。

  奈菈所搭乘的巴士也遭到集中射擊。多到讓防彈板如波浪般起伏的子彈不停落下。

  其中一發子彈從槍眼飛進車內,貫穿了正準備為步槍重新裝填子彈、方才與奈菈交談的悠哉艾爾登的額頭。木製子彈先是攪散他的腦子,接著粉碎後腦勺,飛了出來。腦漿向周圍噴濺,所有的一切都被塗成過分鮮明的色彩。奪走一條生命的子彈在失去力道之前,淺淺挖過趴在走道對面座位上的艾爾菲娜的手臂,使她痛得整個人往後仰。最後,子彈陷入車體一面將其擊碎,如針般細小尖銳的木片四散。周圍的精靈們發出悲鳴,痛苦得扭動身體。

  奈菈身上雖然也沾染上血沫和腦漿,但是受到身為艾爾菲娜這種生物的義務感驅使,她還是鎮定地確認遭受槍擊的艾爾登的狀態。目睹一如預期的景象,她以安撫愛兒的母親般的語氣,輕聲地說:

  「抱歉,我連你的名字都沒有問。」

  然後,她替他闔上雙眼。奈菈撿起步槍,看著手臂受到輕傷的艾爾菲娜,將自己原本使用的手槍遞給她。

  「裡面還剩下四發子彈。如果你冷靜地開槍,或許可以消滅四名敵人。」

  奈菈自己則是確認步槍剩餘的子彈後,重新裝填,接著從槍眼瞄準目標。她心想,不曉得那孩子願不願意稱讚這樣的我美麗。

  靈都迪亞姆托絲毫不具神秘與浪漫的風情,那是所有曾經造訪這座城市的人們一致的感想。

  相反的,這裡充滿著現實。

  從上方俯瞰,這座城市大致是這樣的。

  首先,北邊是由群峰相連而成的魔素山地。南側則有靈河自東邊繞過來,在魔素山地南方的平地上蜿蜒而行,然後往北流向弗爾克海。

  那片平地正是迪亞姆托市區的所在之處。從西邊開始,依序為精靈區、舊市區和行政區、人民區,渡過靈河的南岸邊則有新市區。

  精靈區的主要居民為精靈。懷有強烈歧視意識的人類團體,則是故意使用對精靈的歧視用語,以妖人區稱之。

  舊市區是一個至今依然使用著超過三千年歷史的建築的驚人場所。更令人驚訝——應該說,讓人傻眼的是,其中部分居民竟也和三千年前一樣。不消說,那些居民當然是艾爾菲娜們,而讓神秘與浪漫氣息自這座城市消散的正是她們。因為她們不僅是肉體,就連精神也不會衰老,所以每天都開朗地悠哉度日;同時,她們也擁有永遠的母親氣質,只要是自己認為不重要的東西,便會爽快地捨棄。因此,如果想來舊市區尋找現實以外的東西,大家都知道不能去精靈居住這三千年來始終整潔的地區,而是要到人類所居住的髒亂地區閒逛。

  舊市區的南邊,林立著帝國所設立的行政機關。再往南走,矗立在靈河北岸的是帝國軍所部署的金革·薩巴兵營。

  迪亞姆托的東方市區——人民區一如其名,自古王國時代起便是人類居住的地方。這個地區的人類多為富裕階層,因此歧視精靈的情況並不嚴重。

  相反的,靈河南岸的新市區雖然只有人類住在那裡,但由於當地居民都是自各地流入的人類,所以生活貧困,對精靈的憎惡情緒也十分強烈。畢竟幾乎所有居民都是USA招募來的,會有這種狀況可說是理所當然。

  「步槍是八百七十二支,這是真的嗎?」奈菈接過文件過目之後,如此詢問。剛沖完澡的她,頭髮微濕,豐滿的雙峰幾乎要從身上裹著的浴巾中呼之欲出,姿態實在撩人。如果不知道她沖澡的理由,那副模樣真的會讓人很想對她吹口哨。下了巴士的她,在幾個小時前抵達位於精靈區的這棟小房子,而這裡正是精靈獨立黨迪亞姆托分部。

  「是真的,我沒有開玩笑。」以分部長身份活動至今的艾爾菲娜,秀妮亞·雷尼斯搖曳著豐盈的黑褐色秀髮,點頭答道。「輕器械槍有……兩支,啊,加上你帶來的一共是三支。」

  「手槍是一百五十三支?」奈菈哀號似地發問。

  「是一百五十四支才對。剛才,隔壁鄰居矇騙帝國憲兵,又偷來了一支。」秀妮亞回答。

  「這麼說來……彈藥是每挺平均約一百五十發啊……」奈菈露出厭倦的神情。

  理由是因為——假設日本帝國陸軍每一次戰鬥所使用的步槍彈藥數(此為基數)為十五發好了,也就是說,如果精靈消耗子彈的速度也是如此,那麼只要十次戰鬥,彈藥便會用盡。

  而且那個數字,還是以精靈的射擊技術和日本帝國陸軍經過訓練的士兵相等為前提。不用說,精靈們當然無法和受過訓練的日本士兵一樣作戰。順道一提,眾所周知,經驗淺薄(熟練度低)的士兵會胡亂地連續射擊,而精靈的「士兵」們不可能有豐富的經驗。儘管比人類多活了好幾倍的時間,但他們在作戰這方面完全是門外漢。

  「啊~~真是的!」

  奈菈仰望天花板。

  「聽說道路的情況又變糟了?」秀妮亞詢問。

  「簡直就是糟透了!對了,你說你幾歲?」

  「我比你年長大約一百五十歲啦,小妞。」

  「這樣的話,你記得大生命圈共和國尚未出現,歐魯多巴和埃丹還是獨立國家時的事情嗎?」

  「那是約莫六百年前的事情對吧。」秀妮亞偏著頭說。不久,她恍然大悟地拍手。「啊,我想起來了,我當時是在沙古思當女奴!不是我要說,我當時可是大受歡迎呢,啊哈哈。」

  「哎呀,原來你這麼活躍!那你還記得嗎?當時,歐魯多巴王凱伊納納六世突然變得歧視精靈,使得居住在歐魯多巴國內的精靈不得不逃到埃丹。逃亡途中,不是遭到歐魯多巴士兵追趕,就是遇上山賊,甚至連海盜都跑上岸來,情況簡直就是一團亂。」

  「那麼,現在和當時比起來呢?」

  奈菈小小地吸了口氣,輕聲回答。

  「說不定更糟。」

  為了安全起見,她所共乘的精靈車隊是由十多輛巴士和貨車編制而成,然而最後抵達迪姆亞托的卻只有八輛。話雖如此,沒能抵達的車輛也並非全都遭到毀損,其中也有的車子是因為太危險而折返。全毀的是三台貨車。

  問題是,損失的貨車內,載了他們為了比激進派——三千年精靈團占優勢,而辛苦收集來的五十支步槍和一千發彈藥。儘管那些數量有如滄海一粟,但是對現在的精靈而言,即使是一粟也是意義重大。

  奈菈會提起往事,並不只是因為走過漫長危險道路這一點相似而已。

  當時,應該有人向歐魯多巴泄漏精靈們的逃亡路線。要不然,他們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埋伏和追擊——她如此深信。

  換句話說,她覺得他們會失去用來強化精靈獨立黨立場的武器彈藥,並非偶然。

  奈菈懷疑,有可能是三千年精靈團把情報泄漏給USA。

  「對了,我問你。」奈菈開口。

  「什麼事?」

  「當我們正一團亂時,帝國軍的情況如何?」

  「他們可忙著呢。」秀妮亞嘆息道。「他們正為了返家做準備,一步也沒有踏出軍政部迪亞姆托轄區司令部的金革·薩巴兵營。不過,監視哨應該有送報告進去才對。」

  「明明有送進去,他們卻打算當作沒收到是吧。」

  帝國的保護統治必須直到最後都順利實施,不容許發生令帝國權威遭受質疑的混亂。

  只不過,既然無從得知某處正在發生什麼事,那就不是帝國的責任了。

  奈菈拄著臉頰,打從心底羨慕起與裕同行的克蕾兒。

  與三千年精靈團接觸是件麻煩事,不,應該說是愚蠢的行為。因為,精靈並不會像人類那樣談判交涉。提出彼此的要求,將能用的牌擺出來——假使能夠達成共識那就好,如果談不攏就到此為止。說實話,與其和那些人會面,還不如將全副精力投注在製造他們不得不出手相助的狀況上。

  問題是接下來。而這正是奈菈沒有告訴裕的最大一部分。

  從道路的狀況來看,要從這裡經由陸路返回塔利亞斯是不可能的了。

  換言之,這意味著在事情解決以前,奈菈都必須留在這裡工作。

  而她是精靈獨立黨在迪亞姆托的最高層人士。也就是說——

  「啊~~別開玩笑了,真受不了。」奈菈哀號。這已經不是不祥的預感了,而是確信。

  「怎麼了?」秀妮亞一臉打趣地問。

  奈菈以問句確認事實。

  「我問你,我該不會是迪亞姆托的防衛司令官吧?」

  秀妮亞笑了。

  「太好了!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察覺這件事呢。」

  4

  汪芭大公國的首都納姆·汪芭,是位於汪芭東南岸的城市。雖然在大內海戰爭時曾數度遭到艦炮射擊,不過受損的多半是軍事設施,以花崗岩打造的亮麗白色街道則幾乎沒有受到污損。因為鄰近赤道——應該說,受到經常都有暖流流經近海的影響,這一帶充滿南國風情,也因此與那潔白色彩更顯相襯。人們的服裝也配合這一點,不分老幼,人人都身穿色彩繽紛的輕裝。

  六月十七日。下了飛行船,裕兩人在事先預約好,精靈所經營的不起眼旅館裡打開行李,卻完全沒有時間悠哉。

  旅館送來迎賓茶之後,他們立刻沖了個澡,將床弄亂得像是這對人類與艾爾菲娜的情侶馬上就滾過床一樣,接著換上汪芭風格的衣服。

  裕穿著好比巴隆衫,或是沖繩花襯衫,又像是夏威夷衫——不管哪樣都說得通,總之,就是以淺藍為底色的五分袖花紋襯衫、白色休閒褲、用看似巴拿馬草的植物葉子編成的帽子,還有網狀涼鞋。簡單說,就是一副只要夏天時去下北澤一帶,就隨處可見的裝扮。

  另一方面,克蕾兒則是——應該說不協調嗎?總之,外表看起來極具震撼力,實在說不上適不適合她。將一頭白金色秀髮高高盤起的她,身上穿著印有紅色花朵圖案的白色洋裝,由於腰部繫上了寬版的紅色飾帶,因此將她的身材曲線完全突顯出來。鞋子是低跟的淺口鞋,左手撐著的荷葉邊白色洋傘,則是發揮了畫龍點睛的效果。總而言之,就是一身在漫步於夏天的六本木一帶,來日本工作的白人模特兒之中,或許有哪位大姐會選擇這種穿搭的五○年代裝扮。

  簡言之,這是一對外表極度不相配的情侶,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會是最佳的偽裝。因為大家都知道,為人類暈船的艾爾菲娜——總是以人類無法理解的標準來選擇對象。情侶的外表差距越大,看起來越煞有其事。

  多虧如此,他們離開旅館之後,儘管頻頻遭人投以仿佛在說「啊,那小子居然和那種艾爾菲娜在一起。可惡,被他搶先了」的冷淡目光,但是並未引人懷疑。反而還拜克蕾兒的美貌所賜,讓別人只對裕留下「和艾爾菲娜大美女契合的,看似少數民族的傢伙」的印象。

  只不過,這是人類的觀點,從精靈的觀點來看則截然不同。關於精靈的看法,可以從裕兩人搭乘計程車,來到納姆·汪芭郊外的別墅風豪宅之後,前來迎接他們的妖艷艾爾菲娜對他們說:

  「哎呀呀,好一對相配的璧人。」

  同時臉上浮現與其外貌相稱的嫣然微笑即可窺知。她憑著熟知人類某一面的艾爾菲娜的直覺,立刻就察覺到裕是個打從心底接受精靈的人類。

  「啊,你好,幸……幸會?」裕一時驚慌失措。

  「你是島田裕對吧?我是瑪爾米娜,雷克已經告訴我你的事情了。對了,你知道嗎?雷克那孩子,小時候曾經尿在我腿上喔。」

  說完,她淺淺一笑。

  裕必須拼命克制自己不要看傻了眼。

  好迷人的女人。即使她什麼也沒做,細長的雙眼依舊看起來灼熱濕潤。夜晚,她要是在間接照明的燈光下依偎在某人身旁,那人八成會一擊斃命吧。裕並非以現實經驗,而是憑著從動漫和美國電視劇得來的知識,做出這番想像。而這樣的想像並沒有錯,要不然,她就不會是這棟豪宅的主人了。

  「看來你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我真為你感到高興,瑪爾米娜。」站在裕身後的克蕾兒這麼說。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像在挖苦,裕不由得渾身僵硬。

  「這孩子沒有要找我吵架的意思啦。」瑪爾米娜對裕點點頭。「她真心那麼說的。這孩子老是這樣,這一點我早在兩百年前就體認到了。你可能會覺得麻煩,不過還是請你體諒一下她吧。對了,當時我的身份是老師。我曾經在實際上已經滅亡、如今只剩下形式的帝國盟邦,雷斯托里姆王國的王室擔任家庭教師,後來因為王國過於沒落,我於是被辭退,回到伍法爾姆——」

  「啊,請、請問……」

  「你沒有必要勉強自己理解我等的事情。」克蕾兒打斷裕的回應。冷酷的語氣仿佛柴刀一般,硬是將話題切斷。不過,因為她平常的口氣便是如此,所以姑且不論是闡明還是辯解,實在非常難聽出她話中是否帶有自我保護的意思。

  「現在的我是什麼樣的艾爾菲娜,你應該知道吧。」帶著裕兩人來到會客室,瑪爾米娜問道。「你有什麼想法?」

  不用說,她當然是在問裕。

  「我很訝異。」心想坦白總比撒謊好,他於是老實回答。「不過在我的故鄉,也有從事這種工作的人不是一心只想賺錢,而是認真投入政治的例子。而且,我們現在的目的是為了精靈進行採購,所以,關於其他我沒有經驗的事情……」

  瑪爾米娜加深臉上的笑意,因為她發現裕說的是真心話。他的想法,與雷克「現在對精靈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取得武器,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重要」的方針吻合。

  好坦白的一個人。不,他太坦白了。

  是因為他才十六歲嗎?瑪爾米娜心想。然而從他身上,卻感覺不出正沉迷於一件事情的急切慌亂,依舊是一派「我是因為真的這麼想才這麼說」的自然態度。他果真如雷克所告知的,是個在人類之中十分罕見的「那種人」嗎?但話說回來,如果他不是,精靈獨立黨也不可能將如此重要的「採購工作」交給人類少年。

  瑪爾米娜看著克蕾兒。她沒有聽勸坐在沙發上,而是一直站在裕背後守著他。克蕾兒定睛回望她。

  瑪爾米娜面露微笑,心想「原來是這樣啊」。

  她以精靈獨立黨汪芭分部長的身份,向身為精靈獨立黨的武器採購負責人的異世界人類之子詢問。

  「所以,我該為你做什麼才好?應該不是要我幫你破處吧?真可惜。」

  「真是對不起。我也——」

  由於話說到一半就噤聲的裕,臉上表情實在過於哀傷,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瑪爾米娜於是暗自低呼,並且不假掩飾地泛起微笑。

  插圖p059

  (原來這孩子,只是因為要顧全立場和狀況才拼命忍耐,其實他心裡覺得只要是艾爾菲娜就好啊。)

  她只能如此理解。她憑著艾爾菲娜特有的,比人類女子更能準確掌握雄性的無趣一百倍的超感應,立即分析了眼前的人類孩子。

  話雖如此,但因為她是艾爾菲娜,所以她實際上是這麼想的。

  這孩子憨直到想把一切都託付給艾爾菲娜。既然如此,發揮那份無趣,讓他盡情地享受人生,才是身為艾爾菲娜的志氣。

  當然,裕不可能知道這位妖艷無比的艾爾菲娜內心下了何種決定,所以,他拼命地說明自己在塔利亞斯和飛行船的船艙里擬定的計劃。也就是——

  「首先,雇用值得信任的走私船,再透過那艘船的門路,募集習慣從事那種工作的船員們。還有,請部分船員也幫忙駕駛我們取得的船隻」。

  當然,他們會儘可能地補償船員。等到事情結束之後,就算把精靈無力處理的船隻讓給他們也沒關係。要讓對方變得「可以信任」,想必需要這種程度的補償條件。畢竟,遭帝國扣押或被KPAA擊沉的可能性並不低。

  「我大致明白了。那麼優先順序呢?」瑪爾米娜問道。

  裕頓時不知所措,因為瑪爾米娜從表情、語調到態度,都與方才大不相同。說得直接一點,就是親密到即使裕離她一百公尺,也有自信狂噴鼻血的程度——而且還充滿夢幻女教師的真摯之情,實在教人受不了。可是,他現在有事情必須說明。

  裕在身後握拳,將大拇指藏在拳頭裡,一面回答。

  「首先,要馬上準備一艘兩千噸左右的船。塔利亞斯的凱絲特說,必須製造航行實績。因為帝國除了海洋以外,如今依然控制著港灣事務局,所以製造正常的航海記錄非常重要。再來這一點我不太懂,不過據她表示,比起一開始就擺明是走私船的船隻,最好選擇偶爾也會走私的貨船——」

  「意思就是,與其把工作交給技巧高超的小偷去做,委託必要時也能發揮小偷的技術、達成契約的對象比較好。這樣你懂了嗎?」

  「啊,我懂了。」裕一臉佩服地點頭。不僅如此,他還笑容滿面。他很高興瑪爾米娜以淺顯易懂的方式,教會他應該理解的事情。

  「好吧。」光是見到他率直的反應,心情就愉快起來的瑪爾米娜開口。「我會設法幫你的。那麼,你要確認一下細節部分嗎?」

  「這個嘛——因為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所以我想就全權交給瑪爾米娜小姐你處理好了。總之,就是先準備一艘船,然後請那艘船的船長幫忙介紹船員,接著載著一些可以保存的糧食,和為了魔法也無法醫治的傷勢所準備的藥品,直接前往塔利亞斯。剩餘品的軍用貨車和野戰車也要儘量籌措,越多越好。因為不會被視為兵器,所以就算被臨檢也不會有事——但在作戰時卻是不可或缺。」

  「這一點我也了解了。對了,你有多少預算?」

  裕低下頭。

  「其實,我們連旅館錢都付得很勉強,塔利亞斯方面還沒有告知會送多少錢來……」

  瑪爾米娜聽了瞠目結舌,不過沒一會兒就開懷地笑了出來,她邊笑邊看著克蕾兒,露出像是在說「我要是睽違三百年再次破產,都是這小子害的」的由衷笑意。

  之後的發展,足以讓低估精靈們的實務能力的人感到震驚。

  瑪爾米娜呼籲納姆·汪芭〈生意〉興隆有成的艾爾菲娜們,要她們為了所有精靈及可愛的人類男孩,捐出自己的私房錢。

  不可能有艾爾菲娜會無視在〈生意〉世界裡無人不曉的瑪爾米娜的呼籲。在裕和克蕾兒拜訪她的豪宅數小時後,還不到正午,會客室的桌上就已經堆了超過五億肯特。當然這並非全額,因為有些銀行的現金不足。

  之後,她又為了別件事情聯絡各地的精靈,並且也與具影響力的人類(也就是老主顧)商談。結果沒多久,就在汪芭北部的伊路奈奈港,找到已經快要撐不下去的貨船〈歐立弗〉號。那艘兩千兩百噸的船,原本為可以說是個人經營的可疑船公司所有,但由於社長遭到逮捕,工作因而停擺,就連船員的薪水都快付不出來。

  瑪爾米娜向需要龐大辯護費用的社長,開出以這種等級的中古船來說還過得去的金額三億肯特。她透過複寫思想,向與社長「交情好」的艾爾菲娜傳達這件事。然後,她讀取朋友的思想,得知深知無法與精靈談條件的社長,立刻就接受了這個價錢。

  剩下的問題是如何說服船員。

  「船上的成員共有十人,唯一有意見的就只有船長,他說他只聽人類的話。不過,他好像也不是個頑固的歧視主義者,只是因為沒有和精靈往來的習慣,才會不知道怎麼跟我們說話。」瑪爾米娜說道。

  裕點頭回應。無論如何,也只能試著和對方談談了。

  「你還有其他很想知道的事情嗎?比方說我的胸圍尺寸?」

  「老實說,真的教人心癢難耐。」裕用一副初次見到富士山的旅行者的表情,注視著瑪爾米娜胸前雄偉的突起。

  「你還真有禮貌呢!然後呢?」瑪爾米娜嫣然一笑,回歸正題。

  「有沒有哪個小國的外交官欠你『人情』呢?」裕詢問。

  「有是有,不過你需要何種程度的人情?」

  「我想要外交便箋。可以的話,大概一百張左右。」

  裕向她說明武器的使用國證明一事,同時也問了他突然想到的問題。

  「請問大界中有所謂的外交特權嗎?」

  「有啊,只是未必和你認知的相同。」瑪爾米娜回答。

  「那麼,也必須要有『真正』的外交護照了。無論在哪個國家採購,只要是購買武器,都得有外交護照才行。呃——因為必須在該國政府送便箋給我方時,讓對方接受我的身份。」

  「哎呀,這感覺比把機密文件夾帶出來還要困難耶。」

  「果然是這樣嗎?」裕面露苦笑。

  由於外交便箋上的內容會被視為正式公文,因此有可能會引發外交問題。外交護照及其認證(受理)也是一樣。實際上,即使不太可能有問題,對官僚這種異常害怕缺失的奇怪生物而言,「有可能」就等於有百分之百的可能性。換句話說,外交便箋是像財寶一樣,被保管在確實上了鎖的地方,沒那麼容易能夠偷出來的東西。

  「這有點難度耶。」瑪爾米娜蹙眉說道。

  「我想也是。」裕回應。「有沒有哪個國家做事比較馬虎呢?聽說,賈夫頓這個國家的國家貿易局兵器部願意出售武器給任何人,可是仍然需要提出使用國證明。不過話說回來,即使是向那個賈夫頓,也很難買到立即就能投入實戰的戰車和火炮。」

  「行事馬虎的國家啊……要是有那種國家,我們早就把它買下啦。」瑪爾米娜笑道。

  「乾脆用日本的名字如何?」裕喃喃地說。「以日本的名義製做外交便箋。」

  「你是說你的故鄉嗎?不行不行,即使那是個實際存在的國家,但是因為大界的所有國家都不承認日本是國家,而且日本也不承認大界各國的存在,所以不具效力啦。」

  「唉……」裕仰望天花板嘆氣。天花板上,描繪了大界全貌的地圖。裕凝視地圖一會兒,腦中忽然閃過一個點子。

  「對了,你剛才有提到已滅亡的國家對吧,這條線行不行得通呢?」

  「國家都已經滅亡了,當然是不行啦。」

  「如果是名存實亡呢?你剛剛說的雷斯托里姆王國就是如此吧?我指的就是那樣的『國家』。假如是流亡政府或流亡的國王,不僅在形式上依然存在,作為國家的認同問題,也會因為過去曾經有過風光時期而獲得解決。我想,那樣的王族之中應該有人正為錢所苦,所以說不定能夠以精靈的方式和對方打個商量。」

  「啊。」

  「那是我的拿手絕活。」

  「可以,這樣行得通。」瑪爾米娜晃動著傲人豐胸,拍手說道。「我直到現在也和雷斯托里姆王室感情甚篤喔!」

  「你不是說,你當家庭教師是兩百年前的事情嗎?」

  「看在過往情誼的分上,我偶爾會給他們一點零用錢。雖然現在的國王和皇后實在很不像樣,但我總得顧及一下情義和人情嘛。對了,我是沒有見過啦,不過聽說公主好像是個了不起的人物。總之,只要拜託雷斯托里姆王室,我想應該就能解決外交便箋和外交護照的問題。」

  「那就麻煩你立刻著手安排了。」

  「你這年輕人性子真急,不過我最喜歡這種人了。」

  這個大界裡也有高級車。那是由手藝高超的工匠將高級木材製成零件,再由一流的組裝師傅們進行組裝,搭載了小型大出力魔素馬達的車輛。當然,其中也有運動車款,另外在汪芭這種氣候溫暖的地方,敞篷車也不少見。

  生活富裕的瑪爾米娜擁有好幾台車,其中也包括大小足以讓多人一起出門,堪稱是「玩樂車款」代表的六輪卡繆朗SSG。那是除了搭載魔素馬達外,就連車身也使用被研磨得閃閃發亮的最頂級魔導處理材的超高級車。換言之,是一台光是看到它在路上行駛,就會讓人不禁想要為了實現平等,而決心發起人民革命的車子。非但如此,在目睹車內是何等景況的瞬間,或許還會起了加入軍事政變的念頭。因為車內的狀況就是如此人神共憤。

  啾。

  「唔哇,等等,那個……」

  揉捏。

  「嘿嘿,唔喔~~」

  摩娑。

  「嗚喔喔。」

  緊抱。

  「喔喔!」

  奔馳在平坦的內陸國道上,從納姆·汪芭前往伊路奈奈的卡繆朗SSG里,相對而坐的后座擠滿了性感到不可思議的艾爾菲娜們,讓人忍不住懷疑這些人究竟是如何又是從哪裡找來的。唯一的例外,就只有態度凜然的艾爾菲娜——克蕾兒,以及被她抱著的人類少年裕。

  說起來,光是被克蕾兒抱住這件事,對裕來說就是個大問題。畢竟她是如此豐滿柔軟、觸感極佳,而且又香氣逼人,實在教人難以鎮定自若。不消說,此舉當然是為了扮演為人類暈船的艾爾菲娜所做的「偽裝」,可是看起來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逼真到連裕也漸漸被搞迷糊了,不管怎麼看都覺得演技過剩。

  然後更大的問題是,克蕾兒的這個舉動其實並非出自演技,是基於現實的理由。而那個「理由」,正是坐滿四周、以貴婦來說過於性感的艾爾菲娜們。

  她們直覺地感應到,裕是全盤肯定精靈的人類。

  沒有一位單身的艾爾菲娜知道這件事情會不採取行動(其實就算是已婚也很難說)。倘若讓裕正常地坐著,她們大概早就把他剝光,上演富有實用性〈快樂天〉的情節了。所以,克蕾兒才會一直抱著裕。畢竟就連在克蕾兒抱著裕的狀態下,艾爾菲娜們仍不停乘機親吻他,不是對他的耳垂又咬又舔,就是趁他不注意揉捏他的手掌和腳底。克蕾兒之所以沒能制止這些以男性觀點來看,簡直教人不甘心到了極點的胡來舉動,是因為她們全是瑪爾米娜召集來的〈生意〉專家,也是精靈獨立黨汪芭分部的有力贊助者。

  況且,就連瑪爾米娜也加入了玩弄裕的行列。依照她的說法,是因為裕應該已經遭到某股勢力監視,所以最好在眾人面前塑造出他正朝著契合之路直線邁進的形象(只不過她一說完,就立刻伸舌舔了舔嘴唇)。

  於是,裕就在身體莫名活力充沛,但卻精神萎靡的狀態下,抵達老舊的〈歐立弗〉號所在的伊路奈奈港三號碼頭旁的歡樂街。他之所以沒有把一生份的鼻血等其它東西噴完,是因為克蕾兒好幾度對他施展鎮靜魔法,以防他的自制力徹底瓦解。不過,因為克蕾兒的擁抱方式也是讓裕身陷窘境的原因之一,所以她也可以說是在為自己的行為收拾殘局。

  裕和〈奧立弗〉號的卜派船長,約在位於低等地區格外髒亂之處的酒吧見面。那是一個如果只有裕一人,他會怕得不敢踏進去的場所。

  而且,連瑪爾米娜和其他擅長做〈生意〉的艾爾菲娜們,也都不熟悉這種地方。理由是,她們的身份以地球來說,是「超高級」的交際花。若是在日本,則是連住在不知為何成為藝人的特殊人才也是住戶的赤坂某高級公寓裡工作——的女性們也望其項背的等級。她們自然不可能來過這種下等的地方。

  那樣的艾爾菲娜們會在外面逗弄裕給所有人看,是因為她們知道他所做的事情是為了幫助精靈,而且也憑著艾爾菲娜的直覺,明確地察覺到裕是多麼地溫柔善良。

  酒吧的裝潢比外觀要好得許多。不僅如此,在秘境一般帶有適度沉重與昏暗感的空間內,吧檯和桌子經長年使用所散發出來的氛圍更是引人入勝。儘管老舊又不高級,卻瀰漫著宛如經磨光的銀器般的緊張感。等我長大了,我會想常來這間酒吧光顧。裕仰望著排滿牆面的各式酒瓶,如此心想。可笑的是,他絲毫沒有想到現在還不是大人的自己,此刻帶著令人咋舌的艾爾菲娜們進入店內這件事,所代表的意義。

  可是,這對坐在最後一桌,袒露出兩條健壯手臂,抽著菸斗的卜派船長來說已是效果十足。

  「我是卜派。我是見過好幾個和妖人契合的人,不過小子,你也太胡來了吧。」船長用透露出驚詫之情的嘶啞聲音說道。他從酒瓶把酒倒入玻璃杯中。當然,他並沒有向裕勸酒。

  「是,不好意思。」坐在對面的裕低頭示意。「那麼,我先來介紹一下我自己。」

  「你這小子不錯嘛,居然還懂得問候的禮數。」卜派抽著菸斗說。

  裕微微一笑。

  其實,他在來這裡的路上心裡一直很猶豫,不知該介紹自己到何種程度。也就是不曉得該不該從頭到尾都撒謊。

  (不行,不可以撒謊。)

  不過,他很快就這麼告訴自己。畢竟,他是要請卜派展開一段危險的航程。他可不希望萬一發生什麼事時,遭卜派怨恨自己騙了他。

  當然,說得帥氣一點,裕是秉持著信義的精神在思考這件事,不過就在他心想機會難得,不如找瑪爾米娜等迷人的艾爾菲娜們商量之後,她們卻基於不同的理由表示贊成。簡單來說——

  『只要沒有謊言,就不算是騙人。然後,既然這是筆可疑的買賣,只要不撒謊,對方也不會背叛。』

  她們的意思就是這樣。

  說實話,裕實在不懂那是什麼奇怪的道理,但是既然就連克蕾兒也說:

  『這樣很好啊。』

  他也只好露出一副自己已經懂了的表情。於是,一出沒有謊言的戲碼就此上演。

  「我的名字是島田。我是某個組織的手下,負責採購武器等物資。我會收購船長先生你的船,就是因為要載運那些東西。」

  「你要運到哪裡?」卜派發問。

  「伍法爾姆。」裕回答。他發現船長的表情變得僵硬,但還是接著說下去。「最近那裡的火藥味不是很重嗎?所以上頭的傢伙就在想,要是把一些怪東西運進去,或許就能夠為所欲為。」

  深呼吸兩次之後,默默讓縷縷白煙從菸斗冒出來的卜派,才終於用鼻子哼了一聲,開口說道:

  「你肯定很有錢。要不然,也不會把非人類的美麗女性帶到這種地方來。」

  「其實是因為,她們和上頭的傢伙從以前就有密切往來,才會請她們在我和船長先生商談時在一旁作陪。你瞧,這應該足以證明我不是身無分文的騙子吧。」裕比了比艾爾菲娜們,她們隨即全都偎靠在裕身上。當然,克蕾兒除外。

  卜派見狀,眉間擠出深深的皺紋。

  「我看倒像是隨你契合到飽。」

  就算是裕,也聽得懂這句不是什麼好話。如果是在日本,大概就和被人說是毒蟲或廢人是一樣的吧。所以,他這麼回答:

  「其實我正在忍耐,拼了命地忍耐。雖然我也很想趕快做,可是要是做了,事情會非常不妙。」

  艾爾菲娜(克蕾兒除外)們同時嘆了口氣。其中甚至有人露出,讓人懷疑她根本在發情的表情。

  (這可真教人難以招架。)

  卜派心想。他雖然一點都不相信這孩子口中關於自己的境遇,不過唯獨對他擅於應對女妖人這一點感到認同。變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小鬼是個不得了的變態。

  沒錯,這傢伙在身而為人最應該感到羞恥的部分沒有撒謊。

  「你應該忍得很辛苦吧?」卜派問道。

  「真的,簡直難受極了!可是,該做的事情如果不做,我就連待在她們身邊都沒辦法。所以,你就當作幫幫我,如何?」少年答道,同時臉上浮現堪稱開朗的表情。

  卜派定睛直視裕之後,又看了看非人類的美女們。她們所有人都凝視著裕,臉上洋溢著超乎情慾的某種情感。就連其中唯一散發出相異氛圍,甚至可以說充滿貴族氣質的美麗女妖人也是如此。

  卜派忍不住展露笑容。

  他欣賞裕這個人。儘管裕滿口謊言,卻唯有在講到自己的下半身時非常老實。這一點,就連女人也很欣賞——他喜歡這種人。

  況且,要帶著不是良家婦女的女妖人到處走,確實需要有龐大的財力。換言之,這傢伙的身份的確有辦法動用這麼大筆錢。他或許不是什么正經的小鬼,但付起錢來應該不會太吝嗇才對。

  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麼問題呢?

  卜派開口。

  「小子你真了不起,居然小小年紀就有把自己的下半身當成談判籌碼的膽量和經驗。要是我,我才不想體驗那種事呢。」

  裕不發一語,只是面露微笑。他不是在演戲,而是卜派的話讓他不自覺恢復成原本的自己。由於他不小心想起不願回憶的事情,因此只能表現出這樣的態度。

  見到卜派一口氣飲盡玻璃杯中的酒,體貼的女妖人立刻為他斟酒。

  「島田先生,說說你的條件吧。」他已不再稱呼裕為「小子」。

  裕攤出手上的牌。

  「薪水是現在的一倍,若是臨時的工作當然會另外付錢。保險等會比現在高一個等級,倘若遭到帝國扣押,屆時請全權交給我方派去的代理人處理。另外,受到攻擊和遭到起訴時也是一樣。當然,代理人會是人類律師。還有一點,這份契約的年限是三年,契約期滿時,〈奧立弗〉號將歸你所有。關於這一點,會遵照汪芭的法律製作有效的文件

  。再來,請幫忙介紹幾名你信任的船長,我們會提供他們相同的條件。啊,我一定會支付你介紹費啦。每介紹一人,給你三個月份的薪水如何?」

  「你沒有想過我有可能會背叛你嗎?」

  「我是有考慮過這一點,不過我想現在不是提這種事的時候。況且,大界裡還有和上頭有交情的精靈。」

  裕笑咪咪地說。

  一股寒意霎時竄過卜派的背脊。

  這名少年話中的意思是什麼?

  那就是,你要是敢背叛我,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然後,命令精靈們採取行動的肯定不是「上頭」,而是他。

  卜派心想,這個小鬼果然不尋常。身邊帶著一群女妖人也就罷了,明明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竟然還有知道不要把威脅字眼直接說出口的判斷力。到底是什麼樣的經驗,讓這名少年有辦法說出這樣的話來?

  卜派喚了一聲酒保,要他拿新的玻璃杯來。他制止想要幫忙斟酒的艾爾菲娜,自己倒酒,然後擺在裕的面前。接著又替自己倒了一杯,說道:

  「我這個人不信任沒和我一起喝過酒的人。」

  裕將手伸向玻璃杯,心裡一面想。

  才十六歲就公然飲酒是怎麼回事?我會不會被人說是不良少年,或是對兒童造成不良示範啊?

  但是,那又如何。

  戰爭帶給孩子的不良影響才真正深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