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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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 山中小屋之夜

  「好像傻瓜一樣。」

  小熊以一句話評斷述說自己暑假的禮子。

  禮子噗哧一笑,夾起小熊所做的什錦燒。

  「嗯,的確是啦。我自己也覺得,為什麼要去做這種傻事呢?」

  不喜歡邊煎邊吃的小熊,拿平底鍋一口氣做了好幾塊什錦燒。見到禮子心滿意足似的大快朵頤,小熊也動起了筷子。

  這對怕燙的小熊似乎還有點太燙,她呼著氣冷卻嘴裡那塊什錦燒後吞了下去,而後喝了口冰涼的無糖氣泡水說:

  「騎機車爬富士山,真的很像呆瓜耶。」

  禮子所住的小木屋,位於北杜市北部的別墅區。

  暑假最後一個星期的傍晚,今天小熊來這裡作客。

  結束了為騎乘機車攀爬富士山而做的山中小屋打工,回到北杜來的禮子,半強迫地邀請小熊到自己家來。小熊同樣做完了往返北杜到甲府之間的文件配送工讀。

  雖然她們兩個認識,且在學校常常聊天,不過幾乎沒有在放學後見面過。不曉得她們的關係,是否稱得上朋友。

  小熊是個不怎麼渴求溝通交流的人,這點禮子也清楚。她原以為今天也會被拒絕,沒想到小熊很乾脆地騎著Cub到自己家來了。或許Cub擁有一股力量,可以改變人的行動力。

  她們倆吃著什錦燒、喝著氣泡水,在山中小屋的對話,要比平時熱絡。

  小熊所騎的中古Cub,據說過去有三名車主相繼往生。她是以不置可否的心態記著這件事,但告訴禮子之後,她便捧腹大笑。看樣子禮子有透過她所光顧的車行,聽過同樣的謠言。

  「第一個買下的蕎麥麵店老爺爺,他是喝了太多酒而翹辮子,和Cub沒關係啦。接著買車的書店第二代不是死了,而是背負著債務連夜逃亡了。第三個車主神父,單單只是因為駕照被弔扣,所以脫手罷了。」

  小熊得知自己的Cub並非那麼不吉利,覺得心中些許不安紓解掉了。不過歷代車主似乎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

  吃完什錦燒當晚餐後,小熊和禮子聊著聊著,便來到很晚的時間了。

  禮子挽留了站起身來,想說差不多該回家的小熊。

  「你就住下吧。這一帶沒有路燈,晚上一片漆黑喔。」

  小熊決定答應她的邀請。她也曉得鄉下的山路有多麼昏暗及危險。她實在不太願意光靠著Cub小小的前照燈回去。

  牽進室內的郵政Cub,一旁丟著一個睡袋。禮子將它拋給小熊。

  小熊很感激她一派輕鬆的顧慮。如果把她當作客人讓張床給她,也會令小熊感到尷尬。而且小熊吃晚飯時就在偷瞄睡袋的事,似乎被禮子發現了。

  沒有露營過的小熊,迄今從未用過睡袋。不過每次她調查Cub相關事項時,都會看到網路上常見的Cub兜風體驗遊記。

  她並不想進行一場外宿的機車之旅,可是未來不見得依舊如此。或許她會變得想去露營也說不定。

  倘若現在不穩定的生活,因為一點小小的挫折而出現偏差的話,搞不好她會和Cub一塊兒被趕出公寓,被迫過著露宿野外的生活。

  借用了浴室、睡衣和牙刷的小熊,躺進鋪在禮子床鋪旁的木乃伊型睡袋,拉起拉煉包覆著身體。

  小熊和禮子兩人並排就寢。禮子從床上看向置於房間角落那輛修復中的郵政Cub說道:

  「我果然做了蠢事嗎?」

  小熊的回答,和初次聽聞攀爬富士山的事情時一樣。

  「嗯,很蠢。」

  小熊看了一眼和禮子的紅色郵政Cub並排停放在室內角落的綠色Cub後,補充道:

  「你居然在半路摔了下來。要是我的Cub,就能爬上山頂了。」

  禮子在床上亂踢著雙腿,笑了出來。

  「那怎麼可能。騎Cub爬富士山是辦不到的!不可能。」

  小熊聽出了禮子一丁點這樣的念頭也沒有。今年夏天放棄登頂,是今後八成會不斷展開的挑戰當中,首戰的一次敗績。她只是在逞強,認為僅僅一次的失敗,不過是誤差罷了。

  「雖然很傻,但我不認為辦不到。」

  昏暗的山中小屋裡,停放著禮子和小熊的車。一紅一綠規規矩矩排好的兩輛Cub,看起來就像是帶著困擾的表情,眺望彼此的母親炫耀自己的孩子一樣。

  一九六三年八月。

  住在山梨縣的登山家兼機車愛好者,騎著Super Cub由富士宮口登頂成功。

  同一年,上野動物園的園長,以Hunter Cub和Monkey的混編車隊,達成了攀登富士山的壯舉。

  37 輕機的不自由之處

  兩人在禮子的山中小屋一同度過夜晚。

  小熊裹在借來的睡袋裡,躺在地板上。

  木屋的地板鋪著厚實的羊毛毯,所以躺起來感覺挺不錯。在這個據說夏夜也不需要冷氣的山梨北部當中,禮子所住的別墅區氣溫相當宜人,十分涼爽。

  小熊應該只是去玩一下才對,卻在情勢演變下和禮子同桌吃晚飯,無意間就得住下來了。

  一旁有張簡樸的床鋪,是將啤酒箱排列在地後,放上床墊而成的。禮子在上頭玩著手機。

  環境和平時不同因而有些靜不下心的小熊,開口問身旁的禮子:

  「接下來的暑假你要做什麼?」

  小熊和禮子的暑假,還剩下一周左右。

  由於小熊有按日寫作業,感覺不會在假期結束之際慌張失措,可是休假幾乎都在打工中度過的她,一旦沒事做便會坐立不安。

  禮子隨即回答了小熊的問題。

  「修理Cub。」

  禮子那輛被牽進屋子裡的Cub,到處都有損壞。雖然小熊覺得「假如是自己的車毀損到這種地步,她將會沮喪得無法振作」,但或許也有「多了一個修理它的樂趣」這種想法。

  「那你打算做什麼呢?」

  小熊也是幾乎不假思索地答道。今日她來此地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找禮子商量。

  「我想去考駕照。」

  禮子從床上坐起身子。

  「駕照……是指普通重機的?」

  小熊點頭回應。

  她在這趟騎著Cub來往北杜及甲府的打工中拓展了行動範圍,知曉了Cub這輛機車的便利性和趣味之處。

  同時她也體會到了輕機的不自由之處。

  五○cc的第一種輕機,被制定了一個脫離現實的法定速限。在小熊居住的山梨,鮮少會看到超速的當地農民或學生的輕機遭到警察取締,但那依然是違規。

  小熊在騎車時,也發生過好幾次後照鏡映出警車的模樣,讓她明明沒有違規卻總覺得心頭一涼的狀況。

  路口兩段式右轉這個五○cc輕機特有的難搞玩意兒亦然。小熊數度在輕機有義務兩段式右轉的三車道路口中,不小心拐進了右轉車道而被路口的警察或警車提醒。

  根據那位打工時認識,任職於甲府高中的女老師說,她老家的縣市,警察看見輕機進入右轉車道後不會做任何提醒,會等對方轉彎後再去逮人開單。這種狀況層出不窮。

  這樣一來,街角的警察就跟自動櫃員機沒兩樣嘛──心中如是想的小熊,決定把那些難以定下用途的打工積蓄花在自己身上,而非送給街上那些穿著制服的ATM。

  「我要去考機車駕照。」

  聽聞小熊的決心,禮子說:

  「你的Cub是五○cc的,考取駕照也不會有改變喔。」

  「那個之後再考慮。」

  聽見了這句話的禮子從床上起來。她衝到房間角落去打開桌上型電腦的開關,同時說道:

  「既然決定了,就馬上來預約吧。」

  小熊漠然地想著要考取機車駕照。禮子一聽見這個想法,便立刻當場開啟鄰近的韭崎駕訓班網站,完成了小熊的報名申請。

  根據禮子所言,在意駕訓班的風評或設備而心猿意馬的人,到頭來無論做什麼都會猶豫,在迷惘時便錯失了獲得駕照的機會。既然如此,那麼就趕緊到離家最近的地方去比較好──禮子才會決定這間她去年拿到普通重機駕照的駕訓班。

  「明天早上就去辦報名手續和聽課,沒問題吧?」

  禮子依舊強硬且充滿行動力。小熊的臉頰在自己也沒注意到的時候,都快放鬆下來了。她按著臉頰說:

  「那早點睡比較好。」

  小熊的二輪授課,隔天便開始了。

  禮子僅有在報名時協助,之後她並未提供建議之類的給正在上課的小熊,將剩下的暑假統統花費在修復自己的Cub上。

  在暑假的尾聲,小熊取得了普通重機的駕照。禮子也似乎修好了郵政Cub。

  小熊和禮子各自的八月結束後,兩人迎向了高二的第二學期。

  38 第二種輕機

  開學典禮後,教室里開始正常上課。人在裡頭的小熊,思索著自己和第一學期有些什麼不同。

  她起床的時間和一直都在打工的暑假一樣,也同樣騎著Cub到學校去。上午的禮子依然對她的話愛理不理。她今天早上在看保養汽車的雜誌。

  若要說到有哪裡不同,頂多就是原本只有輕型駕照的小熊,考到了普通重型駕照。

  她雖然希望靠著打工的收入,過著比第一學期優渥的新學期,可是為了獲取這張小小的卡片,儲蓄幾乎都用光了。

  記得買下Cub的時候,一點一滴存下的學貸也是花到一毛不剩。小熊心想:難道機車這種機械寄宿著詛咒,會讓車主散盡家財嗎?但她並未感到不悅,這點讓小熊自己都沒來由地感到害怕而笑了出來。

  午休時分,禮子和先前一樣來邀約小熊吃午餐。

  見到禮子牽起自己的手臂,小熊注意到有個地方不同了。

  她的手腕殘留著褐色的痕跡。只要騎機車,必定會在手套和夾克的交界處,留下那樣的曬痕。

  那是夏天期間一直騎乘輕機的小熊和禮子,她們共享的小麥色手環。

  莫名害臊起來的小熊,想說下個周末到二手衣商店或機車用品店去,找一件會確實保護手腕的機車夾克。

  揮霍的誘惑又再度在她耳邊低語。小熊用力地搖了搖頭,在午餐的老地方──停放於停車場的Cub座墊上就定位。

  小熊把八寶菜調理包,倒在裝滿便當盒的白飯上。之所以會連午餐都一成不變,是因為她現在仰賴學貸生活,由不得她奢侈。而另外還有一個理由,讓小熊非得縮衣節食不可。

  小熊側坐在車上,朝著坐在對面郵政Cub上,拿出三明治的禮子說:

  「果然還是得改裝引擎才行嗎?」

  小熊決定將打工賺來的存款,用在脫離五○cc輕機於法律上的不自由之處。

  輕機這種天地任我行的機械,三十公里的速限會限制住它的行動範圍一事,實際在公路上跑過便會十分清楚。

  小熊很希望處理掉「速度比其他汽機車還慢」這個套在自己身上的限制。迄今總是忍耐並接受著束縛自己的無數制約,唯唯諾諾遵從的小熊,想先來解開幾道箝制著自己這輛Super Cub的桎梏。憑藉著自己的力量、自己賺來的錢。

  她認為自己之所以會萌生這種念頭,可能是受到了禮子述說的那段騎車攀爬富士山的奇特行徑影響。

  自從騎機車後,小熊開始會注意出現在電視或網路影片裡的Super Cub,但她在外國影片裡經常看到家人、朋友或情侶騎著Cub雙載的模樣。她現在的車,就連這件事都辦不到。

  小熊想像著,假如自己的Cub能夠雙載後的畫面。雖然她並沒有特別想載誰,不過她覺得讓禮子坐在后座似乎很有趣。

  為了獲得這個小小的自由,小熊把暑假最後一星期花費在取得駕照上。然而,若是不讓關鍵的機車從輕型進化,便一籌莫展。

  話雖如此,她也沒有錢購買九○或一一○cc的高階款式來換掉Cub。

  小熊在上駕訓班的同時,會自己找機會到學校圖書室借電腦上網查資料。她因此得知Cub出了很多增加排氣量的改缸套件。

  如果是最廉價的套件,利用她花在駕訓班之後所剩下的錢也並非買不起,但小熊實在提不起勁裝那種東西。

  不清楚其他機車,沒有拿Cub和它們比較過的小熊,查著查著知道了Cub是一輛耐用且不易損壞的輕機。不過她認為,輕易地安裝上非原廠零件,不會壞的Cub是不是就會從此開始故障呢?

  禮子憑著自己的喜好,在紅色的郵政Cub各處裝上了清一色藍的改裝零件。最起碼小熊常常聽她說車子哪裡壞掉了,又或是替換掉了哪個部分。

  小熊很希望想個辦法在不更換目前零件的狀況下,將Cub登錄為第二種輕機(註:在日本道路運輸車輛法中,指排氣量五○cc以上,一二五cc以下的機車)。於是,小熊決定問問看比自己更清楚機車的禮子。

  禮子撫摸著郵政Cub的九○cc引擎,答道:

  「若是這樣,那有一個辦法。」

  嘴裡塞滿便當的小熊,聽著禮子說下去。

  那便是稱作「搪缸」的方式。

  量產市售車的引擎,如果重視壽命和可信度的話,那麼維持出廠狀態不要調整是最好的。不過在這當中,有一個稱得上是例外的加工。

  那便是將引擎內部叫作汽缸的圓筒型燃燒室之中的些微變形及扭曲,利用比產線上所使用的加工機械更精密的器材,重新磨圓來修正。

  之後再拿廠商提供作為修補零件的加大尺寸活塞重新組裝引擎,如此一來便有可能同時延長引擎壽命及提升排氣量。

  禮子所說的這番話,小熊大概只聽懂了一半。她唯一理解的部分是,暫時不用改變Cub目前的外型和操縱感。

  儘管萌生了興趣,但這道工程自己當然做不到。小熊不曉得該拜託誰才好。她原本也想問問禮子這件事,後來還是決定在那之前先自己調查尋訪看看。

  總之,小熊在放學回家時,造訪了買下這輛機車,並且在更換機油時受到對方照顧的中古車行。

  她帶著「要是能聽到些什麼資訊當作參考就好了」的念頭,試著詢問老闆關於藉由搪缸來提升排氣量的事,結果老闆很乾脆地答覆說:

  「嗯,可以啊。引擎我會交給加工行處理,所以車子得放在我這兒保管幾天,但我會提供代步車輛的。」

  面對立刻試圖推車入庫的老闆,小熊連忙詢問費用相關事宜。

  老闆並未看著價格表之類的東西,就這麼敲打計算機,而後告訴小熊大致的預算。

  那筆金額,和市售最便宜的改缸套件差不多。要全新添購的零件頂多只有活塞和汽缸墊片這些。沒有立竿見影的性能提升,大概就是這樣了──老闆說。

  小熊正式委託車行替Cub搪缸。

  老闆推了一輛借她代步的藍色Cub來。見狀,小熊問了他一句:

  「您說我的Cub害死過三個人,那好像是騙人的呢。」

  老闆聽完小熊從禮子那兒聽來的內容之後,瞪大雙眼凝視著她花了一萬圓買下的Cub,拍打著自己的光頭。

  「傷腦筋。如果是沒有任何隱情的Cub,就算再貴十萬圓也賣得掉。」

  之後他又拍了一下頭,開始繼續聊下去。以惜字如金的老闆來說,實屬罕見。

  「Cub這輛車當真讓車行欲哭無淚啊。客人買了之後也不會壞。就算壞了,由於零件便宜,所以沒有賺頭。但它的車主都說車子要拿來工作,所以催車行修快點。」

  小熊從抱怨連連的老闆那兒接過鑰匙,騎乘代用的Cub回去了。

  借來代步的Press Cub這輛送報用的藍色機車,外觀雖略顯陳舊,引擎的狀況卻很好。小熊的心境,有如穿上顏色相異的日常服裝。就在她騎著藍色Press Cub四處晃蕩後過了幾天,她的Cub結束搪缸工程回來了。

  小熊付掉比當初估價還便宜一些的金額,而後拿著請車行製作的文件,騎著代步的Press Cub來到管理輕機登錄的北杜公所分部,辦好手續。

  她繳回至今所安裝的白色車牌並收下黃色車牌後,馬上就把新車牌裝上車了。

  小熊記得自己在孩提時代,有和朋友玩過「看到什麼顏色的車牌就會走運,看到幾張某種顏色的車牌就會不幸」這樣的遊戲。

  那時候的當地規則是看見三張黃色車牌便會遭逢不幸,因此小熊有點抗拒為自己的Cub裝上這樣的車牌。

  實際裝上去後,看似比先前的白色車牌更加帥氣。這便是脫離了正常騎乘在路上就會被警察逮住的法律制度,獲得自由的證明。

  小熊帶著像是對兒時的自己述說般的心情,自言自語地低喃著:

  「那並不會……不幸呢。」

  因為Cub是這麼地有趣,今後勢必會變得更有意思。

  39 爆胎

  小熊的Cub名正言順地成了第二種輕機後,據車行表示它從四十九cc變成了五十二cc。但坦白說,她騎在路上也不曉得和以前的Cub差在哪裡。

  和提升五%多一些的排氣量相符的馬力升級。照禮子所說,依據氣溫、路面狀況和油箱內的汽油量不同,也是有可能會發生這點程度的變動。

  比起馬力,對小熊來說,法律層面的自由度變化還比較

  大。

  迄今不論是什麼道路皆限制在三十公里的速限變得和其他車輛相同,能夠毫不勉強地跟上車流騎乘了。

  即使是在幹道上的大型路口,也用不著進行那個令人費解的兩段式右轉了。

  自從第二學期開始後,小熊便會在放學後或假日,騎著比過往要來得自由的Cub四處溜達。

  她會在地圖上確認山梨當地大城市和主要幹道,找到未曾造訪的道路或城鎮便會騎過去。甚至也有試著騎到位於隔壁長野縣的諏訪和松本。

  僅僅數個月前還心驚膽跳地遠行的韭崎市鎮,如今已成了回到家附近的地標。

  小熊頂多是常在外面吃便當,像在模仿野餐一樣,騎車本身沒有購物或觀光這樣的目的。但無論怎麼騎,她都不會膩。

  她之所以會像是被人催促似的騎著Cub到處跑,或許是余夏漸趨平緩,秋季氣候騎起車來很舒服的關係,不然就是機車行動會受限的冬天腳步逐漸逼近之故。

  這一天也一樣,起得比平時還早的小熊,在上學前先到鄰近的路上晃了晃。

  騎車兜完風代替晨跑的小熊到了學校去,在走廊上發現她身影的禮子便跑了過來。

  「你沒事吧?」

  馬上就是早晨打預備鐘的時間了。小熊試圖到教室去,但禮子卻拉著她的手臂前往停車場。

  小熊詢問發生了什麼事,禮子便唐突地問道:

  「你有沒有爆胎?」

  就小熊的印象,她不記得輪胎有異狀。小熊搖搖頭後,禮子便解釋給她聽。

  根據禮子表示,位於小熊今早散步的去處──亦即白州地區到學校半路上的蕎麥麵店,那裡的老闆被警察逮捕了。

  罪狀內容是在路上放釘子,害往來的車輛爆胎。他拿鑽孔機在柏油路上開洞後放置釘子,再以接著劑固定──做得如此周到。

  小熊從未耳聞,禮子也是今天早上鬧到警察那兒才得知,打從以前就有傳言說經過這條路會爆胎。當初警察相應不理,可是由於案例太多,甚至有小孩子不但腳踏車爆胎,腳底還被釘子刺中而受了嚴重傷害。至此東窗事發,放釘子的人才終於被逮捕。

  據說他一開始的目的,只是要讓半夜呼嘯而過的機車爆胎,但往來的汽機車及腳踏車爆胎後困擾的模樣愈看愈過癮,才會持續進行在路上放釘子的行為。

  今天早上走不同路線上學的小熊,也有經過那家蕎麥麵店。她心想自己的輪胎該不會也被刺破了,和禮子兩個人連忙檢查Cub的輪胎。

  確認前輪的小熊,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用手指去按,胎壓也正常。

  檢查後輪的禮子「啊」一聲叫了出來。小熊也往後輪瞧去,看似並沒有扁掉。

  禮子用手指戳著胎面,也就是輪胎與路面接觸部分的其中一處說:

  「你得感謝Cub才行呢。」

  她所指著的地方扎著釘子,露出銀色的頭來。

  小熊忍不住想拔起釘子,卻被禮子阻止了。

  「最好不要把釘子拔掉,就這樣送去給車行。」

  儘管胎壓有略微下降,不過尚在正常範圍。

  照禮子所說,Cub的車胎是有內胎的,和現今汽機車主流的無內胎輪胎相比,較怕爆胎。然而,Cub原廠配備的雙層式內胎,內部封入了會自動修復爆胎的硫化膠水,因此破洞順利地封填了起來。

  「你的運氣真好,雙層式內胎也是有救不回來的時候。而若是普通的有內胎輪胎,騎了數百公尺就沒辦法上路了。」

  到了放學後。小熊對中釘的輪胎懷著忐忑的心情,依照禮子的吩咐將車子帶到購買的那家中古車行去。老闆隨即著手動工。

  小熊眺望著工程說:

  「爆胎最好也要會自己修,對吧?」

  建議小熊自己動手換機油的老闆,邊動手邊回答:

  「最好別那樣。Cub的輪胎很難搞,拆胎棒會把內胎弄破。到處都有地方修理Cub,交給店家比較好。」

  大部分機車行都有Cub內胎的庫存。而且,無論是在日本哪個角落,只要是有在做附近報社或蕎麥麵店生意的腳踏車行,似乎也接受修理Cub的爆胎。

  小熊雖然回以應允之意,但腳踏車爆胎是她自己修好的,而且她不太願意將今後還有可能發生的爆胎情況,交給別人修理。

  老闆似乎注意到了小熊的反應。只見他站了起來,從店裡工作區一角拾起了一顆機車的車輪。

  就外觀看來,那和小熊所騎的車是同樣的東西。骯髒陳舊的電鍍輪圈,嵌著一條已經光溜溜的輪胎。

  「你拿這個練習。你把外胎和內胎卸下後,再重新裝回去灌風。如果內胎破損導致空氣跑掉,就拿補丁貼起破掉的地方再來過。」

  替Cub裝上了全新的雙層式內胎,修完爆胎的老闆,便把附有輪圈的舊輪胎和一支像是老舊小勺子似的拆胎棒放在置物籃里。

  「這是送你的。」

  小熊道過謝,付了修理爆胎的費用後,離開中古車行。

  修理費是三千圓。內胎本身似乎頗昂貴的樣子。雖然這筆開銷很傷,但正因如此才必須要自己學會修理爆胎,節省開支不可。

  回到家的小熊把舊輪胎帶到房裡,再將拆胎棒、以前所買的千圓工具組,和腳踏車用的打氣筒擺在她所鋪設的紙箱上,開始練習更換輪胎及內胎。

  就如中古車行老闆所言,小熊連續弄破了內胎五六次,因此把腳踏車用的補丁用光光了;但她隔天便去添購了補丁,並在放學後繼續練習。

  反覆動工將近十次的時候,小熊終於能在不弄破內胎的狀況下,更換輪胎了。

  之後過了幾天,小熊彷佛像遭到這種厄運纏身似的,接連不斷地遇上爆胎。

  每次爆胎,她便會裝上在網路上大量採購的廉價內胎,而非雙層式的。幾次之後,她開始介意起千瘡百孔的輪胎本身的強度,因此不顧堆積如山的內胎,把輪胎換新了。如果不是昂貴的性能胎,而是Cub原廠胎的話,一條只要一千多圓就有了。

  歷經無數次爆胎後,小熊明白了幾件事。那就是在外頭爆胎時不要硬是去修理,就維持輪胎扁掉的狀況慢慢騎回家。而內胎也別以補丁修補,看開點換新的比較好。

  總之,為了應付當自己在遠方爆胎,無法憑一己之力回來的情況,小熊決定先在後箱裡放置備用的內胎,以及鋼瓶式的速效型修補器材。

  40 教育旅行

  失去父親,母親又棄她不顧,僅憑學貸過著清貧日子的小熊,內心也會有所期待。

  那便是每個月一次的學貸撥款日。

  那並非免費贈予,而是無息學費貸款。據說要等到磁浮列車通過山梨的時候才還得完。但目前以最明確的方式,證明小熊「可以活在世上」這個事實的東西,就是存摺的餘額了。

  小熊在位於學校歸途的信金ATM刷了本子,眺望著每個月一成不變的紀錄。

  由支援學生教育的財團匯入戶頭的金額頗多,可是還得扣除學費、房租、水電瓦斯等其他雜費,純粹能夠用在自己身上的零用錢少之又少。

  在這當中,還包含了餐費及日用品的開銷。想稍微奢侈一下,也得對金額抱持著視死如歸的精神。從前的小熊會對此唉聲嘆氣。

  如今她開始騎機車之後,明明開銷因為汽油和各種零件等而確實增加,她嘆氣的次數似乎比以前減少了。

  有寵物或扶養親屬,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帶著此種念頭走出信金的小熊,撫摸著停在外頭的Cub座墊。

  儘管它是個很花錢的同居人,卻能讓自己到遠方的購物中心買東西,而非附近較貴的超市。因此,它有為減少餐費和生活費做出貢獻。

  小熊再次望向存摺。

  在各種扣除額當中,有個名為教育旅行儲備金的項目。

  雖是必要開銷,但每個月都有筆能夠加滿一次油的金額從戶頭溜掉,這點令小熊感到有些忿忿不平。

  接近第二學期的中期,吹向南阿爾卑斯山麓的風帶有若干寒意的時候,每個月從小熊那邊奪取旅行費的元兇──教育旅行的日子愈來愈近了。

  今年的目的地是鎌倉。小熊原以為選在隔壁縣是想就近解決,不過她所就讀的這所公立高中創辦人,祖先是甲斐武田家的家臣,和鎌倉幕府亦有深厚關係──還有這層歷史上的緣由。

  小熊對那些日本史及鎌倉名勝毫無興趣,但可能是受到身旁興沖沖的同學影響,她漸漸期待起教育旅行了。

  小熊沒有會在白天的自由行動中一塊兒遊覽鎌倉的朋友,但禮子八成會把她帶到哪裡去吧。

  昨天禮子手上拿了一本雜誌,裡頭刊載著過去曾經被稱作湘南子彈公路的沿海道路──

  國道一三四號線的報導。她拿著這本雜誌到小熊這兒來,單方面約好要一起去看。

  比起那個,夜宿旅館對小熊比較有吸引力。

  由於移動距離省了下來,相對的他們會住在以教育旅行來說相當高級的旅館。對於獨自過著質樸自炊生活的小熊而言,附在教育旅行手冊上頭的旅館導覽里所刊載的,那些平時的粗茶淡飯所無緣得見的高座豬火腿、三崎魚料理及鎌倉甜點,光是看到照片肚子都快叫起來了。

  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餐點、有檜木香味的澡堂,以及翠綠的榻榻米和鬆軟的棉被。能體會到這麼奢侈的滋味,便讓小熊覺得每個月的儲備金也不是白花的。

  說到底還是很期待教育旅行的小熊,在旅行當天迎向了一個非常不愉快的上午。

  到了旅行日早上,小熊忽然發高燒臥病在床。她的體質鮮少會感冒,不曉得是今年余夏過短,一下子就入秋的氣候害的;抑或是小熊很不像她的個性,在旅行前一天太過亢奮所致。

  無論如何,既然生病就沒辦法了。不幸中的大幸是,她所罹患的只是普通感冒,感覺只要好好睡一覺便會痊癒了。小熊拿手機向學校請病假後,在公寓房間裡蓋著棉被躺臥在床。

  在班上的同學出發前往教育旅行的時間點,小熊當真感到惱火。她想說假如燒得很嚴重就到醫院去看看而從床上爬了起來,結果不知不覺間已經退燒,身體狀況極為良好。

  早上發燒似乎只是暫時的,現在她感覺自己哪兒都能去。可是一切都太遲了。她期待已久的旅館豪華餐點,就這麼溜過她的手,跑到遙不可及的地方去了。

  帶著難以言喻的不悅心情,小熊在房裡走來走去。

  她出乎意料地在教育旅行的期間,獲得了三天兩夜的假期。而且還是因病缺席,不會在全勤紀錄上留下缺點。即使如此,她依然很不開心。

  每個月支付的旅行儲備金,到了當天才取消的話,一毛錢也拿不回來吧。頂多是老師和班上同學會在投以同情話語時,遞給她一盒日式饅頭當伴手禮。這樣就算不錯了。

  小熊想說確認郵件的時候順便呼吸一下外頭的空氣,於是在睡衣上頭披了件運動夾克後打開門來。她眺望著這片被令人生厭的好天氣所眷顧的秋日天空,煩躁至極地踹起小石頭。

  飛旋而去的石頭,打中小熊停放在停車場上的機車排氣管,發出清脆的聲音。

  聽見這道聲音的小熊,便擱下確認郵件的事情不管,沖回房去把身上的衣物統統脫個精光。

  赤身裸體的小熊,拿起了放在室內玄關旁那頂附有護目鏡的安全帽,還有手套。

  她決定了,現在就要到鎌倉去。至今她一直有被扣除教育旅行儲備金,那麼去旅館吃頓飯也沒有道理受人抱怨。因為她想去,所以要去。她擁有可以幫自己實現願望的Cub。

  為了出發前往獨自一人的教育旅行,小熊開始選擇長距離騎乘的衣服。到鎌倉為止這段漫長的路,是她從未體驗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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