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卷之三 織田家的熱鬧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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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張的本城·清洲城。

  織田信奈的根據地。

  結束與道三在正德寺的會面後,信奈終於回到清洲城。

  回程的途中,替信奈牽著馬轡的良晴在信奈滔滔不絕的漫罵聲下,足足有三次興起了(乾脆來個以下犯上,在這裡殺掉這個蠢女人算了)的念頭。

  不過,在馬上板著一張臭臉的信奈,卻也會不時露出少女的笑容。

  一看到那張有如小松鼠般惹人憐愛的笑容——

  (算了,不跟她一般見識,我、我可不是被那個嘴巴惡毒又任性的蠢女人迷住了!)

  以下犯上的決心一下子就融化了。

  抵達清洲城之後,信奈就像是忘記良晴的存在般迅速進入本丸(※注10),把良晴丟在城門前。

  至於五右衛門,良晴完全感覺不到她的氣息,可能已經不在附近了。

  有那個忍者潛伏在身邊戒護確實令人安心,但總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和自己形影不離吧——良晴心想。

  也許私人時間不加以干涉是她的原則。

  良晴也覺得這樣子雙方都比較輕鬆。

  「呃,那我接下來要做什麼?」

  「……這邊、這邊。」

  侍童犬千代拉著良晴的制服袖口朝著三丸前進。

  「嗯?怎麼了?」

  「公主大人吩咐要給猴子一個住處。」

  「真的嗎?那太好了!畢竟我肚子快餓扁了,又渾身是傷!」

  「……食物的話,有很多。」

  感動——

  信奈那傢伙,雖然嘴巴惡毒了點,意外也有溫柔的一面。

  跟在犬千代的後頭的良晴不禁濕了眼眶。

  「……良晴穿著很奇怪的服裝。」

  「啊,你說這套學生服?這在我的世界裡很常見喔。」

  「……你是南蠻人?」

  「不對,我是從未來的日本來的。」

  「……吹牛?」

  「才不是!為什麼沒人肯相信我啊?算了,這確實很難以置信。」

  注10:日本城池的中樞區域。向外一層的區域則稱二丸、三丸,以此頰准。

  「……到了。」

  朝犬千代所指的方向壟去,映入眼帘的是雜亂不堪的長屋。

  哇,好破舊!他不禁有這個感想。

  住家與住家之間連個像樣的籬笆都沒有,取而代之的由是恣意橫生的灌木植物形成的樹籬。

  「這、這裡就是武士們的住處嗎?和我想像中的豪華武士宅邸差真多。」

  「這裡是五加長屋,下級武士居住的地方。」

  「犬千代也住在這裡?」

  「沒錯。」

  「那個胸部很大的勝家呢?」

  「勝家是家老,所以住在豪華的武士宅邸。」

  「喔——算了,無所謂。你說有很多食物對吧?總之我想先填飽肚子!」

  「……這一間就是良晴的住處,我住隔壁。」

  良晴迅速走進屋內,一屁股坐了下來。

  雖然是空間狹窄、又到處坑坑洞洞的骯髒長屋,但是對孤身一人來到戰國世界的良睛來說,有個能遮風避雨的休息處就已經很值得慶幸了。

  看起來十分老舊的榻榻米,多半是家老們的家裡汰換不要的東西。

  「犬千代,我的食物在哪?屋子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啊。」

  無言跟進屋內的犬千代拉開紙門,接著指向院子說:

  「……在院子裡。」

  「喔,院子裡有家庭菜園嗎?」

  「……類似。」

  良晴立刻跑到院子裡,但是沒有看到半點蔬菜作物,更不用說稻米了。

  「哪裡?食物在哪裡?」

  「……這個。」

  犬千代摘起樹籬上的葉子,裝進竹簸箕里。

  「這是『五加』的葉子,用熱水燙過之後很好吃。」

  「咦?吃自家生長的樹籬?我不要啊啊啊啊!」

  「……很好吃。」

  「把樹籬的葉子吃光的話,隔壁的住戶不就會被看得一清二楚嗎?這樣子會侵犯到隱私權吧?」

  「……?……犬千代無所謂。」

  對喔,住我隔壁的是這傢伙——良晴點點頭。

  這段期間犬千代仍然默默幫忙摘下葉子。

  這傢伙雖然看起來很冷淡,說不定是個很親切的人?

  「我要吃的東西,我自己摘就行了。」

  「……這樣啊,那一起摘。」

  「你平常就只吃這些葉子嗎?不多攝取一點營養的話會長不高喔。」

  「……唔。」

  「我懂了,因為勝家是家老的緣故,三餐都吃得很好,怪不得胸部會發育得又大又有彈性,原來如此。」

  「……胸部只是裝飾。」

  犬千代捏了一下良晴的臉頰。

  雖然臉上依舊面無表情,看起來似乎惹她生氣了。良晴覺得有點後悔。

  「抱歉,我以後不會再提胸部的事了。嗯,你說得沒錯,那只是裝飾。」

  「……發言裡完全感受不到誠意。良晴說謊。」

  「對不起,我說謊了。我果然還是喜歡波濤洶湧的巨乳。」

  臉頰再度被用力一捏。

  犬千代明明是個身材嬌小的少女,手指的力量卻大得嚇人。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等到月底發薪餉,就能買魚買米了,良晴努力工作就可以了。」

  「好、好的。」

  「……還要挖根。」

  「挖、挖根?」

  「五加的根可以當藥材,煎來喝能補充精力,也可以賣給鎮上的商人。」

  「喔~~」

  看來有犬千代這個鄰居在,生活面應該不成問題。良晴稍微放心下來。

  對於分不清東西南北的良晴來說,親切教導自己各種事情的犬千代是個十分可靠的存在。

  儘管她不愛笑,卻也沒有表現出厭惡的態度。

  (謝天謝地,這麼親切的同僚就住在我隔壁,我還真走運。)

  以後絕對不要再提起犬千代胸部小(應該說幾乎沒胸部)的事情——良晴在心中暗暗起誓。

  「……把葉子煮一煮,就可以吃了。」

  犬千代脫下草鞋回到屋裡,開始架鍋燒起熱水。

  「了、了解!thank you!不過我還是比較想吃飯。」

  「……什麼產假(※注11)?犬千代還是閨女,不懂。」

  「所謂的thank you,是南蠻語『感激不盡』的意思。」

  「南蠻……信奈大人最喜歡南蠻的事物了。良晴也是嗎?」

  「在我那個世界啊,只要是日本人,在學校都得學南蠻語喔。」

  「……琅琅上口?」

  犬千代的眼睛好像有點閃閃發光。

  難不成她對我有所期待?

  「抱歉,其實我的英語很爛!完、完全不會講……!」

  「……是嗎……」

  從面無表情的犬千代臉上觀察到失望感覺的良晴,為了轉移焦點,大口大口把盛在碗裡的五加湯往嘴裡送去。

  狼吞虎咽狼吞虎咽。

  「真美味!這個用五加葉煮的清湯,味道相當不錯啊!」

  「……太好了。」

  「我們都還沒有自我介紹吧?我叫相良良晴。十七歲。出生在……呃——未來的日本。唯獨這一點,就算你們不相信,我也不會改變說法!」

  「……前田利家,小名犬千代,十二歲,出生在尾張,代代侍奉織田家的前田家現任當主。」

  說到這裡的犬千代禮貌性低頭行禮。

  「犬與猴子嗎……再來只雉雞的話,就能陪桃太郎去打鬼了。」

  「……信奈大人會給中意的家臣取動物的名字,良晴被信奈大人看上了。」

  「她只是把我當成寵物看待吧?」

  注11:日語中thank you發音類似產假。

  犬千代雖然看起來神情很冷淡,但是跟在信奈身邊時那如影隨行的身影,要說像小狗也確實挺像的。

  嗑光五加葉湯之後,犬千代馬上又拉了拉良晴的袖口。

  「……吃飽了的話,就去向淺野大人打聲招呼。」

  「淺野?」

  「一位如同五加長屋長老的老爺爺,在長屋的武士之中,他輩分最高。」

  「喔,知道了。」

  淺野家就建在兩人住處的不遠處。

  雖然輩分最高,住的房子卻顯得有些簡樸。

  良晴和犬千代一起走進屋裡,很快就見到「淺野爺爺」。

  同樣是爺爺級的人物,卻與容光煥發的美濃蝮蛇形成強烈對比,「淺野爺爺」給人一種虛弱老者的印象。

  總覺得他的視線似乎沒有焦點,良晴有點不安。

  「喔,信奈大人。您長大不少!」

  「……不對,是犬千代。」

  「嗅,原來是犬千代~~前些時候明明選是只小不點柴犬,現在已經化為人型啦~~」

  「……犬千代本來就是人類。」

  「老朽年事已高,時日無多羅~~犬千代啊,假如你不嫌棄,能不能娶老朽的孫女寧寧為妻呢?」

  「……不行,犬千代也是女孩子。」

  「太遺憾了——幾天前明明還是個堂堂的男子漢~~記得以前我們還經常在院子裡比賽看誰小便射得遠。」

  「……你認錯人了。」

  犬千代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

  看來她還是會害羞的。

  能夠看到犬千代珍貴的表情變化,良晴有種賺到的感覺。

  「對了,犬千代。這位老爺爺是不是有點老糊塗啦?」

  「……錯覺,還有,認錯人了。」

  捏——

  「我知道他認錯人了,別捏我啦!肉快被你扯掉了!」

  「喔,那邊那位男孩子是誰啊?犬千代的丈夫嗎?」

  「我叫相良良晴,從今天起就是信奈麾下的步兵了!」

  「喔,那就是犬千代的丈夫羅~~」

  「……是的。」

  犬千代輕輕點頭。

  「沒錯,我和犬千代是夫妻……等一下,不是啦!犬千代?你應該要否認才對,為什麼點頭啊!」

  「……開玩笑的。」

  「算、算了,老爺爺,我只是個身分低微的新兵,還沒結婚啦。不過總有一天,我想娶尾張第一美少女當老婆!當然了,如果胸部是波濤洶湧G罩杯的話,就再理想也不過了!」

  居兆悲……是什麼來著?淺野爺爺不解地歪歪腦袋。

  「要解釋這個太花時間了,當我沒說!更何況,一提到胸部的話題,犬千代的眼神就會變得很恐怖!」

  「噢,好一個充滿活力的年輕人啊。假如寧寧的年紀再大一點,老朽還真想把她嫁給你啊~~」

  「老爺爺,你說的那個『寧寧』是幾歲啊?只要是十六歲以上,我都沒問題!」

  「虛歲八歲。」

  「可惡!那只能當妹妹!」

  「寧寧,別站在外面偷聽了,進來吧。」

  「哎呀,被發現啦?不愧是爺爺!」

  紙門被唰的一聲拉開後,剛才提到的「寧寧」迅速衝進爺爺的懷裡。

  虛歲八歲=滿七歲,也許是因為這個時代的小孩都比現代人來得矮小,所以寧寧的外表就跟幼稚園兒童沒有兩樣。

  不過,體型嬌小歸嬌小,眼睛卻炯炯有神,看起來個性十分好勝,頭腦也很聰明的樣子,雖然目前小巧玲瓏,但是將來肯定會成長為一個亭亭玉立的美少女,如果是真正的蘿莉控,現在恐怕已經陷入「寧寧好萌好萌」這種意識不清的程度了,良晴想像寧寧十年後的模樣,不由得陶醉起來。

  (我心中的魔鬼告訴我!這孩子長大之後,會是很適合穿學生制服與過膝長襪的類型!嗯?等等,這個世界既沒有女高中生,也沒有女國中生啊。這麼說來,我再也無法看到女學生的制服、體操服和學校泳裝了嗎?啊,果然還是想回到原來的世界!)

  真是個笨蛋。

  「這孩子就是老朽的孫女,她是個很機靈的女孩喔,嗯。」

  「我叫寧寧!猴子大人,請多指教!」

  寧寧一屁股坐在爺爺的大腿上,高舉雙手歡喜自我介紹。

  雖然說話時的老成口吻令人聯想到名偵探○南,但是臉上的笑容就和她的年紀一樣非常天真無邪。

  「誰是猴子啊!我的名字叫相良良晴!」

  「長屋裡的人們都在談論信奈大人的猴子來到這裡的事情喔!」

  「就如你所見,我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嘴巴說說誰都會,就讓聰明的寧寧測驗看看,你到底是人類還是猴子!」

  「喔?小丫頭想挑戰我?放馬過來!」

  「那我要出題羅!2+3×4是多少?」

  「哇哈哈哈哈!終究是小孩子的淺薄智慧!答案是20!」

  「正確答案是14喔!」

  「啊——!?我又犯了相同的錯誤?」

  「他果然是只猴子,爺爺!」

  「嗅,就算外表看起來人模人樣,智商卻依然只有猴子的程度,能夠看穿他的真面目,寧寧真聰明~~」

  「雖然是比人類低等的獸類,畢竟姑且算是寧寧的長輩,所以寧寧以後就叫他『猴子大人』好了!」

  「噢,寧寧真是個有禮貌的乖孩子~~」

  犬千代用同情的視線注視良晴,然後小聲發問:

  「……你真的是猴子?」

  對啦,也許我的腦袋真的笨得跟猴子一樣,這樣行了吧?眼眶含淚的良晴苦澀回答。

  「猴子大人!笨到這種程度,是沒有辦法擔任信奈大人的家臣!這樣下去你遲早會被信奈大人抓去煮猴肉鍋!基於保護動物的觀點,寧寧願意當你的家教喔!」

  「少、少羅唆!有哪個世界的高中生會去向小學一年級生學習算術啊?」

  「高中生?小學一年級生?猴子大人說的猴子語好難懂,爺爺!」

  「嗅,你也可以請良晴大人教你猴子語喔,寧寧。」

  「喔——猴子語!那是沒有人涉足過的學問啊,爺爺!」

  「我才不會講什麼猴子語!可惡——居然連這種小丫頭都一直叫我猴子,好不服氣!我好不服氣啊!」

  拍、拍。

  犬千代溫柔地拍肩安慰良晴。

  淺野大人是商人出身,所以寧寧對算術很在行。

  就算頭腦贏不過她,也不用放在心上。

  「……無論是商人還是猴子,信奈大人都會一視同仁,加油。」

  「就說我不是猴子啦!夠了,我已經懶得一直吐同樣的槽了!」

  就在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大聲喧譁時——

  門外突然傳來年輕武士粗暴的怒喝聲。

  「做什麼啊?吵死人了。」

  由於淺野爺爺行動不方便,因此留在屋內,良晴、犬千代、寧寧三人則走到門外一探究竟。

  只見騎馬的年輕武士集團,將淺野家團團包圍。

  「我們是織田勘十郎信勝大人的親衛隊!」

  「信勝?啊,信奈的弟弟嗎?」

  「無禮之徒!聽說傻瓜公主撿回來的猴子就在這裡!我們是來瞧瞧被傻瓜飼養的可憐猴子長什麼樣子。」

  年輕武士們仗著信勝的威勢,態度非常囂張。

  「滾回去,白痴。」

  「少主!這個步兵真是目中無人,該怎麼處置才好?」

  騎著白馬、一副貴公子模樣的少年武士「哼哼」冷笑兩聲,接著下馬走近良晴,直到兩人的鼻頭幾乎要碰在一起。

  「我那傻瓜姊姊會撿動物回來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所以連我都忍不住想來看看那隻猴子到底長什麼模樣。」

  少年身上穿著比其他武士更高檔的和服。

  而且皮膚相當白皙,五官猶如人偶般端整。

  光看少年的外表,良晴便知道此人就是信奈的弟弟·信勝了。

  不過,他歪曲的嘴角以及略顯陰沉的目光,卻跟個性急躁但為人正直的信奈完全不像。

  「你就是信勝嗎?」

  「不、不准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我可是尾張大名·織田家的長男啊!你又是什麼人?」

  「我?我叫相良良晴。信奈的部下,身分是步兵。」

  「原來如此,你就是猴子嗎?打扮確實很怪異。」

  「就連腦袋也跟猴子相同水準,少主,他完全不懂禮儀啊。」

  信勝身邊的跟班們一齊大笑。

  「一點都沒錯,是只和姊姊非常相配的猴子。」

  「和知書達禮的少主簡直是天壤之別,像那種傻丫頭居然是尾張的一國之主,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就是說啊。」

  「給我等一下!你們說什麼?有種給我再說一遍!」

  之前不管被誰取笑為猴子,都沒有真的動怒的良晴,在聽到信勝與他的家臣在嘲諷信奈後,卻頓時火冒三丈。

  不過,信勝沒有退讓

  。

  也許是因為他一直都對身為女性卻繼承家督之位的姊姊不滿,又或者是在起鬨的家臣們面前拉不下臉退讓。

  「我說我姊姊是個傻瓜,猴子。」

  「你身為尾張家的少爺,卻稱呼自己的姊姊為傻瓜?我看不懂禮儀的人是你才對吧?」

  「哈哈哈哈哈!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猴子。在父親大人的葬禮那天,姊姊連褶裙也沒穿,以一副頭梳茶筅髻、腰際綁太刀的傻瓜裝扮現身,而且隨便抓了一把抹香,就往父親大人的靈位上撒去。」

  真是個不折不叩的大傻瓜——信勝身邊的年輕武士們哈哈大笑。

  「那個笨蛋在搞什麼啊……」

  連良晴也覺得很錯愕。

  好歹是親生父親的葬禮,老老實實哭出來不就得了,為什麼硬要逞強呢?太不可愛了,難怪連自己的弟弟都叫她「傻瓜」。

  要輔佐那個一點都不可愛、一點都不坦率的信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良晴心想。

  拉扯、拉扯。

  犬千代又拉了拉良晴的袖子。

  (……信勝曾經數度謀反過信奈大人,再跟他吵下去,可能會被殺掉。)

  寧寧也緊張地抱住良晴的腰。

  不過,良晴目睹到信奈在正德寺摘下傻瓜的假面具,雙眼熠熠生輝地闡遖自己內心的偉大夢想——他一步也不想退讓。

  因為良晴壓根不認為眼前的信勝,有信奈那種偉大的夢想以及耀眼的熱情。

  雖然長相英俊,而且口齒伶俐,不過僅此而已。

  在良晴的眼裡,信勝只不過是個嫉妒能幹的姊姊而無理取鬧的弟弟罷了。

  原本感情很好的兄弟姊妹,受到各自的家臣挑撥離間最後反目成仇——在戰國時代是很常見的事。

  「看到姊姊那副傻瓜般的打扮後,就連我都不禁後侮了。就算是父親大人的遺言,把尾張交到那種姊姊手上的話,國家遲早會毀滅的,家督之位應該由我來繼承。」

  「就憑你有辦法勝任尾張的國主嗎?信勝,假如你真的把尾張從信奈手中搶了過來,之後你打算怎麼辦?你有什麼樣的夢想或計晝?你有改造尾張……不對,你有改造日本的野心嗎?說說看啊!」

  什、什麼?信勝的臉色大變。

  從來沒有雄心壯志的信勝移開視線,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這、這、這個……把、把外郎糕(※注12)推廣到全國各地……之類的?」

  「零分!像你這種程度充其量就是縣長等級!明明什麼都沒想過,就別大言不慚說要當什麼家督!」

  少主,別跟這個說著猴子語的怪傢伙廢話,一刀砍了他吧!年輕武士們氣呼呼地吵鬧著。

  然而信勝好歹也是一名武士,對於講不贏人就動刀砍人的行為還是有所抗拒。

  他沉思了一會,接著靈光一閃!

  「等、等我當上國主之後,要把全尾張的可愛女孩一網打盡——」

  「你說什麼?居然和本大爺懷有相同的野心,越來越不能原諒你了!」

  「不、不對!剛才那個是我個人的願望!我想想……等我統治尾張之後,就會接著打倒東邊的今川義元和北邊的齋藤道三,將東海道一帶納入我織田家的領地——」

  「兩邊都是很饒勇善戰的大名!你要同時與他們雙方為敵?然後取勝?根本不可能辦得到,笨蛋!」

  「辦、辦得到……我、我辦得到!不管怎麼說,我身邊都有尾張第一猛將·柴田勝家啊!」

  「喔~~假設厲害的勝家真的把這兩家都打倒好了,接下你打算怎麼辦?」

  「呃……接、接下來我還沒想到……總而言之,先把美濃和駿河的可愛女孩一網打盡——」

  良晴做出結論。

  「你果然不夠格!雖然從個人角度來說,我們很合得來,但是就一般論而言,你根本不夠格!如果連你這種貨色都可以當大名,那我也可以當了!」

  居然被一隻猴子頂撞到無言以對!

  信勝與家臣團們臉色鐵青,氣得咬牙切齒。

  「總而言之,我的姊姊是個大傻瓜!尾張的百姓們也都把她當成笑柄!她是織田家之恥!所以母親大人才會從以前就討厭姊姊,不把姊姊當一回事!」

  「——你說什麼?」

  「姊姊從小就是個傻瓜,就連上寺廟參拜時也靜不下來,只會大吵大鬧,完全不懂得學習禮儀法度。所以母親大人從以前就表示,希望讓知書達禮的我來繼承家督之位。只有已故的父親大人特別寵姊姊,還說『吉,你是個天才,不管別人怎麼說,你都要走自己所相信的路』之類的話,結果才會導致姊姊變成今天這個模樣。」

  注11:名古屋特產,外型類似羊羹,主要以朱粉和黑砂糖製成。

  「……你們的親生母親從以前就一直冷落信奈……嗎?」

  「那還用說?姊姊既粗暴又任性,還喜歡和南蠻人親近,成天把天下如何啦、火槍如何啦等等莫名其妙的話掛在嘴邊,從小就不得母親大人的緣,證據就是母親大人現在仍然安身在我的居城裡——」

  良晴全身上下猶如遭到烈火燒灼般熾熱。

  你就只能靠這種事情證明自己的優勢嗎?沒出息的信勝固然令人很不開心,但是一想起信奈寂寞的表情,良晴更是無法忍耐。(那傢伙從小在家中就如此孤單嗎?)他不禁這麼想。

  信奈確實不可愛,而且是個任性的暴力女,但多半是個超越時代的天才,然而就算說出「把葫蘆掛在腰間是為了方便取用」這種話,生活在這個戰國時代的人們大多都會皺起眉頭,直呼「不端莊」吧,更不用提「天下」或者「世界」了,根本不會為人所理解。當代能夠理解信奈想法的人少之又少,在信奈認識的人當中,恐怕也只有已故的父親,以及今天第一次見面的齋藤道三而已,會與平庸的母親及弟弟處不好,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不過即使如此,在父親的葬禮上以一身傻瓜般的打扮胡鬧,確實也不對,就是因為她老是做出這種事情,別人對她的誤解才會越來越深!

  那傢伙果然是笨蛋!笨女人!

  「怎麼樣?猴子,這下你該懂了吧?有資格繼承織田家家督之位的,不是那個傻瓜姊姊,而是我——噗嗚嗚嗚嗚?」

  回神時,良晴已經對喋喋不休的信勝揮出了一記強烈的上鉤拳。

  啊,身體在盛怒下不由自主地採取行動了——良晴出拳之後才猛然驚覺這件事。

  碰!一聲,信勝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個步兵……居然揍了信勝大人!)

  圍觀的路人與信勝的家臣們一陣譁然,良晴一邊撫摸緊抱自己的寧寧小腦袋,一邊儘可能裝出帥氣的聲音冷冷丟出這句話:

  「……看在你是信奈的弟弟,今天就暫且不跟你計較,下次再敢胡說八道的話,就別怪我動手揍你。」

  「你已經揍了!你分明狠狠揍了我一拳——!」

  「嘖,沒辦法矇混過關。」

  「啊啊啊啊!我、我美麗的嘴唇……流、流血了啦啊啊啊!勝家、勝家——!」

  「……你居然做出這種以下犯上的事來,猴子。」

  伴隨一聲無奈的嘆息,勝家撥開圍觀的群眾走上前來。

  只見她的手上已經拔出刀子。

  勝家渾身散發出悽厲的殺氣,似乎打算一刀砍下良晴的腦袋。

  就算是擅長逃跑的良晴,也不認為自己可以從認真起來的勝家手中逃脫,況且這裡不是戰時的平原,而是狹窄的長屋社區,再加上四周都被信勝的家臣們團團圍住。

  嗚嗚嗚嗚——身後的寧寧淚眼汪汪,嚇得渾身發抖,良晴輕輕拍著她的背,假裝鎮定說出「沒事沒事~~」安慰話,心中卻暗自擔心「這下糟糕了」。

  不曉得為什麼,良晴沒有感到特別害怕。

  只是努力思考度過危機的方法。

  「雖然信奈大人吩咐不可以取你的性命,但是你居然敢傷害我的主公——這件事我不能置之不理。」

  「原來你真的是信勝的家老啊,為什麼像你這麼優秀的武將,會對這種人言聽計從?你明明知道能保護尾張的只有信奈而已,為什麼不設法促使織田家的家臣們團結起來!」

  「……唔……唔,政、政治對我來說太複雜難懂了!再說我的主公是信勝大人!對主公貫徹忠義有什麼不對?」

  「那也要視時間和場合而定!你要袒護這個這個小少爺到什麼時候?信奈之所以無法整合起家臣們,你也有責任喔,勝家!」

  「少、少羅唆!不要說些複雜的大道理轉移焦點,混帳——!腦袋、腦袋要裂開了!這、這是新型的精神攻擊嗎?」

  寧寧也趁機補上一刀。

  「考考勝家大人!2+3×4是多少?」

  「咦?這種問題要替換成蔬果店的買賣我才會算啊!呃……紅、紅蘿蔔2根……白蘿蔔3根……乘以4……乘以是什麼來著?白蘿蔔最好的配料的是醬油……所以是淋上4匙醬油的意思嗎?那、那最後做出來的料理是……料理是……?嗚啊啊啊啊,腦袋真的要裂開了——!」

  「離題羅!時間到!」

  「勝家……你這傢伙真的是只會戰鬥的笨蛋。」

  「不過是只猴子不准叫我『你這傢伙』!總、總、總之你身為一介步兵,卻毆打了信勝大人,罪該萬死!做好覺悟下地獄去吧!」

  死定了。本來還以為耍耍嘴皮就能度過危機,太天真了!

  餵——五右衛門……看來她不在,難道她沒有跟著我進長屋!

  就在勝家高舉太刀,正準備朝良晴的腦門揮下時——

  「不可以!不許你殺猴子大人!」

  「……沒錯,不可以,不能讓你殺掉信奈大人的忠心部下。」

  寧寧和犬千代一齊張開雙手保護良晴。

  勝家慌慌張張地停下刀。

  「犬千代,為什麼連你也要阻止我,這樣不是會讓事情越變越複雜!」

  「這下你明白了吧?勝家。犬千代已經看出我是個能對織田家有所貢獻的優秀家臣了。」

  「……不對,良晴是個既笨又沒禮貌也不會使刀弄槍還身無分文而且來歷不明、怪模怪樣的可疑男子。」

  「喂,犬千代,稍微誇獎我一下可以嗎!?」

  「……還喜歡波濤洶湧的巨乳,真是氣人。」

  「犬千代小姐————!我跟您道歉,請您原諒我吧!」

  「喜、喜、喜歡波濤洶湧的巨乳?別別別別別看我,不准你用下流的視線盯著我的胸部看!變態猴子!果然還是要殺了你!」

  良晴開始絕望。

  犬千代……你這根本是在慫恿勝家殺我。

  看著漲紅臉頰大喊「色猴子去死!」的勝家,犬千代用微弱的聲音淡淡補充:

  「……不過……犬千代不希望信奈大人失去笑容。」

  「咦?這傢伙有如此深得信奈大人的信賴嗎?」

  「……大概……說不定……搞不好……也許是的……」

  回答得相當含糊,犬千代小姐!良晴淚流滿面。

  「你根本沒把握啊,犬千代。」

  「……信奈大人在處罰良晴時,就跟信秀大人在世時一樣,笑得很開心。」

  「唔……這、這個,我也有隱約察覺到……有點像是小時候的信奈大人和南蠻傳教士在一起時的感覺吧?」

  「……沒錯。」

  南蠻傳教士是誰啊?良晴不解地歪著腦袋。

  「信奈大人向來喜歡那種來自異國的傢伙,所以她會對來路不明的猴子有興趣,也不是不能理解。」

  「……要是良晴死掉的話,信奈大人又會變得很孤單了,因為犬千代無法理解信奈大人的夢想……」

  「……呃、呃、呃,照你這麼說,我也是同罪了……如你所見,我是個只懂得戰鬥的笨蛋,無論再怎麼努力盡忠,也無法理解信奈大人的半點心思……所謂的天下,對於幾乎沒有離開過尾張的我來說,實在過於虛無飄渺……」

  「……犬千代喜歡信奈大人,可是只有喜歡是填補不了信奈大人內心的空洞。」

  「就、就算是這樣,難道你有證據能夠證明這隻猴子能夠理解信奈大人的想法與夢想嗎?」

  「……沒有證據。不過,良晴是這麼說的,他在蝮蛇與信奈大人的面前,兩眼閃閃發光地說他能理解,所以犬千代相信他。」

  「唔、唔……犬千代,既然你都說成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勝家伸手搔了搔頭,並且收刀入鞘。

  這段期間一直跌坐在地上的信勝哭喊:「等一下!」

  「勝、勝家?你要放過這個揍了我的凶暴士兵嗎?」

  「呃,那個……少、少主,少主過去曾經屢次企圖謀反信奈大人,但是每次信奈大人都既往不咎,這次就當成還對方一個人情怎麼樣?」

  「你、你、你把我這個織田家的貴公子,與那個下賤的猴子相提並論?」

  「總、總而言之,今天就先回去,有傳聞指出今川家為了上洛,正準備來犯尾張,嗯——」

  聽到今川家可能會攻過來,信勝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畢竟信勝根本沒有能夠戰勝「東海道第一弓」今川義元的自信。

  事實上,信勝自己對今川戰略,也只有「勝家會有辦法」的程度而已。

  信勝身邊的年輕武士們,根本沒有一個人敢忤逆勝家。

  因為他們知道就算所有人一塊上,也不是勝家的對手。

  「唔、嗚、嗚……臭、臭猴子!今天就看在勝家的面子上,饒了你一條小命!不、不過,下次本少爺一定會要你好看,給我記住了!聽到沒有?就連父親大人都沒有打過我啊!」

  怎麼這些不認輸台詞全都好像在哪聽過啊?艮晴心想。

  信勝一行人離開之後,良晴抱起因為腿軟而癱坐在地上的寧寧,並且讓她騎在自己的肩上。

  「謝謝你羅,寧寧。好了,我們回你爺爺那裡去。」

  「別別別別碰我!別把我放在肩上!寧、寧寧只是在保護犬千代而已!」

  「……哎呀……肩膀……怎麼濕濕熱熱的……難不成你尿褲子了?」

  「這這這這是汗啦!寧、寧寧這麼聰明伶俐,又又又不是小孩子了,怎怎怎怎麼可能會尿褲子!」

  「哇哇哇,髒死了!快下來、快下來!衣服要被弄臭了!」

  「別甩呀、別晃呀,要摔下去了!那、那是汗所以不要緊啦!」

  緊張不安的騷動平息之後,取而代之的是喧譁吵鬧的騷動。

  察覺到風波已過的淺野爺爺不知何時走到門口,他微笑說:

  「噢,儼然是一副『好兄妹』的光景~~」

  肩上的寧寧死命掙扎,像是要用腳夾斷良晴的脖子般,良晴不得不認真對付她。犬千代一語不發地看著這一幕——

  「……良晴也喜歡小不點?」

  有點彆扭地嘟噥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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