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卷之五 守京都者,明智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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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追趕良晴,信奈單槍匹馬出了堺町。

  不過在通往京都的路上都沒有發現良晴的身影。

  (他已經往美濃去了嗎……)

  經過京都進入近江,信奈一邊喝著葫蘆里的水,一邊策馬奔馳於琵琶湖畔。

  途中太陽下山時,她就跑到民宿寄住。

  通曉古老文化教養的光秀,以及來自未來的良晴,要是這兩個人不能攜手合作的話,自己會很困擾。就個性上來說,這兩個人也剛好可以彌補彼此的不足,光秀雖然為人耿直,但是只要專注於某件事上就會看不見周遭狀況;良晴雖然吊兒郎當又好色,卻能從不同的觀點審視問題,提供出人意料的策略。

  不過更重要的是,如果不能讓良晴繼續往上爬的話,最傷腦筋的人會是信奈自己。

  必須讓良晴立下更多汗馬功勞,直到他成為地位無可動搖的織田家家老為止。

  然後讓他當上一國一城之主。

  接著在統一天下的期間,把進攻其他地區的大軍交給良晴指揮,讓他成為織田家平定亂世的最大功臣——

  到時候再讓御所授予良晴顯赫的官位,讓他獲得高高在上的地位……假如這樣還不夠的話,假如不管怎麼做都無法改變這個國家的話,就造一艘大大的帆船,和他一起邁向七大洋就行了。

  邁向世界。

  飛出這個小小的日本,邁向無邊無際的『地球』。

  如此一來——

  這個國家的人一定也無話可說了。

  自己與良晴的……

  ……

  (等一下,我到底在想什麼啊?難不成是發燒了?)

  信奈用力甩了甩頭,策馬穿飛奔街道。

  幸好信奈現在是一副民女『吉』的打扮,一路上沒有人注意到這個騎在馬上紅著臉大叫「為什麼本小姐非得擔心猴子不可啊!」的女孩子,就是織田家的女大名。

  不過——

  唯一一個識破信奈真實身分的人,正埋伏在近江的中山道旁。

  此人就是帶領傭兵闖進南蠻寺的頭頭。

  肩扛種子島火槍,一身虛無僧打扮的暗殺者。

  他的名叫杉谷善住坊。

  這位杉谷善住坊就躲在中山道旁的廢屋裡,等待信奈到來。

  而屋內的一角,竟然躺著被繩子五花大綁的相良良晴。

  「我記得上次也有在南蠻寺看過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良晴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多半是被杉谷善住坊抓住時激烈反抗,結果遭到痛打一頓。

  「反正你就快死了,告訴你也無妨。我叫杉谷善住坊,是甲賀的忍者。」

  「忍、忍者?」

  「雖然是忍者,我的拿手武器卻是種子島火槍。」

  善住坊邊清理火槍的槍管邊說。

  「甲賀忍者只認錢不認主君。最近我接到某人的委託,要我『殺掉織田信奈』,因為在中立都市堺町不好動手,所以我決定埋伏在街道旁,伺機取她性命。」

  「你說的某人是誰?」

  「無可奉告,總之某人(注10)不是你就對了。」

  「咯咯咯。」草笠底下傳來善住坊陰險的笑聲。

  「用不著一堆人在戰場上拼個你死我活,只要解決掉領導者就能得勝。」

  「別這樣,恐怖行動是改變不了歷史的。」

  寺院(注11)改變不了歷史……也許你說得沒錯。如果求神拜佛就能往生極樂的話,大家就不用辛苦過日子了。

  注10:日語中的某人與猴子同音。

  注11:日語中的恐怖行動音近寺院。

  「話說回來,為什麼你要埋伏在近江啊?信奈應該會前往京都才對吧?」

  「根據我要脅今井家下人得到的情報,她現在似乎正想前往美濃。」

  「什麼?不是去京都而是美濃?為什麼?難道武田信玄舉兵上洛了嗎?」

  「不,信玄目前沒有動靜。那個公主好像是在找你喔,猴子。」

  「找我?」

  「咯咯咯,難得兩個人偷溜出來旅行,大概是希望你可以多疼愛她一會吧?」

  王八蛋——!良晴抬起腳想踢善住坊,不過身體被繩子牢牢綁住,根本無法動彈。

  「我要用猴子當誘餌,引織田信奈上鉤,當那個公主看到你被五花大綁,慌慌張張跑過來的時候,砰!一槍就解決了。」

  「做這種蠢事到底對誰有好處?你跟信奈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恨……!」

  「我跟你或織田信奈都無冤無仇。」

  「那是為了錢羅?你的僱主付你多少錢?我可以出三倍價錢!所以——!!」

  「哼。我的願望是讓我的種子島槍法名聞天下,只要殺掉宣言要統一天下的織田信奈,我杉谷善住坊的威名就會轟動全甲賀、甚至是全日本的忍者界,

  被我盯上的獵物是絕對逃不掉的。」

  「開什麼玩笑……!為了那種理由,就要把這個國家搞得一團亂嗎!」

  「笑話,這個國家早已經亂成一團了。更何況,倘若天下統一的話,像我這樣的人會很傷腦筋,當前這個能夠隨意殺人擄掠的戰國亂世,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是桃源仙境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純粹的暗殺者。

  看見全日本兵荒馬亂、人民飽受苦難的光景,還能樂在其中的男人。

  即使是能舌善道的良晴,也無法說服這個思想扭曲的男人。

  「尋找猴子的公主也差不多該來了。等著瞧吧,愉快的暗殺劇就要開幕羅。」

  杉谷善住坊在街道旁的樹叢里立起一根柱子。

  接著把良晴從廢屋裡拖出來,將繩子固定在柱子上,自己則是躲進廢屋當中。

  良晴成了名副其實的「誘餌」。

  廢屋前方的街道有個轉角,彎進轉角就是筆直通過廢屋的直線道路。

  對於使用種子島火槍的暗殺者來說是絕佳的埋伏場所。

  (情況不妙。沒有五右衛門在身邊,我根本不是忍者的對手,一下子就被抓住了!如果只有我被殺也就算了,偏偏善住坊想拿我當誘餌暗殺信奈……!)

  乾脆咬舌自盡……雖然良晴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不過就算在這裡咬舌自盡,信奈看到自己的屍體時,還是會不假思索衝過來。不,看見自己悽慘的死狀,反而會令信奈驚慌失措,搞不好更容易掉進善住坊的陷阱。

  雖然信奈是個嘴巴惡毒又不坦率的刁蠻公主,不過就算我再怎麼遲鈍,還是預料得到她會有什麼反應,可惡啊!

  良睛扯開嗓門大叫:

  「信奈,這是陷阱!一目了然的陷阱!千萬別過來啊啊啊啊!」

  手握種子島火槍的善住坊心想(竟然自己引公主上鉤,真是只蠢猴子),忍不住暗自竊笑。

  沒多久,彷佛聽到良晴的呼喚一樣——

  街道轉角的另一端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是打扮成民女『吉』的信奈。

  完蛋了!

  早知道不該大叫的!

  那傢伙——被我遭人捆綁的樣子嚇到了,完全沒有注意我在說什麼!

  「喂,猴子!你為什麼會被綁在這種地方啊?」

  「哇啊啊啊啊!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騎著馬的信奈朝著良晴直奔過來。

  「別過來啊,笨蛋!有個忍者拿著火槍在瞄準你……」

  「咦?你到底在大叫什麼?冷靜下來慢慢說!」

  就在兩人相距不到咫尺之際——

  一陣煙硝味傳來。

  然後——

  伴隨善住坊扣下扳機的聲音。

  種子島火槍響起巨大的槍聲。

  ※

  同一時間,京都。

  「到處都找不到信奈大人……她果然往美濃去了……」

  光秀一個人孤單地回到京都之後,堺町的今井宗久突然差人帶來一個難以置信的消息。

  『大和的松永彈正突然造反了,現在正舉兵進軍京都,要取下今川義元大人的首級。據傳津田宗及和彈正有書信上的往來,可能是他把京都守備薄弱的消息透漏給彈正知道,才會煽動彈正發兵。』

  姑且不論是不是津田宗及寫信煽動的,松永彈正久秀原本就是謀反和以下犯上的慣犯。

  畢竟對方是襲擊足利將軍的人物。

  那傢伙得知織田軍在京都只留下少數兵力和新將軍候補今川義元,於是就認為這是個捲土重來的好機會。

  (也許津田宗及先生不希望自由都市堺町被納入織田家的勢力範圍下,如果京都的統治者是松永彈正的話,將會和以往

  一樣與堺町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如此一來也就能確保堺町的獨立性,所以津田先生才會利用特產對決搶下代表之位——)

  無論如何,津田宗及不是武士,而是商人。

  商人有商人要守護的東西,有屬於商人的戰鬥。

  所以光秀不埋怨津田宗及採取的行動。

  「動作快!立刻趕往清水寺!」

  光秀集合所有的守備兵,但是駐留在京都的兵力只有八百人不到。

  從駐防所出發的時候,已經是入夜了。

  此時光秀才注意到,前田犬千代、竹中半兵衛和蜂須賀五右衛門不曉得跑哪去了。自從光秀返京之後,就沒有看到三人的身影。

  可能是隨著被貶職的良晴回美濃去了。

  就算是那樣,也該跟奉命鎮守京都的自己說一聲吧……?

  (因為我用狡猾的手段逼走猿人,所以被她們討厭了嗎?)

  從特產對決後三人忿忿不平的樣子,以及良晴被同僚家臣仰慕的程度來看,這也是有可能的。平時會和良晴吵架的同僚,大概只有柴田勝家而已了。

  對公主大人來說,家臣團就是家人。

  今井宗久的話再度刺入光秀的心頭。

  敵軍總數超過一萬,己方只有八百。

  而且己方的防禦據點不是城塞,而是寺院。

  在壓倒性的戰力差距面前,光憑自己的智慧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

  「我說光秀啊,全看你羅!雖然清水寺四面八方都被敵軍包圍了,不過以你的聰明才智,應該應付得了這點程度的危機吧?」

  在四面八方飄蕩松永軍旗幟的狀況下,只有待在內殿的今川義元,聲音還顯得格外悠哉。身穿盛裝十二單的她,甚至還有心情詠頌優雅的和歌。

  明智十兵衛光秀閉起眼睛,心中做好覺悟。

  「遵命。守京都者,明智光秀。即使賠上這條性命,我也會保護義元大人到最後一刻。」

  畢竟守衛京都是信奈交待光秀的任務。

  會被同僚拋棄完全是咎由自取。

  信奈大人不在京都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光秀心想。

  光秀還不知道,信奈在近江落入杉谷善住坊的卑鄙陷阱,目前正面臨空前絕後的危機。

  她深信信奈差不多已經抵達美濃了。

  一定要死守清水寺,拖延時間。

  自己要站在前線,用手中的種子島火槍擊倒敵方的有名武將,讓松永軍心生畏懼。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不過等到援軍趕來的時候,光秀恐怕已經命喪黃泉了。

  沒機會向信奈和良晴致歉是光秀最大的遺憾。

  即使如此,也不能讓人看見自己的眼淚。

  手中緊握流浪期間習得的種子島火槍,光秀朝著庭院一躍而下。

  亂戰開始了。

  多打倒一個敵人,就能多爭取一點時間——

  她的心中已經有戰死的心理準備。

  「明智十兵衛光秀,出陣。」

  就在此時,光秀眼前大門被攻破了。

  敵軍朝著庭院內蜂擁而至。

  打頭陣的是一身異國打扮的美艷女子。

  「呵呵——我是大和的多聞山城城主·松永彈正久秀,往後還請多多指教,只不過你很快就要告別人世了。」

  松永久秀。

  「這個女人就是……!?」十兵衛詫異地瞪大雙眼。

  沒錯。

  松永彈正久秀是——

  妙齡——三十歲左右的成熟美女。

  褐色的肌膚、深邃的五官,乍看之下似乎不像是這個國家的人。

  或許父母當中有人是外國人。

  一頭清爽的短髮,在這個時代的女性之中相當少見。

  包覆著她豐滿身材的不是和服,而是深紅色的唐風華麗服飾。

  衣著打扮看似花街柳巷的娼妓,飄逸出曼妙的女人味。

  頭上戴著花朵形狀的裝飾品。

  龍腦香的香氣撲鼻而來。

  半露的酥胸突顯出撩人的乳溝。

  有如深不見底的海溝。

  「我的槍術是——寶藏院流。」

  她臉上那張甜美的笑容宛如榻貴妃再世。

  她身上散發出的母性猶如普渡眾生的菩薩。

  完全看不出她是天下的大惡人。

  久秀使用的武器十文字槍,別名又叫鐮槍。

  槍尖的左右兩側有著一對新月形狀的刀刃。

  步兵們持長槍交戰的時候,長槍通常是用來打擊對手的武器。

  不過在一對一較量的情況下,長槍就只能朝敵人的要害直線突刺。如此一來,在面對前後左右變幻自在的刀時,形勢就會變得格外不利。

  不過,由大和興福寺所創的寶藏院流十文字槍,能夠將新月形的刀刃當成薙刀劈砍,出槍後的回拉又可以發揮鐮刀般的作用。

  光秀的臉色一變。

  「『寶藏院流』——難不成彈正殿下是興福寺出身?」

  「沒錯,正是如此。」

  「一個佛門子弟居然會毀滅足利幕府、燒毀奈良大佛,現在又來阻礙織田家的天下布武,難道你已經迷失佛之道了嗎!」

  「我迷失的是人之道。自從失去主公·三好長慶大人之後,我就旁徨於夢境與現實之間,什麼都弄不清楚了。」

  分明是你殺掉三好長慶的!光秀大聲質疑。

  「那是下三濫之人散播的不實謠言,我一直都把長慶大人視為自己的孩子般疼愛,又怎麼會殺他呢?失去那位大人後,我因為悲傷得不能自己,才會放火燒了奈良大佛。」臉上帶著妖艷笑容的久秀回答。

  「現在的我,只是想確認織田信奈大人有沒有資格成為我的新主公罷了,人往往只有在被逼到絕境的時候,才會顯露出真實的面貌……再過一會,你也會在我面前顯露出真實的面貌,呵呵呵呵呵。」

  「我相信信奈大人,所以才會追隨她,我把自己的人生睹在那位大人的夢想上了。像你這種旁徨於夢境與現實之間的人,才不可能殺得了我!」

  「呵呵,多說無益……來吧,讓我們盡情廝殺,我要把你們統統帶往混沌的世界。」

  兩軍激烈交戰,在鮮血、火焰與廝殺聲中神色自若的松永久秀,一步……又一步……緩緩朝光秀逼近。

  一滴汗珠從光秀白皙的臉頰上滑落。

  這個女人不是普通的使槍高手。

  「火槍是對付不了寶藏院流槍術的,就讓我用刀領教你的本事。」

  光秀將種子島火槍往旁邊一扔。

  在這麼狹小的空間裡打近身戰,火槍根本派不上用場。

  還在裝填子彈的時候,敵人的十文字槍早已割破自己的喉嚨了。

  光秀拔出腰間的佩刀。

  名刀,明智近景,備前長船長光的門下弟子·近景的作品。

  久秀用細長的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接著又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終於拔刀了嗎……美麗高傲的女武將啊,在踏上冥府之路前,能否告訴我你的芳名呢?」

  「我乃繼承清和源氏血脈的土岐氏末裔,明智十兵衛光秀。劍術是——」

  「光明秀逸的智慧,好美的名字啊,這個名字再適合你不過了,就不知道劍術又是如何?」

  面對嘻嘻嗤笑的久秀,十兵衛光秀以下段的架式筆直突進。

  「劍術是——鹿島新當流,免許皆傳。」

  「咦!?」

  此話一出,雙手架著十文字槍、身體微微前傾的久秀,連忙縱身向後一跳。

  假如沒有即時避開光秀的第一刀的話——

  久秀握著十文字槍的兩隻手,恐怕已經被一刀兩斷了。

  要不是光秀老實報上自己的流派,久秀肯定已經落敗了。

  「不會錯的,剛才的刀法是鹿島新當流奧義『一之太刀』。」

  「虧你躲得了這一刀。」

  松永久秀首次露出驚訝的神情。

  眼前這名美麗的女孩子不但是個神槍手,還是足以和那個劍鬼將軍,足利義輝匹敵的劍土嗎——

  簡直是戰國亂世孕育出的奇才。

  那個織田信奈竟然能將這種有實力問鼎天下的女武將收為部下。

  「天下還真大,想不到這年頭還有如此難得一見的英傑。越來越有意思了。」久秀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

  「嘻嘻,一遇到像你這樣的曠世英傑,我就會不由自主地——產生想要置你於死地的衝動!在夢想破滅的瞬間,你究竟會露出多麼絕望表情呢?真令人期待!」

  「妖言惑眾!」

  步步逼近……

  步步逼近……

  兩人之間的距離逼近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兩軍的士兵們紛紛停下戰鬥,屏息凝神關注寶藏院流槍術高手與少女劍士的對決。

  誰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一步。

  又一步。

  高手與高手的交鋒,沒有所謂的膠著或平手。

  勝負會在最初的一擊分曉。

  出招的速度將決定一切。

  兩者之間已經沒有可以迴避的距離了。

  落敗的一方——

  必死無疑。

  依常理來判斷,形勢對已經施展過奧義·一之太刀的光秀不利。

  不過,據說一之太刀是一種臨機應變、變幻自在的妙技。

  在場任何人……包括松永久秀在內,都不知道此招奧義真正的精髓所在。

  「……」

  「……」

  兩人目不轉睛瞪視對方,只有呼吸聲迴蕩在寂靜與黑暗中。

  接著——

  就在兩人的手腕有了動作的瞬間——

  「對了對了,有件事我得先告訴你。」

  毒蛾朝敵人撒下鱗粉。

  久秀輕啟豐厚的朱唇。

  「我聽說甲賀的杉谷善住坊埋伏於近江,打算取織田信奈大人的性命。那個人是個百發百中的殺手,信奈大人搞不好已經遭遇不測羅?」

  「……你……你說什麼?」

  奇怪……好像聞到一股詭異的香味……在光秀注意到情況不對勁之前——

  久秀不祥的話語已經動搖了光秀的心。

  光秀覺得天旋地轉。

  那是足以令自己的存在意義瓦解的衝擊性發言。

  (信奈大人……死了行為了去追趕相良良晴……都是我害的!?)

  差點當場發出悲鳴的光秀,勉強用意志力壓抑住激動的情緒。

  就在這短短的一剎那——

  光秀露出了破綻。

  繃緊神經、全神貫注觀察光秀的久秀沒有錯過這個難得的機會。

  「……呵呵,你中了我的春花之術羅。」

  下個瞬間。

  確信自己勝券在握的久秀,手中的十文字槍有如猛蛇般倏地襲向光秀。

  「……糟了……!」

  槍尖對準十兵衛光秀白皙的脖子——

  不過,光秀命不該絕。

  「則想得逞——!」

  一個人影勇敢闖入光秀與久秀之間。

  十文字槍的槍尖被長槍的槍柄彈開。

  面對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久秀不禁咋舌。

  「無禮之徒,你是什麼人……?」

  「織田家部將,相良良晴!」。

  「竟然干涉武將間的決鬥,太卑鄙了。」

  「卑鄙的人是你!明明是你先說些危言聳聽的話擾亂容易受騙的十兵衛!」

  「哎呀,我沒有騙人喔,信奈大人十之八九已經不在人世了……」

  為什麼松永久秀會知道善住坊的事呢?良晴沒有閒工夫去追問這個問題。

  「大家聽著!我們的目標只有今川義元的首級!把礙事的傢伙統統殺掉!」

  久秀放棄了決鬥,決定展開混戰。

  松永軍的步兵們舉起長槍、拔出刀子一齊進攻。

  場面變得一片混亂。

  「情況不妙,雙方硬碰硬的話對我方不利,寡不敵眾。」

  勉強避開十文字槍攻擊的相良良晴,臉頰上仍然被割出一道傷痕,鮮血不斷流出。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茫然佇立在原地的光秀向良晴發問。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我聽說清水寺面臨pinch……更正,面臨危機啦。」

  「猿人!現在不是跑到這種地方來的時候吧!信奈大人她被杉谷善住坊盯上了——」

  「你說信奈?她也來這裡羅。」

  「咦?」

  「我本來跟她說清水寺就交給我們防守,要她先回岐阜搬救兵,不過她說這樣會來不及,她不能對十兵衛見死不救。」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話待會再說吧,十兵衛!」

  砰!

  清水寺本堂的屋頂上傳來一聲爆響。

  種子島火槍的槍聲——

  「信奈大人!?」

  是織田信奈。

  「……啊……啊。」

  她還活著。

  她毫髮無傷。

  信奈大人是怎麼逃出暗殺者的魔掌?光秀現在無暇去思考這個問題。

  不過,身體再度湧現出力氣了。

  「嘖,雖然趕上了,但是兵力之差太過懸殊,情況很不妙。」

  「信奈大人,事態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的失策,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罰。」

  「那種事等到度過這次的難關後再說吧,十兵衛!」

  「……遵命!」

  「特產對決一事晚點再跟你算帳是也。你要活下去,明智咻!」

  抓著五右衛門的手爬上屋頂的信奈,正交替使用三把火槍迅速擊倒敵人,同時把擊發過的火槍交給一旁的五右衛門裝填彈藥。

  「——犬千代!半兵衛!」

  一直不見蹤影的前田犬千代和竹中半兵衛,

  兩人「嘿咻、嘿咻」爬上屋頂,從信奈的背後探出頭來。

  「……犬千代,登場。肚子餓了……」

  「味噌章魚燒雖然很難吃,眼前最重要的是擊退松永軍!」

  「十兵衛!我沒時間返回岐阜了,不好意思,援軍只有我們五個!」

  「信奈大人。」

  您為什麼要來呢……面對低聲嘟噥的光秀,信奈露出爽朗的表情。

  「十兵衛!你的背後就交給我保護,放手一戰吧!現在就是讓你明智家的桔梗紋揚名天下的時刻!」

  就在此時,松永久秀妖媚的呢喃聲又傳進光秀的耳里。

  這是夢。

  只是一場夢。

  你只是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夢境罷了——

  久秀的『春花之術』應該是一種操縱人心的催眠術也說不定。

  「是啊……這肯定是一場夢。我用不光彩的方式逼走猿人,醜態百出,結果被信奈大人討厭了,前田大人和竹中大人也離開京都棄我而去……對於這樣的我,信奈大人他們又怎麼可能僅憑五個人前來搭救呢?我十兵衛一定是絕望過度,看見幻覺了……」

  在光秀身旁用長槍和敵方雜兵纏鬥的良晴,忍不住回頭對光秀賞了一記耳光。

  「好痛!你你你你做什麼呀!」

  「真是夠了,別那麼容易被催眠行不行啊,十兵衛!聽好了,杉谷善住坊在近江抓住了我,以我當人質引信奈上鉤!」

  「後來你們就被射殺了對吧?猿人,你的真實身分是幽靈!」

  「才不是!幸好犬千代她們即時趕到,救了信奈一命!犬千代她們不是因為想棄你於不顧才離開京都,而是跑去尋找遲遲沒有回京都的信奈了!」

  「怎麼可能那麼剛好被她們找到!」

  「我沒騙你!犬千代在追蹤信奈的味道時,鼻子就跟真的狗一樣靈!就在善住坊朝信奈開槍的瞬間,半兵衛拋出硬化成鋼鐵的護符,千鈞一髮之際擋住子彈!後來遭到五右衛門攻擊的善住坊,因為沒能殺掉信奈的緣故,又驚又怒之餘,丟下一句『難以置信,難道織田信奈有上天庇佑?』之後就逃之夭夭了!雖然這段期間我被綁在柱子上,完全沒有活躍的機會,總而言之,信奈完全沒有受傷!」

  「就算是這樣,現在清水寺處於壓倒性不利的局面,你們又怎麼可能僅憑五個人就趕回來支援!正常人應該會把京都交給我十兵衛光秀防守,自己先返回岐阜城派援軍過來才對……!」

  「沒錯!五右衛門也反對過了。失去義元雖然會很傷腦筋,但是要找到新的將軍候補人選應該不難!然而信奈卻依然堅持己見,她先是說『明智十兵衛光秀雖然有小家子氣的一面,不過她是誓言與我共有夢想的重要家臣,我不能對她見死不救!』,接著又說『萬一日後我有個三長兩短,一切就要託付給家世、才能、壯志兼備的十兵衛了!』——受不了,在關鍵時刻反倒狠不下心來的傢伙,還當什麼主公!」

  「……騙人的……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這一定是夢……」

  沒錯,這只是一場夢……全都是幻覺……妖婦·松永久秀繼續以細語呢喃迷惑光秀。

  大概是因為個性太過耿直,才會那麼容易受到暗示,光秀的雙眸……越來越黯

  淡無光。

  可是良晴依然一邊揮舞長槍,一邊向光秀喊話:

  「人生確實就像是一場短暫的夢。就連來自未來的我,有時候也會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活在現實之中!可是十兵衛,至少在這個世界——在這場夢裡,你並非孤單一人!這是我們大家共同的夢!你有沒有在聽啊?十兵衛!」

  信奈不但嘴巴惡毒、個性又彆扭,讓人不禁懷疑招人誤解是不是她的興趣,總之那傢伙的缺點多得數不清。

  所以她從未在你面前提起過,以後多半也不會提——其實她對你有著極高的評價!

  放眼全天下,能夠與那傢伙共有脫離常軌的夢想的人,恐怕只有來自未來的我,以及和她生於同時代的另一個天才·十兵衛你而已了。

  但我終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沒有家世也沒有背景。

  所以萬一那傢伙遭遇不測的話,只有你能繼承她的夢想啊!

  不知為何,良晴在聲嘶力竭地吶喊的同時,兩眼熱淚盈眶。

  別忘記了,千萬別忘記我說的話。

  「這個國家、這個世界現在非常需要信奈這個人,我是從四百年後的世界來的,我說的話絕對不會錯。那傢伙對這個國家來說、對百姓來說,甚至對全世界的人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存在。拜託你,十兵衛,假如你今天活了下來,卻仍然迷失未來方向的話,請你想一想今天發生在清水寺的血戰!想一想為了救你而親臨險境,不斷朝著敵人開槍的信奈身影吧……!」

  為什麼?

  為什麼猿人要用如此悲傷、充滿哀求的眼神看著自己呢?

  此時的十兵衛光秀不明白。

  光秀還不知道——

  光秀還不知道,在近江和信奈會合的良晴,本來想把心一橫,提出「十兵衛遲早會變成背叛者,就讓那傢伙自生自滅」的建言,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並且下定決心要由自己改變歷史,絕不犧牲十兵衛光秀或信奈任何一方。

  光秀還不知道,在「本能寺之變」中,明智光秀襲擊在京都本能寺落腳的主公·織田信奈,使得信奈葬身於紅蓮業火之中——也不知道良晴早已知悉這個令他痛恨的未來。

  可是為什麼如此仰慕信奈的光秀,會做出謀反信奈的事情?這點良晴就不得而知了。

  不只是良晴——現代人對於光秀發起「本能寺之變」的理由,一直到了二十一世紀仍然未有定論。

  更不用說光秀自己了。

  深深崇拜信奈的光秀本人,現在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一切。

  光秀只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相良良晴並非只是個油嘴滑舌的人。

  他對於信奈的感情,絕對不在自己之下。

  不過——

  怎麼回事?

  為什麼被良晴那對火熱的眼睛注視,自己的內心就會悸動不已呢——

  「呵呵……本來以為明智大人的心已經被我的術法掌控住了,看樣子那個猴臉男的嘴上功夫更勝一籌。」

  察覺自己控制不了光秀之後,久秀下令發動總攻擊,朝本堂發射火箭,要將義元連同信奈一起活活燒死。

  「啊……織田信奈大人,真虧你躲過了善住坊的暗殺,現在讓我見識一下你的真實面貌吧——我要監定你夠不夠資格當我一輩子追隨的主公。」

  光秀和良晴不得已撤出了庭院,針對本堂的走廊進行防守。

  「居然說要監定本小姐,你膽子不小啊,松永彈正!」

  屋頂上的信奈睥睨著底下進逼的敵軍,對在左右兩側拉弓射箭的犬千代等人使了個「這裡交給我一個人就行了,你們去支援十兵衛和猴子」的眼色。

  「蜂須賀五右衛門,出擊是也。」

  五右衛門無聲無息出現在走廊上。之所以沒有再多說什麼,大概是因為她不想在這種場面下吃螺絲。

  「前田犬千代,出陣。」

  兩手架起華麗的朱槍,犬千代順著屋檐滑下,在兩軍展開混戰的走廊漂亮著地。

  「……前前前前鬼、後鬼,拜託你們了!」

  半兵衛原本想小心翼翼地爬下屋頂,卻不小心從屋頂咕嚕咕嚕滾下來,跌坐在地的她一邊含淚抱怨「好痛喔……」,一邊召喚出式神增加戰力。

  半兵衛召喚出的式神們不曉得施展了什麼樣的妖術,庭院的地面上產生五芒星形的龜裂,接著數道水柱從地面噴出,抑止了本堂的火勢。

  這天晚上,在半兵衛的活躍之下,妖婦,松永久秀終於掀開底牌。

  「哎呀,是陰陽師嗎?那我也得拿出術士的本領對抗了。」

  松永彈正久秀。

  她是最強最惡的幻術使。

  松永軍的弓兵射出的業火,以及式神們自大地喚出的水柱,在深夜的清水寺縱橫交錯。

  突然,久秀的身體飄了起來……

  她無視重力法則,從半空中飄到兩軍交鋒的走廊上。

  目標是即使咳嗽不止,仍然不斷抽出護符的竹中半兵衛。

  「我早就想會會你了,你一定就是美濃菩提山的臥龍對不對?」

  久秀全身上下散發出的不祥妖氣,半兵衛打了一個冷顫,急忙叫回前鬼和後鬼。

  「……你……不是普通的武士吧?」

  「沒錯,雖然我也曾經踏入佛門,如今又以松永久秀為名,不過我原本其實是個流浪的幻術使,是與你們陰陽師不共戴天的死敵。」

  「幻術使——和奇門遁甲或真言密教一概無關,源自於遙遠國度的術士。」

  「呵呵。我啊,只要一看到從平安時代開始就融入這個國家的陰陽師,心中就會升起一把無名火,我們的術法因為源流不可考的緣故,總是被人們視為異端邪術,避之唯恐不及。」

  就連學識淵博的竹中半兵衛,也不曉得幻術的起源。

  不過本能告訴她,松永久秀絕對是個可怕的術士。

  「松永大人,陰陽師受到公家眾禮遇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代代守護御所不受惡靈侵襲的土御門家早已沒落,離開京都移居若狹,如今你根本沒有理由嫉妒我們。」

  「我剛才說的只不過是藉口罷了,我只是一看見像你這麼強大的陰陽師,就會忍不住想分個高下,而且我還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織田信奈大人是不信神佛也不信怨靈的人,對於我們這些活在黑暗中的人來說,信奈大人才是真正的大魔王,自古貫穿這片京都之地的龍脈,勢必會斷絕在她的手上,你們陰陽師在京都精心打造的怨靈封印,也會被她徹底破壞。當京都的封印遭破壞、龍脈被切斷的時候,你們陰陽師僅存的力量就會消失殆盡。換句話說,對陰陽師而言,織田信奈大人才是真正的敵人。你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那為什麼——」

  這樣也好。

  半兵衛淡淡一笑。

  「我們不能再繼續濫用這股離經叛道的秘術擾亂這個國家了,因為我們早已失去守護人民的力量。世上一切的怪力亂神,靜靜消失在耀眼日光下的時刻就要來臨。」

  近世的光明就要照亮中世的黑暗——用現代人的風格來說,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半兵衛的笑容清澈透明,聲音堅定無比。

  「這麼說來——莫非你……!?」

  驚愕與畏懼令久秀的聲音微微顫抖。

  「難道……你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

  隱藏在半兵衛話語中的真意、覺悟、一切的想法——

  此時此刻,只有同為術士的松永久秀能夠理解。

  對於聰明的久秀來說,光憑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了。

  她已經深深了解到自己不是織田信奈的對手。

  打從心底屈服於信奈大人的時候到了——久秀心想。

  不過,久秀被稱為「毒蠍」、為人所畏懼的理由,現在才開始顯現。

  既然明白這一點,我就更不能乖乖就範了——面對越強的對手就越想反抗,這就是松永久秀這個人的毒蠍特性。

  久秀的手指一彈,漆黑的天空接二連三降下不明物體。

  五個、十個、二十個、三十個……!

  是一群年幼的美麗小女孩。

  身上全都穿著娼妓般的紅色和服。

  看起來就像是久秀孩提時代的模樣——

  可是這群女孩的眼中沒有半點生命的氣息。

  「……傀儡……!?」

  半兵衛手握護符擺出警戒的姿勢。

  呵呵呵——久秀在黑暗中訕笑。

  「可愛的陰陽師小姐,你知道嗎?幻術使的看家本領不是幻象或障眼法,幻術的奧義是源自波斯的傀儡操縱術。」

  「波斯……!?」

  「神佛皆來自西方。大日如來也好、阿修羅也好,都是波斯的最高神阿胡拉·馬茲達轉生變化之姿。」

  居然有如此棘手的術士……半兵衛首次露出動搖的表情。

  無法理解對手的術法原理。

  久秀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原理在施展術法呢……和陰陽道截然不同的體系,既不屬於密教也不屬於奇門遁甲,換句話說,那是與唐國文化完全絕緣的異術。

  比起唐國更加遙遠的西方——比被稱為西方盡頭的印度更加遙遠的西方國度——波斯……!

  眼前的異術恐怕在波斯本國也失傳已久。

  伴隨褐色肌膚的久秀體內波斯之血,跨越漫長的絲路,來到終點站京都的古老秘術,如今猶如惡靈般復甦了。

  「你的式神和我的傀儡究竟熟強熟弱,來分個高下吧。」

  就算是半兵衛,面對摸不清底細的術士,也討不了半點便宜。

  更何況,已經有一半的式神在這場戰鬥中消滅了。

  「主人,這裡交給我們抵擋,請您快點逃吧。」前鬼低聲說道。

  但是半兵衛知道只要自己一逃走,本堂就會在轉眼間被業火壟罩。

  情勢完全是一面倒。

  就連在屋頂上不斷開槍射擊的信奈身邊,也開始有松永軍士兵陸續殺到了。

  (這個人想要把信奈大人逼入絕境,好試探信奈大人的能耐,失去了主公三好長慶,而且還被誣陷為毒殺主公的兇手,使她再也不相信世上的任何人,甚至與三好一黨和將軍家為敵,一個人在半夢半醒的世界裡徘徊……!)

  半兵衛做好覺悟。

  眼前這個內心扭曲的松永久秀就像是一隻黑色毒蠍,如果要平撫她那顆激盪混亂的心,除了犧牲自己之外別無他法——

  (也許我會在這裡倒下……良晴先生,對不起。)

  半兵衛一邊咳嗽,一邊將最後的護符擲向久秀。

  不過,這竭盡全力的一擊卻被久秀以一根手指彈飛。

  咳咳!

  劇烈的咳嗽使得半兵衛的真氣被打亂,嘴角流下一行鮮血。

  什麼啊,真沒意思……還以為可以死在你手裡……還以為終於可以解脫了。

  一切都到此為止了嗎?

  「既然如此,我就送你們所有人下地獄吧。」

  久秀難掩失望之情的一句話,成了絕命的信號。

  被箭矢和子彈射中仍然死不了的傀儡們——

  不約而同兵分兩路,朝著屋頂和走廊展開猛攻,要置信奈主從於死地。

  「等等,這是什麼啊?為什麼人偶會攻擊我?我看見幻影了嗎?」

  「不對,那些傢伙不是幻影,而是有實體的!快逃啊,信奈……!」

  萬事休矣——!

  「可惡啊啊啊啊!遊戲裡沒有命喪清水寺這一段啊!」

  「所以在下才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是也,相娘咻!」

  良晴手上的長槍對傀儡完全起不了作用,反而被傀儡的怪力壓制,就在一柄短刀抵在良晴的脖子上時,他聽見了五右衛門在遠方的怒喝聲。

  「直到最後一刻都不能放棄!……相良前輩!」

  身上傷痕累累的光秀刀光一閃,砍下想要取良晴性命的傀儡首級,接著又將傀儡的手和身體一刀兩斷。

  「哎~~呀~~敵人居然闖進咱家的房間了……快來救咱家呀,犬千代!」

  「……義元,拿弓應戰。」

  「犬千代?別看咱家這樣,其實咱家很不擅長弓術的,如果是踢蹴鞠的話倒是難不倒咱家……喔呵呵呵呵。」

  義元和犬千代身陷槍林之中,命在旦夕。

  信奈等人眼看氣數已盡。

  松永久秀宛如喪失心智的傀儡一樣,只是呆站在原地。

  (我只顧著考量「本能寺之變」的事情,結果眼睜睜讓信奈做出錯誤的決定!這已經不是光秀未來會不會背叛信奈的問題了!要是大將戰死在這裡的話,擁有再多兵力又有什麼用!早知道就算來硬的,也要阻止信奈參戰才對!)

  再度被接踵而至的傀儡軍團壓制在地的良晴,心中對於自己的選擇後悔不已。

  另一方面,即使全身受到傀儡們的手刀和踢擊伺候,光秀仍然為了救出良晴拼命應戰。

  但是不管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抵達良晴身邊。

  良晴轉頭發現光秀正對著自己哭喊。

  在一片廝殺聲中,良晴根本聽不見光秀說了什麼。

  「十兵衛、信奈,大家……抱歉了。」

  ——然而……

  也許上天……或是這個時代仍然需要名為信奈的存在。

  誰也料想不到的奇蹟發生了。

  深夜裡的京都響起陣陣馬蹄聲。

  「是援軍!」

  在屋頂上被傀儡們團團包圍,手持名刀「壓切長谷部」奮力抵抗的信奈,指著西邊的方向大,叫出聲。

  聽到「清水寺出事」的消息後,這個急行軍便以最快的速度從攝津與山城兩地趕來。

  不過駐紮在攝津與山城的織田軍主力部隊,應該早就撤回美濃了。

  剩下的守備兵寥寥無幾,根本不可能組成如此龐大的軍隊。

  「到底是誰的軍隊……!?」

  良晴眯起眼睛。

  身穿南蠻式甲冑、挺著豐滿的胸部、騎著白馬在前頭領軍的女性,正是從歐洲渡海而來的金髮碧眼少女——

  「弗洛伊斯?」

  沒錯。

  對方就是在堺町被良晴所救的修女·弗洛伊斯。

  當然,弗洛伊斯是侍奉神的虔誠修女,手下沒有一兵一卒。

  可是她擁有許多同伴。

  那就是被她仁德折服,進而成為天主教徒的畿內人。

  「良晴先生!我帶著畿內的天主教徒們來幫忙了!」

  高舉起十字架項鍊的男人們,接二連三報上名號。

  「我是攝津高櫬城的城主,高山唐傑斯特!從現在起正式加入保護弗洛伊斯大人的織田軍!」

  「堺町會合眾之一,小西喬金!軍事資金、武器防具和兵糧,我統統都準備好了!」

  「老夫是行醫不分敵我的京都醫師,曲直瀨貝爾休!」

  以及氣勢十足地大喊「弗洛伊斯大人的大恩大德,咱們一定要報答!」的無名百姓與農人。

  即使個人的力量微薄,在弗洛伊斯的號召下,也能凝聚成巨大的力量。

  自稱唐傑斯特的高山右近雖然也是一名武將,其實他沒有反抗松永久秀的力量。有如牆頭草般的他,一發現松永有動作就倒向松永,一得知織田上洛就歸順織田,這名軟弱的武將總是以這種卑躬屈膝的方式,使自己的家門得以存續下來。

  然而沒想到他會為了弗洛伊斯這名碧眼南蠻少女,促成這麼大的勢力一起救援織田軍。

  波斯的幻術使久秀十分排斥南蠻人。

  她討厭十字架上的神,至今為止一直沒把天主教放在眼裡。

  說來說去,波斯是波斯,日本是日本,南蠻是南蠻。

  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神明,永遠不會有交融合一的一天,也永遠不會互相理解。

  自己之所以被別人稱為惡女,也是因為不同的膚色與血統的關係——對於深信這一點,並且憎恨世界的久秀來說,「手無寸鐵的南蠻傳教士,居然前來搭救只是一個異國公主的織田信奈」這件事完全超出她的意料之外,更在她心中形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衝擊。

  不一樣。

  這個人不一樣。

  她和長慶大人——和曾經在這個國家叱吒風雲的英雄豪傑們——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頑強地反抗信奈的毒蠍,此刻終於——

  承認自己徹底敗北了。

  ※

  深夜——

  被大火燒得半毀的清水寺。

  坐在凳子上的信奈面前跪著一名武將。

  「我松永彈正久秀,這次真心誠意歸順信奈大人。」

  「這樣啊。」

  隨侍在信奈身旁的良晴,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看到久秀充滿韻味的美貌和身材,不由自主地彎下身子。

  「唔喔喔喔!異國風情的美女!中東美女!好性感啊……!那對……那對渾圓飽滿的胸部……嗚!?」

  血氣方剛的良晴對這種成熟女性毫無抵抗力。

  結果被滿臉不悅的信奈揍了一拳。

  也不曉得為什麼,信奈似乎很欣賞本來想謀害自己的久秀。

  「這個人是謀反的慣犯,總有一天肯定又會背叛,還是斬了她吧。」即使光秀苦言相勸,信奈也不為所

  動。

  「用不著在意猴子和金桔,彈正!你終於肯歸順我了,看來你這次是認真的。我喜歡識時務的武將!」

  「其實我內心深處一直期盼這樣的結果,希望能夠屈服於一名比我更強大的人物之下。為了表明我的誠意,在此特別獻上大和的珍品茶器『九十九發茄子』。」

  松永久秀畢恭畢敬地將茶器推到信奈跟前。

  喔……這位大姐的身上好香啊……良晴不由得伸手遮住跨下。

  這次信奈不但揮出拳頭,還伸出兩隻手指狠狠戳了良晴的雙眼。

  「好痛啊啊啊啊~~!?」

  「不要動不動就發情好嗎?色猴子!」

  「呵呵,這個九十九發茄子是足利義滿公秘藏的唐國茶器,被譽為天下三茄子之首,是即使用兩萬貫也買不到的天下珍寶,當成天下霸者的象微再適合也不過了。」

  精通茶道的光秀忍不住探出身子,發出「哇~~」的讚嘆聲。

  久秀臉上帶著微笑繼續說明:

  「信奈大人,要治理日本文化中心的京都,光靠武力是不夠的。為了和公家與堺町商人打好關係,往後您也必須進一步培養當代的茶道禮儀才行。恕我直言,就憑尾張的茶道素養……」

  久秀說話的語氣就好像一名母親一樣,溫柔和藹之中又帶著一點嚴厲。

  「既然都收下這麼貴重的寶物了,我就保證你大和一國的安定,彈正!」

  「呵呵,感激不盡。」

  咦?光秀忍不住插嘴:

  「信奈大人,請容我再重申一次,這個人是出了名的謀反慣犯,而且我們所有人都差點命喪她的手中,把這麼一隻毒蠍養在身邊實在太危險了,還是斬了她吧。」

  「沒關係啦,只要運用得當,毒也可以製成藥啊。」

  「可是我十兵衛光秀無法容忍謀反者,還是斬了吧。」

  「真是的~~你好煩喔!我已經決定了,我說了算!」

  「遵、遵命。」

  光秀終於退讓了。

  但是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仍無法釋懷。

  對於謀反者厭惡到這個地步,十兵衛確實是個秉性耿直的女孩子……這個世界的她應該不會引發本能寺之變——良晴稍微鬆了一口氣。

  信奈再次看向久秀。

  「話說回來,彈正,我有事情想問你。」

  「什麼事呢?如果是另一件珍品茶器『平蜘蛛』的話,那是比我的性命還重要的東西,恕我不能奉上。」

  「如果我硬要你讓給我呢?」

  「這個的話,也許我會抱著平蜘蛛點火藥自爆吧。」

  遊戲裡的這個人真的抱著平蜘蛛自爆了……良晴心想。

  「彈正,你真的沒有毒殺原本的主公三好長慶嗎?」

  「好過分。」久秀淚眼婆娑地向信奈表達強烈的抗議。

  「我怎麼可能毒殺長慶大人!那只不過是京都的說長論短之輩捏造出來的謠言罷了!對於膝下無子的我來說,那位大人就像我的親生孩子一樣,是無可取代的存在呀!」

  「是嗎?」

  「我只有給不服從長慶大人的弟弟們和不忠的兒子下過烏頭毒而已!我可以發誓我從來沒有加害過長慶大人!」

  結果還不是下毒了!信奈以外的所有人一齊吐槽。

  這麼說來,彈正頭上的髮飾就是紫色的烏頭花。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長慶大人!那些傢伙完全不把溫柔的長慶大人放在眼裡!要是不先下手為強的話,長慶大人一定會被他們暗殺!然而……想不到在我好不容易剷除掉三好家中的異己後,長慶大人卻也離開人世……為什麼會這樣……」

  當年三好長慶的父親被主公細川家背叛,死在三好一族的人手上,年紀還小的長慶在三好家中遭到孤立,性命有如風中殘燭。幸好當時擔任三好家執事的松永久秀救了年幼的長慶,據說久秀一直都把失去親人的長慶視如己出、疼愛有加,後來久秀偷偷帶著長慶逃往四國,等到備足兵馬之後再重返畿內,成功幫助長慶報了殺父之仇,並且將年輕的長慶推上畿內的霸者寶座。

  簡直可以用忠心耿耿形容的松永久秀,日後的行為之所以出現重大偏差,大概是因為她無法信任曾經背叛過長慶之父的三好一族,因此認定只有自己能守護長慶得來不易的權力。在她的觀念里,凡是威脅到長慶的人,無論是三好一族也好、細川家也好,甚至是足利將軍家也罷,都要用自己的手逐一剷除……

  為了保護主公長慶的久秀,久秀於是化身成了不斷用毒針蜇人的兇狠毒蠍。

  結果在最愛的長慶因癇去世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抑止得久秀心中失控的毒性……包括久秀自己在內。

  「——我明白了,也就是說長慶死了,所以你想找個值得你追隨的新主公是吧,彈正?」

  「正是如此,我一直在尋求器量比長慶大人更大的主公,一個值得讓我奉獻一切的主公,為此我試探過以足利義輝公為首的各路英雄豪傑,因為人只有在被逼到絕境時,才會顯露出真實的面貌。結果符合我的期待的人,只有您一個人而已,信奈大人,讓陰陽師做出那樣的覺悟,讓異國傳教士為您舉起武器……只有擁有此等器量的您,才能接納我這個受到眾人忌諱的波斯幻術使。」

  信奈笑著點點頭。

  「好,我就如你所願。」

  「……咦?」

  「我說我就如你所願,當一個值得你效力的主公啦!我的目標不光只是統治畿內而已喔!面對全日本、面對全世界的天下布武之戰才正要開始!你不覺得追隨我比追隨長慶有趣多了,由我來當你的主公應該綽綽有餘!」

  「……信奈大人……♡」

  「其實我還滿欣賞你的,因為就算你不去擊潰足利幕府,我心裡也有這個打算!別說日本了,連區區一個京都都治理不好,那種無能的將軍家沒有存在的必要!彈正!和我一起替這個國家大掃除一番,讓日本改頭換面吧!」

  「……啊……啊~~真正能夠理解我的人就在這裡……」

  也許是太過感動的緣故,久秀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放眼新時代的秩序破壞者,以及為了主公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秩序破壞者。

  看樣子同為「破壞者」的共通點,使得兩人意氣相投。

  仔細想想,信奈也是個縱火狂——良晴突然想到。

  話說回來,真的要把這麼危險的大姊姊收為下屬嗎?這個人好像有點病嬌屬性……比一般的壞蛋更難應付……良晴有點不安。

  「但是彈正,你聽好了,絕對不可以對織田家的家臣下毒,否則我饒不了你!包括這隻猴子也一樣!我的家臣全都是屬於我的,不許你擅自下毒殺害!」

  「遵命,從今天起,我會洗心革面,化身為『白彈正』。」

  久秀嫣然一笑,跪伏在信奈面前。

  (好不安啊……我真的好不安啊……)

  那副小女孩般的笑容實在太過燦爛耀眼,反而令良晴的內心更加七上八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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