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三章 安土城的假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謙信頭上戴著像是白色頭巾的布,藏起銀色長髮跟白雪般的肌膚,應該是為了隱瞞那副天女般的外表吧。

  「很想跟你在京都碰一次面。相良良晴。你很大膽呢。都打開天岩戶,讓日本所有人都記得這張臉了。卻還獨自走在町里。」

  「上杉謙信、為什麼自己一人來安土之町?這裡是信奈的地盤。被發現的話,肯定會被殺的。」

  「我是來親眼看看織田信奈最後的王牌,用來迎擊我跟信玄的安土城。這麼沒有防備的大手道是怎麼回事?寬廣道沒有意義,而且呈現筆直。織田信奈,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用安土城防衛。安土城是為了跟我決戰的傳言,根本是謊言吧?」

  良晴無法逃跑。被謙信手腕勾著,背部在行人看不見的角度下,被一把刀子抵住。只能乖乖聽謙信的話,慢慢走下大手道。

  就算沒有多心,但不可思議的甜甜香氣,還是薰進良晴鼻腔。

  這是謙信的香氣,良晴注意到了。

  「沒想到、竟然讓自己成為御神體,受眾人祭拜?而且,還是結緣之神。這是對發誓一生不婚的我挑釁嗎?織田印奈,用那種方法對我下戰書。因為我太過生氣,才會一不小心害得總見寺的石垣崩塌。」

  「那是你乾的?這麼細的雙手,怎麼辦到?」

  上杉謙信。除了京都之外,還獨自潛入安土城,都不感到恐懼嗎?

  還是說,跟彈奏琵琶的毗沙門天一體化,抹滅恐懼了?

  以前上杉謙信遠征關東,跟北條氏康戰鬥之際,為了解救被三萬北條軍包圍、即將陷落的己方城池‧唐澤山城,只帶了四十五個仁,出現在北條軍面前。

  當時,謙信連鎧甲都沒穿。

  「命運在上天,鎧甲在胸前,功勳在腳下。」

  詠唱過後,單騎沖入北條三萬大軍,從中央突破,進入被圍得密不透風的唐澤山城。

  當時,北條軍射出的弓箭、子彈,完全打不到謙信。

  就算包圍射出弓箭,也射不到毗沙門天‧謙信!

  即使鼓起勇氣,持槍攻擊謙信的北條武者,也通通被謙信的十文字槍打敗。

  目睹無法置信的一幕,北條軍害怕『簡直是夜叉羅剎的化身』,彷佛大地分割那樣,左右逃竄,讓出一條路給謙信。

  迎來謙信的唐澤山城士兵們,對『毗沙門天降臨』感動流淚,所有人豁出性命,洶湧殺出城外,擊退北條軍。

  突如其來獨自出現在京都,對信奈公開宣戰時,也是一樣。

  弓箭、子彈,完全打不到謙信。

  謙信本身的動作很敏捷,但謙信展現出來的大膽跟勇氣,也讓敵人們畏懼了吧。『無法擊中毗沙門天的化身』,即使想要否定謙信本人的宣稱,也沒有這種膽量。

  不過,竟然又單身潛入安土城下,可以說謙信的勇氣,根本超出常軌了。

  這份勇猛,讓良晴有著超越恐懼的感動。

  但是,對謙信出現感到驚訝的,還有另一個人。

  效力良晴的忍者‧蜂須賀五右衛門。

  「相良氏!有在下跟隨,竟然還遭到突襲!立刻救您!」

  走下大手道,來到人煙比較稀少的地方時。

  乓!

  突然,煙霧彈炸開,良晴跟謙信的視線空白一片。

  「五右衛門?危險,面對弓箭槍炮都打不中的上杉謙信,不能一對一戰鬥!」

  「她依然是武士。無論學得多少劍術,都不可能是忍者的退手!」

  蜂須賀五右衛門,在白煙中前進。

  總是很冷靜的五右門門,從沒出現過這種慌張態度,良晴驚訝。

  有五右衛門護衛,竟然還被上杉謙信溜到背後,當然會焦急吧。

  「呵呵呵。煙幕讓你看不到了吧!可是忍者能狗干件!上方奸信,覺悟!」

  「亂破嗎?那就沒必要看到人了。」

  「等等!五右衛門!不要殺女孩子!」

  「可、可是,相良氏,若手下牛情的話這邊就……姆?」

  咚。

  謙信單手抓著良晴,另一隻手打向煙霧裡面前進的五右衛門身體。

  謙信慢慢旋轉的手,看起來只是摸到五右衛門的杜子。

  白煙被風吹走,良晴恢復視線,看見五右衛門被轟到牆上暈厥了。

  「……姆……呼……呼嗄……謙信、記住……嗄!」

  難以置信的情景。

  「五、五右衛門?騙人吧?五右衛門是忍者耶!怎麼會?只用手摸到而已吧!?」

  「沒有奪走她的性命。只是會暈個半天。」

  謙信念著『能力高超。差點就被殺了』後,放開良晴。

  「五右衛門跟人一對一,輸得這麼慘,我根本沒看過!只是輕輕碰一下,怎麼會……」

  眼冒金星……將眼睛有漩渦打轉的五右衛門,搬到當作路樹的松樹底下休息後,親眼目睹上杉謙信過於異常的實力,與其說是驚訝,更是愣住了。

  這簡直是真真正正的軍神。武神。

  「我只是把那個忍者的殺氣,以牙還牙給本人。不過,因為相良良晴你喊了『不要殺』,讓忍者的殺氣減弱。所以沒有奪走她的性命。」

  「可是,煙霧……」

  「煙幕跟障眼法對我沒用。我生下來後,視力就很不好。即使是在明亮地方。所以,耳朵跟鼻子能力更好。」

  「是這樣嗎?我從未見過五右衛門敗得這麼慘……」

  日落後還沒入夜,人群很多,謙信碎碎念著。

  「之所以戴著布,也是為了遮蔽日光。日光對沒有膚色的我來說,等於劇毒一類的東西。」

  「是嗎?用未來話來講,就是對紫外線很敏感的人。今天日照也很強,很難受吧?」

  「無論如何,我都想親眼看看安土城,找出弱點。以前,包圍北條氏康據守的小田原城時,我沒有攻下那座巨城。因為我生下來就體弱多病,無法在戰場上維持超過一個月。『月事』來臨的話,會讓我出現劇痛、嘔吐,無法起身。所以我採用的戰法,總是速戰速決的決戰。不能在進攻安土城時,重蹈小田原城當時的覆轍。」

  良晴傻住了。

  直接說出不能讓敵人知道的秘密。謙信太過沒有防備了。有如兒戲。

  同時,就算在戰場上有著壓倒性的無敵戰力,卻還是不斷受限於武田信玄跟北條氏康的策略,道理也就說得通了。

  「上杉謙信。這樣坦白自己的弱點嗎?我是織田家家臣‧相良良晴。你的敵人啊?」

  「……啊啊,我忘了。不要殺,聽到這句話,讓我不自覺說溜嘴了。相良良晴,你難道是足以匹敵武田信玄的策士?」

  「不對。是你太過老實了。」

  總之先道謝,謙信對良晴低頭。

  明明是軍神‧毗沙門天的化身,低頭模樣卻很像個和尚,良晴想著。

  「道謝、為什麼?」

  「我的原則,是不在戰場以外的地方殺人。因為這個忍者太強,讓我無法手下留情,可能打破不殺的誓言。這孩子究竟是什麼來歷?」

  「怎麼?那麼,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我嗎?」

  「是的。跟織田信奈決戰,堂堂正正分出勝負。毗沙門天,不會玩卑劣的手段。」

  謙信將手裡握住、抵著良晴背部的東西拿開。

  一開始受到突襲,還以為是把短刀,卻是一根青竹。

  「是啊。這才是上杉謙信。不過,那為什麼要抓住我?把我當成人質、帶回越後嗎?」

  「毗沙門天,不會用這種卑劣策略。只是我過於沉迷、在城內逗留過久了。不只這個忍者,還看到好幾名亂破。」

  「回想起來,你也曾出現在京都的茶店啊。」

  「所以直到深夜時分,越後軍的人過來接我之前,你都要跟我一起。遊覽安土之町。當作相良良晴的隨從,就不會以來懷疑了吧?」

  哈?是這樣啊,我知道了。當作沒有殺害五右衛門的回報,良晴點頭。

  「你真是會做人呢。不怕我嗎?我是織田信奈的仇敵,越後軍神‧上杉謙信喔?」

  「不怕啊?反而是感到幸運。你自己來找安土城的攻略方法,就很驚奇了,對我來說,或許能在這一天內,找到無敵軍神的貴重弱點啊?這種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吧?」

  「我的弱點,剛剛說過了喔。不過,就算被知道也不會敗北的。」

  「很有自信啊。不過,也對我跟織田家刮目相看了吧?來到敵人地頭強行偵查,為了逃離,還威脅我要跟著整整一天,這不是毗沙門天的作風吧?可以給點

  讓步吧?」

  「很會賣弄唇舌呢。不過,說得沒錯。那麼,若是在戰場上碰面的話,為了不要瞬間打垮你,而是會讓軍隊退後五十步。只有一次。」

  這也自信過度了吧,良晴苦笑。

  「不過,真不愧是上杉謙信,果然是強敵啊。就算我帶著可愛女孩子走在一起,也沒有任何行人感到可疑。只會苦笑著說『相良大人又想對女生出手了』。」

  「……啥?你喜歡天下所有女生的傳言,看來是確有其事呢。描述得入木三分。假扮戀人這種事,淫穢言語我是絕對不會說出口。因為我發誓一生清淨了。戀愛的話,我就失去毗沙門天化身的資格了喔?我愛上你這種招蜂引蝶之人,怎樣都是不可能的,打倒織田信奈之前,我不會死的。」

  「不過,若說『演好我戀人的角色。這樣才是最自然、不會引人起疑的方法』,你怎麼做?」

  謙信揮舞手裡的青竹,讓松樹樹幹出現明顯裂痕。

  「就算對敵人沒有敵意跟殺意,這種程度還是做得到的。你的身體、就是這個下場。就算不是在戰場上,為了守護一生清靜的誓言,我不會饒恕行為淫亂的男性。我會狠狠處置喔。」

  這樣就能砍死我了?良晴發抖。

  「那麼,當作我的妹妹吧。最近為了培育人才,妹妹增加了。石田佐吉、大谷紀之介、加藤虎之助、福島市松。你頭上包著頭巾,剛好可以裝作大谷紀之介。紀之介總是用白色絲綢遮著臉,沒人看過真正的臉蛋。你身材嬌小,很像個晴天娃娃,遠遠看去跟紀之介沒有兩樣。」

  「是嗎?剛好呢。這也是毗沙門天的庇佑。」

  「所以,今天都要喊我『大哥哥』。紀之介都是這樣稱呼我的。」

  「……我對哥哥這個詞,只有不好的回憶。可以稱呼你良晴吧?」

  謙信說著哥哥時的側臉,有種冰冷、孤獨的感覺。

  「是喔。我強行讓哥哥引退,從哥哥手中奪走家督職位跟春日山城。現在,我沒有成為任何人妹妹的資格了。」

  良晴交叉雙手,在重重人群塞滿的安土之町閒晃,『明明是送死者靈魂回歸天際的盂蘭盆祭,卻這麼熱鬧。難道沒人相信越後軍會殺入安土嗎?』謙信很不甘心。

  「畿內人民對戰亂習以為常,膽量也大起來了。現在既然是快樂的時候,就該放開身心。」

  「別說廢話。無數的觀光客中,藏了很多忍者。不只織田方的忍者,還有武田的亂破、北條的風魔。相良良晴,不要離開我身邊。繼續裝成感情很好的兄妹。」

  「既然是感情很好,為什麼不能聊天?」

  來到長長的整排攤販附近。

  「章魚燒~堺港名產章魚燒~喔喔,良晴大爺,身邊那孩子是妹妹嗎?小女孩,請務必試試看章魚燒。會大開眼界的。」

  「喔。今井宗久大叔,還在擺攤啊。真努力。給我兩人份!」

  「良晴大爺,謝謝惠顧。來視察攤販嗎?對了,您身邊那個雪白妹妹,是哪裡來的?」

  「姆。我是從雪國越後來的。」

  「啥?越後?那種跟晴天娃娃沒兩樣的布巾遮住臉,看不太清楚,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個小女孩……」

  「姆。今井宗久。之前上洛時,曾經在堺港碰過面。受你照顧了。」

  「噓、噓!紀之介、別亂說話!先走了,大叔!」

  抓著謙信的手,連忙離開今井宗久的攤位。

  「幹嘛那樣說啊!這不就等於自己招認是誰了嗎!你就不能看看氣氛撒個謊嗎!」

  「姆。毗沙門天不會說謊。我跟全身上下都是謊言構成的武田信玄不同。」

  「不是那樣說吧!你好像根本沒有外交、陰謀這些概念啊。說是軍神,更像是溫室里的大小姐啊。受夠了。」

  「不過,若不知道敵國情報,就無法行動,所以會派遣軒轅進行諜報活動。對。我喜歡猴子喔。」

  「突、突然對我告白?你、你說自己不會撒謊,這也太驚人了。」

  謙信的雪白臉頰變紅了。

  「不、不是!不是說你!軒轅跟相良猴子不一樣!」「怎麼?還以為是告白,讓我心跳停止了。」

  「我跟男性告白的瞬間,就會死了喔。毗沙門天這麼告訴我的。為了殺害身為織田信奈仇敵的我,你用了誘導式詢問嗎?策士呢。」

  「真虧你沒被武田信玄謀殺啊。」

  「沒錯。那個女人活著就是為了扯我後腿,但只有謀殺做不出來。她相信若不是在合戰中討伐我,就不等於是真正的勝利。這是我跟武田信玄之間不言自明的默契。可是,那個女人煽動越中一揆、拉攏越後國人,謀殺以外的方法什麼都用!真是個卑鄙之人!」

  「喔喔。你說著勝千代醬的時候,感覺很高興啊。」

  「說、說什麼呢?怎麼可能高興!是痛恨到不行!」

  道路某處,有著被孩子們包圍起來的當地伽羅。

  「嗚嗚嗚。好想跟姐姐大人在南蠻寺跳舞。可、可是,今天蕾恩有任務喔!好的,安土土、摸摸!等等!孩子們!住手、住手!欺負安土土的話,會有天譴的!別這樣!」

  「相良良晴。看看,弱者被欺負了。必須實行義。用這根青竹趕走那些小孩……」

  「用青竹使出真空斬,真面目一下就揭穿了,住手。這是當地伽羅的營業活動。讓小孩們跟著一起玩。」

  「那種暴力行為不好。會讓孩子們將來變得好戰。」

  「這不像軍神的台詞吧。」

  「別誤解了。我不像武田信玄那樣喜歡戰爭。我只會發動鋤強扶弱的義戰。不過,為了打通這次上洛戰爭的路,必須踐踏諸國併吞才行……」

  謙信皺起眉頭,側臉顯得很悲傷。

  「今、今天就忘了合戰跟毗沙門天吧!打起精神。吃章魚燒吧!給你給你!」

  「姆……好燙好燙!哈呼、哈呼、哈呼!這、這是什麼?太燙了吧!別突然塞進我的嘴裡!相良良晴,你想用章魚燒暗殺我嗎!」

  「你很怕燙啊。抱歉,我先吹涼。」

  「……嗚嗚。這種白白黏黏不像醬油的東西,是什麼?油份太多吞不下。我的食量很小。」

  「偏食會長不大,胸部也不會長大喔?」

  「無禮之徒!對、對毗沙門天這樣諷刺,下次你性命就不保了!」

  「啊啊,抱歉抱歉。你外表是個幼女,但跟我年紀差不多吧?我會注意。」

  「從沒看過像你這麼詩里的男性。把我當成年幼的村女了。」

  姆,謙信鬧彆扭轉頭,良晴只能矇混苦笑。

  謙信眼睛瞪成逆三角形,意外用力抓住良晴手腕。

  「……很不願意,但忍者的氣息越來越強了。若在這裡戰鬥的話,會把很多人卷進去。沒有方便躲藏的隱密地方嗎?」

  「為了讓參加祭典的觀光客們能夠平安回家,信奈把這當作最大目的,才配置忍者的。在人群當中不會發生戰鬥的。」

  「就算那樣說,數量漸漸增多,被包圍的話,就只有強行突破的方法了。」

  「我、我知道了。難得的安土祭典,也不想引起騷動。剛好。那裡。那裡有個密室吧?不會引人注意。」

  良晴手指的方向,許多嶄新的建築物中,只有一間老舊到快倒的廢棄屋子。

  「咿?鬼、鬼屋?」

  謙信用力抓著良晴手腕。這不是演技。

  廢棄屋子的入口,掛著招牌。

  『怪奇大睿山!魔境鬼屋!睿山結界打破的如今,從天台密教封印獲得解放的怨靈們,會大舉襲擊喔。』

  又臭又長的名字,想說不要進去,但看見站在入口的原睿山僧兵‧正覺院豪盛,露出豪爽笑容,良晴(嘛,既然是這個大叔設計的,很正常)接受了。

  「喔喔,這不是相良良晴嗎?氣色不錯啊!」

  「大叔真讓人吃驚。變得圓滑了。」

  「自從將弗洛伊斯當成聖母之後,我也變成慈悲的男人了。不過,睿山跟僧兵集團解散後,就無法獲得布施,今天就來安土營業。這間鬼屋怎樣?仔細說明鬼屋的樂趣,清楚易懂吧?」

  「比起無法獲得布施,僧兵不能用武力威脅後,也沒辦法跟以前一樣恐嚇商家拿錢吧?」

  「嗄哈哈哈!說得真好!也是有這個理由!」

  什麼!我都不知道!睿山和尚竟然做出這種不義之舉嗎?必須懲罰!謙信打算揮動青竹,良晴立刻抱住謙信的纖腰制止。

  謙信『呀?』小聲慘叫,身體似乎無法使力,就這樣被抱著,僵硬發抖。

  「住、住手,相良良晴。別碰我、別靠近我。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不是相良良晴

  。大哥哥、大哥哥。」

  「給我記住。嗚嗚~!」

  「豪盛大叔,這孩子是大谷紀之介。我的心妹妹。會培育她慢慢成為相良軍團的核心。小女孩還不懂世間事,但她是個很有正義感的好孩子。」

  「喔喔喔喔!是這樣啊!用白色頭巾遮住臉,很膽小的少女啊!來來,請進。其他人就算了,先讓相良參觀吧。哈哈哈!」

  「謝謝。」

  謙信很有廟低頭。這種姿態果然可愛到像個晴天娃娃,良晴笑了出來。

  「嗯?小女孩,總覺得以前在哪裡看過你啊……跟弗洛伊斯的母性不同,但又感到很懷念……嗯嗯?多心了嗎?我以前在睿山時,只喜歡武藝跟喝酒,跟女人完全沒有來往啊。」

  「姆。正覺院豪盛。我以前碰過你好幾次。我誕生在春日山城之時。然後我捨棄越後國主之職,逃避到睿山……」

  「啊哇哇哇!紀之介,趕快進去鬼屋吧!我們進去了啊,豪盛大叔!」

  「為什麼?住、住手,相良良晴。我、我拿幽靈沒辦法……不、不是害怕。毗、毗沙門天不可能害怕鬼怪什麼的。只是,對死人有點……今、今天是盂蘭盆會,真的會有幽靈出沒……」

  謙信不知為何害怕發抖,良晴硬是將謙信公主抱,走進鬼屋。

  「放、放開我!不要!」

  抱起謙信輕到誇張的嗯體,走進鬼屋的狹窄黑暗走廊。

  「所以,不要看到人就說個不停,這樣會露出真面目的!至少裝一下吧!」

  良晴哭喊。

  兩人進去黑暗房間。

  「咿……好、好暗。還有霧氣似的煙霧。可、可是我看得見。看得見。這、這個房間,簡直就是墓地。還有靈塔……那、那、那塊墓碑,有刀敲過的痕跡。每、每、每個地方都有不祥之物。會遭天譴的……」

  「謙信很擅長夜視?我看不太見昏暗的地方,有這麼可怕嗎?豪盛大叔都不在了,可以放你下來嗎?」

  「不要!別放開我!放下我、踩到幽靈該怎麼辦!相良良晴,直到走出鬼屋之前,都一直抱著我!」

  謙信緊緊緊緊緊緊抱住脖子。

  謙信的香氣飄進鼻腔。

  「沒想到豪盛大叔有打造鬼屋的才能啊,但上杉謙信害怕幽靈,也讓我很意外。你是毗沙門天吧?自稱神靈卻害怕幽靈,很奇怪吧?」

  「有什麼奇怪?死者當中,有著即使成為幽靈也想碰見的人,也有絕對不想再度看到的人。絕對不想再度看到的人變成幽靈後,我的護身術就沒有用了。發生什麼事就不知道了!」

  「所以,我也沒辦法讓你拿來護身啊。隨便抱上來的話,繼續公主抱我也不管囉?」

  「這、這是我為了從幽靈手中保護你,才抱著你的!相良良晴,只要我有這個意思,就能瞬間殺死你喔?」

  「好好。保護保護。毗沙門天不會欺負弱者,我安心了。」

  「討厭!你這個男人!越來越讓我生氣了!宇佐美定滿的樂天、直江大和的狂妄、長尾政景的粗魯通通具備,最差勁的男人!給我記住了!」

  不知不覺,謙信表現出很符合年齡的少女表情跟語氣了。

  「宇佐美定滿、直江大和、長尾政景。都是越後赫赫有名的武將。真想看看他們。」

  「……三人、都過世了。跟豪盛再會、讓我漸漸回憶起來。宇佐美跟直江的幽靈,我想再會,但我討厭政景的幽靈。」

  謙信的聲音,讓良晴肩膀直到手腕都在顫抖。

  「是嗎?死者的話題之後再說吧。今天是跟安土的地點同歡。」

  然後,摸摸謙信包著頭巾的頭。

  「別、別把我當成小孩。相良良晴。別隨便摸關東管領的頭。被那些把我當成毗沙門天景仰的越後諸將看到,你會被拿來血祭喔。幾乎都忘了,但你是我的敵人喔?」

  「今天你是我的妹妹吧?大谷紀之介啊。好吧。既然要消磨時間,就在裡面慢慢晃。」

  「不要太逞強。這是毗沙門天的命令喔。」

  「當心不要途中暈倒啊,謙信。若是被蒟蒻的莖勾到脖子,水井會突然有全身濕答答的女人衝出來,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啊?」

  「……沒、沒事。」

  我很擅長夜視。這、這種陷阱通、通通都能看穿的,謙信被良晴公主抱,走在鬼屋裡面,說起早自己一步死去的三個男人。

  「我呢。我被從小就代替父職的兩名家臣,軍師宇佐美定滿跟宰相直江大和,推到幕前,讓體弱多病的兄長讓出越後國主職位。也可以說是我奪走的。不能讓下流像是野獸的男人、分家的長尾政景肆虐越後。長尾政景娶了我的姐姐還不滿足,想從兄長手裡奪走越後。娶了姐姐之後,還想讓身為妹妹的我成為自己所有。真的很討厭他。不只長尾政景。許多越後武士,都懷抱將我娶為妻子的野心,持續謀反。」

  「……說是姬武將,但你也是主君吧?家臣不能跟主君結婚。這是戰國的定理。」

  「只有男性武士的越後,不存在姬武將。我是最初的姬武將。所以,這個定理在越後不適用……雖然宇佐美跟直江努力守護我,但若不發誓一生清淨的話,我或許會被誰玷污的。比如說,長尾政景。娶了姐姐生下孩子後,還想讓我……很討厭他。男人都像野獸。在戰場笑著殺人,手染鮮血,然後侵犯女人……不要。我不要這樣。真的、很怕男人。害怕、不想被碰到。」

  良晴無言,摸摸閉眼發抖的謙信腦袋。

  「在川中島碰見武田信玄時,我感覺到,第一次目睹救贖的光芒。我相信,發現終生的友人。跟我完全相反的信玄,為什麼、我一眼就對她著迷了?可是,武田信玄跟我一樣是個女人。若有一方是男人的話,越後跟甲斐可能會藉由婚姻同盟,成為一體了。可是,兩人都是姬武將。然後,信玄不肯捨棄用武力吞併信濃的野心。我無法理解。被信玄趕出信濃的人們,祈求我過去解救。為了義持續戰鬥,這是我身為毗沙門天的命運。既然信玄不願終結侵略戰爭,我就只能為了義,誅殺信玄。所以,越後跟甲斐,只能踏在信濃川中島不斷戰鬥。」

  「是嗎?果然,你跟信玄之間有著友情啊。逃避到睿山,是對於在川中島跟信玄纏鬥的命運感到難受?」

  「也有一部份,但也是無法忍受長尾政景那些越後男人們的死纏求愛。拒絕求愛,他們就起兵謀反。持續上演。」

  「很辛苦啊。因為你太美了。而且,是這個世上絕無僅有的特殊少女……誰都無法取代的。」

  「……就算那樣說,我也不會高興。」

  「長尾政景總是謀反的中心人物吧?把他流放不就好了?信奈的話,第一次可以原諒,若是第二次謀反,就把人流放到高野山了。我也被解僱、流放過啊。」

  「是呢。即使是參曉萬事的宇佐美定滿也說過,只有流放長尾政景這條路了。冷酷的直江大和,也勸告我誅殺政景。可是,我兩邊都無法選擇。義跟慈悲是一體的。不能殺害那些敗北的人。而且,政景是姐姐的丈夫。若把他趕出越後,也等於將姐姐一起流放了。打倒惡人,讓惡人改過向善,這是毗沙門天的使命。所以我持續戰鬥、持續勝利,持續饒恕。然而,即使我原諒多少次,長尾政景故態復萌。每當得到我的原諒,就再次發狂了。」

  不過,政景也有值得同情的地方。說要跟我結婚,卻被直江大和愚弄,娶了我的姐姐,變成本家的一門眾。直江是為了守護我,但對政景而言,等於被狠狠甩了一巴掌,謙信重重嘆氣。

  「結果,你對川中島的連續戰爭、以及越後的謀反感到迷類,捨棄越後國主職位逃避到睿山了?你是責任感很強的女孩,竟然能捨棄自己的一切立場啊?真的很難受吧。」

  謙信、吸了吸鼻子。

  別看現在的我,謙信小聲哀求。

  「我在黑暗中看不到東西,沒事的。睿山、有碰到那個豪盛大叔?」

  「是的。在睿山、被豪盛拒絕出家了。睿山禁止女人進入,就算你出家了,也是只能一生躲在陰影當中。無法成為天台座主。無法成為率領僧兵的身分。如此還想在亂世展現大義,很難辦到。若是選擇出家之道,想要掌握展現大義的可能性,就去高野山吧。高野山對女人的禁制,不像睿山這麼嚴格。所以我離開睿山,前往離京都很遠的紀伊。走向高野山。現在想想。豪盛是在爭取時間吧。爭取把那些男人從越後叫來的時間。」

  逃避到高野山時,上杉謙信還沒繼承關東管領、上杉家的家督,名為『長尾景虎』。

  謙信(景虎)是個女性,所以無法立刻爬上高野山的山頂。

  在山麓小寺廟的一個房間裡面,『無論如何請讓我出家』持續跟座主交涉。

  可是,交涉沒有進展。

  不是戰

  敗、失去國家,身為『越後之龍』,受人畏懼、無敵於世間的越後國主,捨棄國家、武家的身分,請求到高野山出家,確實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但問題在於這位國主是個姬武將,讓高野山的僧侶們難以決定。

  不過,也不能隨便應付景虎。

  景虎前些年才上洛、拜謁了姬巫女,關白‧近衛前久跟在場的貴族們,對警虎的清純、散發神氣的異相、口若懸河的辯才感到震驚,位居室町幕府頂點的劍豪將軍足利義輝,稱讚說『這才是亂世的英雄』,『既然汝知道義就是要討伐惡,時機到來的話,汝率領越後君,成為幕府管領治理天下吧』,拜託景虎率領士兵再度上洛,可以說是相當靠近天下人稱號的武將。

  為什麼景虎要放棄現世一切、選擇出家呢?僧侶們想要理解這一點,睿山的正覺院豪盛則是說『那位大人是靠武力,在亂世中彰顯大義之人,亂世還沒結束的話,就不能出家』,讓僧侶們繼續利用交涉拖延時間。

  因為景虎太過老實,不清楚這背後的事情。

  無法入山,只能手握青竹,等待獲得許可的日子來臨──

  越後軍師宇佐美定滿、宰相直江大和兩人到來。

  宇佐美定滿是個高大,總是睡眼惺忪的男人,把景虎從小培育成『越後第一名姬武將』的風流人物。

  宇佐美定滿有著在越後戰亂中,被景虎之父‧長尾為景屠殺一族的流浪過去,他抱持奇特信念,就是『粗暴男武將無法治理這個弱肉強食的越後。只靠武力,無法結束亂世。若沒有像本貓寺門徒崇拜女神那樣的姬武將,是不行的』。

  為了這個理想,培養出來的少女,就是景虎。

  「景虎。夠了吧。是我們的錯!這次發脾氣的理由是什麼?我嗎?因為不喜歡我弄的兔耳頭盔嗎?還是我這頭胡亂頭髮?難道是!你啊。因為每月來一次的那個讓你很不高興,才逃避到高野山嗎?嘛,姬武將一定會碰到啊。夠了,回國吧。越後諸將跟人民,大家都很難過啊?」

  宇佐美並不知道喜歡少女心喜歡兔耳頭盔,總之找了些理由,他確實是景虎少數願意展現內心的男人,但這個時候反而更讓景虎生氣。

  「宇佐美!我才不會因為那種兒戲理由逃避!而是受夠越後武家的男性了!只要一有機會,就想娶我為妻、想讓我生孩子,滿腦子就想著獸行!我是什麼人?我不是越後國主長尾景虎嗎?他們不願承認我是真正的主君嗎?」

  啊啊……是啊,景虎。因為你太美了吧。這就是獲得崇敬之人的宿命,宇佐美為難抓頭,喝了杯茶。

  「川中島的漫長對陣,引來長尾政景的厭惡啊。他對你有著邪念,也煽動其他男人。這樣吧。由我來策畫一些陰謀,把長尾政景流放出去。他不在國內的話,你就願意回來越後了吧?」

  「別說傻話,宇佐美!怎麼能流放姐姐的丈夫!你想讓姐姐也從越後消失嗎?」

  可是,景虎。你繼續獨身下去,這種動亂就會持續。因為你太過美麗,等老年之後狀況會改變吧,但這要等到很久……宇佐美一臉苦澀,喝茶搖頭。看到那種態度,讓景虎越來越不高興了。

  「乾脆,撤回一生清淨的誓言吧。因為是毗沙門天的化身,就不能嫁人,沒這種道理吧?」

  「愚蠢。這樣做的話,我就死了。愛上男人的話,這條命就沒了。父親逝世之時,毗沙門天出現在我眼前,這麼說過。」

  「那個,景虎。毗沙門天是是你內心創造出來的幻影,要玩毗沙門天扮家家酒的話,我來陪你。看看我密藏的宇佐醬布偶。宇佐醬說話了喔?『我是、宇佐醬!毗沙門天是男人喔!但是,小景虎被欺騙了!沒有小景虎,春日山、很寂寞喔!』」

  「……………………」

  景虎默默拿走宇佐美手上的兔子布偶,從窗邊扔下斷崖。

  「嗚啊啊啊啊啊啊!你做了什麼麼麼麼?宇佐醬?你啊啊,把我的宇佐醬還來來來!你想殺了宇佐美醬嗎!」

  「看見兔子,會想起我在鏡子上的模樣,很不愉快。」

  「有什麼好不愉快的?你長得這麼漂亮,漂亮到眾人欽羨,怎麼回事?太浪費了吧!」

  「宇佐美。我若嫁給誰的話,越後會比現在更加荒蕪。長尾家的家臣團也會四分五裂,越後人民大家陷入迷途,百姓也會失去田地餓死吧。懷疑的話,乾脆你來當我的丈夫?」

  「啥?我可不想當你的大哥啊,別說笑了。你的年紀跟我很難配得上吧?景虎。真懷念你還是虎千代的幼女時代啊。」

  「不就是你跟直江大和,把我教育成這樣嗎?你告訴我要為了義而戰鬥,直江大和教給我慈悲饒恕敵人的神佛之道。我兩邊都實踐了。為什麼、現在你要抱怨?」

  「是沒錯啦……我們這些大人,擅自把自己夢想灌輸到幼年的你身上,必須道歉。可是啊。成為毗沙門天的化身,沒有戀愛就死去。我跟直江可沒說過這種傻話。景虎,那是你因為戰爭失去父親時,自己對自己說的話。現在想想,就算被擊敗,你還是開始將自己跟毗沙門天看成一樣的時候,就該矯正了……當時,沒想到你會變成現在這種程度啊。只覺得是個很有決心的孩子,對此感動。結果,你就算到了適婚年齡也不靠近男人,總是關在毗沙門堂,變成不斷跟神靈對話的麻煩少女了。」

  若是在景虎看過軍神毗沙門天的故事前,先讓你讀過『源氏物語』就好了,不,應該說需要有一個光源氏,宇佐美碎碎念。

  「喂,直江!你別只顧著坐壁上觀,出來啊!你也想點辦法吧!」

  「真是的。安撫殿下怒氣的責任,是宇佐美大人您吧?我說話不會繞彎子,會讓殿下更生氣喔?」

  掛著蒼白臉頰,瘦弱男人直江大和無奈走進來。

  越後的宰相。

  他也有過在越後戰亂,一族因此沒落的痛苦經驗。可是,他懷抱跟宇佐美不同的希望,看著景虎。

  畢竟,直江大和發現景虎有著足以匹敵釋迦牟尼那般的神性、佛性才能,勸她出家。跟想讓景虎成為武家的宇佐美定滿,立場對立。

  溫柔的景虎,無法割捨任何一方。讓這兩個男人的夢想持續下去。

  捨棄人生為人的生存方式,成為一生孤獨的毗沙門天,進行義戰,取回日本失去的正義跟秩序,這種困難責任,景虎背負了。

  直江大和決心將自己一生奉獻給景虎,自己也宣告終生不婚,至今保持獨身。

  將景虎從固執的長尾政景手中,保護對男女之道一無所知的幼女景虎,功勞最大的人,就是直江大和。

  畢竟,直江大和欺騙長尾政景,娶了景虎的姐姐,以此束縛政景。政景無法奪取『妻子的妹妹』景虎,可以說是他的功勞。

  「直江大和,你也來了?景虎不會回去越後了,兩人快點離開!」

  「公主。不能到高野山出家啊。無論用什麼手段,我也要阻止您。我已經對大和御所、幕府行動了。近衛前久大人跟足利義輝大人都相當動搖,京都都炸開鍋了。」

  「直江,你也是一樣嗎!偷偷弄一些小手段!是武家的話,就堂堂正正戰鬥!」

  「呵呵,這是我的作風啊。公主殿下?現在解決事端的方法有兩個。」

  「第一?」

  「賭上越後可能滅亡的後果,跟宇佐美大人結婚。跟其他結婚,會導致越後四分五裂,但跟八面玲瓏的宇佐美大人結婚,所有人會感到意外,『宇佐美大人往後會被景虎殿下管得死死的吧?可憐可憐』,或許會因此同情、放棄公主了。」

  宇佐美定滿嘴裡的茶噴出來,景虎臉色一陣白一陣青,激烈動搖,手裡的青竹抖動。

  「我我我我、拒絕!與其打破一生清淨的誓言,我寧願出家!」

  「另一個方法,是遵守一生清淨的誓言,帶著出家想法回來越後。對越後諸將來說,這也算給了些下馬威吧。可是,若這樣毫無作為回去春日山城,總有一天又會爆發叛亂吧。一定會出現意圖染指純潔公主的男人。無論怎麼禁止,男人這種生物,就是想要摘取禁忌的果實。」

  「這點我知道!所以我問你該怎麼辦?直江!」

  「暗殺對公主最為執著的一門眾筆頭‧長尾政景大人。饒恕惡、饒恕謀反,但是,侵犯神聖毗沙門天化身的人,格殺勿論,讓家臣團看看吧。這樣,越後就能統一了。」

  直江大和,是為了景虎,無論什麼陰謀都樂於動手的男人。

  跟帶有某種天真的宇佐美不同,是現實派的官僚。

  景虎震怒顫抖,青竹敲了直江大和的肩膀。

  「暗殺姐姐的丈夫?這種卑劣手段,毗沙門天是絕對不會認可的!這樣下去,我就是跟武田信玄一樣的惡黨了!」

  「請記住,一山不容二虎。讓謀圖越後

  國主職位、對公主抱持非分之想的長尾政景死去,除此之外,公主是無法真正成為越後之主。」

  「我、不要。這種事……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喔喔?難道公主不恨那個男人嗎?不會只是因為姐姐的丈夫,就下不了手吧?」

  「直江大和!你總是這樣玩弄我的內心!可是,無論你怎麼說,那都是你的手段!那不是你的本意!我已經習慣了!絕對不會認同暗殺!但是,若就此回去越後的話,我又會再次出奔。這點我也知道!小虎千代,不,景虎,再也不會接近男人!我不會要男人發誓忠誠!就會對我獻上忠誠,內心卻藏著想要染指我的醜陋欲望,這就是男人!例外的只有你們兩人、還有柿崎景家之類的少數。我不會回去越後!」

  這樣只會更難說服公主吧?直江大和這個人卻連汗都不流一滴。

  「如何呢?宇佐美大人。」

  「是要殿下跟柿崎景家結婚?比起毗沙門天,他更偏向阿彌陀佛啊。」

  「不是。什麼人都不能介紹給公主。戀愛就會死亡,讓公主有這種想法。」

  「直江!就是你灌輸一生清靜的想法!總之,你先放棄一生孤獨!若是一生不婚盟友的你,早點脫團的話,景虎或許就會改變了!」

  「拒絕。作為對公主的忠誠心,發誓一生孤獨,要我捨棄這個誓言的話,我不就只是一個冷血奸詐的宰相了?只有這點請饒了我。我手上沾染的污穢,都是為了公主。放棄這一點,違反了我的美雪。」

  這傢伙也是……所以才說信神拜佛的人很麻煩……宇佐美咬牙,此時誰都料想不到的『第三個男人』,突然闖進室內。

  肌肉發達的身體。

  粗黑眉毛。

  貪狼般的目光。

  這個男人,就是取了景虎的姐姐,卻還是繼續執著於景虎的貪婪武將。

  「長尾政景?喂喂,你這傢伙,來這裡做啥?」

  「我讓你成為越後國主的代理。你趁我不在的時候奪走越後,這點先不說,為什麼你還跑來高野山了?」

  「……別靠近我,長尾政景!想讓姐妹都囊括己有,是畜生的行為!姐姐不是就快生孩子了嗎!知道羞恥的話,就回去姐姐身邊!」

  感情失控的景虎,大聲痛罵政景。

  「你已經娶了我的姐姐作為妻子!知道這一生都不會有得到本人景虎的一天了吧!」

  長尾政景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用猙獰視線盯住景虎。

  「可憐啊,景虎。毗沙門天就是這麼孤僻,才逃到高野山。生在武家想要貫徹一生清淨,是很困難的。還是放棄出家的想法吧。但你無法逃避我的。不,時代,不會允許你逃避的。」

  宇佐美『不能讓這個混蛋繼續逼迫景虎了!』打算制止政景,但直江大和『先讓他說幾句話吧。或許能發生什麼』用視線制止宇佐美。

  「逃避、嗎?本人景虎?逃避你?」

  「對。你逃避我了。害怕我的求愛,逃避了。可是,不只如此。你是逃避自己人生的所有一切。」

  「政景!我才不會害怕你這種人!你應該認為自己很強大,但毗沙門天才不會害怕你這種程度的敵人。跟你戰鬥的話,是我會贏得勝利。就算戰鬥百次,我也會戰勝百次。你是姐姐的丈夫。我只是因此生出慈悲之心罷了!」

  「哼。景虎。你確實是與生俱來的戰爭天才。戰爭等於勝利。宇佐美定滿的軍學、直江大和的背面手段,對你來說都是沒必要的。從日本開國以來,能跟你相提並論的戰爭天才,就是源義經吧。我也知道你堅持自稱毗沙門天的理由。可是,你很弱小。內心、很弱小。只要痛苦,就會立刻逃避眼前的現實。自己不是人,是毗沙門天的化身,逞強這麼說,就是不想受到傷害啊。從你的父親被一揆眾殺害時,你就一直想要逃避眼前的殘酷現實。即使只有短短一天,你也不會當個普通人。畏懼受到傷害啊。一生清淨、成為無敵世間的軍神,結束此生。這不是因為害怕戰敗。而是你害怕當個普通人活著。覺醒戀愛之心,無盡思念令身體感到痛苦的感覺,你無法掌握。你沒有這種勇氣。因為只要開始宣稱一生清淨,就不會嘗到失戀的痛苦吧。」

  宇佐美、直江,吞著口水注目兩人對話。

  長尾政景還沒死心。若景虎要被高野山永遠奪走的話,自己就把內心話通通說給景虎聽,抱著因此被景虎斬殺也無所謂的覺悟,他們都注意到了。

  對身體都是野心所構成的長尾政景來說,景虎這種年輕姬武將,就是──足以讓自己賭上一切,也不會感到後悔的憧憬之人。

  「但是,你的面前出現武田晴信這個宿敵。面對武田晴信,逃避、勝利都辦不到。接受跟那個姬武將戰鬥的命運,你總有一天會從高高的雲端被拉下來吧。武田晴信讓你失去至今作為毗沙門天的化身,空談義戰的堅持,失去自信了。所以,你不顧一切,選擇逃避了。」

  那是已經在川中島戰鬥過兩次,卻無法分出勝負的宿敵武田晴信,也是之後的武田信玄。

  「……別用這種形式,說出武田晴信的名字!像你這種這種充滿欲望的男人!別污穢我跟晴信了!」

  就算被政景臭罵,景虎也一直忍耐。

  但是,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失控忘我了。

  「你這傢伙!你究竟知道我們什麼!」

  景虎不甘心流淚後,青竹不斷敲打在政景的粗硬額頭、有如小山隆起的肩膀、厚實的胸膛。

  政景即使滿身是血,依舊浮現淺淺笑容,看著景虎不放──

  那天后。

  景虎──上杉謙信,帶著宇佐美定滿跟直江大和,回到越後。

  面對先走一步的長尾政景,景虎放話了。

  「政景。我絕對不會逃避。不會逃走。你沒有把我從天上世界拉下來的力量。」

  政景『或許吧。但是,最後是我贏了。就算我行屍走肉、只剩靈魂,也一定會把你拉回到這塊地上』只是高傲笑著。

  然後──進行川中島第四次決戰,越後軍、武田軍都出現重大損傷,不久之後。

  軍師宇佐美定滿跟害群之馬長尾政景,搭船出遊時在湖中溺死,當謙信收養政景遺孤當成自己的養女後,經過許多沒有回報的義戰,加上川中島的連番戰鬥,即將分崩離析的越後,圍繞謙信成為一體了。

  把謙信從高野山拉回來的三個男人,只剩下直江大和一人活著,但從兩人意外死亡後,直江大和也迅速衰老,靜靜過世了。發誓一生獨身,直江大和直到最後都遵守了誓言。把宇佐美定滿介紹給他,成為自己養女培育的武將‧直江兼續,託付給謙信。

  走出鬼屋,可以用自己的雙腳走路後,謙信說著。

  宇佐美定満。直江大和。長尾政景。

  謙信說著打從自己生下來後,就不時衝突,最後葬身于越後之地的男人們。

  良晴、知道。

  上杉謙信不是突然降臨於世間的天才,而是經由生於戰亂越後之人,親手培育、照顧,有時還敵對斥責,如此打造出來、有如夢幻結晶的奇蹟。

  可是,在只有男性武將的越後,謙信的存在太過耀眼,讓許多男性武將的野心失控了。

  所以,謙信只好關在毗沙門堂,發誓一生清淨。

  有如把自己封閉在冰城的雪之公主那樣,良晴想著。

  「知道我對織田信奈感到憤怒的理由嗎?相良良晴。那個女人獲得神器的力量、掌握天下,站上跟神靈比擬的高度後,放棄做為一個人的生存方式,也不願捨棄戀情,這麼對日本宣告。這等於否定我所有的生存方式。」

  「你誤解了,謙信。信奈沒有自命為神。而是無論如何,都要當個普通的女孩子。依賴、畏懼神佛怨靈的時代結束了,人要開創人可以掌握的未來。這是信奈選擇的路。這很容易招來誤解,才被看成是破壞神佛、斷絕傳統的殘暴魔王。」

  「從她把自己的雕像放在總見寺時,就不可信任了。」

  「那只是對自稱毗沙門天的你,開個小玩笑罷了。」

  「你說什麼?無論怎樣,我都只能消滅織田信奈了!」

  「冷靜冷靜。可是,長尾政景那傢伙,是個娶了你姐姐為妻,卻依舊對你死纏不休的男人,但他說的話也很有道理。謙信,你就像……只是為了跟死者的誓言而活啊。」

  為什麼上杉謙信要如此鑽牛角尖?良晴受不了了。

  只是在京都碰過一次面,在安土過了半天,我也知道,自己沒有理由干涉她的生存方式。

  「打算愚弄我嗎?你也把我看成是個假扮毗沙門天的小孩嗎?說我親眼看見父親戰死,為了從這個衝擊守護內心,才化身為毗沙門天?不對。我是繼承了宇佐美跟直江的意志。」

  謙信臉

  紅紅,用青竹貼著良晴的肩膀。

  「為了在亂世中彰顯大義,選擇成為毗沙門天活下來的意志,確實美麗、值得尊敬。宇佐美跟直江,也是從你的純真心中,看見更加崇高的美夢。確實,若沒有人出面的話,亂世是無法結束的。你有這種力量。只是,就算繼承了他們的遺志,活著的人還是需要未來啊。對未來的希望。現在的你,被毗沙門天跟死者的約定束縛了,從未有過做出真正自己的一天。」

  「對呢。或許,自己的人生,就是像光源氏那樣跟戀人接吻呢。不過,那種事……對普通人來說或許是必要的,但毗沙門天不需要。」

  「一天也好,換個方向也未嘗不可吧?」

  「不行。若用毗沙門天的話來說,我活不了多久。埋葬織田信奈時,我作為毗沙門天的生命也結束了。應該說,我沒想過能活過那麼長一段時間。因為我生來就體弱多病。像是一隻醜陋兔子。所以,不想留下悔恨。上杉謙信是個把一切獻給大義的義將,等於是毗沙門天的化身,若能留下這段歷史,我的短短生涯就沒有悔恨了。不如說,漫長活著露出醜態,加上沒有資格成為毗沙門天的烙印,反而會讓我後悔。我直到最後都堅持一生清淨,百戰百勝結束生命的話,作為毗沙門天回歸天際的話,對養育我長大的宇佐美定滿、直江大和來說,一定會感到高興吧。」

  謙信、眯起眼睛說著。

  「謙信!那樣不對!」

  良晴抓住謙信肩膀、怒吼。

  瞬間、熱血上涌。

  自己為什麼會變得憤慨?良晴也不知道,謙信當然更不會曉得了。

  「好、好痛。怎麼了?相良、良晴?」

  「我雖然沒見過宇佐美定滿跟直江大和,但只有這句話我敢肯定!你若以毗沙門天的身分結束一生,宇佐美跟直江都不會高興的!絕對、會傷心地!我們讓公主走上錯誤的路了,肯定會感到後悔!」

  「別、別亂說話!為什麼、你能這樣說?你明明沒見過宇佐美他們、沒跟他們說過話!」

  「我是個男人,總覺得我能明白!越後的男人們,不是把你當成毗沙門天那樣的女神,加以崇拜!只是想守護上杉謙信、這個女孩子!宇佐美、直江,都沒勸過你別當一個女孩子吧?為什麼、你卻這麼堅持要當毗沙門天?」

  「你想錯了!我們的性命,只會綻放瞬間的光芒喔。十九年一睡夢。一朝榮華一杯酒。人的一生,有如黃梁一夢,大家無法達成自己的志向就死了。我的父親。兄長。宇佐美、直江。長尾政景。所有人、都是壯志未酬!我的性命比他們更加短暫。至少,我想留下一個指引眾人的方向。讓大家在我死後,也繼續相信我是毗沙門天的化身,像是在星辰繼續閃爍大義光芒,我想成為這種人!為了結束人心有如禽獸的亂世,必須有人挺身而出。為了不讓宇佐美他們的遺志付諸流水。讓他們的人生成為空談,我不承認這種結局!所以,斬斷友情的羈絆,我要繼續跟武田信玄戰鬥!對我來說,這樣是最好的。若是死後能成為在夜空閃耀的毗沙門天星辰,就算這一生沒有度過普通女孩子的一天,我也不會後悔!」

  啊啊,就戰國武將來說,這個女孩子太溫柔了。太純真了。無論如何,都要背負那些對自己有著期待的人們,所以才要斬斷跟武田信玄的友情,選擇孤獨關在毗沙門堂,揮舞軍神采配的生存方式,良晴知道了。

  那些對謙信持續求愛跟謀反的越後男武將們,自己似乎也能理解他們心中的動搖。既然誰都不能把這名孤獨少女拉到地上的話,那麼,只能依照這名少女心所期望的,把她當成毗沙門天了吧。

  「謙信,我說得太重了。抱歉。你很努力啊。很棒。這麼嬌小的身體,達成誰都無法辦到的事情。可是,已經夠了。大家已經充分知道你想在亂世中表達的義。」

  「還不夠!完全不構!武田信玄跟織田信奈,還沒捨棄奪取天下的野心!若說充分的話,就讓我看到證據!」

  「我就是證據。過去被當成神靈崇拜的毗沙門天,跟未來穿越到這裡的我,哪個實際存在於你眼前?」

  「毗沙門天沒有實際存在的證據,但你也沒有從未來穿越的證據吧?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令人生氣的男生,相良良晴!」

  「啊啊,真是。一根腸子通到底啊。」

  「若你說自己是從未來穿越的,但也知道我的未來吧。我不會在戰爭中敗北對嗎?我贏了?若我贏的話,再來相信你的話也不遲!」

  「謙信?難道武田信玄對你說了這些話?不行啊,這種像是賣了自己的話……你卸下毗沙門天的面具,表達出自已,是很熱情的女孩子,但太沒耐性了。」

  乓,青竹打了臉頰。

  「吵死了!夠了,別跟著!我要自己離開安土!」

  「怎能放你走!難得的祭典,就算是踏上修羅之路的謙信,也要遵守約定吧?只有今天,當個普通的女孩子吧?違反跟我的約定,這就違反義囉!」

  「嗚!?卑、卑鄙……相良良晴!」

  「囉嗦!你不也是把我當個猴子,用青竹打臉了?卑鄙什麼的,若你是個義將,就遵守約定!」

  謙信憤怒、屈辱、肩膀顫抖,淚眼婆娑點頭。

  「……嗚、嗚……我明明是最喜歡動物的。才不會用青竹打猴子……我打的只有下流男人喔……生氣了。我生氣了。相良良晴……我討厭你。」

  「啊啊,比起高高在上的毗沙門天,這樣很好。儘管討厭我吧!現在才黃昏,離深夜還很久。我帶你逛逛安土,看看越後毗沙門堂沒有的事物吧!看看未來的東西!」

  「等等。要帶我去哪裡?該不會,說完把我扯到地上的笑話後,就要襲擊我了?男人都是這樣!」

  「這個世上,沒有襲擊軍神上杉謙信後,還能毫髮無傷的男人啊!可以的話,很想直接帶你到未來的世界,但天岩戶不會再開啟了。用南蠻文化當成未來世界吧!」

  良晴帶謙信過去的地方,是日本第一間的神學院。

  通往琵琶湖的堀川湖畔,是神學院的廣大占地。

  寬廣庭院以南蠻傳來的管風琴為中心,配置了樂隊,演奏南蠻音樂。

  庭院裡面,聚集了日本各地前來,穿著青色制服的武家少年、少女們,圍著擔任校長的少年傳教士奧爾岡帝諾,大聲閒聊享用南蠻食物。

  「啊,相良先生!好久不見!為什麼身邊有個僧侶?啊啊,妹妹也一起嗎?」

  喜歡照顧人的奧爾岡帝諾,喜歡小孩,就算有女性恐懼症,也不會發作在幼女身上,擔任神學院初任校長,再適合不過了。

  「打擾了。奇怪?小孩多呵很多?感覺像是跟相良幼稚園對抗的奧爾岡帝諾幼稚園啊!」

  「是的。不只畿內,九州切支丹大名的武家子女們,也不辭千里來安土留學了~日向的伊東家、長崎的有馬家跟大村家、豐後的大友家,送來很多武家後代啊。」

  「這樣啊。九州很多切支丹大名啊。」

  「不過,九州現在,厭惡切支丹的薩摩島津家,正在驅逐南蠻人啊,九州的切支丹大名,大家都希望獲得天下人信奈殿下的幫助。大友家的家臣團,分裂成切支丹跟佛教徒,彼此關係惡劣,傳教很困難啊。」

  「島津嗎?那確實很強大……沒問題嗎?」

  「九州的傳教士卡斯巴魯先生,為了在日向打造神之國度,煽動大友殿下。日向是有著日本諸神降臨傳說的聖地,所以島津家看不過去。卡斯巴魯先生想將這個國家的古老文化連根拔起,變成天主教國家……很麻煩啊。」

  「為了讓我回到未來,把勾玉送給蒲生氏鄉的傳教士?因為要在日本傳教,認為從未來穿越的我會礙事吧。可是,知道勾玉的力量,這個人很古怪啊。不是普通的傳教士。」

  「是的,外表是個紳士,卻是個不擇手段的人。大友殿下被他操控了……總有一天,會來找信奈殿下吧。很替她擔心。」

  「信奈有我跟著,沒問題!好了,儘管吃吧,今天是祭典啊!」

  「是、是的。對啊!」

  看著讓孩子們吃著奇怪食物的奧爾岡帝諾,謙信『?』歪著頭。

  「這就是南蠻的傳教士……第一次看到。很奇特。發色、肌膚、眼珠,都跟我很像呢。」

  「白人膚色都很白,才稱為白人啊?順帶一提,也有全身黑黑的黑人。未來,大家都是混居一起的。」

  「肌膚這麼白,有很多自稱毗沙門天的人嗎?」

  「才沒有那種人!你知道未來的日本,有多少白人嗎?」

  竟然有這種事!謙信嚇到了。

  「呃。良晴先生帶來的妹妹,怎麼稱呼呢?妹妹多了很多啊。對了。這個僧侶,記得是紀之介醬?」

  「不對。我是越後的軍神上杉謙信。請多多指教。」

  「哇、哇!對對。紀之介!這個女孩是紀之介!今天我說了點廢話,不要放在心上啊!」

  奧爾岡帝諾,今天採用良晴提議的『BBQ』。

  本來這是切支丹武家子女就讀的神學院,但今天是安土城的完工祭典,庭院、建築物『這就是南蠻的學校嗎?』、『那個壯觀樂器,叫做「風琴」嗎?』『好好吃的香味!』湧進滿是好奇心的觀光客們。

  「各位觀光客!今天,有賣從長崎運來的南蠻當地點心~營業額會用來當作神學院的營運資金,請各位務必光顧~!走過不要錯過!」

  奧爾岡帝諾說話完全是個堺港商人,『請用請用』也讓良晴跟謙信品嘗南蠻料理。

  「來來,紀之介醬。這是西班牙的點心,蜂蜜蛋糕喔!」

  「不,我對南蠻點心……啊姆……啊……?好甜……啊啊~嗯……」

  啊啊,表情很不高興的謙信,只吃一口就浮現幸福笑容,身體放鬆下來。長崎蛋糕太可怕了!良晴感動。

  但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長崎蛋糕的謙信,更加感動。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美味……太美味了!」

  「合你的胃口嗎?實在太好了!這個看起來是血的顏色,但不是血喔。是葡萄酒。啊,不過你還是幼女。可以喝酒嗎?」

  「我不是幼女,沒問題。我享用了……咕……啊、好甜……酒為什麼是甜的……呼、呼啊啊啊啊……!?」

  謙信臉紅踉蹌。

  良晴摸著她的背部扶好,『無禮之徒』被青竹敲了頭。

  「呼啊啊……咕嚕。咕嚕?怎麼?我、明明很會喝酒的……啊啊。夠了。夠了……相良良晴,不要摸我、扶著我……啊啊。」

  「最好這樣辦得到啦!對了,奧爾岡帝諾。太陽還沒下山,要不要先舉辦我的提議,就是『舞會』。抱歉,我不會說英語。」

  「我知道了。今天是地點啊!庭院演奏大眾音樂後,歌唱跳舞。神學院教授聖歌是基本的,但良晴先生說『日本的盂蘭盆會就要跳舞啊』,那就來舉辦吧!」

  學生們『喔喔!』各自男女分組,圍成圈圈。

  裡面也有男男一組、女女一組,但正太、幼女不會有問題。

  可是,對上杉謙信來說,問題很大。

  「相良良晴?為、為什麼抓住我的手、摟你的腰?住、住手。很、很不正經。」

  「嘛嘛。今天不講禮儀。這就是所謂的盂蘭盆舞啊。祭典的話,大家都會像這樣跳舞吧?」

  「才、才沒有呢。因為我是越後國主、關東管領、無敵無敗的軍神毗沙門天……放手!」

  「啊啊。跟一般的盂蘭盆舞比起來,這次的演奏也是未來風格啊。節奏很快,沒時間讓你害羞喔。」

  「第一首,是席捲歐洲的人氣作曲家最新曲!ルカ.マレンツィオ的『A、Roma』,原曲是ア、カペラ,改成日本祭典的熱鬧演奏了!大家,請各自分組牽手!」

  站在管風琴前面的奧爾岡帝諾,『啊啊啊!音樂爆發了!雖然我平常怕女生怕得要死,但只有演奏音樂時不一樣!演奏激烈的未來風格吧!把我的想法傳達到羅馬!』甩動腦袋開始大力敲打鍵盤,正太幼女們開始演奏。

  「等等。等等。我要做什麼?」

  「沒時間發呆囉!繞圈圈、跳吧跳吧!」

  「別別別擅自抱著我的身體!」

  「就是這樣跳啊!好輕、就這樣抱高高轉圈!看我的!」

  「啊啊啊!頭暈了!不要這樣!」

  喝過葡萄酒,已經有醉意的謙信,無法反抗。

  南蠻音樂跟日本祭典配樂,良晴不太懂,隨便解釋給奧爾岡帝諾諾,跟未來風格的音樂融合,大家沉迷於這種三位一體的謎樣演奏,隨口歡唱,高速跳舞。

  大家,都是以跑百米的速度跳舞。

  「這樣很棒!這個速度、這種節奏,太棒了啊,良晴先生!若是傳入教皇陛下耳中,肯定會被開除,但不管了!」

  總覺得音樂歷史改變了耶,但良晴高興點頭。

  「喔喔喔喔喔!雖然我知道的舞蹈音樂不是這樣,但怎樣都好!燃燒起來了!接著是大車輪!搖擺風格大迴旋!展現我在村上水軍鍛鍊的成果啊!」

  「等、住手……相良……呀啊啊啊啊?」

  「呼、呼!不要,好輕好輕!這樣放手的話,會越過牆壁掉進堀川喔!哈哈哈!!」

  「氣死我了!給我記住住住住!」

  跟字面一樣,良晴抱著謙信轉圈圈,謙信也憤怒、害羞,嘴巴不停罵著。

  「接著換你轉圈圈的!讓你無限迴旋!」

  謙信搖搖晃晃著地後,握住良晴的手揮動。

  良晴浮起來了,然後。

  「奇怪?奇怪奇怪奇怪……嗚、嗚啊啊啊啊啊?」

  被謙信抓著手,良晴只有身體在空中縱向轉圈。

  「咦咦~!?」

  謙信、手幾乎沒動。

  速度越來越快。

  「啊哈哈哈哈!我的體術用在跳舞,這種事就能辦到喔!相良良晴!受死吧!」

  「投降啦啦啦啦啦啦啦!咿咿咿咿咿!」

  「不行。要我原諒的話,就跪下來說毗沙門天很對不起!否則就繼續轉圈圈!」

  「你說什麼!誰會說毗沙門天!絕對不會認輸!啊啊可是到極限了,咿咿咿!這到底是什麼原理?很像合氣道……?」

  「呵呵,這樣的話,說『上杉謙信大人,我投降了』,就放過你。」

  「啊啊、謝謝您謙信大人……呃,所以別在那麼多人面前,自己招認名字啦!」

  「……啊,我忘了。不小心。」

  「等很久了,相良良晴!本人西梅歐看穿你來神學院,是想欣賞弗洛伊斯的胸部,卻把打扮成大谷紀之介的上杉謙信帶來,是怎麼回事?又瞞著織田信奈的眼線,跟他國姬武將亂來了?大人嗎?這就是大人的性關係嗎?你根本就是當今的光源氏嘛,姆!」

  混在小孩樂隊當中的一名短髮少女,站起身來。

  黒田官兵衛。

  「多麼幸運啊!拋下半兵衛,現在就是點起黑官一流烽火的時候!大家,抓住上杉謙信!這是大功勞喔!」

  喔喔喔喔!樂隊的小孩們,進攻謙信跟良晴。

  「寧寧也埋伏在這裡喔!哥哥,勾引上杉謙信,是等於謀反的惡行!覺悟!」

  「糟糕!沒想到會有這個狀況!被官兵衛發現了!而且,寧寧也在!謙信,在演變成騷動之前快逃!」

  「逃去、哪裡?……啊啊……不行、因為你抱著我轉圈圈,腳站不穩……」」

  「我就算受到足以比擬太空人訓練的離心力,也不會吐的!官兵衛官兵衛,這不是謀反。真的。你誤會了。年輕男女牽手一起跳舞,就看成花心,代表你的思考還沒從幼女畢業啊!」

  「因為西梅歐是幼女,所以弄不清楚,哈哈哈哈!只要勝過安土城裡面的半兵衛就好了!」

  「拜託、放我們逃走!若把謙信逼急了,真的打起來,難得的安土祭典就會變成獵奇慘劇了!」

  「您以為我們為什麼會這樣說嗎!就是為了這個時候,才在神學院準備了很多陷阱!絕對要抓住你們!!」

  「啊啊,你不要只看南蠻的兵法書,也讀讀源氏物語吧!如果非南蠻不接受的話,那就看看騎士道的故事!若是半兵衛的話,就會看氣氛放我們逃走了!」

  「這是半兵衛太天真了!但是,本人西梅歐呢!不會天真!無論有什麼理由啊啊啊啊!放敵人逃走都是大白痴!」

  「在那裡正座,哥哥!我要對再次背叛公主的哥哥降下天譴!」

  「等等啊,寧寧!謙信,危急之時還有堀川啊!我九死一生時,背後總是莫名有一條河川!這就是跟河川的緣分啊!對,『墨俁一夜城』也是這個緣故……」

  「咦?等等。我、不會游水……」

  「越後公主不可能不會游泳吧?下水囉!」

  良情抱起『嗚嗚嗚』的謙信,越過隔開庭院跟堀川的牆壁,衝下斜坡後,跳進堀川。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

  注意到謙信看見水後很害怕,但沒時間關心這種事了。

  「姆。想逃嗎!可是,西梅歐很擅長游水。而且,良晴還帶著旱鴨子!游到琵琶湖之前,先在堀川抓住你們!」

  發現上杉謙信!這樣就能超越半兵衛了!滿腦子只想著立下大功,一臉壞人臉的官兵衛,『別跑、別跑』選擇離堀川的最短距離,一口氣跑下斜坡──

  乓。

  「哇啊啊啊啊!自己掉進去用來陷害相良良晴的洞了了了了!」

  官兵衛的嬌小身體,掉進斜坡里的洞,忽然從寧寧她們的視野中消失了。

  「喔喔。南蠻軍師消失了!上杉謙信,使用了可怕的妖術!」

  「哇啊啊。好暗。好窄。好濕。嗚嗚嗚。救、救救我~!」

  似乎有著地下牢房恐懼症的官兵衛,哭聲響徹神學院庭園。

  「……咳、咳……嗚嗚……溺水、從親不知子不知斷崖跳進鯨海後就沒碰過了……」

  謙信吐水後醒來,發現自己在船隻的甲板上。

  這不是乘船。而是浮在琵琶湖上,盂蘭盆會的船。用無數燈籠裝飾,閃閃發亮的精靈船。

  「……相良良晴。這裡是?」

  「盂蘭盆會啊。送靈的精靈船。琵琶湖剛好浮著無人船隻,就爬上來了。看來,我有水之精靈守護啊。墨俁、木津川、瀬戶內海,以及今天的琵琶湖。你似乎真的不會游泳,有些危險。沒辦法回到陸上了。」

  「精靈船,我沒聽過。而且還是能讓兩人搭乘的大船?」

  「這是信奈的興趣。信奈喜歡大海,很喜歡尾張津島的天王祭。天王祭的重頭戲,就是用無數燈籠裝飾的巻藁船。天王川,停著閃閃發亮的船隻。」

  「……是嗎、船上的話,追兵就暫時追不上來了。太陽,也開始落到水平線了。話說回來,相良良晴,你應該沒有奪走我的嘴唇吹氣吧?」

  「沒、沒有啊。怎麼?」

  「我是毗沙門天喔。一生必須清淨。無論有什麼理由,親我的話就殺了你。」

  真可怕啊,良晴笑著。

  「毗沙門天的死亡威脅,你至少害怕一點啊!」

  「因為你暈過去後,用很像小孩的聲音,哭著說怕水怕水啊。毗沙門天帶我走了,這樣說著。」

  「……嗚、嗚嗚……我……不管了。」

  哼,謙信轉頭。

  「啊啊,肚子餓了。喔,有好多食物!我吃了!」

  良晴拿起精靈船上的章魚燒、鮒魚壽司、鹹魚面線吃掉。

  「那是供品吧?會遭天譴的。而且,這個臭味。這種東西不能吃吧?」

  「這都是用在祭典的食物啊。都有調味了。喔,這不就是依照我的未來食品,做出來的豆漿嗎?謙信就該喝豆漿啊。來,用這個補充營養。」

  「這是什麼?很像濁酒的顏色,我喝了。」

  謙信把白色豆漿(※KK:我承認自己想歪了)倒進自己很喜歡的馬上杯後,再次抬頭看了安土城。

  覆蓋整座安土山、大量燈籠的裝飾作業持續進行。

  「那個燈籠是什麼?跟這座船上的燈籠一樣外型呢。」

  「黃昏入夜後,整座安土山會點起無數燈籠。為了讓回到地上的死者靈魂,回歸天庭。用整座山當作壯大的祭火喔。這是信奈想出來的安土觀光重頭戲。」

  「是這樣嗎?你就這樣、跟敵將搭同一艘船?不用陪伴你的意中人織田信奈嗎?」

  「啊啊。只有今天,等到安土祭典結束吧。之後舉辦祭典再牽手就好了。有個吵著說下次戰鬥完就會死的女孩子在面前,我不能放著不管啊。」

  「……感情不睦的宇佐美定滿跟長尾政景,也是搭船游湖、一起過世了。今天,是我當個普通人的最初、也是最後的一天,跟敵方的男性共同搭船遊覽。很不可思議呢。」

  「只是偶然啊。我沒打算暗殺你啊?我也沒那種能力。」

  「呵呵。今天,你從沒有一次怕過我呢。也不把我看成毗沙門天、也沒有當作關東管領,不像對待姬大名的態度。你是真的遲鈍呢?還是比誰都更有勇氣呢?相良良晴。」

  「輸給你了。竟然接受跟信奈一起歸天的命運。」

  沒錯。已經夠了。我雖然發誓一生清淨,但我的志向該傳給誰呢?謙信說著。

  「我、想找到能繼承我大義志向的人。直江兼續。宇佐美定滿發覺、直江大和當作養女培育的姬武將。那孩子碰上奧州梵天丸戰鬥、成為一名成熟的姬武將時,我在地上的使命,應該也就此告終了。只是,跟梵天丸戰鬥過,回來越後的直江兼續,說了奇怪的話。」

  「是嗎?那句話,是『愛』吧。放在頭盔上的字。」

  「為什麼知道呢?」

  「繼承上杉謙信志向的義將‧直江兼續,帶著愛字頭盔奔赴戰場。四百年後的未來,只要是喜歡戰國的人,通通都曉得。那不是愛情的意思,而是愛染明王的『愛』,但就日本人而言,一個字有好幾個含意。所謂的一字多義啊。」

  「這麼說來,兼續最初說頭盔的字不是愛,而是讀成情。掛詞呢,當時我這麼笑著。直江兼續的名字,有流傳到未來嗎?」

  「啊啊。是繼承上杉謙信大義精神的名將。」

  「是嗎?太好了。吶,相良良晴。我這一生、是否徒勞無功呢?未來,我父親有『下克上』的解釋嗎?」

  「當然。你很努力了。義將‧上杉謙信的一生,未來會繼續流傳。你的父親,是殺害主君的人,但未來不再論述了。上杉謙信這個巨大光輝,以及繼承上杉謙信的直江兼續,抹消長尾政景的一切惡行了。實際上,長尾政景這個人,除了是上杉謙信的父親之外,我是一無所知。」

  「我從家兄手中奪走家督職位,還繼承上杉家、就任關東管領的事呢?沒有說我是個隨心所欲的大惡人嗎?」

  「你不追求回報,不追求私慾,只是為了大義而持續戰鬥,只要是日本人的話,大家都很清楚這一點。」

  「……這樣啊。」

  太陽完全落下,夜晚到來。

  回到地上的死者靈魂,利用光芒送他們回天,這是盂蘭盆祭的夜晚。

  裝飾安土城的無數燈籠,發出光芒。

  琵琶湖水面,浮現安土城燦爛的朦朧光輝。

  浮在湖上的船燃起火把,來往安土之町的人們也一起拿著燈籠,神學院響起鐘聲。

  「……好美……」

  謙信下定決心,喝著豆漿時,手突然停下來,看著黑暗之中光輝燦爛的安土城跟安土之町。

  「啊啊。很美。夢幻般的世界。安土城跟安土之町,像這樣用無數的光點照亮了。」

  謙信,想起故鄉的春日山城。

  寒冷越後。黑暗月夜。小時候的謙信,是白天走到屋外就會倒下的虛弱孩子。所以,每次都是在夜晚的春日山散步。昏暗月光。冰凍般的孤獨。

  害怕走到真實的世界。

  只有夜晚黑暗的世界、月色爬起的世界,才是自己該存在的地方,這麼相信。

  可是,這天夜晚的安土城,照得燈火通明,無數的小光芒,在謙信眼裡看上去是如此溫柔。

  許多人民、住在這裡。

  許多人民、享受祭典。

  他們,都活在自己的人生中。

  「宇佐美跟直江的靈魂,今晚也會來安土嗎?是否在某處、眺望這座美麗的安土城呢?」

  「你有見過死者的靈魂、死去的人嗎?」

  「沒有。很可惜、我從未碰過。出現在我眼前的,只有毗沙門天喔。每次都是。」

  謙信、悲傷。

  為什麼宇佐美跟直江沒有出現呢?這麼說著。

  「信奈用這座光之城跟光之町,弔唁死者後,也希望給予活著的人們,一個全新希望。或許,是一廂情願吧。」

  「不久後就要消滅織田信奈的我,也能看著這片風景嗎?面對敵人,為什麼你會如此溫柔呢?」

  你不也是一樣嗎?總是一直寬恕敵人,良晴笑著。

  謙信,突然感覺到自己心跳震了一下。

  「謙信。人的性命,或許能透過戰鬥、對抗命運來挽回。可是,人的凌痕──若不是自己希望『獲得救贖』,是無法挽救的。我盡己所能拯救人命,但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光靠自己的力量,是無法救回他人靈魂的。我能做到的,只有在那個人的背後鼓勵,之後就是那個人自己的戰鬥了。」

  「是、是的。人的話,就是如此。可是,毗沙門天是神。所以。」

  「人啊,即使有缺點、犯錯,也不代表這個人就變得弱小。來到這個世界,碰過許多姬武將後,我漸漸有這種感覺。竹中半兵衛、信奈、十兵衛醬、小早川、勝千代、梵天丸、今川義元。大家,都依靠自己內心的某種信念在戰鬥。我只能為了守護令命,四處奔波,在她們的背後支援罷了。可是,靈魂我是救不到的。這只能靠本人親自去勝利、掌握。不是神靈或他人能夠給予的。只有自己、能夠原諒自己。我認為,這就是靈魂的救贖。」

  「……很不可思議呢。以拯救姬武將為信念的你,會說出這種話。」

  「信念什麼的,不是這樣。這只是我的個性。因為我喜

  歡女孩子啊。若不是穿越來戰國亂世,若不是碰到了姬武將,我就只是一隻好色猴子吧。這應該是我的未來吧。而且,我很相信她們的生存意志。正因為相信,才會喜歡她們。沒有我就不行?我想親手拯救她們的靈魂,這種高高在上的思考方式,對她們來說是種褻瀆啊。」

  「你最後跟武田信玄一樣,否定我的生存方式嗎?認為我想以慈悲之心拯救他人靈魂的行為,只是無謂、無益嗎?」

  「她沒有否定你吧。我也是一樣的。只是,認為你繼續扛著饒恕他人的責任,是很辛苦、孤獨的生存方式。因為,你是個女人吧?而且,是個女孩子。做得很夠了吧?天岩戶打開時,你之所以感到憤怒,不就是因為看見信奈像個普通女孩子那樣活著嗎?」

  不對,夠不夠是由毗沙門天來決定的,謙信小聲回答。

  「我又說過頭了啊。抱歉,謙信。」

  「沒關係。織田信奈、很強?強到讓我無法饒恕、甚至嫉妒?」

  「很強。武田信玄,認定她是最強的敵人。」

  「比我更強?」

  「戰鬥,是你更強啊。信奈並不是很擅長戰鬥。至今輸過很多次了。只是,她的靈魂,絕對不會屈服。就算我流浪到毛利家,她也沒有因此挫折。打造了鐵甲船,粉碎我跟毛利水軍。」

  「是的。竟然有武家能讓以信仰團結一致的本貓寺降伏,我也從未想過。然而,不是你讓織田信奈變得如此強大嗎?」

  「強大的,是信奈自己。我只是在背後支撐她。」

  「……兼續,也說過我的生存方式,缺少了某種東西。」

  在慢慢搖晃的精靈船中。

  謙信跟良晴的視線、交錯。

  「兼續說過,結束亂世光靠義是不夠的,還需要愛。比起說給自己聽,她更像是故意說給我聽得。我無法弄懂愛是什麼。愛上男人的話我就會死,跟男人告白的瞬間我就會死,自從毗沙門天這麼告訴我後,我一直拒絕愛情、戀情。所以才抗拒長尾政景他們的一切求愛,關在毗沙門天裡面。」

  「即使不是直江兼續,也會說你的愛不夠吧。從你的生存方式來看。」

  「……可是,遇到來自未來的你後,說我一路走過來的歷程,並非是壯大的徒勞後,感覺肩膀的負擔有些輕鬆了。可以的話,理解更多可能比較好呢。」

  「我認為,愛情不是能用言語說明的。只是,大概像你跟武田信玄……跟勝千代的感情,憧憬什麼的,可以說很接近愛了。勝千代對你的看法,跟我現在對你的看法,是一樣的。」

  「對我?想些什麼呢?相良良晴。」

  「從把你從孤獨的天上世界,帶回地面。打開毗沙門堂的門,把你帶到人的世界。」

  「……是的。信玄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勝千代跟你,如果有一方是男人的話,你們應該就墜入戀情的。如此一來,歷史或許也改變了。」

  「不會。毗沙門天不會墜入戀情。並非因為對手是個女性,而是基於命運。」

  謙信、說了。

  那天。在親不知子不知斷崖。

  我的父親,越後守護代長尾為景,被越中一揆眾襲擊,受了重傷,如今過世了。

  父親,很不喜歡我這個女兒。害怕我的紅色眼珠。

  『……毗沙門天啊……毗沙門天,是對我降下天譴嗎!?難道、神佛真的存在?那麼,我會墜入地獄?』

  『不對,不是毗沙門天。父親。我是小虎千代。』

  我的這句話,已經傳不到父親耳里。

  『神啊……原諒我……!拜託、原諒我!我殺害主君越後守護、關東管領,令您動怒了吧!可是,不殺的話就換我沒命了!我也無可奈何啊!』

  父親,是暴虐之人。反抗自己的人,即使是主君,也一樣在戰場上殺了。

  『我在越後發動內亂,在關東引起爭亂,在越中討伐一揆眾,犯了什麼罪!是因為我替東國帶來戰亂!下克上,罪名有這麼膚淺嗎?我的這一生,破壞東國秩序就是戰亂的起源嗎?所以才一直無法統一越後。這就是我的一生嗎?』

  父親,在人生的最後一刻感到哀傷,現出人的弱點,畏懼神佛,然後對神佛祈求了。

  『別過來!別用那種眼珠看我!內心的醜陋、軟弱、畏懼、不想看到的事物,通通都能看穿的那雙眼珠!』

  『……父親……不認識、小虎千代嗎?小虎千代,沒有那種眼珠。』

  『別看我!若我畏懼的神佛確實存在,若是真有地獄,我不就永不得翻身了!這個越後,出現我這種惡徒!殺害兩名主君,不服從的人接連殺害,主君上杉家沒落,關東陷入混沌,都是我不好!拜託、原諒我!』

  所以,為了安撫父親走向死亡的痛苦靈魂,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自稱『毗沙門天』。

  『原諒汝』。

  對,我說了這句話。

  從這一瞬間開始,我只能成為毗沙門天了。

  『原諒汝放下的罪行。原諒殺害越後守護的罪行。原諒殺害關東管領的罪行。原諒令主君上杉家沒落,在越後與關東引起戰亂的罪行。原諒殲滅越中一揆眾、禁止本貓寺傳教的罪行。原諒消滅宇佐美定滿一族的罪行。原諒給予直江大和一族屈辱的罪行。』

  為了償還父親犯下的罪行。

  為了讓這些說給將死之父的謊言,化為真實。

  我真的遇上毗沙門天,聽到自己的命運,是在父親過世之後。

  代替父親的靈魂,拿走我靈魂吧,毗沙門天!

  我走到親不知子不知斷崖,這麼大喊後跳下鯨海。

  我沉入海底,被帶往天上世界,遇到了毗沙門天。

  然後,這麼告訴我。

  『絕對不能成為普通人。

  只能成為神,成為毗沙門天而活。

  我曬到日光就會燙傷的白色肌膚,吃飽就會吐出來的衰弱內臟,一眼就明白是神之子的容貌,一切都是為了讓我屏除身為人的所有煩惱。』

  毗沙門天對自己『交代』的話,謙信小聲復誦。

  「戀愛會讓我的靈魂墮落。不能有留下自己血脈、這種普通人戀愛會有的強烈欲望。勸阻我出家、禁慾,一切都是為了妨礙我。若我愛上現世之人的話,到時只有、一死。愛上某人,只要我對任何人說出這句話,那一瞬間,我的心臟就會停止跳動。」

  這是想著自己必須背負父親罪孽的幼小女孩,以強烈精神力加諸給自己的詛咒言語。

  為了拯救父親說出來的祝福言語,卻是變成束縛謙信自己的言語。

  現在,很想證明這些話通通都是謊言,謙信的紅色眼珠這麼表達。

  面對跟自己同樣是女人的武田信玄,是無法證明的。

  因為彼此是同性,信玄只能在戰場上打敗謙信,以此證明謙信並非毗沙門天吧。

  然而,若是相良良晴呢?

  不是這個時代的男人,而是對上杉謙信志向跟生涯完全沒有先入為主想法的相良良晴呢?

  但是,相良良晴已經有織田信奈作為戀人了。

  「……謙信。那一切都是你自己內心說出來的話。是謊言啊。」

  「愛無法用言語說明吧,相良良晴。我就算復誦這段話百萬字,也無法獲得救贖。能用言語以外的方法,將愛的意思傳達給我嗎?」

  「能辦到的話,或許就能改變你的命運吧。可是,我有信奈了。」

  謙信,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點點頭。

  「對呢……為什麼我會如此厭惡織田信奈,我明白了。我……在川中島之後,來到安土……就連一個自己想要的事物,都無法得到呢。」

  「謙信?」

  謙信咬咬牙後,馬上杯傾斜,一口氣喝光豆漿。

  知道自己無計可施,心愿無法達成,內心動搖時,只要喝酒、倒下就行了。

  但是,謙信當下喝掉的液體,不是美酒。

  而是豆漿。

  良晴不知道。謙信,身體無法接受大豆。

  謙信,也不知道豆漿是用大豆做成的。

  全身顫抖,出現惡寒。

  謙信感覺到,從胸口湧現出來的強烈嘔吐感。

  「……這是……?」

  「怎、怎麼了?肌膚出現濕疹嗎!」

  「你、沒有下毒……那麼、這是毗沙門天的……天譴嗎……?」

  謙信的纖細身體,在良晴懷裡發抖。

  「謙、謙信?」

  「……胸口……胸口、好燙……!我、會死嗎?相良良晴。因為我打破毗沙門天的戒律……咳、咳……!」

  「你說過自己能吃的東西不多吧?難道、大豆也不能吃嗎?

  」

  「是的……吃到、大豆時……身體……會顫抖……」

  「我知道了。抱歉!你有大豆過敏症!吃到大豆時,出現異常的免疫反應,就像喝到毒藥吧。日本人也有極少數人出現這種體質!這不是毗沙門天的天譴!」

  謙信的大豆過敏症很嚴重。稍微吃到固體的大豆跟豆腐,就會嘔吐,豆漿雖然是液體,但謙信卻大量喝掉了。而且,謙信並不知道豆漿是大豆的汁。

  「總之,只能把豆漿吐出來了!」

  「……我不想在你的面前吐。若是被看見這麼醜陋的姿態……」

  「才不會醜陋!上杉謙信因為這種理由逝世,我才不允許!快點吐!這樣才有救!」

  良晴,拼命照顧謙信。

  輕拍謙信的纖瘦背部,讓她朝水面嘔吐後,謙信果然不是毗沙門天,竟然有人驅使這麼虛弱的身體活著,良晴再次深刻體悟,然後感覺到謙信那些言詞裡面,無法表達出來的東西。

  「全部吐出來了。接著,深呼吸。」

  良晴無奈搖頭,讓謙信身體躺著。

  「……嗄……哈啊……哈啊……!」

  謙信喘氣、吸氣。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但是,無法吸氣。

  「噎住了。食道腫起來,噎住氣管了。只能用五右衛門流的人工呼吸,強行把空氣送入肺部了。」

  感覺、不是偶然。

  這或許不光是拯救一條性命吧,這一定是無法回頭的行為了,但良晴毫不猶豫,選擇拯救謙信的路。

  「基本上這算是在下的工作,但這樣下去上杉謙信會窒息紙的。這個『母神』,誰都母法在戰場打賣她的。」

  為什麼,耳邊傳來五右衛門的吃螺絲聲音?

  對了。謙信內心被毗沙門天附身的同時,我的內心也附著五右衛門,良晴想著。

  「五右衛門,還是要回答你平常那句話,我可是相良良晴!掉下的果實通通要撿起來!」

  頭往上躺著的謙信,下意識扭頭閃避。

  視線、看見被無數光芒圍繞的安土山。

  好美。

  明明、現在是在男性面前嘔吐、喘不過氣的醜陋模樣,為什麼安土山、琵琶湖、天上明月,卻是如此美麗?

  所以,我才嚮往成為天上的一份子,即使要面對孤獨。

  「……相良良晴。我美嗎?像個神嗎?還是像只兔子那樣醜陋?」

  「上杉謙信。你是個人啊。」

  謙信(想要、再活一小段時間。拜託。)這麼祈求,閉上眼睛。(KK:這邊親到第一次了)

  謙信、留住一條命了。

  穿好衣服,靠在良晴身邊,凝視安土的光輝夜景。

  今晚是盂蘭盆會。宇佐美跟直江的靈魂有回到地上吧,看見我的模樣,會作何感想呢?

  「相良良晴。下次見面就在戰場了。能讓我從毗沙門天的詛咒解放嗎?身為織田信奈的戀人、也是家臣的你。」

  「我會努力。你至今都犧牲自己,拯救許多人的性命。一直以毗沙門天身分活下來的你,很值得稱讚吧。」

  「拯救什麼的?我這一生只有戰鬥。只是造成他人死亡。」

  「武田信玄跟北條氏康對立時,鹽遭到禁運,甲斐人民陷入絕境時,你有將鹽送給甲斐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呢。良晴。」

  「雖然不是什麼都清楚,但我來自未來啊。」

  「告訴我真實。我很快就會死了?毗沙門天說過,若我說出真心話,不就代表自己的死期嗎?」

  以前瀕臨死亡危機的竹中半兵衛,詢問『活下來的是我呢?是官兵衛呢?』當時,良晴想起來了。

  面對女孩子,有應該說謊的時候,有不該說謊的時候。

  現在,是不該說謊的時候。

  「若是不願面對未來,那麼,就無法改變未來了。就我所知的歷史來說,最重要的首先是面對現實,你會平定越中、能登,朝加賀進軍,在手取川逮到從越後進軍的柴田勝家軍,然後擊敗她。」

  「只要戰鬥就是勝利,我很清楚。然後?」

  「然後,跟織田展開最終決戰之前,你發病、死亡。」

  「……這樣啊。達成消滅織田信奈這個最後宿願之前,就死了呢。若真如你所說,或許死得正值其所呢。」

  謙信沒有動搖,面無表情。

  『未來是可以改變的』,良晴摟著謙信肩膀說道。

  「以前,我也告訴過關於勝千代的未來。你會在上洛戰爭途中、死亡。」

  「信玄?怎麼回事?」

  「勝千代、武田信玄,沒有逃避我說的話。堂堂然面對命運。然後,用自己的手掌握命運。本來的話,武田信玄應該已經過世了。然後,武田上杉同時發動上洛戰爭的這個時間點,代表未來已經改變了。」

  「這樣嗎?你救了信玄?」

  「不對。我沒有拯救她的性命。我只是告訴她未來而已。勝千代以自己的勇氣跟覺悟,改變了未來。」

  「可是,我的命運沒有改變。我的內心還是被毗沙門天占據。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就算跟你親吻,也不會消失的。」

  「是嗎?……還不夠嗎……?」

  若是從親吻更進一步,若許就能將謙信拉回到地上了。或許就能避免手取川之戰大量死傷的未來了。但是,只有這點,對受到信奈喜愛的良晴來說,是不能辦到的。

  明明、只差一步了。

  這樣下去,毗沙門天的詛咒、是無法化解的。

  謙信的命運、將會就此註定吧。

  「我跟你親吻過了。即使如此,我似乎還是戰無不勝的毗沙門天。在川中島殺害信玄最愛的妹妹‧信繁,過去犯下的罪,只能在戰場上清算。直到、我戰敗為止。」

  良晴點點頭。想要拔除軍神毗沙門天,就只能在戰場上打倒謙信。若不讓謙信自己明白,毗沙門天並非無敵於世的軍神,就無法拔除毗沙門天的。

  「……歷史上,我當然沒有參加手取川合戰。但是,如今我會參戰。我會跟勝家擋在越後軍面前。讓軍神上杉謙信,嘗到人生中第一次的敗北。證明你不是毗沙門天,而是一個普通人。」

  「連武田信玄都辦不到的事,你能辦到嗎?」

  「我沒有力量,但我有可靠的同伴。不過,就算想要戰勝軍神,我也還沒想到方法。」

  「剛剛若讓我窒息死亡的話,就是你贏了呢。你真是愚蠢。」

  「我已經習慣被念了。而且,你不也是一樣?」

  「下次見面,就在戰場上了。應該是一場互不留情的壯烈合戰吧。對,就像川中島那樣。我一定會殺了你。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在性命燃燒殆盡之前,我要消滅織田信奈。打敗你的預言。要贏得自己的未來,沒錯吧?武田信玄辦得到的事情,我沒有理由辦不到。」

  「是啊。若不是認真的戰鬥,就不算打敗你。彼此全力戰鬥。這樣就夠了。」

  謙信『我之所以稱為毗沙門天化身的理由,你們到戰場上就會知道了。就算後悔,到時也太遲了』扔下這句話後,站起身來。

  「雖然很想繼續下去,但今天的陪伴結束了。我得回去才行。兼續差不多要來接我了。」

  直到最後,謙信都對良晴有著某種期待──小聲到幾乎聽不見的慘叫聲,像是在說『救救我』──良晴這麼想著。

  「再會了,相良良晴。」

  換搭小船的謙信,消失在黑暗後,良晴坐在甲板上,『該怎麼做才能戰勝上杉謙信?該怎麼做才能讓那孩子心中的毗沙門天消失?』搖搖頭。

  「相良氏,果然只能進行親嘴的下一步。這樣下去,是無法把到堅信的。」

  又聽到五右衛門的聲音。

  「為什麼我的良心聲音,又變成五右衛門的版本?幻聽消失吧!」

  「失禮喔。在下,一直都是作為這艘船的船頭。」

  用布包住臉的船頭,不知何時來到甲板上了。

  船頭把布拿掉,那是熟悉的五右衛門。

  「咦、咦咦咦咦咦?真人?從頭看到尾?」

  「忍忍。很會哄騙女孩子呢。再過不久,光源氏逆話就會過展到全國了喔。」

  「才不是忍忍吧!」

  良晴想要跳進琵琶湖。以為都沒人看見,自己才有那些舉動。想起對謙信說過的台詞、做過的行為,太丟臉了!

  「忍不住了!讓我死吧!」

  「等等。不能投湖。在下不想人工呼吸。」

  「況且,五右衛門吃了謙信的攻擊,不是應該一陣子醒不來嗎?怎麼回事?」

  「因為,在下討伐上杉謙信時,相良式說了『不要殺女孩子』,才受到很危檢的一擊。」

  「抱歉。所以,才偷看我丟臉的舉止嗎!」

  「在下沒有生氣。可是,上杉謙信的強大,超越一般人了。受到攻擊的怒煎,真的以為會因此死忙。」

  「九死一生?」

  「讓五體鬆弛中斷意識,卸去所有力量。這是八家最終鬧義之一。」

  「然後,立刻就醒了?你是有多麼深不可測啊……這麼說來,五右衛門完全不說有關自己的過去,成為川賊的頭子之前,有過什麼樣的經歷?」

  「忍、忍者不會說自己過去的,相良氏。」

  「也該說給我聽了吧。嘛,無論你怎麼樣,我都樂在其中。」

  「姆!不會說!」

  不過,那也是謙信有手下留情,因為沒有在戰場上,所以乃沒有認爭,,是真正的軍能,五右衛門說著。

  「相良氏。在戰場上,要如何打倒那個上杉謙信?」

  「之後再想!已經沒時間了。」

  武田信玄都要攻過來了,想要撿起所有果直是很棍難的喔,五右衛門嘆氣。

  「想要撿起所有果實,很困難嗎?或許吧。但我不會後悔的,五右衛門。這麼說來,改變歷史的代價,也太大了吧?」

  「真是。很簡單的。只要推倒所有女人,讓她們迷上你就好了。」

  「啊,說得對。就忍者來說,是很冷酷的意見啊。那就從五右衛門開始。」

  「住住住住住手!喵?喵什麼?」

  「因為、你不是說很簡單?」

  「在下才不簡單單單單單!在下跟女孩子不同、喵啊啊啊啊!」

  到底是怎樣?此時,從一艘高速划過來的一艘精靈船,傳來熟悉的聲音。

  「信、信奈?」

  「聽到寧寧說『雪公主』跟良晴在一起的報告後,才把良晴借給她一天。雪公主不在了?只跟亂破在一起啊?難不成,瞞著我跟亂破相好了?」

  然後,如何呢?想矇混嗎?這是不誠實。不過,若老實說的話,在信奈的立場上,只能把良晴當成通敵的背叛者,加以處罰了。應該不會像以前那樣流放到伊勢,但若我得暫時離開前線的話,就不妙了。

  可是,我很不會說謊,信奈立刻就能看穿吧。

  怎麼辦?

  良晴難以回答時,五右衛門給了救命稻草。

  「相良氏,今天整天,只是守護一個作為普通女孩子的公主。」

  「就是自稱大谷紀之介的雪公主呢。」

  「可是,那個公主想要找到的東西,別人無法給她。」

  「公主想要找到的東西,是什麼?五右衛門。」

  「『愛』。」

  等等。五右衛門。良晴又想跳進琵琶湖了?這次,由信奈跟五右衛門一起阻止。

  「是嗎?為了找出這樣東西,公主才來到安土?還說下次戰鬥,要帶我上路呢?」

  「所以,應該是想在百戰無敵的最後生涯中,找到唯一一個無法得到的東西吧。」

  「……雪之公主,放棄自己、個性不容許自己有看不過去的事物。對流放父親奪取他國領土的武田信玄感到憤怒,而且這次程度更勝以往,看見有人獲得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掌握的事物,因此憤怒了。所以,才中斷跟武田信玄的戰鬥,選擇跟我決戰吧。」

  「是的。上杉謙信最後的一戰,應該是超過川中島的死戰。」

  「作為神靈,活在義戰之中的公主,真正想要尋求的事物,是作為一個普通人活著的抉擇。作為一個普通人的愛情。可是,公主身為比誰都更加強大的軍神,所以誰都無法打敗她,將她拉回到地面吧。即使是那個武田信玄。不如說,可能武田信玄就是為了將她從天上拉下來,自己才成長到足以跟公主相提並論的戰國最強武將吧。」

  「因此,對於不依賴神佛,靠自己掌握天下跟愛情的織田信奈,宅絕對姆法認同吧?」

  「儘管只有一天,將良晴借給公主,她會高興嗎?還是說?」

  我也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為難才好呢?信奈苦笑。

  「良晴。十兵衛回去丹波了。只是,只有六面對越後軍,很棘手吧。」

  「勝家嗎?」

  「有命令過,在我親自從安土率領三萬大軍過去會合之前,不許輕舉妄動,六卻獨斷獨行,從越前攻入加賀了。在我不得不上陣之前,六打算先單獨跟上杉謙信決戰吧。」

  「這樣很不妙啊,信奈。」

  「六,是織田家最強的武將喔。她應該發現到,至今在戰場上的經驗跟能力,我是無法贏過上杉謙信的。織田軍也還沒有跟越後軍戰鬥的經驗。不管跟何方勢力開戰,都能稱為日本最強的越後軍,戰鬥方式都是謙信獨自謀劃,無法詳細判斷。六打算跟文字的意思一樣,戰到最後一兵一卒為止。透過敗戰能否看到什麼?六相信,我一定能從中發現勝算。就像木津川口的海戰那樣。所以,六打算以自己的性命、以士兵的性命,當作我的墊腳石……」

  信奈表情,很難看。

  「……我、很不會打仗。才會把六逼到這種地步。就算我急忙過去參戰,越前現在也下著大雨。各地洪水泛濫,趕不上的。」

  勝家的覺悟,似乎讓信奈陷入更加退不可退的地步了。

  果然,走向命運中的『手取川合戰』了?

  「我知道了,信奈。比起必須率領安土三萬兵力的你,我更加沒有負擔。我先過去阻止勝家的軍隊。跟她合力,戰勝無敵的越後軍。贏過上杉謙信,把她從天上的世界拽下來。」

  「救回、六。那個女人一直為了我,獻上至今為止的人生。六沒有掌握練騎,選擇在戰鬥中活下去,一切都是為了我著想。從未有過任何怨言,聽從我的蠻橫命令。至今,我被六救了多少次?站在必須跟謙信對決的北陸戰線,現在或許是我的任性妄為,但我不想失去六。」

  「不必說我也明白。沒有勝家的織田家,等於失去天主的安土城啊。」

  「謝謝,良晴。還有,連協助六的犬千喔也……」

  「喔。就像我在大阪灣被她撿到那樣吧,交給我。」

  但是,信奈趕得上嗎?比起東西兩方都有敵人,無法輕易出陣的信奈,已經絕對下一戰埋骨之地的謙信,進軍速度會更快吧。

  『歷史』上,織田信長率領的主力部隊,沒有趕上手取川合戰。趕上的話,兵力占有優勢的織田軍,或許就能跟越後軍一決高下。但是,若只是祈禱自己能夠獲得幸運,是無法戰勝毗沙門天的。光是知道未來,也是贏不了。越後軍的進攻速度很快。而且,信奈的軍隊被豪雨阻擋了。若主力部隊無法趕上的話,勝家的敗北就難以避免。要如何戰勝軍神?

  (我只是想讓一直作為毗沙門天活著的謙信,在今天一天能夠當個普通的女孩子。不能做出看成是下次合戰、生死相搏的敵人總大將。所以,才這麼做。沒有想過戰勝謙信的方法。但是,如果這樣讓信奈的天下布武夢想破滅,上杉謙信從毗沙門天那裡聽來的死亡預言,或許就會成真了。無論如何,都只能讓無敵的謙信吃敗仗了!有沒有什麼方法?)

  等等。

  要說方法的話,或許真的有。

  只有一個。

  良晴(可是,這對謙信、信奈來說,都像是下重藥的方法。走錯一步的話,可能就是BAD END了)發抖。

  可是,良晴能夠走的路,只有這條了。

  「吶、良晴?」

  「怎麼?」

  「不能像天王寺合戰當時那樣,再次扔下我遠走高飛了。不能被毗沙門天帶到天上世界喔。」

  「……我很想這麼做,但無法跟你保證。我想到一個策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是這麼危險的策略。若不涉足危險的話,是不可能抓住毗沙門天拽到地上的。就像勝千代在川中島,讓本陣前進到八幡原,賭上自己性命那樣,我也只能背水一戰了。」

  「咦?什麼意思?」

  「信奈,這個策略或許會讓你很生氣,放過我吧。」

  「所以,是什麼意思?」

  「不能說,但你立刻就會知道。名為『光源氏六條院計畫』。」

  「啥?那是怎樣?你真想這麼幹?」

  「總之,相信我!拜託你了!」

  「……很有良晴的作風呢。為什麼、我會迷上這種人了?所以才一直讓我很生氣。」

  「沒事的。我會從戰場回來。就算萬一我的身體倒在戰場上,靈魂也會回到你的身邊。」

  「身體沒有回來是不行的喔。我是欲望強烈的人。只給我內心,是不會滿足的。我想要良晴的、一切。不想看見你的死亡。想要

  活著、一起哭、笑、拌嘴。我不想讓這些成為美麗的回憶。若能讓良晴從戰場活下來,就算被其他女人搶走也行、也可以。只要活著,良晴總有一天會回到我身邊,我會將良晴搶回來。將許多家臣、士兵送往戰場,卻還說出這種話,我身為君主是不及格的,可是、我、我!」

  「信奈,抱歉,讓你說出這麼軟弱的話。我知道了。一定會活著回來。」

  「良晴。就算臉受傷、就算失去手腳、也一定要活著回來喔。到了現在,就算你的臉受點傷,我的心意也不會變。所以。」

  「啊啊。失去記憶、效力於毛利家當時的過去,我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在此約定。」

  女人不是所有人都很堅強的喔,相良氏,五右衛門開玩笑緩和氣氛,良晴回答『對我來說,只有信奈是特別的。只有信奈,要怎麼依賴都行』這麼回答。

  『之後再吵著自殺的話,是不會救人了』五右衛門碎碎念後,從船上消失。

  五右衛門,還是懂得看氣氛。

  覆蓋安土城的燈火,一個接一個消失,世界籠罩黑暗。

  「盂蘭盆會的夜晚結束了。隨著光芒一個個消失,來到地上的死者靈魂,也一個個回歸天上。父親、蝮蛇、彈正──都回歸為天上星辰了。」

  「死者靈魂,你不相信這種東西吧?」

  「沒錯。所以父親的葬禮上,我才會說『這種儀式沒有意義』,生氣失控。但現在想想。死者靈魂究竟存不存在,我們這些活人並不知道,但送別靈魂的盂蘭盆會,或許是為了讓我們接受『重要之人逝世』的必要日子吧。若是逃避失去重要之人的悲傷,我們只會繼續囚禁在過去的回憶當中。所以,必須鼓起勇氣,面對死亡。即使背負死者遺志,也是為了踏向前途不明的未來。因此,才會有這種當作葬禮的盂蘭盆會吧?」

  「……是嗎?或許吧……」

  我在父親的葬禮上,不願承認父親的過世,才會失控呢。雪之公主應該會鬧得更誇張呢。信奈看著良晴雙眼後,露出微笑。

  「可是呢,就算我不相信,但若真有其事就太好了。過世的人們,如果真在天上守護我們的話。可是,如今活在這片大地,我想守護的人,良晴,就是你喔。無論天主蓋得多高,都無法抓住天上明星,但是,良晴的身體我會抓住。所以,不能成為天上星辰。就算比我多活一天也好,要活下來。」

  明年的這一天,也一起欣賞安土城的燦爛夜景吧,信奈微笑,然後嘴唇貼上良晴的嘴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