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卷之三 宇佐八幡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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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麟的宅邸隱藏在圓形設計的牟志賀街道最深處,建築的風格依然是與宗麟興趣相合的全南蠻式。

  宗麟將良晴的手銬解下,坐在了同樣是南蠻風的大床上。

  在大友宗麟的房間裡放滿了被刻成人臉型的南瓜燈與十字架,而最令良晴注目的,是幾幅南蠻畫師所畫的少年的肖像畫。

  「他們都是宗麟的弟弟呦。這個最小的孩子是在『二階崩之變』中被家臣殺害的鹽市丸。這個看起來有些不靈光但是卻十分樂觀的少年是鹽乙丸,他在繼承大內家當主之位後不久就遭到毛利元就的全面進攻,戰敗切腹了。最後的這個開朗的男孩是大友親貞──本名叫『八郎』。八郎雖然並非是宗麟的親弟弟,但也是有血緣關係的侄子。大友宗家的幼子必會被授予一個『鹽』字,不過因為八郎並非宗家出身,也就沒有被冠以『鹽』字。然而……在『今山之戰』之後,八郎被處刑後的首級倒是被裝在一個滿是鹽的木桶里被送到了宗麟面前呢……如果八郎那是沒有做宗麟的弟弟的話,他的首級也不會被人浸在鹽桶里了……」

  良晴這時也大概猜到了,宗麟每晚都會把自己獨自鎖在這秘密的房間裡,悼念她在這戰國亂世中殞命的弟弟們。

  「大家都是還沒有活到20歲就死去了。這就是宗麟成為豐後女王,繼而成為北九州六國女王的命運。但是其代價就是弟弟們的逝去,而宗麟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從這世上離去。背上『殺死弟弟的姐姐』這個罵名──只要活著就無法守護自己的弟弟,這便是宗麟的命運喲。」

  「……命運?」

  「宗麟還很年幼的時候就從宇佐八幡神的使者那裡得到了『預言』。自打那天起,宗麟無時無刻不被日益臨近的未來感到畏懼,卻又不得不生存下去。因為預言一次又一次地實現,宗麟為了跨越那份恐怖而投身禪學,想要頓悟這一切。可是還是不行。那個從南蠻給宗麟帶來救贖故事的沙勿略大人也在離開豐後後也成了不歸人。宗麟想,能把宗麟從這預言的恐怖下解放出的人,究竟會是繼承沙勿略大人的遺志而從遙遠的南蠻而來傳教的加斯帕爾大人……還是說是你,從未來而來的相良良晴呢?」

  在這間房間裡只有良晴與宗麟兩個人,也因此宗麟摘掉了平時在家臣面前那輕浮悠哉的假面具,站在被百合花所覆蓋的陽台上,凝視著天空中那一輪明月。

  「加斯帕爾大人主張人類愛與鄰人愛。說是宗麟之所以像這樣痛苦,都是因為執著於『家人』這一事物,只要拋開對它的執著就可以解脫。但是,宗麟並不能認同呢。知道為什麼嗎相良良晴?是因為宗麟看到了『天岩戶』被打開的光景啊。在天王寺的戰場上被敵軍四面包圍卻抱著必死的覺悟與那個織田信奈接吻……在那個瞬間,你拯救了織田信奈。就算在那之後就那樣死去,織田信奈的靈魂也應該得到了救贖。就如同那位耶穌•基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一樣,可耶穌是獨自一個人孤獨的死去,而她不一樣,在最後的時刻有你陪伴在她身旁。果然比起人類愛,宗麟更喜歡戀愛的感覺呢……

  「雖然加斯帕爾大人勸告要宗麟與織田信奈處好關係結為同盟,說是可以拯救宗麟。但是宗麟想要得到相良良晴,那麼那個織田信奈就是一個礙事的存在呢。果然人類愛與戀愛不可能相互共存,如果不把其中一方捨棄就什麼都不會擁有。

  「現在的宗麟只不過是加斯帕爾大人的傀儡。僅僅是為了在日向建立支利士丹的王國、把日本改造成支利士丹教的國度而行動。宗麟其實並不相信那個叫耶穌的神。只不過如果不浸沒在『聖戰』這個夢幻的故事中,只怕宗麟連最後的自我也不會再有了。只要建立了日向的宇佐八幡神觸碰不到的南蠻異教國家,宗麟或許就可以從預言的命運中逃脫了呢!相良良晴,如果你想終止在高城的『聖戰』……就馬上把宗麟從痛苦中解救出去,現在馬上!」

  難道說從宇佐八幡神的使者那裡得到的預言才是大友宗麟醉心支利士丹教和南蠻文化的契機嗎?想到這一點的良晴便對宗麟問道:「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和你的命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連我最親密的家臣都不知道的事。因為一旦將預言泄露出去被更多的人知道的話,那麼那個預言也會被眾人所共有,從而會導致命運進一步達成的。就是因為害怕那種事情的發生所以宗麟才一直忍耐著。知道預言內容的也只有寥寥數人而已,而且除了一個人,其餘的人都已經不在了。而那個僅存的人便是加斯帕爾大人。而加斯帕爾大人對預言的態度是不屑一顧的,他經常說:『那種話不可能成為阻擋您前行的魔障,如今的JAPAN可以正確預知未來的只有我一人。』……但是現在你從未來而來了,能夠預知未來的另一個人出現了。現在我知道了可以預知未來的並非只有加斯帕爾大人一個人。你的出現著實讓宗麟很混亂呢。如果你沒有出現,那麼宗麟或許就會真心信仰支利士丹教,為了頭腦中的那個夢之世界而永遠沉淪下去……」

  「但是我並不認為能把你從那個世界裡拯救出來的人就是我啊。」良晴思索了一下,說道,「恕我直言,大友宗麟。你是那種打心裡就不相信宗教教義的人啊。頭腦清晰、聰明絕頂、自我意識超強。就算裝作一副狂熱信教者的樣子,從根本上來說和信奈完全就是一類人啊!」

  「……但是,哪怕只有一天也好,宗麟想要從那預言的恐怖中逃走啊!如果是織田信奈的話,一定二話不說就把宇佐八幡宮燒成灰燼,如此了結一切吧!但是宗麟做不到!宗麟每天都被預言所襲擾著,就算現在去把宇佐八幡宮給燒了那聲音還是會傳到宗麟的耳朵里!從那預言中獲得自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宗麟回過頭面向良晴,纖細的手中卻多出來一件東西──那是一把從南蠻渡來的小型火槍。

  就算宗麟再怎麼柔弱不堪,單憑這一把槍就可以輕易將對方擊殺。

  「為什麼你沒有到宗麟這裡,而是降臨在織田信奈的身邊?為什麼你沒有救宗麟的弟弟們呢……?你救下了織田信奈的弟弟,從而使那個女人的『命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了對吧?是你改變的啊,相良良晴。為什麼不是豐後而是尾張?明明宗麟為了能得到救贖而日夜祈禱,可為什麼你,沒有降臨在高千穗的土地上?」

  「……我的確在天王寺和信奈開啟了『天岩戶』,找到了回未來的路,可是我卻不記得是怎樣來到戰國時代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降臨到尾張與三河的界線那裡是機緣巧合還是有誰刻意為之。或許真的地點就是偶然的。那個時候,只要出一點差錯,我就可能會入仕今川家而非織田。桐狹間今川義元的戰敗或許也能避免。」

  「偶然?為什麼?你不是把織田信奈從殺死弟弟的命運中……為了把她從絕望與毀滅的未來拯救出來才來到這個時代的嗎?」

  「那些完全是憑我自身的意識來做的。是我自己的意識啊宗麟。人無論是未來還是命運都不是百分之百確定的。未來的預言不管多麼有根據……也沒有完全沒有一點兒出入發生的可能。倒不如說,知道了對未來的準確預告,做出迴避的行為與選擇的可行性也大大增加了呢。」

  「也是呢……就連天主教也認同人的自由意識呢。但是從你這個不相信神明絕對性的你口中說出來更令人信服呢。那好,可不可以請你用你那自由意識,決定為了救贖宗麟而活下去的決斷?要是拒絕的話……宗麟就會像女王莎樂美斬下施洗者約翰那樣……用槍殺了你,然後把你的腦袋和南瓜燈吊在一起呦。」

  「那麼,就以『預言』的內容作為交換條件吧。」良晴此刻似乎也沒有了其他選擇的餘地。

  「你真的不知道嗎,相良良晴?難道這預言沒有傳到後世嗎?」

  「嗯,什麼也沒有。」

  「是麼……因為宗麟告訴預言的內容的人,都像遭到詛咒一樣不久之後就死去了……不過加斯帕爾大人把這件事告訴弗洛伊絲,讓她記錄下來的時間還是有的。弗洛伊絲可是有著把在日本的所見所聞匯集成大量寫下來的習慣呢。」

  「雖然沒有直接見面,但是這個加斯帕爾與我所熟知的『史實』中登場的同名傳教士加斯帕爾總有些不一樣。說不好究竟是在哪裡,但那個人的行動總是有一種違和感。感覺就像他並非是這個世界的存在一樣……」

  「你不也正是那樣嗎,相良良晴?從未來來的人。」

  良晴清楚此刻的大友宗麟精神狀態絕對算不上冷靜。「史實」中,開始建造牟志賀的大友宗麟似乎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戰國大名的身份,一心沉浸在建造牟志賀這一「夢想之國」的工作中近乎與世隔絕。但是在得知大友軍在高城下被島津軍粉碎的消息那一瞬間,宗麟邊快馬加鞭地從「夢想之國」中逃走。「史實」中的大友宗麟,不僅沒有賭上大友家的命運出現在前線與敵軍決一死戰,連為了守護信仰留在牟志賀然後死去這一條路都沒有選擇。這並非完全是因為大友宗

  麟的膽小怕事──她生來就不是一個信仰者•,她也是因為是一個有著極強自我意識的人。

  大友宗麟這個人是一個知性與狂熱、理智與感性的矛盾集合體,時常在現實與夢想之間搖擺不定。她畏懼預言,沒有變成視預言為不合理的事物而將其徹底抹除的「合理主義者」,也沒有作成為認為人的未來是意志所駕馭不了的「命運論者」。

  「加斯帕爾大人曾經說過,用他自己的手將你殺掉會令觀測術無效化。宗麟現在終於搞清楚了一件事:明明那麼想將你排除的加斯帕爾大人為什麼會先一步出發,帶領別動隊進軍高千穗呢?就是為了像現在這樣讓我們在不被任何人打擾的情況下獨處。這樣就可以向你逼問是要選擇織田信奈還是宗麟。宗麟可不會允許和別人分享幸福呦。你如果要是選了織田信奈那一方的話──宗麟大概就會直接衝動著把你槍殺了吧。嘛,就算是這樣,也不過是宗麟的一時任性的結果,而促成這種情況的加斯帕爾大人卻沒有任何自身而起的殺意與惡意。」

  「是麼……原來我又已經落入那個加斯帕爾的圈套里了嗎?」良晴不禁緊咬下唇。

  「加斯帕爾大人就是個聰明到極致的人啊。但是,他卻沒有心……甚至都不像是一個活人那樣讓人不寒而慄。如果可以的話,比起放棄正常人的身份一生作為處女王,宗麟更希望選擇一個更像是普通女孩子那樣的生活方式呢。」

  宗麟走到坐在南蠻椅子上的良晴面前,把短槍的槍端抵在良晴的胸口,另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著良晴的下巴與臉頰。

  「從現在開始宗麟的話……就是預言的內容……絕對,絕對不可以透露給任何其他人喲,相良良晴。哪怕是SIMON,或者相良義陽。」

  「好的,我答應你。」

  「你要發誓聽完了……就要拯救宗麟……拋棄織田信奈,來侍奉宗麟,成為宗麟的戀人。承認你這是為了拯救宗麟才從未來來到這裡的。你要是不答應,我就……」

  「抱歉,戀愛與信仰是不同的。就算你把我的腦子整個換過也不可能立刻就可以結成戀人的啊,宗麟。」

  「是麼。能夠為了守住與織田信奈的戀心死也不向宗麟屈服,這不就已經是一份偉大的信仰了嗎?你開啟『天岩戶』,向宗麟展現了比支利士丹教更有魅力的救濟之路的現在,已經多說無用了喲。」

  ※

  大友家的主城•府內館坐落在豐後的海岸邊。在這裡,有一名擁有一雙聰慧眼眸的幼女,名叫『鹽法師丸』。

  這位鹽法師丸是作為統治豐後二十代的王•大友家的嫡子而降生的。

  鹽法師丸生來內向,向住藝術與自然,而對於化身修羅的武士們相互廝殺的戰場則是極度厭惡然。而她雖說是一位公主,但是卻也是一門的嫡子,遲早會繼承大友家,登上豐後女王之位。這便是她的命運。

  然而,將來的每一天都將會在與同九州的其他修羅的明爭暗鬥中度過。在這樣的命運中,鹽法師丸從來也沒有一次感到快樂過。

  但是即便如此,命運還是沒有放過這個生來不幸的女孩。

  一直疼愛著鹽法師丸的生母病死,隨後鹽法師丸的父親大友義鑒便又迎娶了一位繼室。隨著這位繼母的嫁入,鹽法師丸漸漸被父親所硫遠,最後居然被從與生母一同生活過的大友館中驅逐出去了。

  不久後繼母為大友義鑒誕下了一位公子,取名鹽市丸。

  他也是鹽法師丸的第二個弟弟。

  隨著這名鹽市丸的降生,大友家中立刻便有「大友義鑒夫妻想將嫡子的鹽法師丸廢黝,立鹽市丸為世子「的流言蜚語傳出。

  戰國時代的武家難免會發生為了家督的位子同族相慘的悲劇。特別是擁有一國領土的大名家,一旦發生內鬥極有可能導致一族的毀滅。因此」嫡子相繼「、「姬武將」這些不成文的風俗已然半制度化。可是在失去了生母作為後盾的鹽法師丸此時卻仍然有著極大可能被廢嫡。

  若問其原因究竟是為何——

  「……我的母親大人,是從海的那一邊……山口大內家嫁過來的……」鹽法師丸眺望著豐後的海面,自言自語道。

  大內家便是與九州隔海相望的中國霸者。與大友家向來便是宿敵。而父母的婚姻說到底也只不過是政治聯姻罷了。隨著生母的離去,兩家的同盟關係處於半失效狀態,隨時都可能點燃戰爭的火種。而身為當主的父親在想讓自己孩子繼承當主的繼母慫恿下,十分有可能會把有著敵國血統的鹽法師丸拋棄。而大友家的家臣們因為即將可能發生的R長立幼而分裂成支持嫡子相繼的鹽法師丸派與要求血統純正的鹽市丸派兩方。

  (我會被父親大人給殺掉嗎?)

  鹽法師丸作為一個將會君臨九州的姬大名來說也是過於聰明了。她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機警與勝於常人一倍的感性。因此也更加苦惱:她明白自己是受到了繼母的排斤才被從館內驅逐出去的。

  繼承家督跨越戰國亂世,亦或者廢嫡繼而被父親清理,無論迭擇哪一條路對於幼小的鹽法師丸來說都布滿了荊棘。

  (不管是那一邊我都不希望,好可怕……為什麼我會生在豐後的王家呢?還不如現在就沉入海中,然後去到黃泉之國,到母親大人的身邊……)

  但是鹽法師丸並沒有自絕性命的那份勇氣。她想活下去。果然不想就這樣死去。即使對未來毫不報希望,哪怕置身修羅世界,自己也想要活下去。死非常恐怖。活下去,哪怕前路深淵薄冰,也想試著抓住屬於自己的幸福。

  而就在那時,海面波濤洶湧,大浪之中浮現出了三個老婦如海市蜃樓般縹緲的身影。

  是偶然還是必然?三個老婦是現實還是虛幻?她們是鬼魂?山川間的逧?note

  セコ、外貌是兩三歲左右的孩童妖怪,指河童登上山後的狀態。傳聞出沒在鹿兒島縣(古薩摩國、大隅國)以外的九州與島根縣隱岐郡(古隱岐國)

  或者是在水邊出現的迷惑人靈魂的川姬?正當鹽法師丸胡亂猜測老婦們身份的時候,老婦們開口說話了──

  「「「大小姐。老身們是宇佐八幡神的使者。為大小姐帶來了未來的預言。」」」

  不可以聽!如果聽了的話靈魂一生都會被這些老婦的「預言」所困住──這是咒式,是詛咒。這三個人恐怕是對大友家抱有恨意,或者就是大內家派來的咒術師。幽靈。鬼使。不,莫非是大內家派出的間諜,打算操縱有大內家血脈的我,為了讓我奪取大友家家督的位置,使大友家成為大內家的傀儡而演的一場戲?宇佐八幡神的總本山•豐前宇佐八幡宮現在不就是在大內家的庇護下,與大友家敵對嗎。

  聰明的鹽法師丸如此推測著,但不知為什麼,她並沒有在之後閉上眼睛捂住雙耳,或者乾脆從海邊逃離,反而杵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三個老婦若隱若現的身影。

  (就算她們的背後有什麼樣的政治陰謀,那宇佐八幡神的「預言」也一定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有那種直覺。啊啊。不可以聽。要是聽了我就只能在「預言」里活下去了!)

  可是自從鹽法師丸的母親去世以來,她便一直活在不安里。

  明天的我會怎麼樣呢?一年之後的我會怎麼樣?五年後呢?十年後呢?未來就像永無盡頭的黑暗,我真的可以以一個公主的身份活在這亂世當中嗎?

  不管未來會是如何幻滅,但是比起自己在「無法預料的命運」中繼續膽怯下去,還不如儘早挑明一切!已經做好了覺悟……我應該……能夠承受……所以──

  我想知道自己的未來──!

  而就在她防備的戒心出現一絲破綻之際,老婦們的聲音隨即透入。

  「好了麼。那麼:在御館的二層坍塌之際──大小姐將會把不愛大小姐想要致大小姐於死地的親生父親和繼母、弟弟趕盡殺絕,成為豐後的女王。」

  「威脅到大小姐家督地位的所有弟弟都會一個不剩地死於非命。這府內之所,無論是城鎮、御館、還是大海,一切都會成為大小姐您的東西。」

  「未來,一切將會隨著大小姐所期盼的那樣實現。」

  殘酷的預言如同萬柄刀刃刺進鹽法師丸稚嫩的心臟,讓她恐懼得連聲音都無法發出來。

  殺害?我嗎?把父親大人?和義母大人?還有,弟弟們?那是……我所期盼的……未來?

  幼小的鹽法師丸內心從那一瞬間,就被從比起對黑暗未來的恐懼更恐怖的「命運」緊緊束縛住了。

  「不僅僅是豐後哦大小姐。豐前、豐後、筑前、筑後、肥前、肥後,大小姐將支配九州的六國,成為九州的霸者,作為這世上的女王享盡榮華富貴。」

  「連遙遠的南蠻諸國都將會傳遍大小姐的名字呢。這將是大小姐無法杵逆的命運。」

  「這是因為隱藏在大小姐幼小胸口中的欲望大到沒有邊際呢。」

  自己已經永遠都會被這言靈所束縛。

  只不過是隻言片語,卻句句剮肉剖心。就算剔除言靈,自己已經知道無法逃離命運的「預言」,再想挽回已經來不及了。新的恐怖,又一次衝擊著鹽法師丸。

  「不過,萬事萬物終有滅,往日的榮光終會墮入凡塵。在進攻日向的森林伊始,大小姐無上的榮耀便會宣告終結。」

  「除非讓燃燒翻騰的戰場上降下風雪、將弟弟作為活祭沉入水中,否則大小姐永遠都不會都逃離這『毀滅的命運』。」

  「就像遠古的神話時代,為了救東國遠征受挫遭到海神作祟的日本武尊note,作為妻子的弟橘媛自己投身大海鎮住海神那樣──」

  日本武尊、日本第十二代、景行天皇之子。作為大和國的王子征討過熊襲、蝦夷。此故事便發生在日本武尊征討蝦夷的海路上。

  鹽法師丸哭泣著想要否定老婦們的預言。那樣黑暗的未來才不是自己想要的。

  「我……絕對不會殺害自己的親人的!絕對,不會!犯下那種十惡不赦的大罪我一生都不會安心的!只要我還活著就永遠也不會做出那種下地獄的愚行!不管是誰的預言我都不會去做!!我寧可選擇被父親大人殺掉也……因為,被殺掉也僅僅就是因瞬間的事。要是被殺掉的話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直飽受著恐懼與痛苦了!再說……殺掉年幼的弟弟……做活祭品……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但是身影就像海市蜃樓一樣搖動的老婦們卻在嗤笑著漸漸消失──

  「你終將發現自己無力與『命運』抗衡。就算你不殺你的家人,保護自己的弟弟……」

  「結果還是等同於你自己親手殺得一樣……」

  「這便是『命運』。這便是『未來』。『未來』之所以是『未來』,是由過去的因果累積而成──人的力量終究無法改變……」

  在那之後沒過多久,「二階崩之變」發生了。

  圍繞著究竟是立長還是立幼的問題,謀反者襲擊了府內的大友館。鹽法師丸的父親、繼母,以及繼母的所生的幼弟鹽市丸全部都被謀反者殺害。

  由於行兇現場位於大友館的二層,故被世人稱為「二階崩之變」。

  這場政變發生都時候,年幼的鹽法師丸還沒有從預言的恐怖中擺脫,把自己關在別府的溫泉中惶恐度日。而當她得知預言果然不幸成真時,又對自己的怯懦深深自責。明明可以改變未來,卻拿不出挺身而戰勇氣,這又與自己親手殺了父母幼弟有何區別?

  事變之後,身為嫡子的鹽法師丸順理成章地繼承了大友家的家督,成為了豐後年幼的女王。

  身為大友家第二十一代當主的鹽法師丸隨後改名為「大友義鎮」。

  大友家忠臣中的忠臣,同時也是武鬥派的老將──戶次鑒連憐惜這位背負著對於她過於殘酷命運的公主,立下「只要老朽的爛命尚在,就不會再讓公主蹙眉!」的誓言。此後這位老將憑藉非凡的武藝與號召力,將那些污衊義鎮為「弒父者」的不忠家臣用武力逐個鎮壓。

  然而就連如此盡心竭力的戶次鑒連,義鎮也沒有對他完全信任。

  義鎮甚至連她自己都無法信任,不相信自己心中還留有善性。因為做出為了自己苟活對家人見死不救的事的正是她自己。這樣的自己怎麼會配是讓家臣們敬仰效忠的君主?那個戶次鑒連也一定會有一天看透她自己的本性而選擇背叛吧。

  而且……我還有一個倖存的弟弟──鹽乙丸。那個孩子可是有一個連命運都綁不住的強運,而且也非常善武。總有一天,戶次鑒連他們會集結在鹽乙丸身邊,逼我讓位給他吧。那時我會被殺掉也說不定呢。如果是那樣的話還真是個與我相襯的結局呢。畢竟我根本就不配當這個北九州六國的女王呢。

  (那樣就好了。要是為了鹽乙丸,把我這個豐後女王的位置扔了也無所謂。如果那就能與我犯的罪孽相抵的話……)

  可是,鹽乙丸也同樣沒有逃脫命運車輪的無情碾壓。

  義鎮與鹽乙丸的生母是出身於中國地區的霸者•大內家。

  先前廢嫡騷動之所以會發生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便是義鎮身上流有宿敵•大內家的血。

  但是在「二階崩之變」後陷於不利地位而反叛的那些反義鎮派基本都被戶次鑒連等武將肅清了。

  義鎮繼承當主之位使得常年因為圍繞九州最大的貿易港口•博多所有權的大友、大內兩家間尖銳的對立逐漸安定了下去。至此兩家間便不會再兵戎相見──起碼在義鎮心裡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此為亂世。戰國時代的日本就是下克上的世界。

  武家之主……哪怕你是中國地方的霸主……今宵歡歌盛舞,明朝就可能殞命黃泉。

  大內家的當主•大內義隆遭到了家臣陶晴賢突如其來的背叛而被殺害。

  弒主之後的陶晴賢為了篡奪大內家的實權,向大友家提出了立有著大內家血統的鹽乙丸為大內家下任當主的要求。

  「要是拒絕了陶晴賢的要求,就不得不與陶家開戰了。可現在的大友家還沒有那個能力。」

  「但是陶晴賢殺害了自己的主公。要是鹽乙丸大人落到那種人的手裡的話,只能是會被當作傀儡。現在在中國地方陸續出現了以討伐陶晴賢之名而想顛覆大內家統治的野望者,把鹽乙丸大人丟去那種地方太危險了!」

  「非也。那個陶晴賢提出要求說如果迎回了鹽乙丸大人就把筑前的博多割讓於我們啊。」

  「一旦博多到手,那麼對於大友家來說便是巨大的財富來源啊!」

  「失去義隆的大內家現在已經是日落斜陽,不可能再有餘力出兵九州了,博多什麼的隨時都可以奪過來!」

  「可是……我們的君主大人……不喜歡打仗……」

  家臣之間再次掀起了騷動。

  位異邦人來到豐後的時候,大友家正處在戰亂、謀反與陰謀詭計的漩渦中心搖搖欲墜。

  這位誰也沒有預料到會出現的來訪者,是想要在這個古老的日出之國布教的基督會中的一名傳教士,從遙遠的歐羅巴世界跨越大洋渡海而來。

  其名為:弗朗西斯科•沙勿略。

  那時的義鎮仍然每天都還在自稱宇佐八幡神使者的預言中擔心受怕,為此她皈依了被諸多武家推崇的禪宗,為了能夠有一天「頓悟」而拼死坐禪修行。作為同樣在日本生根發芽的佛教中的一支,某種意義上來說,禪宗就是憑藉自力得到救贖的宗門。而宗麟十分知性的性格與當時公卿貴族間流行的以「咒術,伏魔術」為主的密教,以及相信只要信仰阿彌陀就能得到救贖的民心宗教淨土真宗一系(本貓寺即為淨土真宗的代表)格格不入。她認為探求自身真實內心而達到「頓悟」的禪宗才是可以拯救自己最好的選擇。但就是義鎮抱有如此期望的禪宗最後也沒能讓她徹底脫離苦海。

  義鎮的確是一個非常理性且聰明的少女,相比於武士,文人才應該是她該走的路。但是義鎮年幼時有過被父親疏遠險些遭到廢嫡的經歷,而且因為自己的不作為導致悲劇的發生,在義鎮心中早早地刻下了久久不能治癒的傷痕。「想要得到承認。渴望被他人所愛。」義鎮的心中充滿著這些強烈的感情,想要承認自己的欲望。但這樣也就註定了她無法直面自己的內心,更不要說靠禪宗來獲得救贖了。

  不過,那時的她尚未與沙勿略相遇,也不了解支利士丹究竟是何物。事實上義鎮會允許沙勿略謁見的理由僅僅是對南蠻貿易所帶來的種子島與硝石感興趣罷了。

  義鎮在大友館第一次看到沙勿略的時候,這位異國來客身材消瘦但是英氣不凡,令義鎮猜測此人或許是某個南蠻國家的貴族。但是外表卻比實際年齡顯得蒼老了不少。

  這個男人或許原本體格健碩,但是常年的航行勞頓加之對日本水土不服,他的身體早早就被病痛所侵蝕。

  而且即便他容貌俊美,在當時的日本人眼中看來仍然是一個長得十分怪異的異類。不管是瞳色還是肌膚都和日本人有著天壤之別。而且眼前的這個南蠻人始終是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令義鎮不由得感覺到:「他同自己或許是同類」

  「大友大人。我名弗朗西斯科•沙勿略。奉葡萄牙皇帝陛下之命,從極西的歐羅巴乘船,到印度、馬六甲,最後來到極東的島國日本,傳播支利士丹教。」

  「你是葡萄牙人?」

  「不。父親是巴斯克的貴族。在故國納瓦拉滅亡之前曾任宰相……那個養育我的故土早已不在世上了。我實乃亡國之人。我會成為支利士丹的傳教士流浪世界各處,大概是因為我已經看透了這存在於地上的王國,大抵都是同海市

  蜃樓般虛幻的存在。因此我才會追求精神上的世界,為天上的王國所傾倒吧──而與此同時,我也嚮往著這個傳說中我未曾見過的世界盡頭,遠東之遙的『黃金之國』──日本。傳說中東方的彼岸有一位信仰支利士丹教的王•祭司王約翰,他是東方的救世主,終有一天他會率領大軍把歐洲從奧斯曼帝國的威脅中解放出來。我也為了探究這一傳說的真偽故渡海而來。」

  義鎮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在博多海的那邊不僅僅只有明國與琉球,沙勿略的話才讓她驚訝地發現原來這個世界要比自己印象中的要廣闊得多。

  「沙勿略大人。很遺憾。如你所見這個日本現在並非是你所想像的黃金之國。幕府權威日漸衰落,北至奧羽南達九州無不是士族之間相互殘殺的光景,臣下造反謀殺君主的事也時有發生。而這九州更是父子手足之間也會同室操戈的修羅之國啊……你所宣揚的那個南蠻神的力量可以讓這亂世結束嗎?」

  「上帝永遠會保持沉默。不會親自在地上建立王國。不過,我相信在這日本一定會出現一位接觸了解了歐洲文化後覺醒的英雄。亦或者……」沙勿略露出一絲微笑,「我最初是在登陸地薩摩的島津家領內開始布教活動,但是由於舊佛教僧侶勢力在島津家內的影響十分強大,導致傳教失敗。接著,我又北上去到了被稱作西日本霸主的大內大人的領地山口。然後又從山口由瀨戶內海航行到了堺町。再而後從堺町抵達京都──」

  「但是現在的京都里可沒有什麼英雄呦。不僅如此,連大和御所和足利幕府都不復存在了。」

  「的確如此……所到之處無不是殘垣斷壁、哀鴻遍野的衰敗景象……曾經的黃金之都現在只剩一片焦土。但是,我在堺町中卻遇見了一位有著英雄氣概的年幼公主。她是尾張織田家的嫡子,與大友大人性格十分相似呢。有著高鳴激盪的靈魂,卻也時常缺少來自家人的愛,內心充滿了對這亂世的憤怒與哀憐。那位殿下或許就是能夠終結日本戰亂的英雄。」

  尾張的織田家?那不就是隨便一陣風就會被吹得灰飛煙滅的小大名嗎?難道我就不配統一天下?義鎮不由得有些不快。

  「戰爭,就是無論敵我都會付出犧牲。無論是同族、家臣還是領民的性命,都會被死神的鐮刀收割殆盡。為了戰爭而將生命的一切奉獻出的這種苦行,對於內心細膩的大友大人來說實在過於殘酷,恐怕沒有能辦法堅持下去。」

  「堅持不下去也要堅持。身為一名姬大名,不戰鬥就沒有辦法生存。而且……那個織田家的公主真的可以把一生都奉獻進永無止境的戰爭中嗎?還是她比我更適合作為一個武將?」

  「那位大人的確很強大,但是本性確十分溫柔,這一點與大友大人很相似。終日沉浸在殺戮之中任誰也不可能堅持得下去,那位大人亦是如此。不過有朝一日如果能出現一個能支持與理解她的人,作為她後盾……」

  「沙勿略大人,您是聖職者吧,可以為我預言嗎?我從見您的第一面就知道了您是一位擁有高潔靈魂的賢者。但是您有沒有預言者的能力?」

  「預言……嗎?如您所想,宗教之中,神與預言往往是相伴隨行的。明日究竟會如何?人們總是會希望有人能夠指明一條明確的道路來讓自己能夠安心,宗教就是因此應運而生的。宇佐八幡神會降下左右日本歷史變動的偉大神諭,猶太人的預言者們也有很多預言留存於世。人的內心一方面嚮往自由厭惡被束縛,另一方面卻又渴求著被命運所支配。」

  「大道理就別再說了。我幼時曾經被自稱宇佐八幡神使者的三個老婦告知了預言。而其中的半數已經成真了。我也因為那些預言……失去了自由……一直、一直畏懼著自己的命運。我沒有把預言的內容告訴給任何其他的人。如果預言一旦被他人知曉的話,那麼就一定會在大友家的家臣中蔓延開,結果也只能回是使預言更早實現……但是,如果是沙勿略大人的話,應該沒有問題的吧……」

  「……我明白了。我,弗朗西斯科•沙勿略向天主發誓,今生不會把預言的內容告訴第三個人。」

  就這樣,義鎮將「預言」的內容如數告知給了沙勿略。

  父母與弟弟在「二階崩之變」被家臣所殺,本該會被廢嫡的義鎮繼承家督成為豐後女王的預言。

  不關義鎮所望,日後將會勢力囊括北九州六國,享盡地上榮華的預言。

  在進攻日向森林時,義鎮的榮光也會一同隕落的預言。

  義鎮從未想過要奪取六國,盡享榮華。她只求內心能夠得到安寧而已。

  「沙勿略大人,您已經知道了預言的內容了。我對家人的見死不救這件事的確是罪無可恕的吧?」

  「並非如此。因為大友大人您現在已經承受了足夠多的苦難了。我主耶穌基督也同樣背負著全人類的罪業,選擇在十字架上受刑。」

  「我對支利士丹教抱有一些興趣的其中一個理由,源自於支利士丹傳說故事的一章:耶穌被囚禁的時候,他預言到了弟子伯多祿note會背叛自己的事。『你會在今晚雞叫前三次背叛我』之類的。然後伯多祿也的確背叛了耶穌。人們三次問他是否認識耶穌卻都被他否決了……而就在那時,雞叫了起來。那一刻回想起耶穌預言的伯多祿痛哭流涕……而我感覺自己就好像那時候的伯多祿,就是一個膽小懦弱的背叛者。明明從宇佐八幡神那裡得知了預言,卻還是選擇把自己關在別府,沒能救到父親大人他們。那麼,支利士丹的預言能不能顛覆宇佐八幡神的預言?」

  伯多祿。即聖彼得。耶穌的大弟子。在耶穌被捕的時候,出於一時的膽怯,矢口否認他認識耶穌。

  「大友大人。任何預言都只是從您的內心中發掘出來的,您得到的不過僅僅是幾句話語而已。無論是伯多祿還是大友大人……你們都是因為察覺到了內心中『良知』的存在,對因為無法肆意踐踏這份『良知』過於弱小的自己而哭泣。如果您與伯多祿的心中沒有『良知』的話,也就不會自責,更不會在心中留下傷痛。」

  「……在雞鳴叫前三次背叛的預言可怕之處在於伯多祿察覺到了自己背叛的事實,卻還要不得不再重複著同樣的事。我現在就只剩下一個從命運中僥倖脫逃的弟弟•鹽乙丸了。但是現在,山口的大內家懇求我讓鹽乙丸繼承大內家家督的位置……山口的王•大內義隆被家臣的陶晴賢殺害了,鹽乙丸到那裡也只是會被當作傀儡利用的啊。我現在是該放手呢?還是像現在這樣繼續把鹽乙丸留在身邊?」

  「很遺憾大友大人。我並沒有可以通曉未來的預言能力。恕我也無法為鹽乙丸大人的今後占卜……『命運究竟是由神靈所編織掌握的,還是可以憑藉自身的意志與行動改變得了的?』這個在即使是支利士丹教的世界中也是一個尚未得出結論的難題。在古老的天主教派中認為人是有靈魂的,並且相信其價值,可以做出自己意識的行動。但是最近也出現了一個全面否定天主教教會的改革派──新教。在新教中出現了不少提倡"預定說』的人。他們認為並不存在救助與被救者,所有人的命運早已被決定下來了。」

  「那麼,究竟那一邊才是真實呢?」

  「很抱歉,這並非是尋常人類可以理解的,畢竟沒有誰是全知全能的。因此也只能由自己來決定。不過……我認為人們所承受的命運或許是被天命所掌控的,但應該並非完全取決於神。我相信憑藉自身的善惡,是有可以選擇自己命運的意志的。我並非是因為所屬的基督會是天主教徒才這麼說──而是我相信人的意志,相信我自己。」

  「沙勿略大人是說:天數命運是永遠與人自身的意識相交和的是麼?如果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理的話我的內心也可以稍稍解脫了吧。」

  「大友大人,人之一生於宇宙無窮之中無非是一瞬間的夢境罷了。東方世界中也同樣有著『蝴蝶之夢』那樣的故事。所以……正因為是像夢中之夢,你我都必須用有限的生命與命運抗爭。無論您今後信仰哪種宗教,信奉哪一位神靈,甚至相信哪一個人,切記千萬不要捨棄自己的意識,不然又與傀儡有何不同?」

  「當成傀儡……說不定對於我才是幸福呢。」

  對於面前這個還在繼續畏懼預言而產生罪惡感的少女,沙勿略又輕輕說道:

  「鹽乙丸大人的命運果然還是應該由鹽乙丸大人自己來決定,即便結果最終會是以悲劇收場。您只要去尊重、選擇想把鹽乙丸大人從預言中解救出來的意識並為此行動就好了。哪怕還是擺脫不了命運的束縛,您也沒有必要過份自責。」

  「可是要是連鹽乙丸都不在了,我、我一定會壞掉的!我一直試圖去相信那預言是假的,只是單純的話語、是敵國擾亂大友家的謀略……可……」

  「大友大人,我雖然不會預言,但是預測的話還是可以的。終有一天,一定會有一

  個從你我都無法想像的世界為您而來的人,治癒您的心靈。只要一直祈禱,就一定會實現的。就像我從地球另一端的葡萄牙來到這豐後一樣。」

  「等一下,要是沙勿略大人的話一定可以治癒我的!可以證明那三個老婦的預言都是假的!沙勿略大人,您能留在豐後嗎?」

  沙勿略聽後又露出了無垢的笑容:「大友大人,很抱歉。我已命不久矣。」

  「……怎麼會……?!」

  「現在基督會正在計劃著向東洋第一大國•明國布教的計劃。日本的傳教工作如今已經步入正軌,那麼我就有必要去到明國傳教。大概不多日後就會有傳喚我回去的命令傳達過來了。要是我拒絕的話,與布教活動一同渡海過來企圖奪取新領地的征服者尖兵們就會把明國列為殖民目標吧。所以我必須要回去,先回印度,再北上明國……不過我很有可能在途中絕命。」

  「怎麼會!那只不過是預言吧!?會不會實現還不好說!」

  「並非是那樣。很遺憾,這是我根據自己身體的狀態,用醫學手段預測出來的。我為了實現可以來到日本這一夢想,做了許多勉強的事,結果就是讓我的身體不堪重負。為了延長壽命,我服用了鍊金術的秘藥,但現在看來,藥的效果也快耗盡了吧。」

  「你這個人真是好過分啊。說了一大堆溫柔的話,最後卻要把我就這樣拋在豐後……一定要回來啊,一定!」義鎮這樣對沙勿略說道。

  「大友大人。你是一位和那個尾張的公主十分相近……甚至比她還要熱情的殿下。您真正需要的人並非是像我這樣放棄世俗,將生涯一切獻給『鄰人愛』,拋棄男女間愛情的聖職者……」

  「會有一個男人以一個異性的身份來愛我嗎?不可能的!根本做不到!怎麼可能會有人打破政治與身份的壁壘,對活在這戰國世界當中的姬大名訴以純粹的愛?即便是家臣也做不到!姬大名能被世俗所允許的婚姻,事實上也只有國與國之間的政治聯姻而已!戀愛這種東西只存在與《源氏物語》的世界中啊沙勿略大人!」

  弗朗西斯科•沙勿略而後接到了來自基督會的指令,回到印度。

  據傳說,沙勿略在離開日本僅一年後就因為突發性衰弱而去往了天國。

  原本義鎮相信只要將鹽乙丸送出給大內家就可以把大友家從詛咒中解放出來,但是經過與沙勿略的對話後,義鎮再次放棄了這個念頭。

  義鎮這時經過重新考慮,認為不讓鹽乙丸離開大友家,讓他一直待在自己身邊的話就一定會找到從那個預言中就下鹽乙丸的辦法。畢竟鹽乙丸有著極強的好運,這令他幸運地從「二階崩之變」中可以逃生。

  但是,那個一直樂觀開朗的鹽乙丸對此反而向姐姐說出了一番令她難以置信的話:

  「我要去大內家。姐姐大人!我曾經也是做過大內家的養子!雖然當年養子的盟約現在早已作廢,但是既然現在仍然還被傳喚繼承大內家,那這就是天命!上天這麼安排果然是想讓鹽乙丸繼承大內家在山口做姐姐大人的左膀右臂!」

  義鎮到現在都還認為自己還是不忍心將這可愛的弟弟就這樣放開手。

  「二階崩之變」中義鎮已經失去了太多的家人,連一直作為心靈支柱信仰的沙勿略也離開了日本。如今義鎮能作為家人可以推心置腹的就只剩下鹽乙丸一人了。

  「鹽乙丸。如你所知,九州就是一片永無止境相互廝殺的修羅戰場。你在大內家一旦有個三長兩短姐姐恐怕也沒有辦法派出援軍的吶……」

  「沒有關係!萬一真的發生了那種事情我也不會埋怨姐姐大人的!」

  「那個陶晴賢只是把你當成一個傀儡,絕對不會讓你掌握實權的啊。僅僅被當作一個裝飾花瓶,那樣真的好嗎?」

  「是的!我不管是打仗還是開祭典都一事無成,實在太無能了,所以就沒問題了!不如說政事全讓他們去干反倒是幫大忙了!」

  「陶晴賢是一個弒主奪權的武將,一旦大內家的政局安定下來,他就會對你痛下殺手也說不定!」

  「我聽說陶大人是因為對君主兼戀人的大內義隆過於痴情,不小心才做了下克上!但我就不一樣啦!我和陶大人不可能會發生那樣的關係的!所以很安全!我喜歡的只有像姐姐大人這樣的女人!大友家與大內家一定會在我們姐弟兩人的聯手下走向統合的。為了實現這一夢想,哪怕始終是個裝飾品也無所謂!我會拜託陶大人保護姐姐大人,並且只會關注著兩家的和睦!這樣一來姐姐大人就後顧無憂了!」

  面對眼前的弟弟,義鎮忽然發現自己對於這個朝夕相處的少年心中的胸懷居然一無所知。她下意識便同意了弟弟的請求。同時,她又後悔起來:如果能更早一些就對弟弟敞開心扉,真正和弟弟共同度過更多的時光,說不定就可以阻止得了他了……

  「如果感覺『要不行了,太危險』的話,就馬上回到豐後。就算繼承大內家督,你的本家也是大友啊。」

  「謝謝你,姐姐大人!!」

  那是義鎮最後一次見到弟弟爽朗的笑容。

  鹽乙丸的生命在入主大內家後不久,就像再次被命運的狂風席捲過那般,頃刻凋零。

  推舉鹽乙丸為大內當主的陶晴賢在進攻一個小領主毛利元就的戰鬥中反被對方反殺擊敗,自己也在走投無路之際揮刀自盡。是為「嚴島之戰」。

  毛利元就為了封鎖住大友義鎮的行動阻止其為了救助弟弟而向中國出兵,先後調略大友家的家臣,不斷令其謀反。畢竟對於這個被後人奉為戰國第一智將的「謀神」毛利元就來說,讓義鎮身邊出現叛亂這種事實在再簡單不過了。義鎮的身邊從前便一直伴隨著「弒父」「誅弟」等傳聞,而且在沙勿略離開之後仍然對支利士丹教採取保護政策,不斷在府內的領地上建造南蠻教會、南蠻醫院等建築,並優待支利士丹教徒。只要巧妙利用這些再輕輕煽動一下以佛教徒或者宇佐八幡宮狂熱信徒為主的大友家臣團,便會猶如落在乾草上的一顆火星,霎時間反亂者們接二連三地對義鎮豎起了反旗。尚且年少的義鎮當時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去掌控所有的家臣。也沒有可以作為豐後女王君臨北九州、對反逆者無情誅殺的意志與魄力。當時的情況就是,這個厭惡戰爭的少女,被所有九州的修羅們給輕視了。

  而就在義鎮的府內館被謀反者襲擊,自己在擔憂與恐懼中奔逃之時──

  失去了大內家實際掌權人的「操縱者」陶晴賢后的鹽乙丸陷入了毛利軍重重包圍之中。大內家的家臣在陶晴賢死去後,幾乎沒有一個人再去支持來自大友家的鹽乙丸了。家中重臣接連不斷地倒戈向毛利家一方。老謀深算的毛利元就打算要活捉鹽乙丸,作為交涉的籌碼來與大友家換取博多地區的控制權。但是鹽乙丸拒絕了投降的要求,說道:「博多絕對不會交給你們,我也就不會成為姐姐大人的絆腳石的!」隨後鹽乙丸便在且山城中切腹自盡了。

  「糟了!毛利一家這是招惹上不得了的罪業了!」毛利元就如此懊悔著。

  義鎮也失去了「二階崩之變」後最後一個弟弟。

  毛利元就為了避免在毛利與大友兩家間出現深刻的裂痕,向義鎮獻出連謝罪的書信與大內家秘藏的茶器「大內葫蘆」作為賠禮。

  但是,在得知此事后豐後人們的眼中,義鎮就是貪圖茶器而對親弟弟見死不救。

  預言又一次中第。

  沙勿略如自己所預想的,死在了海的另一邊。在「二階崩之變」僅存的弟弟鹽乙丸也死去了。國人因為毛利元就的謀略導致不斷有人反叛.…種種噩耗不斷地向著這個厭惡戰爭,忍受不住戰場緊張感的小女孩砸去。義鎮心靈的創傷一次又一次被擴大。

  已經完全吞併大內家所有領土,一躍成為中國地區霸匡的毛利元就認為:那個名叫大友義鎮的膽小的小姑娘雖然怨恨著自己令弟弟喪命,卻沒有勇氣親自提槍上馬與自己決一死戰。眼下剛好可以趁大友家的防禦網尚未拉開之際一鼓作氣奪取博鄉港。那樣就可以與南蠻展開貿易了。

  元就這樣想到,隨即集結起了兵力,向九州進發。然而一

  「命運是與意志相結合的。這便是這個世界的真理。」

  少女把從沙勿略那裡得來的信念緊緊銘記在心中,她咬緊牙關,鼓起勇氣,集結起了戶次鑒連等一眾猛將。那一刻,大友義鎮下定了為鹽乙丸報仇雪恨,與毛利元就展開全面戰爭的決心。

  義鎮在弟弟死去的悲痛與對毛利元就的仇視中,改變了。

  而就在那一瞬間,自滿西國第一智將稱號的毛利元就,也失算了。

  能夠連接南蠻世界的碼頭只有博多港,說什麼也不可以被別人搶走。

  一旦落到毛利的手裡,那麼就等於我和沙勿略大人之間的唯一聯繫將會被切斷。

  沙勿略大人已經不在了。

  他死了。他死在自己所相信的信仰之路上了。

  但是他給義鎮的讖言仍然迴響在宗麟的耳畔。

  (終有一天,一定會有一個從你我都無法想像的世界為您而來的人,治癒您的心靈)

  沙勿略的那番話現在成為了義鎮僅存的心靈支掛。

  她下定決心,要對抗自己的命運。並且跨越這亂世,直到與「那個人」相見。

  就這樣,圍繞著豐前最前線的基地一門司城,大友與毛利兩家展開了一次壯絕而慘烈的攻防戰一

  對於想要奪取博多與南蠻展開貿易的毛利方來說,作為毛利軍在九州的重要據點,門司城一失便萬事休矣。

  而對於義鎮的大友家來講也是同理,只有奪下此城,將毛利驅逐出九州,才能徹底守住博多港。

  毛利元就為了馳援被大友包圍的門司城,派出了幼女小早川隆景。隆景勇武雖遜於其胞姐吉川元春,卻是一位早已名聲在外的智將。作為家中第一猛將的吉川元春已經突入山陰,與尼子家開戰。所以對西線的大友家就由妹妹的隆景來負責。此外隆景還將瀨戶內海最強大的「村上水軍」調到了前線。既然戰場是在中國與九州間的海峽,那麼水軍就顯得十分重要了。當時論戰鬥力,整個日本還沒有一家敢說實力在村上水軍之上。

  但是在義鎮這邊也準備好了對抗村上水軍的密計。

  身門司城前線的這位小早川隆景,在從那場決定毛利一族生死命運的「嚴島之戰」中生還下來後,已經完全蛻變成為了一名出色的姬武將。

  當然,在隆景的身後還有她的家人們──嘮叨愛子的父親毛利元就、勇武絕群的姐姐吉川元春、還有稀世仁德的兄長毛利隆元──在默默支撐著她那瘦弱的肩膀。

  (百萬一心──那是父親的願望,我等毛利家人團結一致,領民萬眾一心;能終結這戰國亂世,救萬民於水火中的英傑只可能是施德以天下的隆元兄長,兄長必將成為天下人!雖說逼死弒主奪權的陶晴賢是萬不得已,但是連同那個毫無過錯,僅僅是一個花瓶當主的鹽乙丸也一併死去……論誰也於心不忍啊。但是要是為了兄長,為了平定天下的話,不管前方的戰場將會是何等慘烈的修羅地獄,我隆景也會賭上自己的性命,全力以赴堂堂正正地命運一較高下!)

  這份執著源自家族對她的期待,以及希望隆元當上天下人的志向,也使得隆景從一個膽小怕事的少女成長成了一個優秀的武人。但是鹽乙丸切腹時說的那句「與其成為人質不如在此自行了斷。」還是在她的心中沉積下了不安。隆景不禁這樣想:強者方得以生存雖然是這弱肉強食世界中的法則,可必須是要毛利一族……或是說在「二代目」隆元身上背負的「罪業」嗎?

  乘坐著村上水軍的旗艦遠眺將門司城團團包圍的大友軍,隆景下意識地向身邊村上水軍的大將•村上武吉詢問道:「那是什麼啊?武吉。」

  在她面前的是一艘聞所未聞全身漆黑的巨艦,船身上數個鐵炮怪物一樣的炮筒不停炸裂出滾滾黑煙,從海上炮擊門司城。

  「大小姐,那是南蠻的大炮。那艘船並非明國的戎克帆船,而是貨真價實從南蠻跨海航行到日本的葡萄牙船吶!」

  村上武吉這位海盜之王一邊豪爽地將一個牡蠣連殼吞下,又用另一隻手用力地拍了拍小個子的隆景她那嬌小的後背:「大友家的那個大小姐也是意外地能幹吶!元就那個混蛋這下可要自討苦吃了,接下來可就不會是輕輕鬆鬆就可以解決得了的了。」

  「啊咳咳咳。好痛啊武吉!稍微下手輕一點成嗎?」

  「抱歉抱歉,小早川大小姐還真是嬌貴吶,和吉川大小姐完全不一樣。來!吃牡蠣吧!不吃可長不大喲!」

  「……我拒絕!生吃牡蠣會壞肚子的。可是話說回來啊武吉,你的意思是說葡萄牙的船在炮擊我們毛利方的城池嗎?來到日本的葡萄牙人里應該只有支利士丹的傳教士和商人吧?沒聽說過還有軍人也在船上的啊。」

  「畢竟他們也是賭上身家性命從南蠻那一邊跨越印度、呂宋而來的,武裝什麼的也是情理之中。而且他們也都是從諸多海戰中倖存下來的一伙人。就是說船上的傢伙都是一群沒冠以軍人稱呼的軍人啊!」

  「……這樣啊。不過大友那傢伙,居然讓南蠻的軍人參與到日本武士間的戰爭中……不可饒恕!一旦這種事情發生的話,遲早有一天他們會和整個日本的武士爭奪土地的!大友的那個公主雖說是為了向我們毛利家報弟弟的一箭之仇才想出這樣的奇策,但是其中的是非利害卻完全都沒考慮過嗎?做事做得太極端了……那個公主的感情激盪完全預測不了……」

  雖然毛利軍取代大友家接過了中國地方霸主的位置,但毛利元就並未像大內義隆那樣採取積極的親支利士丹的政策。無可置疑,毛利元就並非是頭腦頑固的鎖國主義者,他甚至擁有想靠博多港的南蠻交易累積財富和新式武器的運輸,為日後奪取天下做準備的野心。因此他也並沒有全面鎮壓支利士丹教徒,可要是南蠻人與毛利家為敵的話,那麼話就兩說了。

  「那,該怎麼辦啊大小姐?」

  「向那艘南蠻船的船長遞交文書,用道理讓他們撤退。跟他們說:要是與毛利家為敵,南蠻不管是貿易還是布教都不可能了!這件事已經上升到國家級別的軍事衝突了!」

  「真不愧是大小姐,處事不亂啊。不過我們只要遞交文書就可以了嗎?畢竟他們是外國人呀。」

  「……雖然挺害怕的,但這畢竟是有關全日本的大事。我、我親自去把文書交道對方手上!」

  「哈哈,嘴上說得倒是不錯,可腿在顫抖呦,隆景!」

  「兄長?為什麼兄長回到這裡?」

  突然出現的這個男人正是元春隆景姐妹的哥哥,毛利家現任家督──毛利隆元。

  「是老爹的命令啊。他擔心隆景的安全整宿整宿睡不著覺,碎碎念了好幾天都不帶停的。最後還是把我這個閒人派過來增援你們了。毛利家的船隊基本都來了呦。」

  「我、我現在也是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姬武將了!在、在嚴島之戰里可是有好好地指揮水軍到最後呢!兄、兄長就不要多管我了!」

  「別那麼說嘛。一個人逞強可不好呦。去南蠻的船當使者的活兒就交給我吧。畢竟都是一個腦袋倆肩膀的人,推心置腹地說的話,一點語言障礙算不了什麼。你的意思就是『軍事介入日本人間的戰鬥就要終止一切商貿布教活動』對吧?我會好好跟那邊傳達的。」

  「兄長不行!太危險了!」

  「偶爾就跟你哥哥撒下嬌嘛。我反正在戰場上幫不了什麼忙。在讓南蠻船從這片海域離開後我就由你指揮。大友軍雖然人數眾多,但是好像沒有統一管轄。大友家的姬大名好像已經沒有兄弟健在了呢……連一個能指揮全軍的人都找不到。但是這話又似乎不能我來說,她最後的一個弟弟也是因為我們毛利家而死的。」

  「兄長……要是大友家的姬大名親自上陣,就算是被人稱作冷血的我恐怕也會躊躇吧。但是我相信那個人是絕不會出現在這裡的。因為聽說她的性格柔弱,忍受不了戰場緊張的氛圍。而這次的戰鬥之所以如此膠著,應該是弟弟被我們毛利家逼死才會被憤怒支配選擇和我們開戰吧。她原本就是個不喜歡戰爭的姬大名,而且現在,她已經沒有一個可以交託背後的親人在了……」

  「是啊隆景。大友家的人的確不被天運關照……但是,你看我們毛利家,像這樣兩個妹妹暗戀老哥的家庭才是不正常的吧?」

  「我我我我我什麼時候暗戀兄長了啊?!就是因為兄長你太弱了,我、我才像現在這樣必須到前線打仗!所以、那個、總之、你閉嘴煩死人了!!!」

  「好好好,我閉嘴我閉嘴。」

  「兄長,你一定要回來,敢死掉的話就宰了你!」

  「好好好,死了就宰了我。」

  「嗯──誒!兄長看我的目光好溫柔……這樣的話……我的……我就要……不要亂摸我的頭!!」

  「吶,隆景。老哥我很喜歡你設身處地地去考慮敵方武將內心的那份溫柔,不過戰場可不是容得絲毫兒戲的地方。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丟掉了性命就完了。所以老哥我總是對你放心不下啊。」

  「我、我可一點都不溫柔喲!我可是一個冷血的……」

  「哈哈哈哈!看眼前的軍勢,大友的步兵真不愧是配得上修羅名號的強者,甚至比毛利家的士兵還要勇猛。但豐後的水軍卻不足為慮!只要葡萄牙的那艘大炮船消失,那幫蝦兵蟹將就由我村上水軍一併解決!」武吉大笑著說道,「和南蠻人的交涉就交給你了,隆元!毛利想要奪取天下,這就僅僅是開篇的序章。進軍北九州奪取博多港,然後尼子那幫傢伙也要滅掉呢。然後從那起才要開始上洛,才是真正的開始!去吧二代目!可別死了,讓小早川大

  小姐她們哭泣的話老子也饒不了你!」

  「放心吧武吉。隆景你也別擔心了。那些南蠻人只不過是還沒搞清楚事態,不是我們的敵人。」

  毛利家的交涉成功了,原本加入大友方的葡萄牙船突然脫離了戰線。就在著瞬息間,陣型出現缺口的大友水軍遭到了小早川隆景所率領的村上水軍突如其來發起的猛烈攻擊──隨即豐後船隻全軍覆滅。

  在這場戰鬥中,隆景清晰的頭腦將她身為智將的才華淋漓盡致地發揮了出來。且在同時,隆景的孿生姐姐•吉川元春心有靈犀地與妹妹一齊反擊。毛利水軍在海上之所以可以獲勝,與小早川隆景親自在前線指揮密不可分。又反之利用了對方派出的內應,引焦躁的大友軍踏入毛利方選好的戰場,於陸地上的決戰中將大友的軍隊徹底粉碎。小早川隆景這位年幼的姬武將本人出現在矢流箭雨的前線與敵人戰鬥這一事實便足以讓毛利軍的士氣高漲到頂峰。與隆景相對比,身為大友軍的總大將義鎮自始至終都躲在後方,也未曾踏進戰場一步。

  大友軍徒有人數優勢但調配卻完全沒能統合,致使海陸兩方都遭受到來自毛利方巨大的損害,攻略門司城的計劃不得不因此放棄,全軍敗退。但即使是在退卻的路途中,敗軍又不斷遭到了隆景早已設好的伏兵的埋伏。此役隆景不但比義鎮棋高一著,甚至在那之後的兩步、三步、四步,都已經被她預料到了。假如當時義鎮能夠到前線指揮戰鬥的話,門司城攻防戰或許會演變成一場不分伯仲的「三劫」之局。然後事實卻是義鎮無論如何也不敢邁出那一步,身在後方身體卻仍然被恐懼折磨地顫抖,甚至數次嘔吐。

  這場縱橫海陸兩方的棋局上,豐前軍已成大龍,任由毛利魚肉。

  大友家跟毛利家全面抗爭的結果是非但未能為義鎮的弟弟鹽乙丸報仇,反而在付出了相當大的犧牲後鎩羽而還,頃刻間就被逼到了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毛利元就在派出支援部隊趕赴前線後便立刻動身帶領主力軍去到山陰對尼子家展開攻略,而尼子家也同樣在元就的謀略中日益衰弱。這期間雖然發生了毛利家「二代目」隆元暴斃的悲劇,但大局已無可撼動。不久後,曾經有過「陰陽十一國太守」之稱的尼子家也湮沒在毛利的鐵蹄下。

  毛利元就這位大器晚成的名將在失去了嫡子後終日慨嘆人生既此,然而他的心中仍然有著放心不下的掛念:「尼子的殘黨和大友,就算拼上這條老命也必須要將他們消滅。雖然已經是這把年歲,可為了隆元的遺子,還有元春和隆景,也要把他們從這該死的亂世中守護到底!」元就燃起了人生最後的鬥志,把奪取博多港為了人生最後的目標。

  毛利家的平步青雲也令肥後的另一個有力國人──龍造寺隆信燃起了野望之火,他當即決定與毛利家結為同盟,不斷侵蝕大友家西方的領地。

  在筑前,守備距離博多最近的城池•立花山城的立花與治理太宰府周邊的高橋兩家受到毛利的勸誘,突然背叛了大友家。

  不僅如此,曾經因謀反而被大友軍消滅的秋月家的舊臣也在元就的支援下重新登陸九州。

  此時的大友軍尚未從門司城的失利中回復,而且最重要的是當主•大友義鎮始終沒能走出一連串打擊所帶來的陰影。如此,所謂北九州六國女王之謂更無從談起。

  大友家已被毛利元就的謀略所帶動的狼煙烽火逼得四面楚歌。

  不久後,統合了尼子山陰的領地,實力更上一層的毛利軍本隊如怒濤之勢重襲九州──大軍統帥仍然是小早川隆景;姐妹兩人因為隆元的突然離世一時返回了本州,但是在努力平復了自己的心情後,兩川重新挑起了帥旗。

  偉大的父親•毛利元就已經行將就木,長子隆元的死更使這位老將心若死灰。但是元就心中仍然有著強烈的執念告誡著自己,在毛利家的基石尚未穩若泰山之前,不能就這樣死去。姐妹二人也暗暗發誓,一定要在父親也離世之前奪下博多。

  隨軍的毛利家將士們見證了這對雙生姐妹在失去了最愛的兄長後跨越了悲傷,再次回到戰場的身姿,被兩川的精神所感染,所有人都化身成了猛鬼惡靈,誓言絕不活著回到中國。就算戰死沙場也要倒在這片九州的土地,為了姐妹二人而死。

  與他們對比的大友義鎮,已經失去了所有該守護的弟弟,連父母雙親也都不在了。甚至連戰勝毛利大軍的信心也完全沒有。當初因為要為鹽乙丸復仇的憤怒與怨恨衝垮了她的理智,致使更多的家臣部下命喪黃泉,導致了更大的悲劇發生。要是沙勿略看見義鎮現在的模樣會說些什麼呢?小早川隆景在戰鬥中親自乘船突入城內並與敵人奮戰到了最後一刻,反之義鎮連躲在後方提心弔膽都堅持不下去,由此可見,雙方間的將器之材根本沒有可比性。隆景雖然失去了最愛的兄長隆元,但她的身後還有父親元就和姐姐元春的不懈支持。但是義鎮卻始終形單影隻,孤獨無助。就算勝利了也不會有人高興,只不過就是把自己的死期向後延長了一段時日罷了。現在的義鎮連這場戰鬥的意義都無法看清了。

  說到這裡,大友家的命運似乎已經是毫無懸念的了:魚死網破之後被毛利抹去,亦或者儘早降服,義鎮出家隱居,大友之名同樣不會再存在於世。

  然而,那個男人的行動顛覆了這一切的假說──

  暴雨之夜,呼嘯的狂風好似要把大友這棵名門大樹連根吹倒。

  被毛利家壓倒般攻勢打得毫無招架之力,躲在居室中瑟瑟發抖的義鎮被一個男人硬生生拖出了大友館。

  「公主殿下你這個大傻瓜!你在這裡哭泣就能把毛利元就打倒嗎?!公主殿下你就這麼希望二十一代的名門大友家毀在你這一代手裡嗎?!」

  大友家勇武的象徵、身經百戰的老將戶次鑒連一邊對義鎮怒吼,一邊把她甩進了停放在館外的轎子裡。和自己兒子般年歲的搭檔,且是居合名家的吉弘鎮理一齊將轎子連同義鎮抬到赤八幡神社的山丘上。

  戶次鑒連的行為極端來說就是身為家臣對君主實施了綁架監禁,但是這位老將此舉也實屬被逼無奈才出此下策,如果這樣可以與毛利抗爭到底,就算從此背上反賊的罵名他也毫不介意。

  戶次鑒連甚至早已做出了覺悟。當年「二階崩之變」發生前,自己因為對政治鬥爭沒有興趣而保持中立。其結果便是非但沒能預防事變的發生,連本該盡心侍奉的君主也沒能保護。鑒連也一直為自己當初的不作為深感懊悔。從那時起,鑒連向宇佐的八幡大菩薩立下毒誓,餘生誓為大友家的嫡子•鹽法師丸──大友義鎮開疆拓土。為此歷次激戰戶次鑒連都親自充當先鋒,揮舞著名刀「千鳥」,化身修羅斬殺敵人。

  赤八幡外的高地,暴雨橫砸在山丘上,不時有閃電垂直劈下。對於蜷縮在轎子裡的義鎮來說,簾席之外的景象恰如亂世中的九州。而且這裡雖然只是分社的土地,但是仍然是宇佐八幡神所掌控的空間。而宇佐八幡神正是那個對義鎮施加詛咒,她所最畏懼的神靈。

  此刻,狂風驟雨仿佛割裂的天地,將這裡從現世分離。在義鎮的眼中,一張張故人的面容似乎在浮現在遠處那布滿雷電的天空中──因為自己見死不救而喪命「二階崩之變」中的父親、對自己家督位置產生威脅而被誅殺的幼弟鹽市丸、還有被毛利家攻擊而切腹自盡的鹽乙丸……從小便很有理性的義鎮並不相信有「死後的世界」存在,也深知死者不會再次復甦。沒有支利士丹傳說中的復活,也沒有可以成佛的逝者魂魄,更不存在什麼死後的極樂往生。天空的彼方也沒有天堂,只不過大地之上的亂世卻恰若人間地獄。從現世離去的沙勿略,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

  「求求你們了……放過我吧……!戶次,吉弘。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帶領大友家和毛利戰鬥了……!命中注定最後一定是毀滅的命運,再戰鬥下去只是讓同伴的鮮血白流……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堅持下去了……!」

  「公主殿下你這個大白痴!!」雨水濡尖了戶次鑒連頷下的白須,老將軍在雨中如惡鬼高聲的怒吼,「大友一族已經在『二階崩之變』中失去了許多宗族!能夠讓大友家再次雄起、去統治九州六國的只剩下公主殿下一個人了!的確在亂世中不乏那些背信棄義的反賊奸佞,但是也有心甘情願為了貫徹忠義發誓以死盡忠的忠臣在啊!!請相信並依靠我們這些家臣吧!讓我們履行當初的誓言,那樣就沒有什麼可恐懼的了!!」

  「……宇佐八幡神……對我……詛咒……」

  「那是什麼?!自打亂世紛爭開始以來,神靈的預言就沒再說准過!醒醒吧公主殿下!至少去直面毛利元就謀略的恐怖吧!」

  鑒連身後的尚且年輕的武將•吉弘鎮理是一個遠比外表老成的男人,對於沒有男嗣的鑒連來說,便是親生兒子一般的存在。吉弘鎮理用黑色的包頭巾把頭頂裹住,一隻手拉住了戶次鑒連。

  「大叔,不要在沖頭上大吼啊,公主都已經那麼害怕了。公主雖然內心纖細但是好好地勸說,讓她鎮靜下來,便會成為能夠想出摧毀毛利包圍網計劃的智者。可大叔沒有像你這樣粗暴對待女孩子家的啊,南無三!」

  「蠢材!吉弘,你小子太隨性了!大友家現在已經是被毛利逼得四方為敵了啊!哪還有什麼時間聽你慢條斯理地說辭?!打仗最後拼的是氣勢!只要公主在這裡挺身而出的話,還管他什麼理法策略啊啊啊啊!」

  「可你不知道公主從小就畏懼八幡神社嗎?你還在這雷雨中把公主帶過來,完全是起到反效果啊!」

  「你說什麼?!!」

  而就在這時,義鎮忽然開口道:「……戶次,在我和八番大菩薩當中……你會選擇哪個?」

  戶次鑒連頓住了。這位老臣曾將無數次想要了解主公心中的苦痛,替她分擔,卻一直也未能如願。但現在義鎮的話再次讓他激動起來。

  (公主殿下自「二階崩之變」後始終對親族與家臣懷有戒心。畢竟當初連生父與繼母、甚至一半的家臣都在圖謀著廢黜自己,令她最後對所有人失去信任也是情理之中。老夫我在那場騷動前選擇明哲保身,致使即使在悲劇發生之後立刻對公主殿下宣誓效忠,至今也沒能完全得到公主殿下的信任──!

  (遭到雙親背叛,失去所有弟弟的公主殿下真正渴望的──是一個絕對不會拋棄自己的存在。公主為了找到那個能讓自己脫離苦海,先是投身禪宗,後又接觸支利士丹教,卻始終未果。公主真正需要的是一個「人」,能夠癒合她內心傷痛,灌溉心靈的「人」。一個並非我等這般整天將「忠義」這等虛無縹緲的東西掛在嘴邊的老頑固,而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戶次鑒連當即拔出名刀「千鳥」,未等義鎮和鎮理反應過來,便朝著赤八幡神社的神木•一棵杉樹,一口氣飛奔下了山丘。

  「若公主殿下要問鑒連當選擇作為凡人對神佛的信仰還是作為武士對君主的忠義的話──老夫當毫不猶豫地選擇公主殿下!啊啊,八番大菩薩喲!滾怒的雷神喲!把老夫當作厲鬼修羅將以天罰吧!!為什麼要對年幼無罪的公主殿下施下詛咒?!要是天要降下神罰就先降到老夫的身上吧!只要是讓公主殿下受苦的仇敵──哪怕就是蒼天神靈,老夫也會把你們一刀兩斷!!」

  「住手!大叔!在雷雨中不要高舉刀刃啊!會被雷直接劈中的!南無三!!」

  鎮理在驚覺鑒連的行為後,下意識跑下山丘想要阻止他。義鎮也隨之滾下轎子。

  「……等,等等啊!戶次……是我不好……對不起。我不會再懷疑你們的忠心了。所以請不要自行了斷……」

  「說什麼胡話,公主殿下!老夫絕非想要以死明志!請看老夫將上天派遣來加害公主殿下的雷神斬殺!老夫即便粉身碎骨也要斬殺神靈,保護公主殿下與大友家!!」

  「啊,來不及了!公主殿下,不要再向前去了!等等!等等!雷集中了『千鳥』!!南無三……!」

  雷鳴轟動似乎要將人的耳膜撕裂,大友義鎮眼中只剩一片閃白──閃電直擊在高舉的「千鳥」上。

  天地之變亦在須臾之間。縱使游龍涌過身軀,眼球充血,半身燒毀,戶次鑒連仍保持著弒天的身姿巋然不動──

  「雷神,討取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間,戶次鑒連重重跌在了地上。一邊的腿已經失去了力量,閃電剛剛摧毀了他一側的身體。方才「千鳥」出鞘時刀尖划過了泥土,這一動作無意間救了這位老將軍的命。由刀鋒流入貫穿戶次鑒連一側身體的電流也在隨後沒入大地,但是他也永遠地失去了那一半身體。

  「……戶次……?!

  「大叔!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才是貨真價實的大白痴!!」

  「吉弘啊,肩膀借老夫搭一下,站不起來了!」被劈中後的戶次鑒連仍保留著神志,嗓門還是那樣大。

  「稟告公主殿下,老夫似乎觸怒了宇佐八幡神,這腳算是廢了。可是就算這樣,老夫還可以作在轎子上陣殺敵!沒了一半還有另一半,因為老夫還沒有死掉。老夫戶次鑒連在這裡重新向公主殿下起誓:在生命走到終點,心臟停止跳動的瞬間之前,老夫都將會化身雷神守護公主殿下!這是為老夫沒能阻止『二階崩之變』所做出的一些微不足道的贖罪──」

  「……我明白了,戶次鑒連大人,就請守護我到最後吧……」

  大友義鎮與吉弘鎮理一齊攙起戶次鑒連殘破的身體,流淚頷首道。

  「決定勝敗靠的是氣勢啊!雖然無論怎樣與毛利元就戰鬥。死去的鹽乙丸大人而不會復生。可是即便是這樣公主殿下,你也要與敵人對抗到底啊!絕不可以因為怯與神諭便屈服於毛利!要與自己的命運抗爭!老夫這條爛命,願鑄成劍鋒與鐵盾,永世為公主殿下所用!」

  破曉時的朝霞照到赤八幡神社外的山丘。

  一時從館內失蹤的大友家的君主再度回歸,但令其他家臣詫異的是,他們的君主此刻已改名為「大友宗麟」。

  此舉意在彰顯要與毛利元就戰鬥到底的決心,同時也是為了穩固反支利士丹的家臣不再出逃而改成類似出家一樣的法名。

  更名為大友宗麟的這位九州探題、北九州六國女王,在這之後提出了數個衝破毛利家的包圍網,令大友起死回生的妙策:

  命「雷神」戶次鑒連攻略筑前立花山城,以防衛大友家的經濟命脈•博多港。同時又命吉弘鎮理討伐盤踞在太宰府地區岩屋城的高橋家。再下令出兵與佐嘉的龍造寺軍對峙,抑其鋒芒。就這樣,即將四分五裂的大友家在大友宗麟的領導下再次結成一個整體,也讓整個九州都對這個年輕的姬大名另眼相看。

  激戰最慘烈的地方便是立花山城,雙方一進一退,爭持不下。由家臣托舉,乘輿出戰在戰場最前方的戶次鑒連猶如羅剎般奮起衝擊,一舉消滅了立花家並攻占了城池。但隨後馳援的毛利軍在小早川隆景親自率領下又奪回了立花山城,並展開守城戰。其姐吉川元春而後也抱著必死的決心衝破了大友軍的包圍網,帶兵進入城中支援妹妹。但是在那以後,兩川便再也沒能從敵人那裡占到一絲便宜。

  君主•大友宗麟展現出了「勢將毛利驅逐出九州」的決心,又有弒神傳說的名將戶次鑒連坐鎮筆頭家老,大友軍的精神也猶如脫胎換骨般煥然一新。

  對之,毛利軍在主將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傾其所有勇武與智謀,完成父親毛利元就最後的夢想•奪取博多實現之前絕不後撤的覺悟下頑強抵抗著。

  兩方勢均力敵。

  之前的在門司城攻防戰中,憑藉小早川隆景的謀略將大友軍一步步牽製得動彈不得,最終又用一場大戰一招制敵。而這一次的情況卻截然不同。不僅是戶次鑒連在前線在以命相搏,坐鎮後方的大友宗麟也強忍著戰鬥的緊張感絞盡腦汁預判小早川隆景的計策,並一次次成功回擊。

  自恃擁有繼承自父親鬼神般謀略才能的隆景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親自上陣禦敵卻仍接連被反擊的情況。她在了解到拿出實力的大友宗麟有多麼可怕之時,擔憂到這場攻防戰若是一直這樣僵持下去,就怕是沒有落下帷幕的時候了。「即便贏了這場戰鬥奪取了天下,逝去的兄長也不可能再看到未來這個國家變成他所描繪的嶄新世界了」隆景的才能無可非議,但是一想到已逝的隆元與這場戰爭中殞命的將士們,她便心痛不已。這不知不覺間,也就讓隆景陷入了持久戰的泥潭中。

  「隆景。別一個人胡思亂想了。戰鬥果然還應該是親自提槍上馬,然後宣告勝利的!」為了不讓妹妹的心再動搖下去,吉川元春再一次開場出擊,與大友軍正面較量。但是在揮舞著「千鳥」、的「雷神」戶次鑒連和他決死隊的面前,元春還是深感棘手。這位可以說已經半身踏進棺材裡的老將在轎子上恫目斥喝:「把我帶去戰場中央!怕死的現在就丟下老夫逃命去吧!」受此鼓舞,軍隊中自吉弘鎮理以下,每一名士兵都化身惡鬼,勇敢地向前衝鋒。

  另一件出乎姐妹二人預料的事情便是大友軍裝備的種子島火槍的數量。大友宗麟積極開展南蠻貿易,其成果也十分顯見。當時西國幾乎所有的南蠻貿易都集中在博多、長崎與平戶。毛利家是沒有渠道像宗麟這樣可以入手大量裝備用於戰鬥的,

  在立花山城下,被多條河流貫穿的多多良岸濱,兩軍又一次展開了激烈的戰鬥。然而勝負依舊懸而未決。時間一長,毛利方的補給愈發困難。同時,為了封鎖住龍造寺為首的九州各地反大友勢力,大友方也不得不四處分兵。導致現在兩方都沒有能力真正進行一場總決戰

  兩軍膠著不下,就如同圍棋中的千日手,所有人都被鑲在這場無休止的棋局之上。

  此時勝負的判定正應驗

  了戶次鑒連常說的,是考驗氣勢的多寡。

  「這樣下去也只會讓更多將人死在多多良畔,這樣真的可以嗎……但是父親的悲願也亦須實現,無論前方是何等地獄畫卷,也必須要拿下博多港……我究竟該怎樣才好啊……」對陣亡將士的愧疚令隆景的智慧之鏡染上了一絲陰霾。她既不希望這之後讓更多士兵白白犧牲,又不想輕易放棄得之不易的立花山城。

  大友宗麟在數次較量中也明白了對手絕非等閒之輩──為了能夠戰勝毛利元就,她想出來一條極度無情的計策。

  「大內家雖然在宗麟的弟弟•鹽乙丸這一代滅亡了,但是有一位大內家的族人•大內輝弘在那之後流亡到了豐後。那麼就索性把大內家家督的頭銜贈與大內輝弘,再借其一部分豐後水軍讓他登陸周防,找尋機會奪取山口──同時援助尼子家在出雲的殘黨•山中鹿之助一夥,讓他們在山陰點起烽火。毛利家本領的中國地方東西兩端都發生大亂的話,就不能再顧及尚在豐前的毛利兩川了。趁此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吧!」

  宗麟在這個時候察覺到了自己也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一戰術正是毛利元就在這之前對大友家採用的「擾亂之策」。

  但是對於實力不如毛利的宗麟來說,一旦使用這一戰術,那些負責擾亂對手的人勢必有去無回。

  流亡豐後的大內輝弘深知自身有多少斤兩,明白自己沒有絲毫打仗的才能,因此也早已放棄了再興大內家的野心,洗禮成為支利士丹,在隱居的深山老林中虔誠地為本家逝去的亡魂祈禱往生。退一萬步,即便此人有實力統領大內家殘黨,並答應宗麟去往山口,但是大友宗麟的目的也只有打倒筑前的毛利兩川與肥前的龍造寺隆信。他與山中鹿之助無非是為了擾亂毛利家並切斷本領與九州,孤立筑前毛利軍的棄子罷了。就算一切都如宗麟所想順利進行,將九州的反對勢力全部清除,但仍然對本州的戰局鞭長莫及。只怕這二人也會步當初繼承大內家的鹽乙丸的後塵,被毛利擊敗梟首示眾吧。

  一旦戰事打響,宗麟也根本不打算向他們派出援軍。因為此刻的大友軍正全部投身進九州的戰局,既派不出多餘的兵力去支援,也沒有可以支援的時間。

  不久後,宗麟收到了潛藏在山陰群山之中的浪人•山中鹿之助方面的回信:「七難八苦。豐前守殿下之請,某不甚感激。為主家尼子再起出雲,某以起誓皓月,當誅盡安藝惡黨。此番相邀討敵,某亦欣喜,願使塗地肝腦,在所不惜!」

  在寄出回信後,鹿之助便立即召集了尼子的殘黨,為即將進行的武裝起義做著準備。宗麟心中清楚,即便她不對鹿之助發出邀請,為了復興尼子家,這位名聲在外的出雲之鹿也一定會不斷襲擊毛利家的後方。事實也正如她所想的。鹿之助的勇武足可匹敵吉川元春,哪怕再如何被毛利擊敗,她也一定會活下去。

  然而另一邊的大內輝弘並沒有像鹿之助那樣的身手。並且對於宗麟來說,這位來自長房的貴公子就如同是亡弟鹽乙丸的替代品般的存在。他在加入支利士丹教後,便替因為顧及家臣反對而沒能接受洗禮的宗麟以南蠻的祈禱方式悼念著死去的大內家眾人、鹽乙丸,以及死在「二階崩之變」中的鹽市丸等人。

  於情於理,宗麟都沒有辦法對大內輝弘下令:「我希望你立刻回歸武家,從周防登陸襲擊毛利守軍。然後請你去死吧。」

  但是此時若不把握住機會,再想翻身就難上加難了。

  時不我與。在大內輝弘得知了山中鹿之助的回覆,察覺到了宗麟計劃之後,反而比宗麟更加焦急。

  「宗麟大人為什麼還不傳喚在下?」

  終於在一天夜裡,大內輝弘獨自拜訪了宗麟。

  「在下無端蒙受大友家救濟之恩,萬分感謝。此刻也正是大友家生死存亡之際,希望宗麟大人能派在下前往周防。即使為了拯救大友家,也為報答長期以來的食宿之恩。還望恩准!」

  「那麼做……你也只會和鹽乙丸一個下場啊……真的,可以嗎?」

  「在下時常聽說宗麟殿下『弒弟』的罵名。但是在下知道那些都是心術不正之人妄加推論的假話。這也是替您接受支利士丹的洗禮,拋棄世俗在教會為鹽乙丸大人等人禱告的在下用心可以感受到的。」

  「煽動尼子•大內兩家的殘黨擾亂毛利的本國。除此之外,再無可能戰勝毛利元就。但正因為對手是他,所以僅靠虛張聲勢是長久不了的……只不過……」

  「只不過?」

  「只不過你並不是宗麟的『弟弟』。或許能夠活下去。只要毛利元就在擊潰你們之前壽命到頭了的話,大內家的再興……或許能夠指日可待了。不然只要宗麟還背負著「弒弟」的命運,你活下去的希望就會、一定、更加渺小啊……」

  「宗麟大人,您說的『命運』是指什麼?您一直以來究竟在畏懼些什麼呢?」

  「無情殘殺掉『弟弟們』,攀登他們的亡骸坐上九州女王的寶座。這就是宗麟的命運。」

  隨後,宗麟把「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如數告知了大內輝弘。

  在大內輝弘聽到宗麟講出預言內容的剎那,他看見了大友宗麟眼瞳畏縮的一瞬間。那一刻,大內輝弘明白了眼前這位大友家家主長久以來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在心中的累累傷痛的折磨下走過來的。他也察覺到,如果再放任立花山城下多多良濱的悲劇不顧,這個人的心也將會不復存在。大內輝弘在之前為鹽乙丸等人悼念的時候,已經察覺到了宗麟的心是有多麼纖細而又脆弱。

  「多謝您告知在下預言的事情,宗麟大人。為了報答您接納流亡到豐後的在下,並讓在下這段時間能夠安逸隱居的恩情,現在便是這些報答的時候了。在下即刻動身從周防登陸,集結大內的舊臣們襲擊山口。也不需要援軍!」

  「本想讓你作為鹽乙丸的替代留在宗麟的身邊……可現在居然又把你當成棄子捨棄……」

  「非也,宗麟大人。在下是要繼承鹽乙丸大人的遺志回到山口。但是宗麟大人可以不把在下看作『弟弟』,如果再有弟弟死去,也只會又在宗麟大人的心中劃下傷痕。而且在下也僅僅是一個流亡到大友家的武人。如果不是作為『弟弟』的話。預言也起不了作用。萬一在下可以絕處逢生,那麼宗麟大人也會從『弒弟』的預言中解放出來的吶。」

  「會死的!不管你是不是宗麟的弟弟,能活下去的概率都微乎其微啊!」

  「足夠了。宗麟大人,假如在下真的沒能活著回來,就請您把『大內輝弘』的事情完全忘記吧。請絕對不要把在下加進您的『弟弟』中去。在下本應該與大內家滅亡時追隨鹽乙丸大人一同死去,但因為膽小才一直活到了現在……現在,在下是應當回到該回去的地方了。」

  伴隨著山陰山中鹿之助帶領的尼子十勇士在出雲起兵攻擊月山富田城,在西方周防的海岸線上,大內輝弘在水軍的協助下成功上陸,軍隊直指大內家曾經的本領──山口。

  就在毛利元就被兩線蜂起的戰火釘在本州的剎那間,以戶次鑒連為首的大友家的修羅猛將立即阻斷了孤立在筑前前線毛利兩川的退路,並在隨後發起的總攻擊中一鼓作氣將其擊潰。

  ──這便是宗麟的起死回生之策。

  不過,大友宗麟唯一沒有料想到的是,毛利元就對於家人的思念,遠遠大於他不擇手段也要獲勝的執著。

  毛利元就也沒有想到,不久前還因為毛利軍逼死送往大內家的弟弟•鹽市丸而暴走的大友宗麟竟然會把大內家同族的少年當作送死的棋子使用。隨後他也預料到了孤立在筑前兩川一定會在不久後被大友家徹底擊敗,不禁自嘲地苦笑起來:「大友宗麟……還以為她會一直是個孩童,不曾想何時已成長到如此地步。難道說是因為弟弟的死才燃起了絕對要把老頭子我給打倒的執念嗎?」此刻的元就不得不放棄了人生最後的夢想──奪取博多。

  在隆元去世後,元就還一直安慰著自己努力活下去,但現在他似乎悟到了,在敗於大友宗麟的這一事就是昭示著自己的人生將走向盡頭。但就算是承認「謀神」完敗於那個小丫頭、貽笑天下的現在,元就也還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情,那便是要讓兩川活著回來。

  隨即,元就派出的信使給仍在筑前戰線誓死抵抗到底的姐妹二人遞交了父親下達的立即撤退的死命令。

  『輸了輸了!不管是博多還是立花山城都不要了!筑前的領地全部捨棄,所有人立刻回守周防!這場戰役是我毛利家的完敗。沒曾想我一個老人的智慧居然會輸給一個小几十歲的丫頭。那個曾經畏懼亂世風霜,驚恐修羅戰場的小姑娘現在居然超越了我。吉川、小早川,你二人萬不可死在筑前。切記提防大友家的種子島,就算是再知名的勇將智將,在種子島面前也與雜兵無異。要不是他們占據了南蠻

  貿易,不斷投入新式武器,宗麟那個丫頭說不定真不是我的對手。如果隆元還在的話,真想讓毛利家搏一搏天下啊……』

  已是古稀之年的毛利元就那遲來的夢想最終還是隨生命一同散落。

  吉川元春與小早川隆景在領悟父親已然放棄一切夢想的瞬間,悔恨的淚水同陣亡在多多良畔毛利軍將士的亡魂永遠留在了九州的土地上。兩川與毛利剩餘的士兵即刻踏上返鄉的征程,隨之遭到的是大友方更加猛烈的追擊,但毛利軍所有人也都抱著決死之心突破了重重阻礙。

  隨著北九州戰局的停歇,博多最終完全落在了大友宗麟的手裡。

  先後滅亡大內與尼子兩家超級大名、幾近無敵的毛利元就最終還是敗於了大友宗麟,這讓宗麟北九州六國女王的稱號更加名副其實。

  然而宗麟付出的代價仍然是慘重的。

  大內輝弘到最後也沒能攻克山口,旋即被從九州撤回周防的兩川主力消滅。

  山中鹿之助也未攻陷月山富田城,又一次被武運未絕的毛利軍擊敗。

  毛利元就放棄了九州,費勁全力才令新生的毛利家不至於崩壞。但是這一退,幾乎等於宣告了毛利家將永遠失去通往博多的大路。元就悔恨著,當初「二代目」隆元死去的時候就應該儘早放棄博多,不過毛利兩川能夠無恙從修羅之國歸來,也能讓這位老將稍顯安心了。

  「毛利不應覬覦天下。」

  這是元就在病榻之上對身邊的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姐妹,以及隆元的遺子•「三代目」毛利輝元說的最後一句話。隨即,這位稀世的「謀神」,帶著他的執著與未盡的夢想,奔赴往生極樂。

  大友家與毛利的戰事結束了。正如預言所述,大友宗麟九州霸主的地位已經無可撼動。

  (山中鹿之助在戰敗之際奇蹟般逃出生天,但是大內輝弘……果然還是那麼輕易就死掉了。他明明不肯做宗麟的弟弟,卻還是和鹽乙丸迎來了同樣的命運。雖然話是這樣講……但他也是因為宗麟才走上的不歸路……沒有什麼可辯解的,這就是等同於宗麟親手將他殺死一樣。)

  宗麟又一次體會到了:「自己現在獨自享受的一切榮華富貴都是在弟弟們的死亡上砌成的」這一巨大的喪失感。同時她也為了鞏固筑前的新體制不斷努力著。

  之前為毛利軍簞食壺漿的筑前豪族立花家與高橋家此時已經被大友旗下的修羅徹底消滅。在嘗過被豪族背叛的惡果後,宗麟決定將嚴守筑前的任務交託於絕對不會向自己豎起反旗的忠心家臣。

  毛利軍雖然撤離了九州,但是宗麟的另一個死敵•自稱「九州霸王」,占據肥後佐嘉燃起野望之火的龍造寺隆信仍然毫髮未傷,並且他還在大友與毛利雙方鷸蚌相爭之時逐漸擴展著自己的勢力。

  為此宗麟將防備筑前的任務交給了當初在赤八幡神社呵斥自己的兩位忠臣:

  命令「雷神」戶次鑒連繼承立花之名,交託其立花山城,守衛博多。

  命令其搭檔吉弘鎮理繼承高橋之名,交託其寶滿山城與岩屋城,守衛太宰府。

  「公主殿下要委以老夫立花山城?遵命!請公主殿下放心!老夫這條爛命定將會為公主殿下戰鬥到最後,死也要化作鬼魂守護大友家!」戶次鑒連在接下這一重任後遂冠以「立花」之姓,改名「立花道雪」。但究竟何謂「道雪」,宗麟至今也不太清楚。

  接著,同是家中猛將、為雷神抬轎的吉弘鎮理隨後也效仿道雪改名「高橋紹運」。

  另外提一句,就是在這個時候立花道雪把高橋紹運的女兒──已是在大友家內聞名多時、能文善武且有名將之材的高橋統虎強行拉到自家,與自己的女兒「誾千代」完婚。並讓她以上門女婿的身份繼承了立花家家督之位、著以男裝、更名「立花宗茂」。「宗茂」的「宗」字應該是來自於君主「宗麟」的名諱。而「茂」字,有傳說是道雪所甄選,亦有說是宗茂自己的選擇。

  而宗麟對道雪此番怪異的行為完全摸不著頭腦。畢竟想要找男性繼承家督的話直接收養一個男孩子就可以了……不過對於臣子自家的私事身為君主的宗麟也沒有多問。她或許是覺得身為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道雪應該是有更深層的考慮吧。雖然高橋紹運一開始對於兩個女孩子結為夫婦這種事強烈反對,數度拒絕了道雪的請求,但最後也耗不過道雪的軟磨硬泡,還是無奈地同意了。

  內政安排妥當後,便要開始著手外務了。位於肥後的佐嘉城與筑前的大友家本領之間間隔著筑後的柳川城,這裡也同時是大友家對戰龍造寺最重要的據點。守衛這座城池的是對大友家忠心不二的義將•蒲池宗雪,即使他是外姓家臣宗麟也絲毫不擔心會遭到背叛。但宗雪同時也是一位古道熱腸的義士,曾兩度庇護了被從肥後驅逐,前途未卜的龍造寺隆信,並錦衣玉食對其款待。故這位蒲池宗雪即是一名侍奉大友家的武士,同時也兼備了遊俠般的豪情。但若非宗雪當年對龍造寺隆信的救濟,而今以大村、有馬等為首,信仰支利士丹教大名居多的肥後早就完全納入宗麟的手中了。

  可正是因為蒲池宗雪是凡事以義為先的老臣,不可能選擇背叛宗麟。故宗麟也不會做出將他調離柳川的愚行。

  當筑前的支配體系鞏固完善後,大友宗麟也果真如語言所說:踩著弟弟們的亡骸,登頂修羅之國的巔峰。而今鹽乙丸與大內輝弘的仇敵•毛利元就已經去世,兩家都不願再重燃戰火。斯人已逝,生者何堪。如此考慮的宗麟決定放棄與毛利的糾葛,她不斷鼓舞著自己早已傷痕累累的心靈,堅持著去完成最後的一場戰鬥──討伐盤踞在肥前的龍造寺隆信。

  「打倒了龍造寺隆信的話,北九州的支配便就是穩若磐石了。那麼這無休止的戰亂也會畫上休止符……這次一定要讓這次戰鬥變成最後的戰爭。」

  但在宗麟的心中,依舊縈繞著「誅盡弟弟,成為九州女王」的預言。

  鹽市丸。鹽乙丸。以及本以為不作為弟弟便可以逃過一劫,然而還是被裹入命運的漩渦中、被宗麟當作代替鹽乙丸留在身邊的大內輝弘。

  對於宗麟來說,她必須要跨越「以弟弟們的性命換取榮耀」的這一被預言詛咒的命運。她不斷告訴自己:現在的她已經是連毛利元就都能戰勝的存在,所以一定也有辦法克服這悲哀的命運的。擁有「龍造寺四天王」的龍造寺軍固然強大,但大友一方也同樣集結著立花道雪、高橋紹運等修羅猛將。宗麟雖然與龍造寺隆信並無直接的對立仇恨,但是宗麟還是把「跨越那令人憎惡的弒弟預言」作為心中唯一的理由對肥前發起進攻。

  佐嘉的戰事如預想中那樣順利地開展著,立花道雪等一干勇將率領的大軍將龍造寺軍完全包圍在佐嘉城中。大局已定,視此役為「最終之戰」的宗麟終於鼓起最後的勇氣──將同族宗家的外甥•八郎收做「弟弟」,讓其乘名「大友親貞」,任命他為攻略佐嘉城的新任總大將。

  這位擁有大友分家血液的八郎和鹽乙丸同樣,是一個開朗活潑的少年。

  最初是八郎突然出現想要到宗麟身邊,不過宗麟以他還不到該上戰場的年齡為由拒絕與他見面。但是隨後,八郎又告知宗麟自己得到了大內輝弘留下的一封遺書,這讓宗麟不得不允許他的到來。

  原來大內輝弘在周防出戰前,將「宇佐八幡神的預言」等秘密寫成書信寄給了八郎這位宗麟的外甥。信中寫明了一旦自己死去,就希望由當時與宗麟血緣關係最近的八郎繼承他的遺志。

  「宗麟大人自『二階崩之變』以來一直背負著『弒弟』的罵名,但八郎希望那份污名由八郎來洗刷!如果現在消滅了龍造寺,那麼只怕再也不會有機會消除詛咒了!不僅僅是大內輝弘大人,所以家臣都不希望您再煩惱下去了。所以這預言必須要由誰來打破才行!不才八郎,此番願繼承輝弘大人之志!八郎願意成為宗麟大人的弟弟!雖然至今為止宗麟大人的弟弟們全部死去,可八郎絕對不會死的!請宗麟大人允許八郎叫一聲『姐姐大人』吧!」縱使宗麟再如何畏懼,看見八郎仍顯稚嫩的面龐上露出的那堅定的眼神,她就明白自己沒有辦法輕易拒絕他那繼承自大內輝弘遺志的真摯的決心。

  尚且年幼八郎自打記事以來便時刻憧憬著自家的這位美麗動人,溫文儒雅,但卻比任何人都顯悲愁的當主。如果可以幫得上她的忙的話,八郎自然心甘情願。

  「我向您保證!」八郎對宗麟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簡直和小時候的鹽乙丸一模一樣)

  「曾經鹽乙丸與大內輝弘也都對宗麟這樣發過誓,可最後他們都如預言所說那樣死於非命。八郎啊,就算是這樣你也要對宗麟發誓嗎?遵守這份誓言,絕對不會死去……」

  「嗯!畢竟現在大友家的勝利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就算擔任總大將也

  不需要親自殺敵,只需要把指揮權交給立花道雪大人就可以了!請放心吧!」

  「可是如果有個萬一你被敵人捉住了,能保證我不像鹽乙丸那樣切腹自盡嗎?」

  「是的!那時候我就哭著求他們饒命!哪怕丟盡武家的顏面也會乞求他們留條生路的!」

  此戰既然是「最終之戰」,那便在最後了結這一切吧。如是所想的宗麟下定了決心。

  戰況已然十分明朗,兵力之差壓倒一切。龍造寺隆信毒辣的作風令他現在孤立無援,而大友軍占盡天時地利人和,無論怎麼看都不會輕易敗北。總大將說白了也只是單純地掛一個名而已。而且還有立花道雪等久經沙場的名將日夜不分地堅持圍城,佐嘉的陷落只是時間問題。

  ──本該是如此。

  「姐姐大人!這次就請您安心吧!八郎定會為姐姐大人的九州霸業錦上添花的!那麼八郎出陣了!」

  然而在讓八郎擔任總大將並送其出陣去往前線的那天夜裡,宗麟冥冥之中仿佛感覺到了些事情。

  她猛然想起了耶穌給伯多祿的預言:「你會在今晚雞叫前三次背叛我」。當初為了避開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大內輝弘強烈反對成為宗麟的「弟弟」,那麼也就是說宗麟的「第三個弟弟」就是已經離開的八郎。

  啊啊……我又讓弟弟獨自身赴戰場,自己則躲在後方避開戰爭了麼──

  (這樣……不就和至今為止所有發生過的情況一模一樣了嗎……)

  胸口止不住地躁動著。

  再想叫回八郎,然而卻又遲了一步。

  剛剛來到戰場的八郎在宗麟派出的使者還未到達之前就遭到了龍造寺隆信的義妹•鍋島直茂率隊發起地奇襲被抓,乞命的話還沒等說完就被龍造寺隆信無情地下令斬首。

  待到宗麟再次見到八郎時,已是僅剩浸泡在鹽桶中的首級被送到自己面前了。

  在見到「弟弟」首級的那一刻,這位飽受命運摧殘的少女徹底崩潰了,直接跪倒在盛放著首級的鹽桶前嚎啕大哭:「我不想再當什麼大友的家督了!我想要出家啊!我已經受不了這戰國九州的戰鬥了啊啊!不要啊啊啊!」

  作為戰國大名的大友宗麟已經在這個時候徹底死去了。

  本就是在強行支撐的內心此刻完全支離破碎。

  如果那名自稱是沙勿略弟子的傳教士加斯帕爾沒有到訪豐後、對宗麟說:「與織田信奈結盟,然後在JAPAN建造一個支利士丹的王國,這也是沙勿略大人的理想。」才讓她勉強對未來稍稍有了些目標的話,現在的宗麟大概也就會如同廢人一樣了吧。

  加斯帕爾在從宗麟那裡得知了預言中「進攻日向的森林,無上的榮光將會隨之消逝」這一句預言後,微笑地對宗麟說道:「預言的意思是說能毀滅您的士兵是來自日向的沒有錯吧。那麼就從這裡訓練出信仰支利士丹教的軍隊先一步平定日向就可以了。」他用話語支配了宗麟那顆墜入黑暗深淵的心,使她決心在天孫降臨的聖地•日向建造出南蠻的城鎮「牟志賀」,洗禮成為支利士丹的大名。

  當立花道雪、高橋紹運等一乾重臣得知宗麟的計劃後急忙紛紛勸阻。他們擔心宗麟在日本的發祥地•日向建立南蠻的城鎮是要將日本一分為二,令整個九州全部落入南蠻人手裡。然而當家臣們躁動不安的時候,宗麟已經成為加斯帕爾的傀儡了。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已經十中七八,如預言所說宗麟已經成為了支配北九州的女王,可宗麟卻一刻也未感受到喜悅與幸福──假如未來當真已是既定事實,那麼當她進攻日向的森林時起,就是「大友宗麟」毀滅的開端。反正像自己這樣數次害死弟弟的人也該有這樣的結局。那麼總之是毀滅,比起像以前那樣惶恐等待著審判的到來,還不如捨棄自己的心,安然當個傀儡。

  就算再怎麼接受支利士丹的洗禮、再怎麼施以彌撒、再怎麼握緊十字架、再怎麼聆聽合唱團中少男少女們的頌歌、再怎麼建造出夢想中的城鎮──也無法讓宗麟的心癒合。但這樣也算是最好的選擇了。人一旦有「心」的存在,就一定會悲傷、會痛苦。所以宗麟甘願成為一個傀儡,選擇當一個狂熱的教徒,受人擺布。她想,如果一直被當作傀儡的話,總有一天會徹底失去自己的「心」了吧,那樣就可以了……

  宗麟一直抱著這種想法活在加斯帕爾的操縱下,直到她看到了「天岩戶」被打開的光景──

  ※

  在大友宗麟心中真正想要的並非是「宗教」亦或「神明」,僅僅是渴求著與其他人之間能夠相互信賴的羈絆。宗麟早年遭到父親與期待她異母幼弟繼承正統的半數家臣背叛,已經喪失了對任何人的信賴。加之她一直忌憚著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內心卻仍然懷疑那是敵國勢力為了擾亂大友家而演的一場戲,致使宗麟的內心幾乎永遠的都在「合理」與「不合理」、「現實」與「夢境」的荊棘叢中左右彷徨。無論向哪個方向走,都會被刺得遍體鱗傷,連可以逃離的餘地都沒有。宗麟熱心於支利士丹教,就是為了可以向宇佐八幡神以外的「神靈」救助。可是宗麟太過聰明了,她從來都沒有相信過「神靈」的存在。

  宗麟「弟弟們」的接連死亡只是偶然,才不是由於預言才決定了她的未來。這之間並沒有因果關係的存在。是宗麟自己把自己禁錮在「預言的詛咒」中的。宗麟為了打破預言既定的未來而發起過數次挑戰,雖然都以失敗告終,但也都應該是偶然的悲劇。戰國亂世,敗軍之將被梟首示眾或切腹自裁之事是在平常不過了。更何況這裡是連姬武將都無法倖免的九州,男性武者殞命的概率與其他地方相比更高一籌。

  可是在宗麟看來,數次「挑戰」皆以失敗告終又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相良良晴,宗麟不會強迫你做宗麟的弟弟。宗麟已經受夠了這弒弟的命運,所以也不會再做出試圖從預言逃離的事情了。要是你當上了宗麟的弟弟,肯定不出多久就會死掉的吧。時間就快到了,宗麟現在已經進入了日向,建造出了牟志賀。明日一早便會向高城進發。然後就會依預言所述:進攻日向森林伊始,宗麟就會步入毀滅。命運已經不可避免了,那麼既然如此,哪怕只有一夜也好,宗麟也想……嘗一嘗『戀愛』的滋味啊。」

  「……」

  「你不會想要說,自己救得了織田信奈,卻救不了宗麟吧?」宗麟一邊說著,手裡的南蠻手槍抵在良晴的下顎上,「看見『天岩戶』的開放而知曉在亂世中還能有愛情這一新的道路的姬武將肯定不在少數……懷揣著想要終結亂世野望的少女也會誕生許多……支利士丹教終究還是和戀愛是兩碼事呢。要是神靈的話可以救贖無數的迷途之人,可相良良晴世上只有一個。」

  「沒有必要非要把我當成戀愛的對象吧?」

  「有必要喲。宗麟可是北九州六國的女王啊,地位實在是太高不可攀了。所以根本沒有可能與臣下發生戀情。能配得上宗麟的人,只可能是天下人,亦或是不屬於日本的異邦來客。可你也知道,現在的天下人是一個女孩子,沙勿略大人也已不在人世。加斯帕爾大人則一直叮囑宗麟要作為處女王君臨九州,否則就不會為南蠻諸國所承認……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你相良良晴了。難道說造訪這戰國亂世的除你之外還有別人嗎?」

  「……據我所知沒有了。」

  良晴自打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就沒有遇見過其他的未來人,一次也沒有。在良晴已知的情報中也只有加斯帕爾能夠正確地預測未來。但加斯帕爾也只是個靠手中的道具才能做到的術士,並非來自未來。

  「《源氏物語》中的光源氏可是和數不清的女人有過戀情的喲,所以對象不光是織田信奈一個人也可以吧。你和小早川隆景不也是戀人關係嗎?和那個同宗麟圍繞博多數次死斗的惡毒女人。」

  「我和小早川真心相愛的確不假,但那個時候我是喪失了記憶。我是忘記了有關信奈的所有事情,才會踏上有別於入仕織田家的人生道路。」

  「那上杉謙信呢?肯定過過一晚吧?上杉謙信和你接吻的傳言全日本都已經傳開了。」

  「那,是為了把她從死亡的深淵挽救出來。把一直作為毘沙門天化身的謙信從軍神的詛咒中解脫……讓她選擇一條作為『人』的道路。」

  「哼,是這樣啊。你還真是對女孩子格外溫柔呢,相良良晴。明明那個時候要是直接讓謙信死掉,現在織田信奈也就不會落得這般田地。」

  「……話是這樣說,但那是我的秉性,也改變不了呢。」

  「你還真是堅強呢。是啊……那個上杉謙信至今已經無數次強硬地回絕了所有求愛者了吧,連那種難攻不落的心你都可以輕易奪走……那麼今晚在這裡稍微救贖一下宗麟也可以對吧?還是說,只有對宗麟是例外?」

  如果可以的話,良晴也想要那麼做。畢竟在他看來宗麟已經十分痛苦了,再

  這樣下去良晴都懷疑她能不能再一個人走下去。然而……

  「不行。」良晴堅決地搖頭說道,「宗麟,你是因為支利士丹教救贖不了你才會期待『戀愛』這個新的方式的。但是,人與人之間產生的愛戀……才不是那樣輕描淡寫的東西……就算是我,來到這個時代與信奈相遇之前也從來沒有過真心與女孩子交往的經驗,不太容易說清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你多麼渴望得到救贖,現在你的樣子想靠今天一晚就得到答案是絕對沒有可能的。不管你投身何種信仰,不管懷揣著怎樣的夢想,只要你還存在這世上就不可能脫離這幅軀殼。就算再怎樣模仿著『戀愛』時的動作,到頭來只會讓你覺得:『什麼啊,這就是戀愛嗎?』那樣只會讓你最後的希望也跟著一起破滅。而且你這樣做也對不起立花道雪他們那些對你忠誠無比的家臣他們啊!」

  「……很遺憾,家臣與家人之間還是有一道不可跨越的壁壘。要是道雪能是宗麟的父親,紹運是宗麟的兄長,他們一定會全心全意支持宗麟的。或者宗麟是生在立花家……」

  「家臣和家人怎麼就不一樣?!道雪為了向你起誓忠節把自己投身進閃電中,可你為什麼就不能信任他?!」

  「我當然感謝道雪啊!但是!宗麟根本就沒有能讓道雪奉獻出忠誠的價值!道雪之所以半身不遂也是因為宇佐八幡神的詛咒!要是宗麟……那時候沒有說出讓他從宗麟和宇佐八幡神中選擇誰的話……」

  「不,你錯了,宗麟。道雪他可沒有後悔過啊。他可是即使只剩下身體的一半,也要全部奉獻給你的忠臣啊。就是因為你像這樣一直厭惡自己、憎恨自己、詛咒自己,所以無論是哪種宗教、怎樣的人,也都沒有辦法能夠救贖得了你。」

  「那個織田信奈倒是一個珍視自己能夠自我原諒的人吶!但是她要是也把親生弟弟親手殺掉的話也絕對會變成你所討厭的那種弱氣女人的!」

  「宗麟!現在的你更本就沒有和自己戰鬥到底的打算!你應該像當初對戰毛利元就那時那樣拿出勇氣去戰鬥啊!並不是說一定要親自持槍赴陣殺敵。我沒有辦法救贖他人,假設是神明也辦不到。因為連和自己戰鬥的勇氣都拿不出的人,誰都救不了!與自己的戰鬥,無論是神還是人,都只能在一旁看著啊!」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不想和面前這個你瞧不起的女人戀愛一場是麼?我這樣的女人連讓你正視一眼的價值都沒有嗎?!」

  宗麟像個不懂事的孩子那樣胡亂地揮舞著手臂,並不是因為被良晴的話所刺激,反而是想要激怒良晴,希望他對自己的憤怒能把心中僅存的一絲希望給撞碎──總之自己是得不到愛的,那不如讓他把自己打一頓,那樣也能徹底死心了。

  然而湧上良晴胸口那份對宗麟的憤怒,僅僅一瞬間便又沉了下去。

  (宗麟心中所承受的痛苦遠比謙信和小早川來的要深。她也曾因為被道雪斥責而鼓起了敢於向命運挑戰的勇氣,最初也並非一直是選擇逃避的。可是結果卻事與願違,她被傷害得體無完膚……最終累積的情感突破了臨界點,宗麟她也一起隨之壞掉了。就像是第一次遇見信奈的時候那樣,周圍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她,甚至連家人都對她刀劍相向)

  良晴了解到了宗麟的過去,自然而然地又回想起了遠在本州的信奈,那時她的境遇也是同樣令人心酸。但是良晴的沉默在宗麟看來卻是「對於相良良晴來說自己連讓他動怒的價值都沒有」,因而更加絕望。

  「就算是假的也好,今晚忘記織田信奈,只愛宗麟一個人吧!馬上就要開戰了啊你也不想讓大友和島津在戰場上兩敗俱傷吧?那麼就答應吧!

  「宗麟……就不要再說那些繼續傷害自己的話了。就算你再怎麼裝出一副惡人的嘴臉,我也不會去恨你的。」

  「你這麼說……就只是在憐憫宗麟嗎?」

  不管怎樣懇求,良晴都不願意救贖自己的話,那麼剛才所做的一切也都是那麼可笑,又徒勞。

  宗麟將手中火槍的引信點上了火。

  「上帝憫愛眾生,卻對唯獨對我的祈禱置若罔聞。活在世上的人相愛的對象只能有一個。可為什麼你愛的不是宗麟,而是織田信奈?相良良晴,你要是想阻止高城的聖戰,就愛上我吧!做不到的話就去死!」

  面對直指自己的槍口和越燒越短的引信,良晴並沒有絲毫畏懼。從剛才聽到的宗麟前半生的故事中良晴發現她其實並沒有直接殺過任何人。因此良晴也確信宗麟是不會傷害自己的。畢竟至今為止大友宗麟也沒有過像現在這樣親自出現在戰場前線的經驗。

  要怎樣才能把宗麟被黑暗所禁錮的心從預言的詛咒中解放出來呢?大友宗麟明明是那樣渴求著被誰所拯救,但其實又拒絕了所有的人。即畏懼著預言的恐怖,又期盼著自身的毀滅。內心希望跟隨預言的內容一步步實現,但不斷讓弟弟們喪命的罪惡感又把宗麟拉向毀滅。

  要是沒有來到戰國時代的良晴一定無法理解這個少女的思考吧。那樣的自己估計只會覺得這個人腦子有問題,也會擔心自己會不會被她殺掉。然而現在的良晴已經融入了這戰國亂世,並在一次次艱苦卓絕的戰鬥中倖存下來,與信奈相遇。成功改變了信奈命運的良晴,此刻似乎也可以聽到宗麟內心的聲音。

  被這殘酷的時代所放逐、失去了全部的家人、無論人還是神明都無法相信的宗麟渴望著能拯救並接納自己的任何事物。可是良晴已經有了信奈,所以就不能用一時的「愛」來拯救宗麟。這一點就與上杉謙信和小早川隆景有著決定性的差異。她們無論怎樣苦惱,內心的「堅強」會支持著她們一直走下去──

  但是現在,身為未來人即唯一可能救贖宗麟的自己卻也沒有辦法成為宗麟一直想要重新得到的「弟弟」。即便是說服了義陽、對宗麟宣誓以「弟弟」的身份成為她的家人,只怕宗麟心中也不會輕易接受吧。對於被囚禁在宇佐八幡神預言下的宗麟來說,那一切也都只是為「相良良晴的死」這一既定命運做宣告的「死亡證明」罷了。

  到底該怎樣做才好。

  我到底能做些什麼?難道真的沒有了嗎──

  可就算現在輕易允諾對於宗麟來說就只是個表面形式,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而且連她自己都已經沒有想要從預言解脫的期望了。

  倒不若說宗麟現在反倒期盼著良晴的拒絕,在徹底失去希望後回到原點。

  「加斯帕爾是希望你把我殺死,所以才讓我們兩個單獨留在牟志賀的吧?我一旦開口拒絕,受到打擊的你就會下意識開槍致我於死地。就算我妥協就在今晚順應於你,在那之後你也會感覺與之前沒有什麼改變、在失望之後對現實絕望,我還是會被你打死。不管選哪一邊我都是死路一條呢。這就是加斯帕爾的計劃嗎。可那傢伙到最後都不了解你這個人的真實內心啊。你不會殺我的。那隻槍裡面是空炮沒錯吧?」

  然而事實上良晴的預測只對了一半。

  「……猜錯了,這可不是空的呦。我承認我不會殺你,但那是因為我知道你肯定會拒絕我,所以最開始就那麼打算了。我明明知道從一開始就這樣做就會輕鬆了,就可以從痛苦中解脫……可宗麟始終也沒有這樣做的勇氣。但是現在宗麟明白自己和織田信奈的差距了,所以……!」

  「糟了!!」

  本來還很冷靜的良晴瞬間被嚇得面無血色。宗麟原本對著自己的槍口被舉到了她自己的太陽穴上。良晴失算了一步:原本預料到信仰支利士丹教的宗麟不可能會自殺,而她又不會傷害自己,所以猜測槍里並沒有放進子彈。可是──

  (這樣啊。你心中並沒有真正皈依支利士丹教啊!宗麟!!)

  火苗已經燒到了引信的末端,子彈從槍管迸出就是下一秒的事情。

  001

  就在這時,一支箭矢突然從僅僅只張開一點縫隙的窗戶外射了進來,精準地射中了宗麟手中火槍的槍身。受此撞擊,火槍的槍口發生了些許偏離。

  子彈擦過宗麟的額頭,命中了天花板。

  「良晴殿下明明已經對您那樣包容了,您卻仍然自顧自地絕望著,甚至想要一死了之──在下決不允許您那樣做!」

  「宗茂……!」

  知曉了射箭者身份的宗麟不顧額頭上流出的鮮血,準備點燃第二發子彈,說時遲那時快,館外的立花宗茂一個翻身撞碎了剛才把箭射入的玻璃沖了進來,轉身將宗麟的身體按在地板上。

  「你住手!果然宗麟連相良良晴都不值得去愛!連被憎恨的資格都沒有!那宗麟還要活在這個世界上做什麼?!別妨礙我……!」

  「恕我拒絕!我的岳父大人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落得半身不遂的!在下現在真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發怒了!在下絕對不允許您就這樣自殺然後又躲到另一個世界去!所以在下現在要全力阻止您!請恕罪!」

  立花宗茂右手直接給了瑟瑟發抖的宗麟臉上一拳,同時左手奪走了她手中的火槍。

  這些行為完完全全就是以下犯上了,無論是在哪方武家中都是會被責令切腹的重罪。

  而最讓良晴震驚的是,做出這一切的居然是那個忠心無比、完美超人般的貴公子──立花宗茂。

  「……嗚……嗚嗚嗚……!宗茂……你居然……對宗麟揮拳……?!連你也要拋棄宗麟嗎?」

  「不,主公大人。在下的確十分生氣,但絕不會做出拋棄您的事。」宗茂俯下身子,對著哭泣的宗麟耳畔邊輕聲說道,「在下是領受了黑田官兵衛殿下的指令:警戒島津方的刺客,躲在館外的窗戶下把二位的談話內容一字不漏地聽下。因此才擅自出現在館外負責警戒的。」

  「是麼。是官兵衛的指示啊。萬幸這樣陰差陽錯還制止了宗麟的自殺。」恍然大悟的良晴頷首道,宗茂也回應著說:

  「是的。但結果在下也聽到了主公大人所隱藏的往事。不過這樣也好,在下終於理解岳父大人的本心了。連同在下應盡的使命,現在一同稟告主公大人:在下立花宗茂,會將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徹底顛覆!」

  「……宗茂,你……?!」

  「是的。看起來宗茂就是為了完成這件事而降臨到世上的呢。若非良晴殿下今夜到訪牟志賀,那麼宗茂也不會有機會聽到這些內容……這一定是……冥冥中的命運!」

  將掩面哭泣的宗麟抱起,宗茂轉身向良晴道謝:

  「相良良晴殿下,萬分抱歉──主公大人這就將前往高城。由黑田官兵衛殿下指揮大軍、主公大人也會一同現身前線。主公大人若想解開預言的詛咒,那麼就必須親自去往日向那因緣之地。父親大人與岳父大人就是為了這一刻才將在下撫養至今的。」

  良晴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名年青武士,在她的表情不屬於那個被當成男性武者教育的貴公子,簡直就是一個淺淺的戀心被打破之後,來自少女的面容。

  「你是,立花……宗茂對吧?」

  「在下知道您為了解救陷入危機的織田信奈大人而反對這場戰鬥。但是在下……在下同樣也是為了把主公大人從命運中解救出來。所以您能同意在下的出戰嗎?」

  良晴現在如果要支持宗茂的話,那麼他想要再擊破官兵衛的謀略,幫助信奈扭轉戰局的機會便又小了許多,這種危機感令良晴十分被動。而宗茂的決心也並不是那樣輕易就能動搖的。

  「就算我說不同意,你還是會帶著宗麟出戰的對吧?」

  「萬分抱歉。還請見諒。」

  宗茂如實回答道。只不過,原本是那樣具有「武士」氣概、威嚴凜凜的宗茂,此刻臉上浮現的是滿腔的悲愴,以及屬於妙齡少女的笑容。

  ※

  這座小城中發生的騷動即刻平息了。

  天生孱弱的宗麟並不具備可以熬夜的體力。

  待宗麟熟睡之後,宗茂獨自佇立在宗麟館外的花園中,抬頭仰望著滿天星斗。

  「宗茂,剛才真是謝謝了。給你,夜宵的澆汁飯,很美味呦。」

  良晴在廚房忙了一通後,給宗茂做出了自稱珍饈美味的料理。不過看到實物之後,宗茂還是不禁皺起了眉頭,這碗裡的東西在她看來就和誾千代餵雞用的飼料差不多……這個真的能叫料理嗎?

  「這、這個是什麼東西?請不要隨便把湯汁澆上去!在下自己來就好了!」

  「非也非也。像這樣隨手澆上去的才叫美味。是對於足輕來說打仗前最好的營養補充了。」

  就算聽了良晴的解釋,宗茂還是將信將疑。這種吃法她從來都沒有見過,但還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吃下了有生以來第一口澆汁飯。

  「……啊姆……嗯!這,這個?!好吃……!一粒一粒的大米帶著湯汁的鮮香,在舌尖打轉?!」

  良晴悄悄地站在宗茂的身邊,也抬頭看著牟志賀的天空。戰國時代的日本,空氣清澄透徹,星星毫無阻攔地在夜空熠熠閃亮。星輝的數量無義計量,共同匯聚形成天之銀河。

  「聽了宗麟的預言,心裡還是舒心不下啊。我現在明白了立花道雪之所以會半身不遂,是為了向宗麟呈表忠心。嘛,聽了這些話,也難怪宗茂會動怒。但還是感謝你制止了宗麟,謝謝了啊。」

  「對、對不起!在下一時沒忍住居然向君主揮拳……本來在下應該切腹謝罪的,但主公大人還是對這些寬大諒解了。」

  「不是的。那個時候的宗茂……這麼說,很像一個『人』的表情呢!那時我就在想:原來宗茂還是有自己的情感,會為自己的意志而煩惱什麼的,真是鬆了口氣呢。真的,那時候突然露出了少女的表情,估計是從來沒有像剛剛那樣那麼接近過宗麟吧?」

  「在下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煩惱呢……」宗茂輕聲嘟囔了一句話。

  「呃?什麼意思?」

  宗茂並沒有回答,而是靜靜地施以微笑。

  「良晴殿下,如果您當時允諾了主公大人的請求,就是那一晚虛假的戀情……也應該會給主公大人一次虛假的救贖。這樣只要主公大人成了您的傀儡,那麼停止戰爭大概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就像加斯帕爾用信仰這一名頭的夢境操縱主公大人那樣,您也可以如法炮製出名為戀愛的夢境。對於怯於日向之戰的主公大人來說,這或許才是她所期望的。可為什麼您不那樣做?是不想背叛織田信奈大人嗎?」

  「當然有這一點理由啦。但我更想讓宗麟從那到最後也一無所有的追逐中解脫。當初就連立花道雪為了她斬殺雷神也沒能讓宗麟重獲自由,僅僅一晚的虛假戀情又會有什麼不一樣的結果?偽劣的演技之後,只會令她更加絕望。宗麟現在仍還被囚禁在未能保護弟弟們的罪惡感中,甚至連致使道雪半身不遂這件事也怪責在自己頭上。只要宗麟還在怨恨自己,就不會對任何人的援手做出回應。」

  「……果然,主公大人是因為鹽市丸大人他們的死而自責著……甚至連義父大人的事情也……那主公大人當真是不能擁有一次真心的戀情嗎?」

  「嗯。對於現在的宗麟來說,不管是戀愛還是信仰,都只是用來逃避現實的一時之策,就像是麻醉劑一樣。戀愛也好、家人也好、主從關係也好。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說白了就是相互理解與支持,就算可以保護對方一時,也不能救得了他。我們人類能做到的也只有在對方即將倒下的時候,在背後支持著他一下啊。」

  「所以說閣下才拒絕說出『我一定會救你』這句話吧。如果光是為了拯救在本州陷入困境的織田信奈大人,那麼先用謊言矇騙君主大人,再將她拋棄,雖然不失為良計,但是您是做不到的對吧。」

  「如果宗麟她自己不起身反抗,哪怕時間再多,她也救不了自己。支利士丹教、源氏物語、禪宗、就算這些是她所追尋的夢境,可那也只是別人強加給她的夢的模板罷了。」

  「良晴殿下……主公大人原本是一位聰明的公主,是預言將她束縛並孤立在黑暗中。果然,能挽救她的方法只有顛覆宇佐八幡神的預言一條路了。」

  「可就算能顛覆得掉,宗麟的弟弟們也都已經不在了。話說回來那預言本身也沒有什麼深意,要是用了什麼深奧難測的詞彙,怎樣闡釋也都說得通,因為預言就是為了蠱惑人心才存在的東西。不過如果要是讓宗麟理解其實預言並沒有什麼神秘力量的話……啊,不過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方法。」

  「身為未來人的良晴殿下可能會那麼想,不過主公大人……不,對於生在這個時代的所有人來說,信仰、神明、預言,這些東西真的是有很強大的力量的喲。走吧,去日向──如果要將主公大人從預言的深淵中解放出來,那這些也……」

  「宗茂?」

  「……良晴殿下。官兵衛殿下曾言計劃了上、中、下三個同島津作戰的戰略方案。您認為她會選擇哪一條?」

  「這個嘛。上策估計就是先行占領根白坂。再阻攔島津方的援軍,將高城徹底孤立吧。現在高城由家久守城,要是三姐妹的援兵不能及時趕到的話,那麼就可以認為等同於輸掉了戰鬥。而且這邊還有我、義陽姐以及近衛大叔在當人質呢啊。」

  「那會是上策嗎?」宗茂一邊吃著澆汁飯一邊問道。

  「大概行不通吧。就算明早出發,再怎麼急行軍最多也只能抵達高城的北岸。在那之前,島津的增援部隊就會先一步駐紮。官兵衛大概也明白這一點。要是不在之前重新進行軍隊再編程的話應該是能趕得上的,但是那種情況下,諸將很可能會無視官兵衛的指揮,直接選擇與島津交戰,要是那樣的話戰術也會隨之崩壞。所以哪怕會失去先機,官兵衛也要將部隊重組。」

  「也就是說官兵衛殿下真正會採用的戰術……是中與下?」

  「中策吧……下策估計是為中策失敗時留的後

  招。說是下策,只怕實行起來也是十分棘手的戰術。唉,我腦子比不上官兵衛那麼靈光。現在就算跑去問她也不會回答我吧。」良晴嘆氣一聲。

  「無論是中策還是下策,一旦兩軍開戰,勢必會有巨大的傷亡。結果只會讓龍造寺坐收漁利。」

  「沒錯。龍造寺的存在也是宗麟與毛利相鬥時常陷入苦戰的原因。每當毛利出兵,龍造寺必定相助,東西兩方夾攻大友。日向戰事一開,龍造寺自然不可能會坐視不管。」

  「但,龍造寺的本領肥前佐嘉與主公大人的治下的豐前間尚有筑前、筑後兩國。筑前有父親與岳父大人,筑後柳川城也有蒲池宗雪殿下的嫡子在。論防禦力,短時間內應該還不能讓龍造寺得逞。在下雖不能預測,但果然中策應該才是正解。我想下策大概是連我都猜得到的計劃吧。總覺得應該沒有錯了,軍師殿下……嗯,一定是那樣沒錯。那樣的話,良晴殿下就……」

  「就怎麼?」

  宗茂沒有回答,只是再次抬頭仰望滿天星斗,輕聲感嘆道:「星星好美啊。」

  「……啊啊。是不錯啦。那宗茂,下策究竟是什麼?告訴我啊。」

  「話說良晴殿下。澆汁飯的確美味,不過果然上戰場之前還需要點肉呢。由在下來負責些配菜吧!」

  「配菜?日向的雞嗎?用那隻地頭雞?是應該挺好吃但是誾千代就太可憐了。」

  「是的,誾千代殿下一定會生氣的,所以不能吃雞,用飛鳥。」

  宗茂仍坐在良晴的身邊不動,反手張弓向天空射去一箭,那弓的硬度足以令良晴這個年輕力壯的男人汗顏。只見一隻鳥從漆黑的夜空中墜落,準確掉在了宗茂的膝蓋上。

  「萬分抱歉小鳥先生。在下一定會將您烹飪得可口美味,還請安息。南無八番大菩薩……好,來烤吧。」

  「好強!怪不得我剛才一支箭都沒有躲過,這臂力和視力簡直是神跡啊!」

  「請不要這樣講嘛,就算在下勵志作為一名男性武者,但也還是女生嘛……」宗茂害羞地回答道。

  「啊,抱歉抱歉。」

  肉過三巡後──

  「良晴殿下……說些泄氣的話可以?」

  宗茂的表情似乎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雙目緊緊凝視著良晴,片刻之後,瘦小的肩膀微弱地顫抖起來。

  「我呢,真的是很害怕初陣呢。明明一直以來就是為了這一天才那麼拼命修行著的,但現在卻還是恐懼著戰死在沙場上。良晴殿下初陣的時候害怕嗎?那時候的您是以怎樣的心態站在戰場上的呢?一下子被傳送到這戰國亂世,相比也是很不合理吧。」

  「……我呢,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是在戰場上了,連讓我考慮的時間都沒有。但是有一個叫木下藤吉郎的人把我從亂軍中救了出來……可他也中了流彈死掉了。剛開始,我以為自己是為了替代他才活在這個世界中的。但是,在之後的旅途中,我逐漸明白了,要用自己的意志為信奈實現夢想。」

  「您……真是強大呢。就算是不擅戰鬥您也是一位勇士。在下……敬佩您。」

  「我才沒有那麼強。要是那麼看,我和信奈她們的相遇只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夥伴啊。但是信奈……留給信奈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明天就是最後的機會了。我一定要阻止高城的戰鬥!」

  「在下也會祝您一臂之力。在戰場上保護好您的性命。不,一定會保護您毫髮無傷!」

  「啊呀。我好歹也是『躲避球的阿良』啊。到現在為止每次打仗都能躲開攻擊保住一條小命。你的箭除外。沒事啦,畢竟要是真的被宗茂盯上性命,還有不死的道理?你可是貨真價實的『西國無雙』啊。至今為止所有嚴苛的訓練你不是都堅持下來了嗎?能磨練自己到那種地步也是很了不起的!」

  「嗯,謝謝。但是……此番是為了貫徹在下的意志,在下雖然約定將會保護您,但在下的意志或許會和您想要救織田信奈大人的意志發生衝突……既在戰場,有些時候便會身不由己。在下只能祈禱不會出現那種事情。」

  「啊啊……偶爾也會有那種事吶。也罷,那樣也好。人畢竟不是傀儡。就請你以自身的的意識努力奮戰吧。」

  「……良晴殿下……」

  「但是宗茂。就算前方遍布歧路,也希望最後可以殊途同歸呢。我就是那種什麼都捨棄不了,貪念十足的性格。」

  「是!就讓我們共同貫徹彼此的信念吧!」

  (良晴殿下,每個人都擁有不一樣的感情、懷揣各自的理想、貫徹自己的意識……也是一件相當不容易的事情呢。)宗茂再次仰望著滿天星斗,嘴角露出了坦然的笑容。

  「良晴殿下,天馬上就要亮了。很抱歉,還請您再受些罪讓在下把您的手給綁上。在到戰場之前還請忍耐片刻……」

  「哦,哦……怎麼了,宗茂?」

  「……真的很不可思議呢。明明我的手可以張開比殿下強得多的硬弓,但良晴殿下的手……才是真正屬於男人的手啊……」

  「宗茂?」

  宗茂此刻的樣子,就好像先前那名威風颯爽的武將是她的孿生姐妹一樣,在她的面龐上,流露出的是與之前完全不會有的感傷──「真是不可思議。至今為止在下都沒有意識到男人的手是什麼感覺。方才您有從誾千代那裡聽說了在下現在在進行的『束胸修行』的事情了吧?」

  「啊啊……那個啊,那是什麼?」

  「當初父親與岳父大人協議,為了把在下培養成主公大人的義弟,岳父大人便將在下以女婿的身份迎入立花家,成為『立花家的男人』。並和父親大人一同長期鍛鍊著在下的能力。但最後也不知道生來就是一介女流的在下能否會真正成為一個『男人』……所以岳父大人就想了些其他的怪招。」說到這裡宗茂的臉頰忽然泛起了紅暈。

  「現、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很羞恥的事情……那一天岳父大人突然跑過來箍住在下的胸。不過當時在下還尚年幼,只是個不諳男女之事的孩子,還以為岳父大人是在尋我開心。」

  當時的……自己?現在宗茂不應該也不知道嗎?怎麼和剛才初見面的時候不太一樣呢?良晴歪了歪腦袋,但宗茂仍自顧自地邊害羞邊繼續說著。良晴也不再多問,畢竟兩個人像現在這樣單獨相處的機會可能以後都不會再有了。

  「可岳父大人看到在下臉不紅心不跳,當時就大聲誇讚在下的膽力異於常人,十分有資質。當即決定了要把在下拉去入贅立花家。在下至今仍記得被誾千代稱作『修行』的束胸在一開始是有多麼難受。岳父大人對這件事也很上心,雖然最近不由他做了……後來問及岳父大人,他說如果在下當初能意識到『胸被男人綁著』這件事,臉稍微紅一下……心跳加快一些……他就會放棄將在下培養成男人的念頭了……」

  如果那個時候在下就已經擁有少女之心的話,或許就不會成為誾千代的夫婿,入贅立花家了。

  良晴還沒有完全理解宗茂的話,轉頭一看,宗茂的眼中已然泛起了淚花。

  「……良晴殿下……命運之歧路,究竟該何去何從?」

  「對不起,我不知道。但是我們可以與命運抗爭到最後一刻。」良晴這樣回答道。同時他也察覺到了,宗茂本身是很不情願當男人的。也可能是她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可有一點事肯定的:宗茂已經改變了。也許是聽到了宗麟的往事心有所動,亦或者是因為自己與宗麟的談話內容對她產生了影響?良晴這時完全摸不著頭腦。

  「……馬上就是天明了,那個,良晴殿下……在下有一件事情無論如何也想試一下.,.…就是現在讓男人幫忙束胸,在下是否也還能淡定自如……」

  「咦?旁邊也沒有其他男人了……難道是在說我嗎?」

  「非、非常袍歉!就一小下,幫在下一個忙吧!」

  宗茂低下了早就已經羞紅得發燙的俏臉,把自己的胸部抵在了良晴的手上。而後……

  「良晴殿下……心臟……跳動得像快要炸開似的、停不下來。」

  一顆顆透明的珍珠劃出少女的眼角,宗茂在大笑的同時又止不住地流淚哭泣。

  「啊哈哈。對不起,突然做出了奇怪的事情。在下是因為初陣的來臨,有些緊張了。真的,對不起!」

  「宗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有什麼心事就直接說出來!是下策的內容嗎?還是別的什麼?」

  這時,兩人的身邊忽然傳來了一聲雞叫。同一時刻,東方的朝陽已經緩緩升起在東方的海面上。

  「……真遺憾,悠閒的時間到此為止了。良晴殿下,恕在下不能告知您此刻在下所想,不然您一定會把留給宗茂的去路封死的。』

  「宗茂?」

  良晴察覺到宗茂的樣子很不對勁,正想繼續開口,眼前卻無故飛來一隻雞

  ,對著自己一通亂啄,下腹又被一個幼女施以老拳。

  「混蛋!居然敢擅自摸誾千代夫君的胸部!而且還把臉湊得那麼近,是想接吻不成?!阿雞!把這個叫相良良晴的姦夫給做了!」

  「姑嘎!」

  「我靠,這熊孩子下死手啊!好疼!」

  「啊,閣千代殿下?不、那是不是你想的那樣的!剛才只是在做「束胸修行」!在下因為第一次上戰場太緊張了,所以找良晴殿下幫我打氣……」

  「宗茂你個大~笨~蛋一!!居然拋妻棄子在外面搞外遇!誾干代的丈失居然被一個男人給寢反了,這是何等的屈辱啊!相良良晴!既然你做出了這種事,那連帶著把妻子也一起寢反了吧!」

  「我才不會寢反你這種幼女!就算被世人鄙視成幼兒園的琉(Iuo)璃(Ii)魄(kong)園長,我也不是琉璃魂!老子是歐派星人!」

  「歐歐歐歐歐派星人?!咦咦請請不要再碰在下了了!好羞恥!」宗茂下意識地將兩襟拉上擋在胸前。良晴為自己一不小合而說漏嘴了而懊悔不已,一旁的誾千代在攢滿了怒槽(各種意昧上的)後和寵物阿雞一起對良晴的下鄂使出了一招會心一擊。

  良晴與宗茂兩人短暫卻又溫馨的獨處時光就這樣結束了。良晴始終沒有察覺到宗茂的意志與決心。

  但即使在牟志賀就察覺到也可能無濟於事,宗茂的決心不是那麼吝易就能輕易改變的。

  ※

  「相良軍團副將與軍師的初次見面,看起來就相當合不來呢,黑田官兵衛。你究竟是為什麼讓良晴和宗麟兩個人單獨在一起?要是良晴讓宗麟回心轉意,放棄和島津的決戰,那麼你的野望不就要落空了嗎?那個女人在加斯帕爾不在的情況下精神狀況可沒人拿捏得准啊。如果良晴的甜言蜜語將她打動,天亮之後宗麟可就會對良晴言聽計從的嘍。」

  被囚禁在牢房中的相良義陽透過門上的小窗第一次正眼看清了眼前這個來自播磨的嬌小少女。

  「哼哼哼。相良良晴才沒有可能做出背叛織田信奈的事。所以對於SIMON來說現在最大的不安要素反倒是你,相良義陽。要是讓宗麟和你獨處才是最危險的。一個守護妹妹到最後一刻,另一個則是好幾個弟弟都沒有守護好,哪方的話更有說服力不言自明。所以SIMON才像現在這樣把你從宗麟身邊帶離並在這裡整夜監視。在良晴與宗麟還沒有任何進展之前,就請你在這裡老老實實地呆著吧。」

  官兵衛叫人把南蠻椅子搬到關押義陽的牢門前,邊監視邊繪製高城的詳盡地圖。

  兩個人都是擅於拿捏他人內心的智者,在此之前又未曾謀面過,簡短的對話中都在互相揣測著對方的思考。然而時間已容不得再進行的持久戰了。

  「黑田官兵衛,剛才的應該是槍聲對吧,沒有問題吧?難道說是宗麟開槍打了良晴?如果是那樣我一定不會饒過你!」

  「嗯,沒問題。你和相良良晴對於我們來說都是與島津家談判的重要籌碼,在失去利用價值之前還是會慎重對待你們的。這次的軍略可是賭上了SIMON整個的軍師生涯啊。」

  「既然你不想放我自由,不如現在就把你準備的上策、中策和下策的內容告訴我吧。上策是什麼大抵已經猜到了,還有中和下。在這牢房中不會有忍者密探存在的,放心大膽說出來吧。就告訴我一個人。」

  「不用多想,SIMON不會透露一個字的。」官兵衛連頭也不抬,依舊繪製著地圖。

  「別廢話黑田官兵衛!趕緊告訴我!聽好了,我絕對不會允許你繼續像這樣阻礙良晴的意志!老娘我不管你是什麼良晴的生死之交還是另有什麼隱情,你要是膽敢做出加害良晴的事,我相良義陽第一個不放過你!」

  「……相良義陽。要是以往的SIMON現在也許已經說漏了嘴,致使計劃失敗了。不過這一次不一樣。為了黑官一流的野望,SIMON就算背棄了所有的摯友,也不會夾雜些許私情。」

  「你是想連在戰場上都不讓我和良晴在一起嗎?是打算把我放在你身邊?哼,你要是想做就那樣做吧!但是我告訴你,就算我雙手雙腳都被綁著,我也會拼盡全力去嘶吼,用我撩撥離間的特技!哪怕你把我的舌頭割了,我還是會嘶叫的!論你是鐵石心腸也不可能毫無反應!」

  「……哼。想要分散SIMON的專注力影響戰局的指揮嗎?天真。到達戰場之前,SIMON就會把你交給立花宗茂,轉移到宗麟所在的後方大本營,相良良晴也一同放在那裡。你們姐弟兩個要是帶到最前線,萬一被島津找到空子救回去可就麻煩了。戰鬥開始你想和良晴說什麼都沒有關係,反正只是區區兩個人質。不過如果你們想要逃跑,一律格殺勿論!」

  「你這傢伙!究竟為什麼要背叛良晴?!不可能只是想證明自己吧,告訴我理由!」

  「……相良義陽,沒想到你在自詡成為相良軍團的副將之後便會風風火火地從人吉城直接出來,你還真是感情用事吶。虧SIMON以為你會是一個智力與SIMON匹敵的存在而一直警戒著你,現在看來是SIMON自作多情了啊。不愧是相良良晴的祖先。」

  (天馬上就要亮了,沒有時間了!良晴……我好不容易才從人吉城走出來獨立,可現在弟弟有難,我卻什麼也做不到……)義陽不甘心地咬緊雙齒,看著官兵衛的身影逐漸離去,在她瘦小的肩背上,是無盡的孤寂。

  (黑田官兵衛、加斯帕爾、還有鍋島直茂帳下的葉隱忍群……島津與大友家的決戰,背後究竟有多少股暗流在涌動著?此戰亦是一場情報戰,信息的正確傳遞會很大程度左右著戰局,可是我現在被關在這裡,什麼謎團也都解不開。只有一個人,什麼事情也都辦不到……就算擁有再優秀的智謀,連聽的人都沒有,什麼用處也起不上。)

  曾經的黑田官兵衛據說也同樣有過被關押在播磨的地牢中的經驗,也正是因為這份經驗,令作為軍師的黑田官兵衛快速地成長了起來。

  尚且是剛剛從人吉城的巢穴中飛出的雛鳥,義陽是否也能會將此刻的孤獨與恐懼化作食量,成為一名能夠守護與支持良晴的稱職副將呢?

  破曉。

  大友的軍陣開始朝著高城進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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