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卷之三 沖田畷的合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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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龍造寺四天王怎麼又變回五個人了?主公!這裡面有一個是冒牌貨!有冒牌貨……」

  「百武啊,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眼下九州的局勢風雲突變,如果不集結我們龍造寺四天王五人的實力,還怎麼去開闢龍造寺家的未來?!

  「……鍋島家的公主也實在是太亂來了!就算再怎麼為了決戰百武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可居然自己親自去把他追回來……不過這估計也只有公主才能做到啊……」

  「百武啊,再過不久主公就會來參加軍議。高城之戰,出現了誰都意料不到的事態:大友和島津突然握手言和,指揮大友軍的黑田官兵衛轉頭去進攻毛利的本領。還有,島津軍在八代布下本陣,目的是要援助有馬家,阻止我們龍造寺軍隊南進有馬半島。」

  回心轉意了。本已決定不再為龍造寺再出一戰的百武賢兼在鍋島直茂的陪同下返回了龍造寺的本陣,迎接他的是和百武同甘共苦多年的龍造寺四天王。

  不停叫嚷著其中一人是冒牌貨的木下昌直。

  看到百武重新歸隊喜極而泣的江里口信常。

  冷靜到毫無聲色的成松信勝。

  以及和龍造寺隆信有著近乎相同體型的巨漢•圓城寺信胤對著百武賢兼講述著他不在時九州風雲突變的局勢。

  「被鍋島家的公主訓斥一番是不可避免的啊。我已經決定把命丟在島原了。木下兄,替我把先前寄放在你那裡的黃金甲冑取過來。」

  「哼,只有冒牌貨才會想在戰場上引人注目……你的那件甲冑我有好生保管著。居然想要穿著那麼華麗的甲冑上戰場,怕是即使在這修羅之國內也只有你才會那樣做。想要當個醒目的槍把子的話,隨你喜歡!」

  「多謝了。果然只有我等五人齊聚才是真正的龍造寺四天王。」

  肥前的伊佐早,完成集結的四天王與三萬龍造寺軍嚴陣以待。此地距離進攻目標的島原半島有馬領不過一日路程。

  「百武賢兼,你讓吾妹以身犯險。如果還有下次,吾必親自斬下汝的首級。戰況已經從吾妹那裡了解了。吾已做好了全部的計劃,爾等只需閉嘴無條件服從吾的命令便是!哇哈哈哈!」

  龍造寺隆信巨大的身軀與亦是軍師亦是義妹的鍋島直茂一同現身在軍議上。

  「百武出奔的這段時間,主公可是消沉不少呢。」圓城寺在一旁打趣道。

  「休得誑語,圓城寺。就算汝外貌再如何與吾近似,堪當九州霸王的吾與身為臣子的汝之間的氣量可是天差地別!像百武這樣的勇者,佐嘉

  城內要多少有多少!」

  「可當中最為萬夫莫當的勇者,不是被主公賦予『百武』的姓氏了嗎?」

  「閉嘴木下。就算現在第五個人回來了,也不是該慶祝的時候!而且說到四天王,既沒有功勳又非吾之直屬,只在吾妹麾下的汝才更像是冒牌貨吧!」

  「並非如此,在下也對此番騷動深感心痛。雖然對五人中誰才是真正四天王這件事引發的騷亂時有發生,但果然五人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龍造寺四天王。」

  「不好,木下大人的話語……淚水出來了。這次勢在必得啊!成松!」

  「冷靜些江里口。這可是決定龍造寺家命運的軍議啊!雖說主公似乎早就做好了決定……我們的主公還是如此喜歡獨斷專行的啊。」

  「有什麼關係。這裡可是修羅之國•九州啊!成就主公與公主間的悲戀,是我等家臣們一直的心愿!無論如何也要將其實現!還需要多想什麼?只管戰鬥到最後就好!」

  「江里口,不要說些多餘的話。那件事可是禁忌……大戰將至,不要讓兄長大人太過興奮。」

  肩上還趴著一隻黑貓的鍋島直茂輕緩地在義兄身旁坐了下去,隨後攤開九州的地圖,面無表情地匯報著現狀。

  「諸位,眼下事態發生了巨變。原本的計劃是趁大友宗麟和島津四姐妹在日向高城進行決戰的間隙,通過陰謀與調略奪取筑後與北肥後。出兵島原半島將肥後境內唯一一個支持大友家的勢力有馬氏消滅,同時奪取南肥後的八代進而徹底封死島津家北上的道路。而然現在本該是死敵的大友•島津兩家突然談和了。關白近衛前久、軍師黑田官兵衛、以及未來人相良良晴……不屬於九州的因素逐個參與其中,把不可能變為了可能。」

  「然而……不幸中的萬幸。」鍋島直茂頓了頓,又接著說道,「大友軍現在已經沒有能力來阻止剛剛獨立、向四方擴張的龍造寺家了。黑田官兵衛任命了立花宗茂為帥,帶領大友軍直接開始參與登陸本州的作戰。黑田官兵衛自己也隨大友軍侵入毛利領地,為的是將本州島上正在進行的織田家與反織田家間的大決戰引向織田方的勝利。那個軍師,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悍然挑起了高城之戰……現在的大友領地可以說除了根基的豐後之外,近乎無兵可守。至少一個月,黑田官兵衛和大友軍的主力將會被釘在本州島上。這相當於給龍造寺家征服九州騰出了一個月的時間。」

  「那個忍者啊,潛入佐嘉城的黑田官兵衛的那個忍者把我們要獨立的行動逐一調查,並且迅速趕到高城的戰場將這個消息公之於眾了嗎?」龍造寺隆信鬢角旁的肌肉憤怒地顫動著。「如果在那之前能把那個忍者給殺掉……該死的甲斐宗運。那傢伙讓那個忍者活著通過是有什麼別的計算嗎?」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啊,兄長大人。那個忍者雖然殺傷力一般,但逃跑的本事大概是當世一流。我的葉隱忍群的能力與在忍者本源地•甲賀、伊賀出身的傢伙還是有所差距的。」

  「黑田官兵衛不是像當家提出了贈與了豐前中津十二萬石的承諾書了嗎?」木下昌直問道。

  「在她帶領大軍向毛利領進攻之後又送來了另外一份書狀。」鍋島直茂無奈地嘆氣搖頭道,「大意就是之前承諾贈與的文書並沒有說是何時轉讓。要看她那邊的情況,五年、十年也說不定。還有如果真想要那中津的十二萬石,那麼就請靠自己的本事清理掉擋在龍造寺領面前守備森嚴的筑前打開通往中津的路。」

  「什麼?!黑田官兵衛,何等卑劣的惡徒!」江里口嚎啕大哭。

  「千萬不要被她挑釁到,兄長大人。無論如何都請忍耐住。這很明顯是黑田官兵衛想要通過在島原與島津的決戰和對筑前的攻略戰,將龍造寺軍分散的陷阱。黑田官兵衛在帶領大友軍進攻本州的同時也在驅動島津軍與我龍造寺決戰。並且將防守八代港抵禦甲斐宗運的任務交給了島津義弘。如今正在通過渡口登陸島原半島的島津軍總帥是島津家久。而且還有相良姐弟與大友宗麟在一旁出謀劃策,著實不可大意。另一邊的八代港,甲斐宗運與島津義弘是兩位平分九州最強修羅之名的猛將,此後的局面恐怕將會是曠日持久的膠著戰。當年武田信玄與上杉謙信五戰川中島未分勝負,強者間的對陣,大抵都是如此。島津義弘的目的,是為了確保橫渡島原的四妹家久回師薩摩的退路,因此絕不會輕易放棄八代。所以想要短期之內分出勝負的甲斐宗運無論怎樣叫陣,島津義弘必定會堅守到最後,絕不出城迎戰。

  「島津四姐妹彼此的羈絆十分深厚,不可拆分。而相對的甲斐宗運軍,只是北肥後國人眾的聯合。並且經響野原一戰,甲斐宗運與主家阿蘇間的信賴關係早已分崩離析,而甲斐家自身也因為宗運不近人情的門戶清理弄得父子仇視。就算宗運自身文武雙絕,若軍心不能收束,八代港絕不會輕易被攻克。」

  「吾已經拿定了主意。吾已將蒲池一族屠戮殆盡,奪取了筑後柳川城。筑前與豐前中津稍後再去取也不遲,畢竟還有一個月的時間。眼前的當務之急只有在島原與島津家久的決戰,妹妹喲。而且就算那個弒弟的大友宗麟敢恬不知恥地出現在吾面前,吾一定會全力將她蹂躪在腳下!」

  「嗯。如今就應該避免兵力分散,全力以赴與島津較量。乘船登陸島原的島津家久軍不過一千五百,然而全員都是視死如歸的死兵。我們龍造寺的軍隊雖說都是在『擅退者切腹』這種嚴苛軍法下訓練出來一騎當千的修羅,即便對手只有寡勢也會全力絞殺,可此番大友宗麟的出現極有可能是為了引出兄長大人而布置的誘餌。兄長大人若是在戰場上看見那女人的身影或許會抑制不住自己的激情……黑田官兵衛就是熟知人的心理並在其上勘定計策。如今的她與我曾從葉隱忍群那裡得到的報告相比更加成熟了不少。簡直像是直追傳說中那個『今孔明』竹中半兵衛一樣……」

  「那個大友宗麟還是沒有吸取教訓,又把新認的『義弟』•立花宗茂送去參與了本州的決戰。她是在輕視吾龍造寺隆信的實力不比毛利•武田•上杉聯合軍嗎?誘吾現身的誘餌?那種軟蛋根本沒有做誘餌的價值!」龍造寺隆信咆哮道。

  「並非如此,兄長大人。請思考一下本該和

  黑田官兵衛一同出征毛利的相良良晴與相良義陽為何會轉而與大友宗麟一同行動的理由。是為了輔佐大友宗麟啊。正面的衝突一旦開始,那女人絕對會全力以赴來對抗的。與殺害大友親貞的仇敵•兄長大人您正面的較量……」

  鍋島直茂將今山之戰前後,大友宗麟將義弟大友親貞提拔為總大將,又再次傳令讓其回來的前後經過如數告知給了兄長。宗麟於隆信間的認知產生了偏差,而這次的宗麟是為了替親貞報仇,憑自己的意識決議參加決戰的。在場所有人聽後都陷入沉寂,惟有當初便反對將大友親貞斬首但不得已聽從隆信命令而斬殺親貞的成松信勝內心十分疑惑:為何大友親貞當時什麼也沒對龍造寺的眾人說起過呢?

  「妹妹喲,那個窩囊廢大友宗麟一定會在來到戰場之前就害怕得逃走掉的。而且現在百武也被你追了回來。全軍即刻向島原進軍。趕在有馬和島津匯合組成聯合軍之前抵達的話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逐一擊破。僅有一千五百士兵的有馬家在我龍造寺三萬大軍面前不堪一擊。何況有馬家是通過與支利士丹的貿易所獲得的利益才勉強苟延殘喘到現在。這種勢力怎麼可能會真心與反支利士丹的島津軍走到一起?這種貌合神離的聯合軍,以其十倍的兵力進攻,頃刻間便會支離破碎。只要吞併島原,八代亦是囊中之物。甲斐宗運指揮陸軍,海上由我龍造寺封鎖,雙管齊下,取島津義弘的首級猶如探囊取物 !島津家的家主島津義久是個連薩摩都不敢輕易踏出一步的膽小鬼,撐不起什麼場面。只要戰勝了象徵島津家武道的武神•義弘,島津家的丸十字旗便再無可能升起!哇哈哈哈!」

  「不對,兄長大人。領寡兵奔向島原的島津家么女島津家久才是令島津軍蛻變為最強軍團的絕代軍略天才。島津家早已大規模量產了種子島裝備於軍隊。而島津家久的『釣野伏』戰術,使得島津軍往往能夠奇蹟般地以少勝多。能如此操縱軍隊進退自如的軍師,在這九州也是有史以來的第一人。所以不僅是武神•島津義弘,島津家久率領的薩摩兵同樣不容小覷。」直茂輕輕拉扯兄長的衣袖說道。

  「導入南蠻兵器的也並非他島津一家,吾的龍造寺軍同樣裝備了大量火槍。通過松浦黨和長崎的大村家,甚至已經購入了大量的南蠻巨炮。雖然武器本身十分沉重導致機動力不足,但卻擁有遠勝種子島的超強火力。在攻城中使用是再適合不過的了!如果大友宗麟把『國崩』搬到島原的話會很棘手,但光憑我軍種子島的火力,龍造寺軍也是足以壓制島津的!」隆信對必勝的自信心沒有絲毫的動搖。

  戰國末期的日本所能夠進行量產的火藥兵器主要就是種子島,即小型火繩槍。當年種子島傳入日本時不過兩支,後來日本的匠人們研究出了這種兵器的量產方法,進而將其傳到薩摩、堺、根來眾、雜賀眾、近江國友眾等地。信奈一直對這種新式的火繩槍充滿興趣,認為這是對抗險峻的山城和突破武田騎兵最適合的兵器,因此從堺町入手了數千隻種子島。

  可是就在種子島剛剛在近畿地區生根發芽之時,九州最大的商貿大名,也就是大友宗麟,已經從葡萄牙商人那裡購買了口徑更大的大炮,命名為「國崩」。

  對此,龍造寺軍則選擇了火力在大炮與種子島之間的「銃炮」作為兵器大範圍應用在軍事戰略當中。國崩的重量導致其應用在野戰中需耗費大量的勞力,若無法有效運用則根本無法派上用場,只有守城時作為防衛兵器才有用武之地。雖說在「高城之戰」黑田官兵衛巧妙地將國崩有效利用,但想要完全壓制島津軍的士兵,國崩的數量還是不夠。

  而攻擊性性格的隆信比起防守更重視進攻。因此他沒有選擇笨重的大炮,而是尋求一種能夠在野戰上可大規模搬運、使用,且殺傷力較強的兵器。

  種子島的體型輕便、利於生產,但是在本州也已經開始大量量產出來,而且種子島最先傳入的薩摩地區的島津家是最先將其生產應用在軍隊上的。就算龍造寺軍現在立刻開始向南蠻商人進購也無論如何也無法比擬早已成建制規模的島津軍。

  更何況這個時代火槍的殺傷力仍然很成問題,若非經驗豐富的老手甚至很難一擊致命。種子島雖然可以代替弓矢應用在戰場,可隆信更想要的是能夠完全殲滅敵人、更強勁的火力。

  隆信相中的是南蠻的大口徑兵器「銃炮」。有著更勝種子島般壓倒性的火力,相比大炮更加輕便的體型也可支持行軍運輸。一直對支利士丹態度冷淡的龍造寺家之所以能夠成功入手大量的銃炮,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訪問日本的南蠻商人中有些是與傳教士和布教活動完全沒有關係的純粹軍火販子。九州作為南蠻船隻在東亞航路的必經之地,也讓隆信可以更早地向商人購買「銃炮」。

  不過,軍師•鍋島直茂對兄長過分執著於銃炮的火力多少感覺到些許不安。雖說種子島的殺傷力不比銃炮,但其輕便的規格正是適合裝備在有組織的集團部隊中。像日本這樣山海環繞、濕地多平原少的特殊環境,以種子島為主力的軍隊,機動性和戰略性會不會更好些呢……直茂如此想到。而且那個出生在「種子島之國」的薩摩、接受戰鬥民族薩摩隼人之王•島津家精英教育成長起來、此刻正朝著島原渡海而來的島津家久,正是當今全日本武家中最懂得將種子島運用到軍隊中的天才軍略家……

  可隆信堅持認為島津家久還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娃娃,連認真戰鬥都不需要。

  高城之戰,若不是黑田官兵衛在指揮著大友軍,史實中的大友此刻已經被使用島津家久「釣野伏」戰法的薩摩隼人們蹂躪殆盡,且再起無望……不過這些事情龍造寺家的眾人不可能會知道。

  坐擁十倍的兵力、壓倒性的火力、四天王全員到齊。感到優勢很大的隆信認為一周之內足矣消滅島津援軍,支配整個島原半島。

  「傳令全軍準備出陣。向島原雲仙岳東側行進,將有馬的支城逐一攻取,最後抵達有馬的本城•日野江城。給我們制霸九州的時間恐怕只有一個月,必須分秒必爭。趕在有馬和島津結成聯合軍之前將有馬的城池全部攻占的話,有馬家一定也會降服的。

  「將雲仙岳正東方的島原城攻陷的話,日野江城就等於失去了全部防禦的力量,也就相當於終戰一樣。」隆信自信地笑道。

  「在事情起變前進攻,這便是霸王的戰鬥!」

  鍋島直茂雖然一直在意著島津家久的用兵,但心中也確信著兄長基本戰略的可行性。

  然而,接下來龍造寺軍的出征時間仍然延遲了幾日。

  軍議終了,龍造寺隆信和鍋島直茂終於久違地獲得了短暫獨處的時光。

  直茂也終於可以向兄長講述關於大友親貞,龍造寺隆信與大友宗麟之間思想的偏差究竟在哪裡。直茂直言不諱地說明著此時得相良姐弟輔佐的大友宗麟與以往懦弱的形象截然不同。此番是為了報弟弟•親貞被殺之仇,也就是說不將隆信擊敗誓不罷休。曾經拿出過真本領的宗麟能力甚至超過了毛利元就。如今的她至少對於湊成島津與有馬聯盟的能力還是有的。

  直茂的肺腑之言令隆信的內心甚至都產生了些許動搖。

  「……處刑大友親貞之事,是吾操之過急了麼……大友宗麟是想要推翻自己弒弟命運的預言才臨時任命大友親貞為總大將,而後又有不祥的預感又急召親貞從前線趕回來?」

  「……就是那樣。剛才是考慮到讓成松知道的話他一定會責備自己,所以才沒在四天王面前說這些……」

  「哼。不過反著說的話,正因為吾在那時下令將大友親貞斬首,才使得宗麟從佐嘉退兵不是嗎?事已至此又何須多言。如果不那樣做,龍造寺家又豈會存活到今天?」

  「可是,兄長大人……」

  「直茂啊,你還是太溫柔了。不管你的雙手沾滿了多少血腥,那也全是為了吾、為了你的兄長。真正污濁的是吾之名。你的靈魂絕不會沾染一絲污穢。這樣就可以了。」隆信對妹妹又再次道出了真心話,「誅殺蒲池一族的事情也是同樣的。所有的罪業與罵名都將有吾一人承擔。直茂,你沒有任何的過錯。」

  龍造寺隆信從大友宗麟獨立,目標奪取九州的霸權而展開巨大的豪賭之際,為了奪取筑後的要衝•柳川城而展開誅殺蒲池一族的陰謀已經實施完成。

  龍造寺家要脫離大友的掌控謀求獨立,則必須要攻下九州北部最重要的地帶,也就是連接豐前、豐後、筑前、肥前、肥後的柳川城。但經前代當主蒲池宗雪不斷修築的柳川城就算是連強猛的龍造寺軍與葉隱忍群也難以輕易拿下。況且蒲池一族在過去曾數次出於道義援助過龍造寺家。

  龍造寺隆信趁蒲池宗雪支援高城之戰的間隙,將蒲池一族誘騙至佐嘉城,並悉數殺害。這也導致了四天王之一的百武賢兼甚感失望,憤而出走,留下了「以無

  道報兩度庇護之恩,縱使是修羅之國也聞所未聞,主公莫不是以至遲暮昏庸之年?」的話。

  誅殺蒲池一族之事同樣又令直茂的雙手沾滿了鮮血。同時,隆信也對恍惚間有了些不祥的預感。

  沒有想到,那預感應驗得如此之快。

  「主公,還有公主。有急報相奏。」

  葉隱忍群的首領一聲不響地出現在房間的角落。同時他向而然傳達了一則悲報。

  「我葉隱忍群為了援救嫁入蒲池家的主公的義妹•玉鶴大人,派出了半數忍者潛入柳川城,。然而勸說失敗……」

  隆信除了直茂這個義妹之外還有另一個義理的妹妹。那就是嫁入蒲池家,與龍造寺聯成婚姻同盟的玉鶴。和原本是戀愛關係的直茂不同,隆信與玉鶴間沒有過多的感情,羈絆也相對淺薄。只是一個為了婚姻同盟必要的棋子才結成名義上的兄妹關係。婚姻同盟對於家族的人數有著一定的要求,在這亂世當中如此情況也並非少見。百武賢兼等四天王和一眾家臣之所以如此強烈反對謀害蒲池一族的理由,除了嚴重違背道義禮法外,另一個主要的原因就是隆信的義妹•玉鶴公主實際上就是在蒲池家中的人質。

  在首領匯報的同時,趴在直茂腿上的黑貓忽然發出一聲鳴叫。

  隆信下一瞬間跑過去掐住了首領的脖子。

  「……勸說,失敗了?吾雖然下令除殺所有的蒲池族人,可應該還下過唯留玉鶴一命,將她活著帶回來的命令啊!」

  「沒有辦法。玉鶴大人自己的回答就是:『此生已嫁入蒲池家,恕不奉龍造寺之命』……」

  「愚蠢!玉鶴明明不是像直茂那般內心堅強的妹妹,根本不是武將!為何要那樣做!」

  「就算不是武將,也是蒲池家的妻子。玉鶴大人無論對誰都能溫柔對待,實屬一位內心強大的殿下。玉鶴大人已經有言:絕不會回去誅殺夫君鎮漣、騙取蒲池家信任並將其全部屠戮的兄長那裡。此刻玉鶴大人已帶領一百零八名侍女守衛支城……」

  「怎麼會?!只帶著侍女守城?以你們葉隱忍群的能力,那種程度的守城抵抗輕而易舉就可以解決才對!」

  隆信熊羆般粗壯的手腕漸漸握緊,首領吃力地吐出一句:「沒有趕上。」

  「我們葉隱忍群正準備營救玉鶴大人的時候,呼應我龍造寺軍在筑後反叛的的鷹尾城城主田尻鑒種以主公『除掉所有蒲池一族』的命令搶在我們之前襲擊了玉鶴大人防守的城池,玉鶴大人決意自行了斷。」

  「田尻鑒種,不是也蒲池一門的人嗎?吾的確曾命令他趁蒲池家群龍無首之際奪取蒲池的城池,可為什麼偏偏害得玉鶴也被逼自盡不可……那傢伙究竟是怎麼樣的蠢貨啊!!」

  「並不是蠢貨。割據筑後一方的國人田尻鑒種將姐姐乙鶴殿下嫁給了前代家主•蒲池宗雪。也就是說長年與蒲池家保持著姻親關係。此番為了表示背叛大友家轉投龍造寺的誠意,奉主公的命令討伐剩餘的蒲池殘黨。儘管對命令表現出『有反人道』的樣子,但是既然決定要做就要做絕,即便化身為惡鬼也無所謂。就連自己的姐姐也不得不下令斬殺。如果這個關頭放走了玉鶴大人,違反了命令,怕會招來主公的不悅……」

  「殺了田尻鑒種!!」龍造寺隆信仰天悲嚎,「無能的傢伙!想要殺掉自己的姐姐轉移視線嗎?!吾的妹妹……竟敢!那傢伙的腦袋連這點判斷力都沒有嗎啊啊啊?!!」

  「可是主公,就算田尻鑒種沒有攻城,就算平安將玉鶴大人帶回佐嘉城,玉鶴大人遲早也會決意自盡的。」

  「……這樣吾豈不也和那大友宗麟一樣了嗎?!為了自己的野望,使得妹妹白白送了性命……!何其悲哀……!」

  龍造寺隆信那本該為了跨越與直茂間悲戀的命運而決意將一切都拋棄掉,只專注於陰謀和殺戮的信念,聽到這個悲報之時,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隆信深愛的的「女性」只有直茂一人,但是玉鶴雖然只是義理的「妹妹」,可對隆信來說也是一個家人。

  (吾……是吾讓妹妹死去的嗎?明明在計劃用謀略奪取柳川城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失去玉鶴的覺悟了。明明一直相信著就算會是這種結局,為了直茂吾已選擇了霸道之路的內心不會再有動搖……可是知曉了那個「弒弟」的大友宗麟為了跨越自己的過去,作為一名姬武將趕赴島原,堂堂正正地出現在吾的面前的瞬間,不知為何就聯想到嫁入蒲池家的玉鶴的事……吾已了解了大友宗麟並非是吾以前所想像的怯懦且酷愛「弒弟」的女人。可同時吾自身又變成了「弒妹」者。這一次誅殺蒲池一族,又讓直茂身上的擔子變重了。用妹妹的手再誅殺另一個妹妹嗎?吾……真的是愛著直茂嗎?莫非真如母親大人所說,吾才是真正的膽小鬼?)

  自信、信念、夢想、逐一崩壞。

  隆信呆呆地杵在原地,無知不覺將緊握葉隱忍群首領的手腕鬆開了。

  「如果……吾不再以稱霸九州為目的手染鮮血……吾,如果可以有把直茂從佐嘉帶走從此歸隱的勇氣……不,只要吾能像相良良晴和織田信奈那樣敢於在天下人面前宣布貫徹彼此的理想……」

  鍋島直茂低聲讓頭領退下,頭領又再次無聲地從房間中消失了。

  「把他殺了!把田尻鑒種給吾殺了!!在島原決戰之前居然做出這等事,那個無能的傢伙……用他的血給大軍祭旗!!」

  直茂走到隆信身旁,摟住他那激烈顫抖的手臂,對著面目扭曲的兄長鼓勵道:

  「兄長大人,玉鶴的死已不能再復生。讓葉隱忍群兵分兩路導致的人手不足,這是我的失策。島津家久和大友宗麟現在已經不斷在逼近島原。無論如何也請不要輸給自己……眼下絕不可以殺掉剛從大友方叛逃過來的田尻鑒種,那會使其他的國人勢力產生動搖的。更何況柳川城來之不易,萬不可在這時令關鍵的筑後再生事端,動搖前線了。」

  「……像田尻這種人,過些時日引他出城,吾要把他虐殺致死!」

  「田尻鑒種也被迫殺了自己的姐姐啊。田尻鑒種肯定已經做好了一族決死的覺悟,這其中也勢必包括讓玉鶴自決的事。可現在他知曉了本該在高城被島津毀滅的大友家非但完好存活還與島津聯手的情報,必定會後悔自己過早從大友叛逃到龍造寺這件事。若不在此刻厚待田尻鑒種,龍造寺便無法掌握其他國人勢力的心。」

  「吾……直茂。吾十分害怕將你失去。吾已經讓玉鶴犧牲在吾的野望中了。吾不想讓你也懷疑自己是不是也會有一天被吾所拋棄……吾真的好怕。」

  「沒關係,兄長大人。我明白原本溫柔的兄長大人之所以選擇了修羅之道,一切都是為了實現能夠與我結合的願望……直到最後我都絕不會背叛兄長大人。無論是我還是四天王都是這麼認為的。現在快向島原出兵吧。」

  「……但是……唯獨田尻鑒種,吾絕對不會原諒他……絕對不會……!敢在吾的霸業之路上塗抹污泥……!要是不滿吾的命令不想殺吾的妹妹的話,那一開始連他姐姐也不殺不就好了?!無能的傢伙!」

  「鷹尾城也同樣是一座堅城,想要攻陷也頗需時日。清掃完島原和八代的戰局後我會以茶會來招待田尻鑒種,然後伺機將其謀殺的。一定會雪清兄長大人的怨恨。為了兄長大人,不管是多麼骯髒的手段我也一定會全力以赴的。所以請兄長大人至少忍耐到那時,好嗎?」

  此刻的隆信,眼睛被憤怒與屈辱連同悲傷交織得通紅。但還是說道:「知道了。你的進言總是正確的……現在吾會忍耐著。會對吾貫徹忠義的田尻鑒種給予莫大的獎賞與封地。但是必須要用盛大的葬禮悼念玉鶴的亡靈。唯有此事延後不得!」

  當夜,龍造寺隆信突然命令已做好出征準備的家臣們火速籌備玉鶴的葬禮。同時隆信又向龍造寺四天王的眾將告知了「今山之戰」中宗麟啟用親貞為總大將,後又急忙將其召回的緣由。原本從相良良晴那裡聽過今山之戰前因後果的百武賢兼不希望讓成松信勝更多背負一些負擔,本打算不再向其他人提及始終保持沉默,沒想到龍造寺隆信一狠心將一切都挑明了。隆信此舉是為了讓四天王的所有人都知道:此戰,大友宗麟得到了「要為自己的弟弟復仇而戰鬥」這份巨大的勇氣,勢必會與此前所有的戰鬥截然不同。對於隆信來說是為了玉鶴的弔唁之戰,同時也是宗麟為親貞的弔唁之戰。如果不把這件事讓四天王每個人都明白,龍造寺或許就會因此而敗。出於這種考慮的隆信只得這麼做。

  此刻無論是誰都放棄了想要勸隆信暫緩葬禮專注戰事的念頭。甚至因為隆信對妹妹的死沉痛自責而感到同情。

  「我們的主公」「果然」「還存在著」「作為人的內心」男子漢們紛紛流下激動的淚水。

  「雖然對於戰略來說此舉十分糟糕……但是如果先開始葬禮終於能讓主公重

  拾那顆為人之心的話,如此亦好。」就連早已獲知實情的百武賢兼也沒有繼續阻止隆信的行為。

  「宗麟殿下是不想讓弟弟身死戰場此想要傳回親貞殿下的嗎?親貞殿下之所以捨棄氣節與名聲也要乞求活命,原來是為了想要回去履行和姐姐的約定嗎?那個少年,並非是要捨棄武士的矜持嗎?要是在那時沒有痛下殺手就好了……」曾經奉命無情斬殺了大友親貞的成松信勝閉緊雙眼,渾身顫抖著。

  「成松喲。你也只是完成了主命而已。不要有太多雜念。只有吾是正確的,吾所做的所想的都是正確的。因為在這九州,實力才是公理的標準。勝者即正義,敗者為罪惡。要是大友親貞想遵守與姐姐的諾言,只需在戰場上將吾擊敗即可。成松,還有立下奇襲計策將親貞俘虜的直茂……那麼都無需太多介懷。」

  「葬禮最多只能舉行一天!不可以給島津家久過多的時間準備!」所有人中只有鍋島直茂明白因為葬禮導致軍隊延遲出發是對大局最致命的失策,焦急的她想要再對求百武賢兼爭取一下讓他勸諫下隆信,但是百武僅僅是笑聲回復道:「延緩發兵的確會對戰局不利,可是我們是不會讓主公和公主您死去的。我們龍造寺四天王就是為此而存在的。四天王,絕非徒有虛名!」

  為了舉行這隆重的葬禮,龍造寺軍對島原的攻略暫緩了幾日。但就是這幾日,一切都遲了。

  就是這短暫的停緩,讓有馬家與島津家間的和睦結成聯軍成為可能。也得以讓島津家久完成可以擊敗龍造寺的戰略。

  ※

  有馬家割據的島原是一個四面環海的半島。由中部聳立的火山•雲仙岳連帶形成。與九州島僅有西北部一塊勉強與肥前•伊佐早一帶相接,因此想要從肥前到達島原半島唯有從海路上岸。這也是為什麼島津家無法大規模向島原派遣援軍的原因。

  另一方面。早已宣告要集結兵力從伊佐早入侵島原的龍造寺隆信為了攻陷位於半島南端的有馬家本城•日野江城,勢必會沿著雲仙岳東西兩側的其中一側,山脈與海岸間為數不多的平地迂迴行軍。

  最終龍造寺的三萬大軍選擇了沿有馬家城寨密布的東側行進。

  對此有馬家必須要封鎖東側的海岸線阻止龍造寺軍的腳步,但不過一千五百餘人的兵力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龍造寺的對手。正當龍造寺軍集結在伊佐早之時,有馬全軍龜縮在日野江城內做著防守的準備。

  而就在那時,島津家久率領的船隊出現在了日野江外海的水平線上。

  當發現了船隊的有馬守衛隊看清了風帆上翻騰的旗幟並非是近期大友家使用的「百合十字」,而是屬於高喊反支利士丹伴天連的薩摩島津家之家紋•「丸十字」旗後不禁大驚失色。

  有馬家的親族•長崎的大村忠純由於害怕向殘暴的「霸王」龍造寺隆信所交出的人質被殺害早已望風而降,加入龍造寺一方。也就是說有馬家接下來可能就會與既是同族又同是支利士丹大名的大村家為敵。

  日野江城內隨即展開了激烈的討論。

  薩摩隼人的勇武天下皆知,究竟是該准許這些可怖的「蠻族」上岸,還是委婉拒絕他們登陸的請求呢?

  究竟該請求同為親族的大村家作為中介臣服於龍造寺,還是淪為島津的屬國放棄支利士丹的信仰與南蠻貿易?

  「反正兩邊都是臣從,屈服龍造寺那邊反而更好。那些傢伙雖然也反感支利士丹,可是對於南蠻貿易還是開明的態度。龍造寺隆信裝備了最新式的南蠻兵器,所以不太可能會終止與南蠻人間的商貿往來,更不會嚴苛到禁教的程度。」

  「相比之下島津可是把神學院和南蠻寺都一把火燒了呢!」

  「明明大量使用種子島,卻唯獨禁止宗教傳播……」

  「你們難道不在意為什麼支利士丹會使用和島津一樣的十字紋作為標誌嗎?

  有馬的眾人意見始終未能達到統一。儘管有馬家的筆頭家老力主在織田信奈攻打九州之前應追隨織田,但眼下織田家正處於四方為敵的狀態,根本無力到達九州。

  年幼的家主•有馬晴信尚不能完全理解這亂世的殘酷。僅僅是個對異國的支利士丹信仰與南蠻文化充滿好奇的純真姬大名。如此直面亡國的危機讓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現世的殘酷。

  然而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島津家派出了一位出人意料的使者前來談判。

  「島津家的使者是豐後的大友宗麟大人!」

  有馬的家臣團立刻譁然一片。

  「是為了結成有馬與島津的聯盟,親自過來談判的嗎?」

  「怎麼會!那個姬大名可是從來不敢出現在戰場上的啊!」

  「可事實的確如此。」

  高舉「百合十字」的大友家家主•大友宗麟作為島津一方的使者,乘小舟來到日野江城。隨即徑直走進天守內的議事廳,一舉逆轉了縈繞在有馬家上下不安的空氣。

  據說,自從今山合戰失利以來,那個人就對政務失去了興致,將大名的工作全部交給加斯帕爾和家臣們處理,自己則沉浸在建造一個支利士丹王國這種近似虛幻的妄想中,幾乎成了一個廢人。但此刻出現在有馬家眾人面前的大友宗麟,儼然是一幅與「九州六國女王」相稱的堅毅神情。

  宗麟已經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這一次外交任務是賭上了所有的一切。島津家的存亡、家久的性命、相良姐弟的夢想……若兩家不能聯合,島原轉瞬間便會被龍造寺軍所碾壓、八代港也將被燒為白地。由於主力部隊幾乎全部奔赴九州,守備極為薄弱的其餘大友領地也會被逐步侵蝕,黑田官兵衛「大迴轉」的計劃也會失敗。

  若是在以前,相良良晴的命運怕是會斷送在這島原吧。

  相良良晴不斷懇請勸說著宗麟這是「最後一戰」,終於把她帶到了這九死一生的島原。事已至此,宗麟已經不可以在有馬的家臣面前面露懼色。

  必須要守護良晴。

  「大友家與島津軍已經決意服從關白•近衛前久大人的意向:兩家和睦共同夾擊龍造寺。雖然與理想中國家的樣子不相符,但此番於島原之上的戰爭已非支利士丹與反支利士丹間的衝突,是為了救援在本州陷入四方為敵狀況的織田信奈——以及為了終結這百年的戰國亂世。故,與龍造寺的決戰不可避免。」

  宗麟竭盡全力說服著有馬的家臣們。

  宗麟在意志消沉的時候的確很容易被誤解成無能的庸主,可一旦認真起來連謀神•毛利元就都會在與宗麟的智斗中敗北

  為何與島津和睦?和島津共同戰鬥到幾時?織田信奈真的會在本州的戰爭中獲勝嗎?與龍造寺的戰爭究竟與本州的大戰有何聯繫?宗麟殿下是打算把九州全部交給加斯帕爾嗎?面對有馬家眾人無數的疑惑,宗麟耐心地一一解答。

  大和御所的旨意是希望以天下人•織田信奈為中心,將戰亂四起的「日出之國」重新構築成一個統一的國家。

  接下來會擴大海外貿易,革新技術。但唯獨不會允許南蠻諸國對日本領土的蠶食。

  在新國家裡,可以保障支利士丹與非信教者都享有信仰的自由。

  可以保證不破壞島原及九州其他地域的支利士丹文化與建築,但也不允許拆除其他神社與寺廟,以及禁止迫害領內不願改信支利士丹的住民。

  收回加斯帕爾的軍權,僅允許其繼續擔任耶穌會日本支部的部長,活動僅限傳播信仰與文化。

  無論是神社的神官、寺廟的僧兵還是支利士丹但是武裝皆不予許。

  因信仰而萌生的宗教戰爭更是嚴厲禁止。

  織田信奈會將攜手大友、有馬與大村,把九州再編成對南蠻貿易的第一口岸,作為第二個「國都」,不,將會作為世界少有的「國際都市」,在政治、經濟方面都會更加繁榮。而九州的治安將會由大友軍,以及武名威震天下的「薩摩隼人」•島津軍共同來守護。就算將來不幸與南蠻軍艦交戰,以大友•島津為中心的武士集團會聯手共同迎擊。不過說到底對外戰爭只是外交的最後手段,新政權更重視的是貿易經濟。

  在航向日野江前的那段時間,宗麟已經在船艙內與相良良晴就未來的日本與九州將會是何等嶄新的姿態同織田信奈達成了共識。在將政務全權交託給加斯帕爾賦閒時的宗麟就已聽說過安土城中修建了神學院。這可能也是信奈在向宗麟傳達某些信息。良晴是想在信奈與宗麟間撮合把這份構想儘可能完整地傳達給宗麟,而宗麟現在也能完全理解這份構想。此時的她已經放棄了建造「神之國」這份虛幻的夢,選擇和相良良晴一起在修羅之國•九州上重建「人之國」。

  有馬家的眾人驚詫於此刻宗麟清晰明了的思路。

  「殿下是恢復往時的卓越了嗎?不,甚至還要優秀!」

  「那個僅憑一人就擊敗了那個毛利元就的戰國大名•大友宗麟復活了嗎?」

  「加斯帕爾的洗腦已經奇蹟般地解開了?!」

  「宗麟大人清晰的頭腦,再加上九州首屈一指的修羅•島津的武功的話……」

  「可以把九州這永無天日的戰亂給徹底終結也說不定!」

  「公主,您意下如何?」

  有馬晴信當機立斷:「立刻跟隨宗麟大人,與島津結成聯合軍。聽從總大將•島津家久的指揮與龍造寺決戰。」

  倘若沒有「九州六國女王」的大友宗麟出現在這裡,有馬家的眾人恐怕直到最後也不會選擇信任意識形態完全相反的島津軍。

  但是有馬家的妥協也並非是無條件的。家臣團認為即便此時大友與島津結為同盟,也難保共同的敵人消失後兩家不會再起爭端。有馬家希望與南蠻貿易相伴相隨的支利士丹布教活不只是在大友的領地上傳播,島津家也同樣保證可以認可傳教行為。對於信仰支利士丹的小大名來說,這是消除信仰芥蒂最現實的要求。

  隨後宗麟帶著有馬家的這個要求回到了在日野江外海待機的島津家久那裡。

  「宗麟決定把能做到的事情全部做完。有馬家主要是依靠南蠻貿易才逐漸發展起來的,所以不可能會放棄與南蠻交往。因此對反支利士丹主義的島津始終不能完全信任的樣子。家久,怎麼辦?」

  「嗯,九十九分啊宗麟!居然可以強忍著完成任務,了不起!」

  「就算你誇我也得不出什麼意見。現在對方可是希望得到島津家同意支利士丹傳播的書面文件啊,該怎麼?就算現在返回薩摩徵求許可也來不及吧?」

  「不同意就會導致同盟出現裂痕……嗎?咱是個只會打仗的笨蛋,這原本是該由義久姐召開四姐妹會議討論之後才可以決定的事……」家久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

  如果此番交涉不能成功的話,山窮水盡的有馬家就有可能直接向龍造寺方倒戈。

  而且眼下島津的援軍不過一千五百,與有馬家相加滿打滿算也還不到三千的部隊。

  身後是龍造寺的三萬大軍。

  「……相良,該怎麼辦才好?」

  「家久,你現在是島原的總大將,這應該由你來決定。」

  現在的大友宗麟已經完全站在未來人•相良良晴這一邊。和良晴一樣以預知未來作為武器的加斯帕爾雖然將他視為必須警惕的政敵數次施計想要除掉良晴,但不知為何卻似乎又在極力避免著與良晴直接見面。就連高城之戰,加斯帕爾故意加入高千穗的別動隊,也像是在避免與良晴相遇。其結果就是大友宗麟的心大幅向著相良良晴與立花一家傾斜,並光速與島津軍達成和睦。

  加斯帕爾想在日向建立支利士丹王國的野心已經被阻止了。原本宗麟那顆深浸黑暗中的心,也因為相良良晴的努力,擺脫了加斯帕爾洗腦的枷鎖。

  於是乎,家久等四姐妹也通過與未來人•良晴的交談重新審視起了島津家常年奉行的「禁教•攘夷」的強硬路線。

  雖說驅除異國、自閉國門可以求得一時安寧,然而良晴用時間的比喻反駁了這一觀點:「永遠鎖國是不可能的。自己的國家可以將錶停止,可卻沒有辦法停下大海那端諸國的時鐘。」為了阻止想將日本變成殖民地的人的野心,必須奉行織田信奈想要將日本統一成與南蠻諸國對等的「國家」這一原則的開國路線。也就是說現實與理想的雙顧。既不從頭腦中理想的世界逃離,也不因為現實的悲慘而認定一切無法改變。而為了實現這一目的所必須的困難,家久已經逐漸開始理解了。

  能使島津家拋棄反支利士丹主義的另一個關鍵人物•大友宗麟,此時已經完全擺脫加斯帕爾言靈的控制。她的內心現在因相良良晴與黑田官兵衛的努力奔走,與立花一族緊密相連。為了新生的「日出之國」,宗麟選擇與島津家一同戰鬥。這一切,都是在她尚未遇見良晴之前從未想過的。然而家久還是猶豫不決:讓島津家的方針從鎖國•攘夷到開國的巨大轉變,是她一個家族末子可以擅自決定的嗎?現在的家久,也已經不再會在意自己的母親與三位姐姐不同而思考使自己受傷方法,尋求關照了。

  「嗯。看來沒有時間再向義久姐徵求意見了!咱將代替義久姐簽署文書。從今往後島津家就開始開國路線了!咱選擇相信比任何人都熟知未來日本的相良!只不過,咱還是有些在意織田信奈對近衛前久大人侍奉的大和御所的態度……畢竟近衛家是咱島津的本根。相良,織田信奈沒有破壞大和御所的想法吧?」

  「不會的。信奈如果破壞了御所,日本就會掀起有史以來最激烈的動亂。那將會是連南北朝時代那種程度都過猶不及的混亂。不過呢……信奈是說過想讓我繼任關白的,一半估計是真心……另一半大概就是故意令近衛大叔困擾的玩笑……不過最近大叔似乎真的有了把這話當真了感覺……篡奪關白的位置……好像的確有點糟糕的樣子呢……」

  「要是相良果真成為了前久大人的養子繼任關白,一定會四方怨起。不過咱覺得並沒有什麼關係。相良是肥後相良家的子孫,而肥後相良的家世追溯先祖也是藤原的後裔。血統問題也解決了!」

  「啊?是、是那樣嗎?如果要那樣追溯祖先全人類都是非洲起源的啊。」

  「決定了。有馬家的支利士丹信仰與南蠻貿易就由島津家來保證。不過。大村忠純通過加斯帕爾向耶穌會奉納的長崎土地必須悉數奉還。哪怕這會使我們與葡萄牙軍艦開戰也決不妥協!嗯,回去後必須要向島津家祭祀的稻荷神大人好好謝罪一番才行呢。」家久頷首道。

  宗麟、良晴、還有在一旁正襟危坐的義陽聽到家久的回答全都讚許地點頭。尤其是知曉戰國末期到幕末歷史的良晴。

  (歷史的齒輪滾動了。這比薩摩藩從攘夷到開國的轉變足足提前了三百年!信奈的夢想……又進了一步。)

  在巨大的歷史使命感面前良晴的眼眶竟不經意間濕潤了。慌張的他下意識地抬頭向頭頂碧藍色的晴空看去。

  在這裡,島津、大友、有馬三家的聯合宣告成立,總兵力三千的聯合軍全部納入的島津家久指揮下。

  家久隨即命令全軍北上爭奪能夠設防的戰略要地,構築防衛工事。

  良晴他們還不知道的是,龍造寺隆信為了義妹•玉鶴的葬禮耽擱的僅僅數日將導致島原決戰的戰局向著與「龍造寺壓倒性勝利」的反方向流動。

  島津家久選擇的戰場是位於雲仙岳幾乎正東方向的支城•森岳城向北部延伸的濕窪地段「沖田畷」一帶。家久打算就在這狹長的沖田畷迎擊南下的三萬龍造寺軍。為此島津有馬聯軍在從雲仙岳山麓的丸尾堡到傍海的森岳城間開始防守。

  在防禦力尚可的森岳城由有馬晴信率領一千五百有馬軍守備。山麓下的丸尾堡到森岳城西端的中央平原部分由島津軍一千五百決死隊守備。

  登陸島原的島津軍隨即星夜兼程趕赴戰場,在丸尾堡與森岳城之間巴掌大的狹長地帶前布下軍列,並開始修築柵欄與柵門。柵欄是為了封鎖住泥田中央通道,通稱「沖田畷」的地段左右兩側。柵欄中間是為了便於島津軍從柵欄內衝出迎戰敵人。

  家久認為龍造寺家一定會選擇分別走進攻丸尾堡的「山路」和進攻森岳城的「濱路」以及正面中路的沖田畷三個方向同時進攻。所以便在防禦力最為薄弱的中央平地投入了包括自己在內的大部分島津主力。龍造寺軍因玉鶴葬禮浪費的幾天成為了家久實施大規模戰術 「野戰陣構築」的關鍵。

  「丸尾堡與森岳城之間由柵欄封鎖,龍造寺軍的行軍速度勢必會因此減緩!一旦這道防線被突破,從這裡到日野江城便無險可守!我們無路可退!」

  家久為了放緩龍造寺軍行進所設置的柵欄與柵門並非是防馬柵,而是為了抵禦鐵炮攻擊的「塹壕」。

  龍造寺軍裝備了大量的大火力兵器,甚至還擁有大口徑的火炮。而島津方此刻手中只有小型火繩槍,也就是種子島作為攻擊主力。不過龍造寺軍信奉隆信「霸王的部隊只會蹂躪敵軍」這一原則,主力是大小介於火繩槍與大炮間的「銃炮」。然而銃炮殺傷力雖遠勝種子島,但也有相當的重量。移動和準備同樣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更重要的是,中路的沖田畷只是一條狹窄的長路,兩側都是低洼的泥沼,也就是說大軍必須一口氣讓全軍都通過,否則縱使有十倍的差距,軍隊的主力都將會被困在路中央動彈不得,行軍速度也會大幅放緩,甚至理論上可以彌補嚴重的兵力差距。

  在短暫的軍議後,工

  事的建造火速展開。眾人原本是想勸結束與有馬家交涉的大友宗麟和有馬晴信一同防守森岳城,然而宗麟卻以「眼前就是殺弟的仇人,決不能在這裡退縮,宗麟也要加入決死隊」為理由,即便身體還有些在顫抖,但還是堅持陪在家久身邊。

  「此地易守難攻,最宜當做戰場。龍造寺軍想要通過這裡,只有三條路可走。而那三條路也都十分狹窄。雲仙岳下的山路被茂密的樹林所覆蓋著,視線不佳,且還有丸尾堡所阻擋。中路的沖田畷只有一條狹長的道路,濕氣重,道路泥濘不堪,左右兩邊都是泥沼。要是徒步的武者還則罷了,若是騎馬就很難前行,更不用說大軍還要搬運『銃炮』,更是難上加難。濱路尚還算是平坦,但也必須攻陷盡頭聳立的森岳城才行——曾經的織田信奈能夠在桶狹間以寡兵擊潰今川義元,很大程度要歸功於將其引誘到了同樣濕窪的田樂狹間。咱現在就是要再次重演桶狹間之戰。想要與三萬大軍進行拉鋸戰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咱無論如何也要將敵方總大將•龍造寺隆信誘導進中路的沖田畷,一舉擊殺!」

  軍法的天才•島津家久•由於預感到遲早會與龍造寺間進行決戰,在先前上洛旅行的途中特意繞路到達過島原,那時她便將半島的地形牢記於心。哪怕不看地圖也能清楚「看見」敵我雙方各軍的布陣。這也是家久平時為了能打勝仗所做出的種種努力的成果。織田信奈在戰鬥中所使用的戰術自然也是她學習的對象。先前的上洛可並非僅僅是想要去《源氏物語》中所出現的名處「聖地巡禮」。家久與上杉謙信相比又是另外一種天才。良晴有時在想,如此年幼的公主幾乎二十四小時三百六十五天都在考慮戰爭的事,心中不免一陣悲痛。但眼下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沉浸在感傷中了。

  「本陣就設在山麓下的丸尾堡與沿海的森岳城正中間的柵門處,柵門正對著中路的沖田畷,這也是為了將龍造寺隆信引到沖田畷。而在沖田畷抵擋龍造寺隆信期間,分割一部分別動隊從丸尾堡沿山路迂迴到龍造寺軍身後完成『釣野伏』。」

  「不過就算血性易怒的龍造寺隆信真的中了你家久的挑釁,但在他的身邊還有鍋島直茂這個軍師在,那個女人據說只要是兄長的命令不管多麼血腥殘酷都會面不改色地完成。」相良義陽搖頭道,「鍋島直茂恐怕不會中計,或許她會選擇自己留在沖田畷當誘餌,把島津的本隊釘在柵門這裡,然後讓龍造寺隆信親率本陣沿相對安全的山路進攻。如果山路被大軍堵塞,從山路反向行進的釣野伏別動隊也會被發現。這種遭遇戰別動隊根本沒有勝算。就算平地作戰薩摩隼人能與肥前之熊的士兵不相上下,山嶽戰也會處於劣勢。隆信的本隊加上勇猛的龍造寺四天王,那群傢伙如果都從山路發起進攻的話,西側的戰線頃刻間便會被撕碎。」

  「在今山之戰俘虜並殺害了宗麟『第三個』弟弟的,是龍造寺四天王之一的成松信勝。那時候大友軍以壓倒性的兵力包圍了龍造寺的佐嘉城,然而還是在轉瞬之間被討取了總大將。而制定那乾坤扭轉的計策並實施的人便是智將•鍋島直茂。現在的形式正好是與那時相反,對方是十倍的兵力。如果不能把龍造寺隆信誘導進沖田畷,則必敗無疑……」天生病弱無力習武的宗麟開始發揮她那曾將毛利元就進退的天才頭腦。

  「在八代那次見到的鍋島直茂,是一個完全壓抑住全部感情、冷靜而多謀的姬武將。戰局一開,龍造寺和鍋島不可能會大搖大擺地走進家久的陷阱中。即便成功挑釁了龍造寺隆信,一旁的鍋島直茂也會識破計謀加以阻止的……必須要考慮一個能將龍造寺隆信完全『釣出』的計策。」

  良晴此刻也是一籌莫展,在他所熟知的「史實」中,沖田畷一戰,島津家久的「釣野伏」戰術取得了輝煌的戰果,龍造寺隆信當場討死,四天王全部陣亡(亦有木下昌直倖存一說),餘下的部隊損失慘重。但究其原因是龍造寺隆信事前臨時命令智將•鍋島直茂點兵向山路行進,自己選擇進攻危險的主戰場•沖田畷。如果自身已是猛將龍造寺隆信帶領四天王從山路進攻,留下鍋島直茂在沖田畷擔當誘餌,那麼家久的釣野伏戰術便會徹底破產。即使局部的作戰奇蹟般地勝利,大魚還是會漏網逃走。所以將敵軍總大將裹挾進沖田畷是勝利的唯一條件。

  良晴又不經意間回想起「桶狹間之戰」的情景。

  (手中只握有三千寡兵的家久選擇在沖田畷迎擊龍造寺軍無疑使十分正確的選擇。此情此景的確與桶狹間有些相似。那時候同樣如果沒能將率領大軍的今川義元誘困進致命之地——桶狹間山下滿是泥沼的田樂狹間與田樂坪,寡勢的織田軍想要奇襲也無從下手。與桶狹間一樣,最大的難題仍然是如何才能把龍造寺隆信誘騙至沖田畷。敵方的智將•鍋島直茂必定會看破家久的戰術。而桶狹間時今川家的軍師•太原雪齋已經去世了,而義元身邊有資格擔當參謀的松平元康那時又帶領別動隊離開了義元身邊,這才使計劃得以順利實行……)

  「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們現在在這裡白白浪費時間,對方可是轉瞬即至。果然還是想不出讓龍造寺隆信不走山路而是沿沖田畷進攻的好主意嗎?軍略與智慧雙方五五分,兵力差卻是十倍。唉,雖然不是我的主義,但現在只有選擇攻心計了——龍造寺隆信與鍋島直茂並非是單純的義兄妹關係。把他們的秘密用於戰鬥雖然很不正派,但還是請各位聽一下。」良晴隨即便對家久與義陽二人講述了當日在八代灣所聽到的告白、

  宗麟略帶哀傷地低下了頭。

  數小時之後。

  比預定時間延後數日的龍造寺軍終於抵達了沖田畷。軍議隨之展開。

  聽聞島津與大友光速議和的消息,龍造寺軍的士兵多少還是產生了些動搖。然而得知向島原疾行的島津援軍中,那個懦弱的大友宗麟也因為要同有馬家交涉也一併被帶過來了後,士氣再次高漲起來。這是連同島津軍與大友宗麟一同粉碎的絕好時機。如果在這裡將宗麟斬殺,大友家便也名存實亡。唯一值得警惕的是在木崎原、響野原、高城等戰鬥中率獻奇策的島津軍四女•島津家久。然而就是這個島津家久仍尚年幼,從未有過在大型會戰當中獨當一面的經驗。並且想要實現家久的戰術,就必須要有武神•島津義弘•來執行。至少他們是這樣相信的。

  更何況兩軍的戰力是三萬對三千。

  雖說陣前大意與輕敵是兵家大忌,但對於此刻的龍造寺軍來說,眼前臨陣磨槍的島津有馬聯軍不過是霸王刀俎下任憑宰割的餐肉,不足為慮。原本因為不義奪取柳川城又無道誅殺蒲池一族而動搖的家臣們也因為隆信為玉鶴舉行的盛大葬禮紛紛感慨「主公尚有一絲人性」,軍隊更因為一時脫離的百武賢兼再度回歸,士氣更盛。

  而加入島津軍的另兩名武將——相良良晴與相良義陽軍中卻幾乎無人在意。除了百武賢兼與鍋島直茂。

  「兄長大人。島津軍自高城之戰後便不眠不休地急行軍,十分疲憊。與島津議和的大友軍也在黑田官兵衛的帶領下朝周防行進中。因為對方的目的是儘快牽制住毛利上洛的速度,不希望我們龍造寺干擾黑田官兵衛的行動,所以一定會和我們尋求速戰。主力部隊幾乎全被調離九州的現在,餘下的大友軍也在防備著我們向筑前進攻。這樣就可以了。就這樣在島原和島津家久相持下去吧。更棘手的敵將•島津義弘也同樣在八代與甲斐宗運相持著,那邊也不會輕易分出個高下。即便我們不在島原取勝,大友軍的主力在與毛利的激鬥中也會疲憊。一旦大友軍苦戰,島津義久也將不得不把島津的本隊也投入進對毛利的後援中。甚至義久也不想和毛利完全撕破臉,選擇再度與大友為敵也是很有可能的。兄長大人,敢於按兵不動需要最大的勇氣,但也是眼下最有效的軍略啊。

  「我雖然能讀懂島津家久的軍略,但沒有辦法看穿相良義陽姐弟的想法。特別是那個未來人相良良晴,他應該也知曉這次『沖田畷之戰』的始末。他是在已經知道的前提下為了幫島津家久取勝才到的島原!」鍋島直茂不停勸說著此刻正氣宇軒昂叫囂著立刻掃平島津的龍造寺隆信。

  然而隆信無動於衷。

  「妹妹……直茂喲。吾為了奪取柳川城,將蒲池一族招至城中悉數殺害。結果果然如你們所擔心的那樣,吾嫁到蒲池家的義妹•玉鶴和一百零八名侍女都自殺了。讓我在這裡靜觀其變?不可能!吾的手已經被玉鶴的血染紅了!」

  「……對不起。是我的失策導致沒能救出玉鶴。兄長大人。如果那時我下令全部的葉隱忍群出動,或許就能救那孩子一命……那樣的話兄長大人的罪業也就沒有了……」

  「不是的!那不是你的過錯!直茂,你永遠是的。不管你殺過多少人,那也都是為了吾這個哥哥!一切都是吾的錯!和玉鶴一同死去的

  侍女有一百零八人嗎?正好與人的煩惱數一樣呢……(註:佛家認為人的煩惱有一百零八種,稱為「百八煩惱」。P:算上玉鶴是一八零九個,水滸傳中認為那是托塔晁天王)哼哼。這便是霸王之路。吾已經放棄了人的身份,連修羅也不是。只是一隻彷徨在冥府的外道惡鬼。現在就去取那三千島津有馬的首級,再將大友宗麟五馬分屍供奉在玉鶴的靈前!這是可以一舉掌握九州霸權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怎麼可以白白錯過?!吾一定要在大友宗麟害怕得從戰場逃走之前擊潰他們!決不能讓她逃回豐後!那個女人的膽量充其量只能撐個一兩天!現在就開戰,這是兄長的命令!!」隆信怒吼道。

  「……我明白了,兄長大人。那麼至少讓我挺進沖田畷。沖田畷只有泥潭中央的一條窄路,銃炮和馬都不容易進入,徒步的士兵想要後退都十分困難。島津家久敢於不進入森岳城而是在沖田畷正面設立本陣與柵欄,就是為了引出兄長大人啊。所以還請兄長大人和四天王從山路進發。島津家久肯定是想從山路派遣『釣野伏』的別動隊,只要捕獲別動隊,那麼戰術就算失敗了。在山嶽作戰,我肥前的士兵一定會取勝。只要破壞了『釣野伏』,島津便沒有可以抵抗的力量了。在甲斐宗運封鎖住島津義弘行動那時起就基本上等於我們勝利了一半。那個超脫常識的武神不在這裡,也就不會有奇蹟發生。餘下的就只是用人數擊潰碾壓對方。」

  「你是說要自己來當誘餌嗎?直茂。吾已是荒原惡鬼,連玉鶴都讓她犧牲而去了。不過……只有你另當別論!說什麼要當泥路中的誘餌?柵欄對面可是島津家久嚴陣以待的種子島部隊!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就會被流彈擊中的!吾絕不會答應!」隆信的眼球中脹滿血絲。常年在戰場上搏殺已經煉得膨脹高挺的斜方肌隨著隆信激動的心情而顫動著。隆信乘不了馬,這是不爭的事實。但並非是因為隆信肥胖,而是因為隆信的巨型身軀如鋼鐵般堅硬。全身都覆蓋著褐色的肌肉。肌肉遠比脂肪要重,所以在肥前沒有能夠馱載隆信重量的馬匹。基本上都是在乘騎不久後就被壓垮。

  「吾真正想要握在手中的,不是九州的霸權,而是你,直茂。為了實現這不被世俗所接受的戀情,吾將成為九州的霸王,把膽敢反抗吾的人全部殺光!」

  聽完良晴講述的龍造寺隆信與鍋島直茂間悲哀的往事,家久終於理解了龍造寺隆信寧可被世人唾罵殘暴無道也要為「九州霸王」之位奮戰的理由。龍造寺隆信真正想要的並不是霸主的寶座,而是因為政略成為自己「妹妹」的鍋島直茂。

  然而這份戀情永遠不會開花結果。雖說只是名義上的兄妹,但結婚仍是禁忌(?),強行舉行婚禮的話,只會是使隆信與直茂都踏上毀滅的道路(???你們是在日本沒錯吧??)。

  隆信一直被母親的言靈所束縛著。只要成為九州的霸王,將全部修羅納入麾下,就可以將禮法倫常統統顛覆,把直茂娶做自己的妻子。對此深信不疑的隆信,最終成為了殘虐的霸王(所以說你是不是傻?近親結婚南邊兒的島津也在玩啊,咋沒人管他?)。

  「悲傷的故事。」家久說道。

  隆信如果不是作為龍造寺家世子出生,或是龍造寺家沒有遭到主家少貳的背叛,陷入生死存亡的境地,以後的種種都不會發生了。

  現在終於有些理解隆信為什麼那般憎恨宗麟的理由了。不過宗麟同樣也是被「弒弟以得九州女王」之位的預言所束縛著。

  兩人間的誤解竟是在這裡嗎?

  (想要釣出對戀情絕望的龍造寺隆信,只有一條計策。可是,咱……實在是做不到。咱辦不到利用「戀心」釣出龍造寺隆信。隆信為了踏上霸王之路殺了太多無辜的人,把他擊殺也算是替天行道。可如果用了那種無情的戰術結果了隆信,他的妹妹鍋島直茂就實在是太……)

  家久想起了那時姐姐島津義弘的話:「不要在戰場上被戀情奪去了心。」

  (義弘姐。作為姬武將,還真是悲傷啊。一朝識得風流事,終生不願近干戈。就算是被稱作武神的義弘姐,也會變得害怕剝奪他人的事吧。然而就算是抱著這種想法也必須要戰鬥下去不可。)

  立於戰場,不願傷人,必被人傷,何況龍造寺隆信比起其他人更為殘酷。屆時相良良晴、相良義陽、大友宗麟,以及三千將士都將身首異處。

  如今已不能奢望同隆信講和,單靠言詞無法阻止霸王之路。

  眼下龍造寺軍已經整頓完軍陣,開始向著山路、沖田畷、濱路三個方向發起攻勢。

  雖然晚於島津抵達戰場,但龍造寺軍的布陣、行軍都堪稱完美。

  龍造寺隆信此時對於用兵的掌握之妙,經參加過沖田畷之戰的士兵口述,被露易絲•弗洛伊絲以「猶如尤里烏斯•凱撒之軍團」所記錄。

  好快!

  龍造寺軍行進的速度比家久預測的還要迅速。

  槍聲雷動,揭開了戰鬥的序幕。

  龍造寺軍引以為傲的銃炮部隊同時開炮。

  銃炮的射程遠長於種子島。沖田畷泥濘的路況的確不適合銃炮行進,但在足輕背後的後方部隊仍然能夠保證提供有效的支援

  「戰爭已經開始了。無論如何也不能後撤。武藏殿下,咱要是從這戰場後退一步,請當即將咱斬殺!要是沒能擊敗敵人,也請斬殺!」

  在家久的身後,是擔任她私人教師一職的新納武藏守忠元,此時的忠元老淚縱橫:「公主殿下,折殺老夫了。是老夫教授給了公主《源氏物語》,才讓公主的心撕裂成兩半。」

  大友宗麟此刻回憶起在今山之戰弟弟被當即斬首的往事,悔恨淚水也止不住地向下滴落。在那一年的今山之戰,如果自己有站在戰場上的勇氣,即便被俘也比弟弟的死要好得多。

  不行,不能再這樣躊躇下去了。

  「咱已經想出辦法了。」家久面色慘白地開口,正要說前,卻有另一個人先行發聲了——

  「我來當誘餌。從正面的柵門出去,挑釁龍造寺隆信進入沖田畷戰場!」

  相良良晴如此說道。

  良晴本不願對家久她們道出龍造寺兄妹多年的秘密,更不希望家久說出:「挑釁無法與妹妹結合踏上九州霸王之路的龍造寺隆信,把他引進沖田畷的死地,一舉擊殺」這種話。

  雖然戰國時期九州的戰場上無男女老少之分,但是對於剛開始熟知戀愛這種事,尚且年幼的家久來講,說出那樣的話未免太過絕情了。即便在這裡擊敗了龍造寺隆信,說不定下次年幼的家久也會走上同樣的道路。

  良晴絕不希望那種事發生,所以絕不允許作為姬武將的家久在這裡扼殺內心中對戀愛的憧憬與嚮往,更不會讓她將性命丟棄在這裡。

  所以他搶在家久前自願充當誘餌。

  「相良。從柵門出去挑撥龍造寺隆信可是九死一生的任務。完全是字面意義上的『誘餌』啊!」

  「家久,這個誘餌的任務十分重要,可不是任誰都可以勝任的。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仔細想想,只有我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可是觸犯了開啟『天岩戶』禁忌的男人啊。而且還是以從足輕提升連武士都不是的身份和主公墜入愛河,並且還向全日本宣言的罪魁禍首。對因為戀愛之路被封禁才大鬧特鬧的龍造寺隆信來說可是比大友宗麟更加痛恨的存在!所以我……」

  「可能是那樣沒錯!但……但是……」

  「我做到了那傢伙想做又無法做的事,所以由我去挑釁龍造寺隆信一定會成功的。你就在柵門後面為我射擊掩護吧。等我把龍造寺隆信引到沖田畷中那一刻,那便是決勝之時。不要猶豫,直接開槍。」

  「但是,相良。」

  「你在響野原不是也在向敵人突擊的義弘身後鼓起勇氣掩護射擊了嗎?義弘是相信著你才會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你的手中的(從小練習俄羅斯轉盤鍛鍊出來的閃避MAX)。哪怕是被你射出的流彈擊中殞命,也不會留下任何悔恨。我也是一樣的。」

  家久抱住了良晴的頭。

  「這次決戰,咱將在沖田畷上築起屍山。會在戰場上毫不留情地收割生命。相良,咱必須要浴血奮戰。即使是這樣,你也不會討厭咱嗎?」

  「必須要有人來阻止龍造寺隆信才行。而這隻有生於島津家的姬武將島津家久才能辦到。或者說,這便是『命運』。」

  「……咱害怕。害怕去奪取生命。心……好像要裂開一樣。」

  「雜賀眾的『鐵炮名人』孫市姐每次扣動八尺烏扳機時都會念誦一段《歡異抄》』。即使為了送悼被奪去生命的死者靈魂,也為了守護住自己的內心。家久,島津家不是信奉稻荷神嗎?」

  「嗯。但是咱想不起來請求稻荷神大人加護的咒言了。果然咱還是適合《源氏物語》。在修煉時、或是在戰場上,痛苦的時候便會在心中浮現出《

  源氏物語》中風雅的世界。想到光源氏與公主們醉生夢死的都城,想再一次上洛,和相良與大家開茶會。」

  「是啊家久。等到九州的大亂終結,戰國亂世畫上句點,再來一次京都吧。一起去把之前沒能參觀的《源氏物語》中的名處遊覽一遍。那時就不要再身著甲冑,以最艷麗的公主形象到來吧。」

  良晴把還在抱著自己的家久腦後兩側的頭髮左右一對綁成兩束。

  「嗯?做、做什麼啊相良?」

  002

  「在未來這個是叫做『雙馬尾』的髮型喲。這樣在戰場上起碼頭髮也能新潮一些是吧?等我或者從戰場上回來,再幫你解開。」

  「會顯得很幼稚嗎?」

  「反正家久也是一副童顏,這樣反倒是更可愛喲。」

  「很過分誒!」

  家久嘟起嘴來,臉頰浮現出緋紅色。

  「啊、啊!公主殿下……!相良良晴殿下,感謝您教授給了公主風雅之事,萬分感激……老夫這就帶領別動隊前往山路,突襲龍造寺軍的後方!老夫必將為島津帶去勝利的歡呼!告辭!」新納忠元當即起身飛馳而去。

  (那個體型就像是矮人族的大叔,實際上卻是薩摩第一的風流浪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良晴望著遠去的忠元不禁這樣想到。

  在良晴說出要跨過柵欄充當誘餌的同時,一直忍耐著緊張感緊咬著嘴唇的宗麟當即就把一大堆問題拋向了良晴:「你究竟是為了誰才能有這樣的勇氣?是為了和織田信奈修成正果?還是為了把宗麟從宇佐八幡的預言中解放出來?還是為了天下布武?或者是……」

  「為了這些全部。而且在這戰國亂世幾乎全日本正在和命運抗爭的傢伙們,他們都在我的身後看著我。」

  「明明在牟志賀都沒把宗麟推倒卻在這裡說著大話。」

  「如果推倒就能把你從宇佐八幡的預言中解放出來的話我也一定會那麼做的。但是在那種場合下——只有你自己才能將自己從預言中解放出來。」

  「只有宗麟自己同命運抗爭才行呢。所以宗麟現在來到了這裡。為了與斬殺自己弟弟親貞的仇人龍造寺隆信戰鬥,宗麟第一次成為了『愛著弟弟們的姐姐』呢。這是你教會宗麟的,宗麟的全部人生將會從這裡新生。」

  「沒錯。不過你絕不可以離開家久半步。龍造寺軍可各個都是到了戰場連自己的命都可以輕易拋棄的修羅,殺一兩個女人不在話下。宗麟就拜託你了,家久。」

  「嗯。」家久邊點著頭,手上拿來一隻槍遞到了宗麟手裡。

  「填入彈藥,衝著對面過來的弒弟仇人開槍吧,大友宗麟。」

  「可是,宗麟只開過小型的手槍啊,而且宗麟還沒有,沖人發射過……就算開槍也打不中啊。」

  「那就可以了。就算打不中,只要開了槍就算是為你那死在今山之戰的弟弟——大友親貞的一次告慰。能打中的,是咱這個島津家軍法擔當的工作!」

  「那麼我去了!」

  良晴隨即站起身來,身後薩摩隼人為了保護作為誘餌的良晴自願組成了護衛隊,這百餘名將士為了守護自己公主的所愛之人,集結在了良晴周圍。指揮這支隊伍的是家久在高城防守時擔任副官的山田有信。

  「咱們是堅盾。銃炮雖然射程遠,但是犧牲了命中率。暫時這樣的防守還是能起到作用的。要是龍造寺的傢伙過來耍刀子,咱們也決不會慫!多少也要把時間拖下去!相良殿下,在咱們爭取時間的空隙請準備好把熊引到陷阱里的台詞!拜託了!」

  「多謝。等我將龍造寺隆信引出來,所有人一鼓作氣跑回圍欄里,不要讓任何一個人白白送死。」

  「得令!不過咱卻有種預感……這場戰鬥,無論是島津、有馬、還是對面的龍造寺,都不會有一個修羅無謂地死掉。」

  這時,從一顆矮樹下的地洞裡露出了銀髮蘿莉忍者的腦袋瓜。

  「太亂來了。在這種地方真可能會死的相良氏。看來在下耶麼一起拖出黎不渴了呢。」

  (就算一臉不滿,結果還不是要一起過來嘛。對五右衛門真是虧欠太多了。)良晴苦澀地笑道。

  良晴等人正要騎馬衝出柵門的時候,剛才一言不發的義陽擋在了他們面前,並對弟弟說道:「由你去挑釁根本辦不到。你這個人就是個爛濫人。想去挑釁,你有本事把對方說得體無完膚的技能嗎?這可是只有像我這種骨子裡就是黑的惡人才有的技能。」

  義陽絕不是自賣自誇。簡單一句話就充滿著嘲諷。然而良晴卻回以微笑:

  「也是呢。就算我重新把腦子裡的台詞照本宣科地喊一遍估計也不會有什麼用。不過我會把所有想說的話全都說出來的!」說著他揮下馬鞭。

  戰國九州的歷史、織田信奈天下布武的夢想、島津家久的未來、把大友宗麟從預言中解放。

  一切都押在這沖田畷的一戰。

  自打良晴從九州登陸,幾乎沒有能夠睡眠的時間,終日奔波在一個又一個的戰場間。而且修羅們的戰鬥絕不是半吊子的。木崎原敗給島津義弘被俘虜、響野原只差一步卻沒趕到義陽的本陣、高城戰場選擇以死祈求兩家和睦的「下策」卻也沒能阻止兩軍衝突。良晴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可以奇蹟般地倖存下來,靠的是眾多武將以及更多的人的願望。

  但是,此刻的「沖田畷」,卻是在九州真正意義上的大決戰。

  不停止「霸王」龍造寺隆信的暴走,九州的戰亂將永久不歇。信奈的夢想也將一同破滅。

  絕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只有這場戰鬥,絕對,絕對要贏。

  良晴與組成人牆的薩摩武士們飛馳出柵門,邊向著困在沖田畷泥田窄路中間的龍造寺軍突擊,良晴在同時冒著四周炸裂的銃炮彈片的旋風,向龍造寺隆信大聲喊出了挑撥的話語——

  但就如同義陽所說的,良晴的話語充滿著激情但都是未多做思索。良晴果然還是不習慣故意去叱罵別人。那樣做的效果就會比心中有精檢過詞彙再說的效果要弱一些。

  結果就是良晴將此刻心中所想的話語全部喊了出來。

  「龍造寺隆信!快收回說宗麟是『守護不了弟弟的姐姐』這句話!無論你讓多少人再繼續流血都沒辦法奪取九州霸主的位子的!因為你連奪取你妹妹的勇氣都沒有!什麼到打倒主家、到奪取肥前、到稱霸九州為止?這些全都是你在拖延時間的藉口罷了!這場戰爭的意義究竟在哪裡?!因為你自己一個人的懦弱,想要讓多少修羅、多少人付出生命的代價?!」

  「無禮的傢伙!」

  「我們主公心中的傷痛你又明白什麼?!」

  向著島津陣地突擊的龍造寺士兵紛紛被激怒。身處隊列最後乘坐朱紅色轎台上準備向山路進發的龍造寺隆信也同樣被挑釁到:「那個混帳……什麼都不懂的小鬼!」

  隆信對良晴的殺意更濃了一分。但是身邊的指揮全軍的鍋島直茂死死按住隆信:「兄長大人,請無視他!相良良晴想要做的無非是想把兄長大人引誘進沖田畷的泥潭中去。但是那個男人不懂什麼挑撥之術。只帶著一百人過來送死而已,兄長大人千萬不要中了他們的計啊。就當是耳邊風不聽就是了。

  「我馬上就帶著直屬衛隊把那一百人統統殺掉,戰鬥差不多也就結束了。只差片刻,兄長大人就可以成為九州的霸主了!請馬上向著丸尾堡發起進攻,現在估計島津『釣野伏』戰術的別動隊已經向這邊過來了。擊潰他們,然後直接突襲島津的本陣吧。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兄長大人戰敗了,從山路兩旁的樹林逃走便是。」

  「在正面沖田畷的部隊充其量就是為了把島津家久釘在柵門口的誘餌,所以由我指揮就可以了。」

  「知道了。吾乃霸王,本不該有絲毫忍耐,但唯獨這一次另當別論……待吾屠盡大友島津,成為九州說一不二的霸主,你我的命運都將改變。屆時無論是誰都在也不能阻止。無論是母親,還是其他任何人。」龍造寺隆信閉上滿是血絲的銅鈴巨目,再次睜開時已沒有迷茫。

  龍造寺隆信的旗本親衛隊同時向山路移動。

  如果此時大友宗麟不在對面的軍陣中,隆信或許已經被島津軍的挑釁所激怒,自己衝進沖田畷的戰場裡去了。然而有著九州六國女王之稱的宗麟坐鎮島津還是令一向自負隆信變得多少有些慎重。正如妹妹所說,此戰是一切的關鍵。那麼就遵照妹妹所設想的必勝之策行動吧!

  當良晴察覺隆信的轎子向山路的方向移動時不禁嚇得面色鐵青。

  遠遠望去龍造寺隆信已經有了被激怒的樣子,那個端坐在赤紅色抬轎上猶如熊一般龐大身軀的男人良晴絕對不會看錯。可他居然無視了良晴的挑釁。是智將•鍋島直茂說服了相隆信嗎?看來必須要用更能動搖隆信信心的話語才行,可是良晴對於能

  夠從心底里激起別人憤怒的句子根本不熟悉。而且對於龍造寺隆信與鍋島直茂兩人的悲情良晴其實更是感同身受。赤口白舌,良晴從未想過挑釁的發言也能成為戰場上的利器——

  「我又要在這裡失敗嗎?!和以往不同,萬一失敗了就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可現在挑撥戰術失敗,我們這樣孤軍闖到陣前,非但引誘不到龍造寺隆信,還會成為對方的靶子……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相良氏!現在立刻返回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雖然不見蹤影,但五右衛門的聲音明顯多了許多焦急。此刻的龍造寺軍陣前,鍋島直茂驅馬而至,隨著她揮下了指揮扇,鍋島的直屬衛隊果斷沖入了沖田畷當中。為了不再讓良晴攪亂戰局,親衛隊將不會給良晴半句說話的機會直接斬殺。

  絕不能讓山田有信他們白白犧牲在這裡,只有拼盡全力跑回柵欄內了!可這樣也就同時宣告了家久「釣野伏」戰術的徹底失敗。而結果必然就是——

  在馬上進退維谷的良晴努力思索著其他良策,可絞盡腦汁也無法想出可以扭轉乾坤的關鍵。「難道我就只有這種程度嗎?」良晴懊惱地咬住牙齒。

  然而就在此時,一名姬武將從後方擠進薩摩隼人的包圍,衝到了良晴身邊。

  「義、義陽姐?!為什麼你到這裡來了?!不、不是告訴過你很危險不要來的嗎?!」

  「哼哼。良晴。所以說你這種濫好人根本就不會惹怒別人的嘛。這裡交給姐姐。我當初為了讓德千代怨恨自己可是學習了不少挑釁與罵人的技巧呢。現在想來真是又可笑又悲哀,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派上用場——

  「龍造寺隆信!還有其他龍造寺軍的修羅!聽著!」義陽的聲音響徹整個戰場。

  「龍造寺隆信!我的弟弟在『天岩戶』開啟回到未來的路那時,自願留在了這戰國亂世!在全部日出之國上的人面前,為了和君主完成不被世間承認的戀情賭上了自己的一切!就連你侮辱過『保護不了弟弟的姐姐』的大友宗麟也在高城之戰為了救援立花一族自己拿起武器戰鬥了!現在!大友宗麟參加了在這裡的戰鬥,就是為了把你這個弒弟的仇人•龍造寺隆信給手刃!就算是這樣你還要自己去進攻安全的山路,把妹妹當成誘餌獨自扔進沖田畷的泥沼中嗎?!自詡坐擁十倍的大軍卻選擇在妹妹的身後偷偷摸摸地獨占妹妹的功勞嗎?!要說全九州最懦弱的修羅,那就是你——龍造寺隆信!」

  「兄長大人!千萬不要聽!」鍋島直茂忍不住發出了低聲的悲鳴。被義陽凜然的聲音挑動的龍造寺隆信臉色驟然一變。相良義陽當初繼承家主之位,為了保護妹妹德千代不斷地演著一位「惡毒的姐姐」想要讓德千代知難而退。卻在響野原甲斐宗運面前祈求用自己的首級放過德千代一命。當葉隱忍群將情報悉數報告給隆信時,隆信的神色變得相當駭人。此刻,比起遠在天邊與主公相戀的未來小鬼不入流的隻言片語,在九州亂局中努力求生又自己甘願捨身保護妹妹的相良義陽所說的話更加不能無視掉。

  「龍造寺隆信!像你這種傢伙無論是家族之愛還是男女之愛都不會懂!你愛的只有你自己!你要是真的愛鍋島直茂為什麼不立刻就和她舉行婚禮?什麼名義上的兄妹只能放棄結婚?這麼爛的藉口虧你也能說出來!即便對方是自己妹妹,但是只要兩個人都互相愛著對方,又有什麼關係!你這傢伙只不過是把鍋島直茂束縛在自己身邊作為包庇你自身懦弱的殺人軍師而已!你根本就沒有弄髒自己雙手的勇氣,你只是把那些擋在你面前的人讓自己的妹妹去清理了而已!」

  「不要去在意!相良義陽是個策士!她是為了激怒兄長大人才編出這麼一套故意刺激兄長大人的台詞的!不要去聽!」鍋島直茂一心想要阻止兄長可能做出的過激反應,她祈禱著隆信能像聽相良良晴喊話時那樣忍過去。

  原本朝向山路的轎台轉了方向,龍造寺隆信開始下令進攻中路的沖田畷,討殺相良義陽。

  「而且此時此刻你就在把妹妹當成誘餌呢!真是個懦夫!龍造寺隆信!如果你自己不出現在戰場上,哪怕將全九州收入囊中,哪怕成了全日本的霸王,你也得不到鍋島直茂!」

  該死的……那個死丫頭……吾不允許你再那樣辱罵吾這個霸王!

  龍造寺隆信已經無法在遏制住自己的情緒。

  現在他所想的,只有把相良義陽和相良良晴姐弟抓在手中親手掐死。

  「再說了你不是還把另一個義妹——嫁入蒲池家的玉鶴給逼死了嗎?!你難道對妹妹就沒有些許可以稱為『愛』的感情存在嗎?你不相信家人,也不信任家臣,連作為懦夫的你自己都不相信!所以,你永遠也得不到鍋島直茂!因為即使得到了她,你也會擔心有朝一日她會背叛自己,到那時不但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愛,只剩下幻想破滅後深入骨髓的恐懼!所以你才一直把鍋島直茂束縛在身邊充當執行自己意思的殺人軍師!就算你把我殺死,我此時此刻所說的話永遠都會在你的心裡烙下印記!你要是想否認我說的話,龍造寺隆信,那你就自己過來沖田畷這裡!然後由你自己來戰鬥!」

  「義陽姐,不必說到這種地步吧……」良晴扯了下義陽的衣袖,但是義陽堅持說語言也是一種武器便不為所動。良晴注意到義陽的臉頰少見地泛起了潮紅。方才義陽的發言並不是已經設計好的劇本,雖說是為了算計龍造寺隆信的挑釁發言,但也是義陽內心真實的感受。此刻義陽的心中是真正憤怒於把鍋島直茂當做冷血軍師,又逼得玉鶴自盡的隆信。也是憤怒於曾經故意疏遠德千代的那個自己——

  (原來是這樣啊,雖然義陽姐什麼也沒說,但是在高城之戰那時宗麟敢自己拿起劍去戰鬥,背後是有義陽姐在支持著啊。)良晴這時才終於察覺到了。

  「看吧良晴,那個肥前之熊現在像個赤鬼一樣怒火中燒。現在來給他最後一擊!」

  「最後一擊?」

  「肥前之熊喲!無論對方的身份是自己的君主還是妹妹什麼的——又與世上的其他人何干?決定該去愛誰的只有你自己的內心!看著!」

  義陽從馬上探出身子,吻上了良晴的嘴唇。事情過於突然,被親的良晴呆立在原地。見此情景,龍造寺隆信一聲咆哮。

  眾人身後的柵門內——

  「嗯呀!那個女人……還敢渾水摸魚!去死!」家久二話不說將槍口對準了義陽。義陽這齣其不意的一招不只是隆信,連己方的家久也一併激怒了。

  「慢!慢!慢著!那只是為了激怒龍造寺隆信的『挑釁』而已~怎麼連你也被激怒了~別在隊友身後放槍啊~」大友宗麟趕忙穩住家久。

  「宗麟,戀愛與戰鬥可都是同時進行的啊!可惡的義陽,竟然利用姐姐的立場……果然還是去死吧!島津軍軍規:『在戰場上沉迷色戀者統統斬首』!!」

  「不行的啊。要是現在就和義陽打起來,我們就贏不了啦!」

  「嗚嗚嗚~好羨慕~!咱也想當相良的妹妹~」

  「義陽絕不是想要趁機占便宜才和弟弟接吻的。瞧,家久,準備迎敵。隆信上鉤了!」

  「嗯!」

  在那接吻的瞬間,龍造寺軍的鐵炮部隊所發射的銃炮子彈如豪雨般宣洩而來,但山田有信帶領的決死隊與五右衛門用盾牌與煙幕掩護這才算是躲過一劫。

  「……嗚哈!差一點就躲不開子彈了!這也太亂來了吧義陽姐!」

  「就算被子彈打中,那個時候如果是在和弟弟接吻的話我也死而無憾喲~」

  「可是我有憾啊!我可不想被後世的史書寫成一個至死都是姐控!很危險的~!」

  「什麼嘛。在天王寺的時候你不也在戰場上和織田信奈接吻又差點被打死嗎?對方是姐姐就不行啦?為什麼啊?」

  「義陽姐,家族愛和男女間的戀愛總歸還是不同的嘛!」

  「算啦。反正我這輩子也沒什麼家族愛就是了,就不要在意啦。不過你看,我們姐弟間的接吻看起來很有效呢。龍造寺隆信已經被我們成功挑釁了。只等龍造寺隆信自己衝進沖田畷,再把鍋島直茂調到山路去……好極了。現在龍造寺軍井然有序的陣列正在崩潰,終於我的智謀和對弟弟的愛在這沖田畷綻放了嗎?哈哈哈。」

  「……誒,看起來是太有效了。這三萬大軍貌似全都進入癲狂狀態了誒。把玉鶴公主的事情拿出了、在修羅之國的敵軍面前當眾接吻、這是踩了幾顆地雷了啊?」

  「雖然我也不想提出玉鶴的事情,可在九州的戰場上哪有那麼多的對與錯啊良晴。如果不在這一戰中將九州所有的動亂平定,黑田官兵衛的『大迴轉』計劃一定會受挫,織田信奈就更危險了!所以只有在這裡和島津的士兵一同戰鬥,決出勝負,別無他法。」

  與此同時。

  五右衛門無聲地爬上了良晴的肩膀,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因為咬螺絲得太厲害,

  義陽完全聽不懂。簡直就像是經過加密的暗語,甚至更複雜,比薩摩方言更加晦澀難懂。(太同意了!!)

  不過,對於常年共仕的良晴來說不算什麼問題。寥寥幾句後,良晴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五右衛門。從現在開始便是決定命運的大決戰了。」

  義陽「挑釁」的語言和龍造寺的軍略,雙方的碰撞在這沖田畷的戰場上激盪。

  「玉鶴的事情輪不到你們這些局外人多嘴!該死的混帳!」龍造寺隆信完全被怒火沖昏了頭腦。他命令抬轎子的士兵立即向著中路的沖田畷行進。鍋島直茂拼命地揮手阻止隆信,但隆信去意已決,「你現在去山路那裡!這場戰鬥吾要將吾的生命、吾的一切全部賭上!不然的話吾就沒有資格得到你了!好吧相良義陽!你給吾下了『弒妹的哥哥』這個詛咒,想用言靈束縛住吾吶!吾從現在開始就不再為了成為九州的霸王、也不會繞路前行!為了吾的妹妹們,為了玉鶴和直茂的愛,吾要戰鬥!你加在吾身上的詛咒,吾將會連同你的性命一起斬掉!吾要沿著沖田畷的狹路突擊!殺掉你。殺掉相良良晴、破開柵門連同大友宗麟和島津家久一併除掉!」

  「這是陷阱!兄長大人會中了他們的『釣野伏』的!兄長大人的龐大身軀要是落入泥潭中就很難再出來了!拜託了!不要去沖田畷!」

  「妹妹喲。趕快去山路那裡!去阻止想要偷襲我軍後方的丸尾堡別動隊!吾親自帶隊進攻沖田畷,一定會抵達柵門那裡!•」

  「我從來也沒有懷疑過兄長大人對我的愛!從今往後也一樣!只要是為了兄長大人,直茂做什麼都沒有關係的!只要能幫到兄長大人……所以……不要去啊!」

  「……直茂。等吾活著回來,今晚我們就舉行婚禮。無論誰都無法阻攔,就連母親也一樣。如果吾不能再回到你身邊,那時——直茂,龍造寺家的一切就都交託給你了。你想怎樣都可以。不需要再做吾的影子,去活出你自己的人生。」

  這時直茂抬頭看見的隆信的表情,變成了是他還在被成為「長法師丸」的少年時期那柔和的面容。那時的長法師丸還沒有經歷過父親與祖父被主家謀殺、沒有被從故鄉驅逐,總是一副溫柔的表情。

  鍋島直茂終於放棄了挽留兄長的念頭。

  兄長必須要踏進沖田畷,哪怕此一去便是永別。

  鍋島直茂隨即帶著副將木下昌直向山路移動。

  主將位置的變更導致了三萬大軍陷入混亂。

  而且沖田畷只是一條狹窄且泥濘的長路,兩旁的泥田是寬廣的陷阱,龍造寺軍最引以為傲的火器部隊在沖田畷面前進退兩難。而挑選沖田畷作為戰場的島津家久乃是島津家最強的軍略天才,在戰壕與柵門後,是她備下的大量種子島。

  但是這些對於龍造寺隆信和支持他的修羅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無論是軍略還是戰術都已經變得無所謂了。

  「龍造寺四天王喲!跟我沖!目標是相良姐弟的那一百決死隊!還有他們身後躲在壕溝里的島津家久軍!宣誓向吾效忠的肥前勇士們喲!要是你們還認吾這龍造寺家主的話就拋棄性命吧!把你們的命都交給吾!沖田畷被泥沼夾並,大軍尚難通過。那就在屍骸上再築起屍山,踏著同伴的屍體前進!除此之外再無它路!將士們啊!和吾一起進攻!!」

  「主公,方才主公所說的話,屬下甚是感激。屬下很榮幸能與主公一同奮戰。啊,何等壯麗的大戰啊!玉鶴大人,我等將在此以功勳告慰您的在天之靈……肥前的武士喲!為了主公,笑著死

  吧!」

  在今山之戰中俘獲大友親貞立下首功的勇者•成松信勝向隆信深鞠一躬。

  「終於等到了主公和直茂大人的婚禮了……!主公那句話,我們可都一直是在翹首以盼著呢!」

  江里口信常早已喜極而泣。

  「但是走到這裡為止,你們殺了太多的人了——不過也沒有辦法,你們所做的惡性,也是我們四天王的罪業。」

  在八代港偶然與相良良晴和大友宗麟相遇,又再次回到隆信身邊為隆信戰鬥到最後一刻的百武賢兼此刻身著黃金的戰甲,以新參的勇士身份昂首前行。

  「一切都由我等來承擔,所以請盡情地大鬧一場吧!跨越我等的屍骸,去抓住一切!」

  身材足以匹敵龍造寺隆信的巨漢圓城寺信胤揮舞起巨大的長槍。

  鍋島直茂從山路進發。

  中路的沖田畷由龍造寺隆信親率主力挺進。

  與森岳城連接的濱路上是一萬龍造寺軍的別動隊。

  三萬大軍頂著三千島津有馬聯軍的火力發起驚濤駭浪般的攻勢。

  一旦柵門被攻克,本就處於劣勢的島津軍勢必將會陷入總崩潰。

  聯軍的指揮官島津家久親自置身於柵門下,手中握著種子島對沖田畷前所有的薩摩武士下達指令——

  「相良姐弟成功將龍造寺隆信引誘上鉤了!絕不可以讓相良良晴和相良義陽被殺掉!從現在開始便是肥前武士與薩摩隼人的較量!不要被『氣勢』所吞沒!全軍準備——發射!」

  連落腳點都難以尋覓的沖田畷之上,龍造寺的武士們躲避不及,紛紛倒下。要通過沖田畷只能靠中間那條狹長的道路,這對於龍造寺軍來說,是名副其實的「死地」。必勝王牌的「銃炮」在此刻反倒成了礙事的拖累,其餘的龍造寺武士全部拔出佩刀向著柵門猛衝過去,腳下踩的是前面倒在島津種子島子彈下同伴的屍體。壓倒性的數量,即便島津火力全開也無法阻攔龍造寺大軍前進的速度。

  相良良晴與義陽率領的百名決死隊在向著柵門撤退的途中被龍造寺軍前仆後繼的巨浪吞沒,最終不見了蹤影。

  003

  在家久身邊端著種子島的大友宗麟渾身顫抖,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難道……」

  然而家久是一名習慣了戰場的名將。即便良晴等人在龍造寺軍的怒濤中猶如一葉時隱時現的扁舟,但至始至終也沒有失去目標

  「相良他們向濱路那邊逃走了,向著海邊的森岳城!是想和在森岳城的有馬晴信他們匯合一起阻擋濱路上的龍造寺軍是嗎?可為什麼……嗯啊!」

  一發龍造寺足輕射出的子彈貫穿了家久戴的頭盔的前飾物。

  龍造寺的火藥兵器並非只有銃炮,其中也有手握種子島突擊的士兵。

  「來了!是龍造寺隆信所乘坐的紅色轎子!在轎子前面有一個全身金甲的武士在守衛著——龍造寺四天王集結了!看來是已經做好被殺的覺悟了呢!所有人都朝著這裡發起了衝鋒!」

  「他們所有人都是視死如歸呢。你也趕快填彈準備!大友宗麟!這便是生與死的分界線!」

  「……啊、啊、啊……莫非是因為宗麟來到了戰場,所以……龍造寺軍的士氣提高了?」

  「嗯!你要是不在也釣不到龍造寺隆信這麼大一條魚。等回頭咱給你記頭功!」

  宗麟有畏於龍造寺軍壓迫而來的恐怖連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站也站不穩了。可即便是這樣,她也始終和家久守衛著柵門,沒有選擇逃跑。邊咬緊牙關,下定決心留在這槍林彈雨的修羅戰場上。但是卻始終也不能扣動扳機。

  終於,踏著戰友屍骸前行的龍造寺軍到達了柵門前,所有人都期盼著主公能夠實現悲願,紛紛將柵欄拆毀。

  「唉,咱看來是要射兩個人份的才行了!」家久每發射一顆子彈,便把槍扔給身旁的小姓,由他裝填子彈再遞迴給家久。這樣家久就可以連續射擊。每扣動一次扳機便會隨之帶走一名修羅的生命。每一個龍造寺的男兒被子彈擊中,為了不阻礙後面的人前進,都心甘情願倒下,鋪成讓後繼者踩踏的路。此情此景就連家久也不忍心繼續開槍,但是如果不開槍,柵門就會被攻破,大友宗麟會死在這裡,織田信奈的夢想也會隨之消散。這份矛盾讓家久幼小的胸口感到無比疼痛。

  「義弘姐。看來咱即使是被追到死地也還是沒能拋棄掉戀愛與風流的事啊……不,也不對。義弘姐也沒有說過必須要把那些給拋棄,只是說不要被奪去了心……」

  心就好像要被擠碎一樣,為了守護住自己的內心不被恐懼與悲傷所侵占,家久在扣動扳機的同時,口中背誦著曾與新納忠元無數次朗度過的《源氏物語》中的詞句,同時手中扣動扳機。一直憧憬的平安王朝世界,住在金裱華貴的宮殿中的皇帝喜得一位王子,那便是光源氏。然而光源氏的母親桐壺雖然容貌美麗但身份低微,沒有有實力的貴族支持。光源氏繼承了高貴的血脈,但終究只是個庶子。所以本有資格繼承帝位的光源氏在出生的同時即被降為臣籍,成為「源氏」。桐壺也在妙齡之年過早離世。從此光源氏為了追逐母親的背影,在不斷追求著女人的過程中踏上旅途。

  「『且說某朝天皇時,

  後宮嬪妃如雲霞。』」

  島津的士兵們連續發射著種子島,向已經攻到面前的死兵攻擊。敵人在眼前逐個綻出血花,家久仍然認真地唱著桐壺的物語,保護她脆弱的內心。活下去、活下去。總有一天要一定要再去一次京都——

  「『其中一女子更衣者,寒門之身,錯蒙帝臨幸,備受寵愛。』」

  大友宗麟第一次知道了這個年幼的「天才」、島津家的軍法擔當、修羅中的修羅•島津家久也一直在《源氏物語》的藤壺中追尋著早逝生母的影子。

  敵人的子彈與箭矢在頭頂上方縱橫交織,修羅們一給接一個地倒下,家久白皙的面龐上沾滿了赤紅的血與深黑色的粉塵。龍造寺的火力網已經與柵門近在咫尺,一發子彈在家久面前炸裂開來。

  「……嗚、進到眼睛裡了……!」

  被塵土蒙住眼睛的家久也來不及拭去臉上的黑灰,雙手仍然不停地交替射擊。

  宗麟抱起家久,替她擦掉臉上的灰塵,這時宗麟才真正認真地端詳起家久稚嫩的面容,忽然,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家久。你眼瞳的顏色——與義弘她們,不一樣。」

  「咱的母親是側室,四姐妹中只有咱是庶子。」

  「……家久。」

  「不過——已經沒有關係了!咱喜歡姐姐們!咱們是誰都不可欠缺的家人!所以現在,咱為了島津家把命押在這裡,在戰場上戰鬥!」

  「和宗麟同父異母的弟弟鹽市丸也……如果當初沒有發生『二層崩塌之變』的話……」

  也許就會像義弘她們和家久這樣相互信任、親切和睦、彼此支持、同生共死。

  宗麟又想起早逝的弟弟,再次哭泣起來。她悔恨當初,面對逐漸捲入政治漩渦的鹽市丸,本該是由作為長女且是嫡子的自己來率先庇護的,結果自己的不作為換來的卻是家人的們的死。

  「一定要守護好家久。」宗麟暗自下了決心。

  在西側的山路上,鍋島直茂率領的部隊與島津軍新納忠元的「釣野伏」別動隊發生激戰。原本山嶽戰是龍造寺軍的拿手好戲,然而由於龍造寺隆信臨時調換的命令,剛從沖田畷撤出便又急忙趕赴山路的鍋島本隊尚處在混亂之中。而就在部隊調整的過程中龍造寺軍遭到了新納忠元的奇襲。

  家久的監護老師•新納忠元憑藉矮小的身軀即使是迎著葉隱忍群不斷拋來的手裏劍也能泰然處之。而且他精幹的肌肉區區暗器也傷不了多少。

  「兄弟們!鍋島的部隊還沒有擺好迎戰姿態!哇哦哦哦哦!天佑島津!一鼓作氣突破他們!」

  鍋島直茂雖為智將,但仍然犯了焦慮的大忌。無論是正在正面沖田畷戰場發起衝鋒的中路軍,還是沿海行進的濱路軍,一旦退路被島津別動隊封死,便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正面的戰場已是宛如人間地獄,無數將士血浸泥田。如果龍造寺隆信沒有在臨發兵前的緊要關頭變更計劃,鍋島直茂就有足夠的時間來整頓部隊。

  「要是我們被突破,兄長大人就會被前後夾攻!絕對要死守下去!」

  「呃!公主殿下。昌直已經盡力了,可還是看不穿新納武藏這種怪物。遺憾……!」

  新納忠元揮刀時沒有絲毫猶豫,奔馳時不帶半點停頓。這個身材不高的男人精神與肉體上都有著驚人的耐久力。就算受傷體力下降,突擊的步伐也完全不受干擾。

  忠元所吟唱的並不是佛經語錄,也非向稻荷神或宇佐八幡神祈禱文。

  《源氏物語》藤壺•光源氏誕生。

  「『敢是宿世因緣,這更衣誕下一位容華如玉、蓋世無雙的皇女。』」(註:原版為皇子)

  將「男」改成「女」是因為作為島津家公主出生卻又背負著「側室之女」身份島津家久對於新納忠元來說正如那光源氏一般。

  「『帝欲見其女,忙教人帶入宮內一觀。嬰兒果真清秀非凡。』」

  家久原本不應該學習風雅之事,只需修煉武藝捍衛島津家在戰場上浴血殺敵即可。活著的目的就是為了死去,這便是島津一族的生存方式。但是忠元並沒有因此拋棄家久。想讓她看看京城的宮殿,伏見的垂櫻。當太平盛世到來之際,卸下統領島津在戰場馳騁的天才軍略家身份,以最華麗的公主姿態,讓家久再訪京都。

  決不能給鍋島重整部隊的空隙。

  就在這時——戰局再次向著有利於島津的方向傾斜。

  與鍋島直茂同時行動的大村忠純部隊毫無預兆地從戰場上脫離。

  被配屬在山路方面軍的大村忠純同時也是有馬家的族親。而此刻防守森岳城的有馬晴信正是大村忠純的親侄女。兩家之前也都是支利士丹的大名家,大村忠純的洗禮名是BARTOLOMEO,有馬晴信則是DON PROTASIO。原本大村忠純就不想進攻有馬家,但無奈懾於龍造寺隆信暴君的惡名不敢不從。再者,大村忠純聽聞島津對自己將長崎港進獻給加斯帕爾一事甚是惱怒,擔心日後會遭到島津家的制裁,於是便半推半就地參戰了。

  可是在抵達戰場後,大村忠純又得到消息:「島津家久允許大村家與有馬家保留支利士丹信仰與南蠻貿易的行為,只需將長崎的所有權收歸回日本一方即可。」本就不願與侄女開戰的大村忠純再次產生了動搖。

  只因為被分配到進攻山路的部隊將與龍造寺隆信一同行進,大村忠純畏懼隆信的凶暴,如果輕易背叛只怕是不出五步便會身首異處。以隆信的性格,只要大村忠純敢脫離戰線,他甚至會不顧面前的島津軍,直接轉過身把大村軍撕成碎片。然而現在的山路指揮官鍋島直茂並不是會像隆信那樣血腥殘暴的姬武將。更多的時候她只是在忠實地執行「兄長大人的命令」。如果沒有命令是絕對不會對友軍進攻的武將。最終大村忠純做出了決定,與其落得被新納忠元的島津士兵擊潰,侄女被龍造寺隆信虐殺致死的結局,那還不如就在這裡下令全軍撤退。

  被弗洛伊絲稱讚為「如凱撒之師一般嚴整」的龍造寺軍內部出現了一絲裂痕。

  島津的將士們沒有錯過戰場上任何一處破綻,鍋島的山路軍完全崩壞。

  「釣野伏」終於完成,龍造寺隆信率領的中路軍退路被切斷,萬餘龍造寺大軍在沖田畷中逐漸崩潰。

  「……兄長大人……!不要啊啊啊啊啊!!!」

  鍋島直茂的悲鳴響徹雲仙岳。

  由於島津別動隊在後方出現,完成「釣野伏」之勢。被阻斷退路的士兵被堵在沖田畷當中動彈不得,已經在正面戰場上遭受了巨大損失的龍造寺軍頓時軍心大動。

  不過眼前島津家久防守的工事也處在即將崩潰的邊緣。

  身先士卒不斷射擊的家久此刻呼吸急促,良晴扎的頭髮上沾滿了敵人的血漬,現在已經不是再用種子島從容反擊的時候了。柵欄被接連拆倒,龍造寺軍已殺入陣地內。在敵人如黑雲壓境的軍陣中家久終於發現了那頂最關鍵的紅轎,隨即對周遭的島津士兵下達了突擊的命令,島津軍最精銳的拔刀隊迎著龍造寺軍滾滾襲來的浪潮傾泄而出。

  「目標只有那個坐在轎子上的巨漢龍造寺隆信一人!全軍衝鋒,斬殺隆信!」

  巨大的身軀無法騎馬,而在泥濘中轎子也難有高效的移動速度。此時,端坐在轎台上有如仁王般的巨漢•龍造寺隆信與守衛柵門的島津家久間的距離不過咫尺之間。

  龍造寺軍的修羅們一路踏著同伴的屍體紛紛殺到工事前,戰線即將崩潰。就在這時,四天王中最為沉作冷靜的修羅•成松信勝一鼓作氣破開了柵門,再一次奪得頭功。

  「進為阿鼻地獄,退是冥府九淵。我等將士,奮勇直前。龍造寺四天王筆頭•成松信勝參上!島津中務大輔家久殿下,九州探題大友宗麟殿下,一決勝負!」

  成松信勝端起長槍,直直向著大友宗麟沖了過去。

  就像一個小卒一般橫衝直撞。

  在他的後面,數不清的龍造寺士兵一齊殺進圍欄內,與持刀而備的島津軍殺成一片。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並且也都做好了赴死的覺悟。成松信勝看準在家久身旁牙齒打顫、止不住流淚的大友宗麟,提槍躍起。

  「在下便是於今山之戰抓獲大友宗麟之弟大友親貞,並將其梟首的修羅•成松信勝!在下誤解了大友親貞對忠義的貫徹,死後自甘墮入畜生道!大友宗麟殿下!你要找的仇人正是在下!來吧開槍吧!不開槍的話閣下的首級便也由在下討取!」

  宗麟想要對成松信勝開槍,槍口已經擺向襲來的成松信勝,然而對方卻是毫無防備地舉槍突刺。甚至宗麟還看見了成松信勝對在今山之戰中斬殺大友親貞一事懊悔而流過淚的痕跡。此時如果宗麟扣動扳機,對方必定會中槍,但就是這種意識使得宗麟的指尖因

  恐懼而繃得僵直,無論如何也扣不下去。說時遲那時快,成松信勝的槍尖已經朝著宗麟的喉嚨扎去。

  (相良把宗麟拜託給了咱,絕對不能讓她死掉!)島津家久在暫時清理掉眼前的敵人後,調轉身體把手中的種子島指向成松信勝。

  「宗麟,好樣的!能堅持到現在沒有逃跑!開槍的事還是交給咱吧!」

  家久大聲喊著,抬手便將種子島搭在宗麟的肩膀上。

  「……中務殿下,漂亮!」

  肩膀中了一彈的成松信勝身體被慣性擊飛好遠。

  (保護住了!相良……之後可要好好誇獎咱喲!)

  就在這短暫的瞬間,家久為了保護背後的宗麟放棄了正面的防禦。在擊飛成松信勝之後本該立刻回身繼續朝著前面防守,可是此刻的家久心中浮現出了自己被良晴誇獎摸頭的畫面。僅僅是一瞬間,家久忘記了自己仍身處修羅的戰場上。

  致命的一瞬間。

  「有破綻,中務殿下!代替成松信勝,閣下的性命由我來收下!」

  在成松信勝倒下的同時,四天王中的另一人•江里口信常向著家久發起突襲。一躍跳到家久的身前,朝著她的腳踝拔刀砍去。

  「嗯?!糟了……!」

  方才勇將•成松信勝的突擊其實是誘餌,江里口信常才是真正的殺招。不等家久的大腦先反應過來,久經歷練的身體條件反射地閃避,雖然沒有受重傷,但是重心已經不穩,家久的身體直接摔在地上。剛才的一劈還是把家久的大腿切開了一個口子,鮮血泊泊而出。江里口信常當即坐騎在家久幼小的身軀上,太刀直取家久的脖頸。江里口信常憑藉自己驚人的的蠻力壓製得家久動彈不得。時刻都是一副感情過激樣子的江里口信常看清了家久稚嫩的的面容時猶如熊谷直實討取平敦盛時嚎啕起來。然而同樣身為修羅的他是不會允許自己也犯了家久剛剛的失誤,手中高舉著刀刃一刻也沒有遲疑。

  「嗚呼!何等年幼純真的姬武將啊……然而這裡是九州的戰場!中務殿下,你的首級我收下了!請原諒!」

  (相良,頭髮的事情就不用管了。非常……抱歉……)不過家久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放求生的希望。雖然內心深處如此嘆息著,但仍然在用力掙扎著,想要掙脫江里口信常的控制。然而兩人之間的力量差實在是過大,江里口信常的刀鋒隨即向著家久的咽喉直直落下。

  (……義弘姐。咱的心終於還是被相良給奪走了。咱果然還是不能捨棄戀愛,就這樣終於戰場。能生在島津家,咱十分幸福,家久不肖,不能完成與歲久姐的約定了……)

  用盡力氣的家久,閉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此時近在咫尺的江里口信常忽然胸口中了一發子彈,直接翻倒在地。

  大友宗麟,開槍了。

  「哈啊……哈啊……」

  全身戰慄,嗓子中還在嗚咽著的宗麟,向敵人射去了一發子彈。

  她沒有向弟弟的仇人開槍。

  因為她知道即便開了槍弟弟也不會回來。

  然而。

  她守護了活著的家久。

  種子島從宗麟的手中滑落,然後她向家久伸出了手。

  「我、我。下意識就。」

  家久握住宗麟遞過來的手,本打算向宗麟道謝,但一開口卻別成了別的話:

  「將士們!不要殺了這兩名修羅!切記不要殺死!成松信勝與江里口信常可都是萬夫不當的勇者!」

  這準備將二人碎屍萬段的島津軍士兵們一聽家久的命令紛紛停手。此時的家久與宗麟間已無需多言。宗麟無論是在「二層崩塌之變」,還是與毛利的戰爭亦或是今山之戰,都沒能守護住弟弟們。但在這僅僅數日之內,宗麟在高城為守護立花家的弟弟拿起了劍,然後現在有為守護島津家的妹妹扣動了種子島。家久明白,宗麟已經戰勝了自己的內心,徹底擺脫了宇佐八幡的預言。

  「將士們!要討伐的只有一個!去把坐著紅轎子的龍造寺隆信擊殺!」

  龍造寺隆信的轎台就出現在家久與宗麟眼前

  島津軍的男兒們不斷地發射出箭矢與子彈,想直接將龍造寺隆信的巨大身軀擊落進泥潭中。而然即便目標甚大,但堅硬的鎧甲與強悍的體力仍然支撐著他。更棘手的則是——

  「百武賢兼參上!以此身就主公之盾,決不讓島津家久殿下與大友宗麟殿下近主公分毫!九州的戰鬥,必須要有這個才行吶!」

  周身包裹在黃金戰甲里的百武賢兼手提朱紅寶槍徒步襲來。

  島津將士隨即亂槍齊射。一發、兩發、三發。身中數槍的百武賢兼依然沒有倒下,朝著腳傷難以行動的家久奔去。

  「死吧!死吧!為了主公!也為了鍋島的公主!」

  百武賢兼不屈地戰鬥著,然四天王已折其二(山那邊還倒著一個),陣地中的島津火槍手與拔刀隊逐漸將百武賢兼連同乘輿的龍造寺隆信一同包圍。

  就在離家久僅一步之遙的距離,龍造寺隆信與百武賢兼也倒下了。

  終於,沖田畷上的龍造寺軍完全崩壞。

  「呵呵呵呵。不好意思。你們上當了。其實我們龍造寺四天王全部都是誘餌。」

  金甲被鮮血染紅的百武賢兼坐倒在泥濘中苦笑著說道。一旁從轎子上跌落,肚子被長槍刺中的巨漢也狂笑道:「哇哈哈哈和!精彩!我們四天王全員出動連島津家久殿下都矇騙過去了!我乃主公的影武者——圓城寺信胤!主公此刻正偽裝成足輕的樣子混入濱路軍,準備攻落相良姐妹守的森岳城!我們的主公抑制住了激情、咽下屈辱、放棄自己衝進沖田畷的愚策,為了勝利將我等四天王作為誘敵的餌!主公有言,龍造寺四天王全部到達沖田畷既等於主公自己也到了沖田畷!這便是龍造寺家最引以為傲的君臣同心!傻乎乎被釣出來的可是你們島津啊!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不過那個相良良晴也是個了不得的男人。那傢伙在察覺到如果在陣前挑釁之後直接返回陣地會讓島津家久和大友宗麟陷入危險的境地,所以又自己拍馬邊繼續挑釁主公邊往森岳城逃離,將主公引出沖田畷。真不愧是相良家未來的子孫啊」倒在泥坑中的百武賢兼喃喃道,「但我們的主公並非是被相良良晴引開的。他抑制住了衝進沖田畷為愛情殉死的衝動,選擇了唯一正確的選項。那便是活下去,為了能與公主再次相會。一旦攻克森岳城,新納忠元的別動隊即便封死了沖田畷的退路,餘下濱路軍的一萬龍造寺軍依然能摧毀島津的防衛線。島津家久、大友宗麟。這一仗你們已經敗了八成了。」

  「糟了!留守森岳城的有馬軍也不過一千五百,而且既沒有裝備島津的種子島部隊也不具備強勁的戰鬥力!最多只有給隨相良的山田有信的百餘人……!」家久驚叫起來。

  遠處海邊山丘上矗立的森岳城方向已是火光陣陣。

  「相良?!」

  怎麼會。

  「為了取勝,咱,失去了相良。而且這場仗也……果真,戰與戀是不可同時共存的嗎?」

  「不要去管沖田畷戰敗的龍造寺軍了!所有人馬上馳援森岳城!」大友宗麟緊握著面色慘白的家久對手,大聲呵斥道,「現在讓全軍增援森岳城還來得及!山路和沖田畷的龍造寺軍已經全部潰退,餘下的只剩下濱路。接下來輪到我們去救他了。千萬別放棄。即便是出生在九州的姬武將,也是可以兼顧戰鬥與戀愛的。你一定能辦到。你是不會像宗麟那樣猶豫甚至逃走的對吧?無論是戰鬥還是戀愛,只要盡全力都會得到的。這麼多年來一天都沒有懈怠過的你當然有資格將這二者一同納入掌中啊島津家久!」

  家久強忍著腿上的傷驅馬飛馳,不會騎馬的宗麟則坐在後面緊緊抱著家久。

  「抱歉啊將士們。這是最後的一戰了。還能動彈的人都隨咱去森岳城!」

  「哈哈!管他還有一戰還是兩戰,」

  「俺們都能再接著打下去!」

  「為了公主再一次去京城,」

  「直到那一天!」

  即便歷經激戰島津的男兒們早已筋疲力盡,但在公主的召喚下又再次站了起來。不過此時餘下的部隊不滿千人,而且多半滿身是傷。對方龍造寺軍還有完好的一萬精兵,強行進攻無異於以卵擊石。然而沒有一個人憤怒或是絕望。所有人都深知相良良晴對家久是有多麼地重要。

  「……我只知道我們是為了求死才戰鬥到現在的,不過看來島津的士兵似乎不一樣呢。或許這場仗,真的是主公輸了也說不定呢。」傷口血如泉涌,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的百武賢兼躺在地面上望著頭頂的一片藍天自言自語道,「島原的海、雲仙的山、九州的天,還有為了與自己的命運對抗而戰鬥著的姬武將們,都有著無法言喻的美麗啊……」

  「森

  岳城的二之丸已經陷落了!力本丸只剩一步之遙!四天王喲!你們做出的犧牲吾是絕對不會忘記的!釣野伏已經被打破!是吾勝了!吾終於能把妹妹還有九州霸王的寶座都握在手中了……!」

  龍造寺隆信率領著一萬濱路軍對相良姐弟困守的森岳城發動著猛攻。西面的戰場戰報頻傳:「山路的鍋島部隊潰敗」、「新納忠元的島津別動隊出現在身後」、「進攻正面沖田畷的龍造寺四天王全滅」。隆信聽著接連不斷的噩耗,卻還是忍住了:「直茂不會這麼容易就會死的。直茂身邊還有葉隱忍群和四天王第一的軍略家木下昌直跟隨,一定會活到最後……!只要攻克森岳城,再突破島津的防線,吾就是最後的贏家!」

  遠處已能看見擊敗四天王本隊的的島津家久和大友宗麟率領千餘衛隊正向著森岳城馳援而來。但森岳城並非是什麼固若金湯的要塞,不過是一個面臨島原灣的蕞爾小城,守軍也不過年幼的有馬晴信麾下的一千五百有馬軍與隨後抵達的山田有信百餘薩摩隼人。不過家久此時已將山路與中路的龍造寺軍擊敗,氣勢如虹。有馬晴信的士兵雖說只配有薄甲,但畢竟是防守的一方,龍造寺軍配在濱路的方面軍並沒有什麼知名的武將,隆信原本的計劃就是帶著四天王進攻沖田畷,所以即便只有有馬軍防守也應該綽綽有餘。

  然而眼見相良良晴與相良義陽向森岳城方向逃離的隆信立刻意識到了海濱戰線是雙方的盲點。只要搶先攻克森岳城,即便釣野伏戰術成功實行,數量上占絕對優勢的龍造寺軍也能夠一掃島津的防線,全殲島津有馬的主力。相良良晴想將部分龍造寺軍引至濱路從而分散正面戰場上的壓力這一招反而起了反作用,龍造寺隆信獨自一人隨即偽裝起來趕赴濱路。隆信遏制住了想衝進沖田畷與島津家久和大友宗麟殺個你死我活的念頭,甚至還把四天王全部當做幾乎有去無回的誘餌。然而四天王的、在得知隆信的想法後竟無一人提出異議。每個人都在稱讚隆信計謀絕妙後著手準備起來。

  家久在馬背上撐起「丸十字」的旗印,而宗麟則高舉「百合十字」的旗幟,兩人都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向著森岳城的方向飛馳著。然而光憑這疲倦不堪又傷痕累累的不足千人是否能起到夾擊的作用都是個未知數。甚至都可以說這次救援完全是自尋死路。現在的情況與沖田畷的激戰完全是形勢完全逆轉。出色完成封死龍造寺軍退路任務的新納忠元此時正在做著掃蕩龍造寺殘餘敗軍的工作。不,倒不如說是那些敗軍正在形成一堵「牆壁」以阻止新納忠元隊朝森岳城增援的腳步。

  「相良良晴喲。即便吾與四天王分開,然龍造寺是不破、不壞、不敗的!吾在與四天王的忠義之心相互信賴之時,吾的軍隊戰無不勝!你這個未來人也算是胸懷大志,可作為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武將還遠遠不夠資格!和自幼就在狼煙烽火中成長的修羅們相比更是天差地別!哇哈哈哈!除了那只會空談的胸襟和惹人生厭的挑釁以外別無長物的黃口小兒!就和你最愛的姐姐一起死在島原吧!那樣吾就可以得到直茂了!

  本丸的大門,被隆信親手用攻城錘撞破。

  本丸中的情景一覽無遺。

  相良良晴與相良義陽。

  以及躲在二人身後的有馬晴信。

  「抱歉吶晴信醬。低估了龍造寺軍的勇猛,讓有馬的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倒下了……」

  「良晴。有馬家長期以來收到龍造寺的壓迫,已經交出了所有的種子島與大炮。本以為將島津軍全部配屬在山路與沖田畷上就足夠了,可事以願違……」

  「不,此戰本該是有馬的戰鬥。將相良家的二位卷進其中,十分抱歉。」

  三人身邊,山田有信的百名島津軍決死隊是保護他們最後屏障。薩摩隼人們在城門被破開的同時發動了反擊。

  然而龍造寺隆信的勇猛以不能用常理來解釋。鋼鐵般堅硬的巨大身軀連種子島也不能將其殺死。近距離的射擊完全可以穿透他胸前的鎧甲,但龍造寺隆信又豈是吃了幾發子彈就會倒地不起的角色?他是修羅之王,站在全肥前修羅之巔誓要制霸全九州的霸王。在隆信的帶領下,其餘龍造寺軍的修羅們也都紛紛殺進門內。

  「哇哈哈!相良良晴!你們已經無路可逃了!你是選擇先被吾殺死,還是想看著姐姐被殺死再陪她上路?!給你的選項只有這兩個!小子!」

  山窮水盡的境地……似乎是這樣?良晴與義陽邊庇護者幼小的有馬晴信一邊笑著說道:

  「不對吧?龍造寺隆信,這場仗是我們贏啦!被逼到死路的是你們啊!」

  「什麼?害怕得瘋掉了嗎?小子!以現在已經是孤立無援,島津家久和大友宗麟隨後也會由吾來解決掉!等吾切掉你的舌頭看你還能……」

  「不不不,龍造寺隆信。在島原半島陸地的盡頭,比濱路更東的地方,可還有一條『路』喲。身為肥前王者,你還是太大意了呢。」

  「……你說什麼?!」

  龍造寺隆信發覺即便是這種狼狽不堪的處境,相良良晴的笑聲卻是底氣十足。這種坦蕩的態度完全不像是在虛張聲勢,笑聲更像是對勝利胸有成竹的英傑一般。至今為止,作為從遠離戰爭的國家來的軟弱的未來人,良晴沒少被嘲笑為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不識武藝,弓馬平平,列舉戰績表也是輸多贏少。輪誰都不會認為這是個強大的武將。但事實遠非如此。最開始來到戰國時代時,良晴的確只是一個怠惰的未來少年。然士別三日,當初的稚嫩少年已經親身參與了至今為止戰國末期幾乎所有的重大戰役並都能倖存下來——桶狹間之戰、金崎撤退戰、姊川之戰、天王寺之戰、木津川之戰、手取川之戰。如今又來到修羅之國•九州,又從木崎原之戰、響野原之戰、高城之戰中全身而退。若論有哪個武將可有如此本事能在無數慘烈廝殺中活到最後,天下惟此相良良晴一人耳。

  在濱路更「東」的地方——

  「沒錯。濱路以東——是島原灣。當時你要是真的進入沖田畷去取家久和宗麟的首級才應該是正確選擇。那樣或許還有一絲勝利的機會。想要令島津出其不意自己來到濱路,結果還不是被我挑撥上鉤了。」

  「怎、怎麼會?!島津軍光是運送島津家久他們過來就已經用光了全部的船隻才對!而且這段時間根本不夠再次往返八代和島原!況且八代的島津義弘此刻應該還在與甲斐宗運的對峙中,怎麼可能還能再派水軍過來?!」

  不過事實就是水軍真的來了返

  這是真實發生在隆信眼前的景象。

  一字排開在海邊小徑上的濱路軍,這支隆信最後僅存的部隊,正在遭受著海面上的炮擊。一隻突然出現的船隊開進了島原灣,船上的大炮同時發出轟鳴,殘存的龍造寺軍頓時一片大亂。

  「那是……負責海上補給的平戶松浦黨?!一邊臣服於吾,背地裡卻已經著手背叛了嗎?!」

  「這次在沖田畷的戰鬥,早在高城之戰的更久前官兵衛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了。我在『大迴轉』臨開始前從官兵衛那裡被告知『萬一遇到麻煩就往海邊跑』。而這句話真正的意義直到剛剛才從五右衛門那裡聽來。而且為了不被鍋島直茂手下的葉隱忍群察覺,五右衛門也是壓到最後的最後才把這件事告訴我——這也是官兵衛的囑託。」

  「可是,松浦黨不可能會有這麼強火力的大炮……當初,為了防止他們企圖趁亂獨立,吾已經將他們通過南蠻貿易獲得的強力火器全部收繳了才對!甚至他們都湊不出這等規模的水軍……」

  不對,還不只是松浦黨。其中也混雜著一些隆信從未見過的旗印。松浦黨應該只是負責領路的,他們的僱主才是這股援軍真正的指揮者。

  將四組十字架猶如花瓣一般恰到好處地排放,折合了日本與西洋兩種審美,既美麗又華麗的奇特紋章——「花久留子」。

  白地之上僅僅繪有一個黑色的銅錢圖案。簡單的設計,令人驚訝的樸素。但果然還是獨樹一幟的奇特家紋——「蛇目」。

  其中掛著花久留子旗印的船隊不斷地用大炮轟擊進攻森岳城的龍造寺軍。船隊的旗艦甲板上,站著一位操著略顯刺耳的上方官腔的姬武將:

  「人家呢次可系偷偷過嚟幫助良晴大人慨啊!要系被毛利佢哋知了,可唔止被痛鬧一頓就能了事慨啊!你果然仲系睇唔起人家慨吧!人家絕對唔想被宇喜多大人向蝙蝠咁被吊起嚟懲罰!」(人家這次可是偷偷過來幫助良晴大人的。要是被毛利知道了,可不光是被痛罵一頓就能了事的啊!你果然還是看不起人家的吧!人家絕對不想被宇喜多大人像蝙蝠一樣被吊起來懲罰!)

  「別用堺的方言說話,讓人不爽!開炮的時候注意點兒別傷了良晴大哥啊,小西彌九郎!」

  「虎之助小姐才系,輕蔑小西家慨航新技術冇抓住時機上岸,可系會惹良晴大人嬲慨!」(虎之助小姐才是,輕蔑小西家的航新技術沒有抓

  住時機上岸,可是會惹良晴大人生氣的!)

  「虎為什麼要和你合作不可?!你這傢伙也不像是個武士,一股商人的銅臭味!」

  「果個系因為人家也系個商人!」(那是因為人家也是個商人!)

  「相良義妹軍團•加藤虎之助!借小西船隊抵達島原守護大哥!」

  蛇目旗印的船隊率先一齊靠近岸邊,打頭的是一個年幼但個子很高的姬武將,帶領著三百餘名新兵提槍拔劍殺入島原。三百名士兵在人數上並不具有什麼優勢,然而他們登陸的地方正好就是從西側沖田畷戰場趕來增援的島津軍進攻位置的正對面。兩隊人馬分別從東西方向殺入,龍造寺軍被左右夾攻。而且更糟的是,海上的炮擊一直持續不斷,殘餘的龍造寺軍也全都陷入了混亂。

  自稱加藤虎之助的姬武將手持片鐮槍在不時在周遭炸裂的炮彈中疾步穿行,所到之處的龍造寺士兵紛紛倒下。虎之助在戰場上奮戰的英姿就連本丸上的隆信也都看得呆住了。餘下的龍造寺軍在拼盡全力防住虎之助長槍的同時,家久的島津鐵炮隊在他們身後扣下了扳機。島津軍的戰意異常地旺盛。能在沖田畷抵擋住視死如歸的四天王以及龍造寺主力軍的他們現在本該早就耗盡了全部的體力,可是現在所有薩摩隼人都發出戰鬥的吶喊聲,朝著人數遠多於己方的龍造寺家展開猛烈的突擊。果真如鍋島直茂所說,平地戰是劍術嫻熟的島津士兵們的主場。隆信不禁後悔起來,當初就應該選擇在肥前兵擅長的山地地區進行決戰。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水軍會出現在沖田畷?」

  「龍造寺隆信。官兵衛早在高城之戰觸發之前便料到你定會趁大友與島津激戰的空隙立即對北九州進行控制。所以她便去勸誘被你的暴政壓得喘不過氣的松浦黨,讓他們為從近畿過來的船隊帶路、原本織田家現在已經抽不出一兵一卒來充當援軍,相良軍團也沒有水軍。所以我們偷偷地勸說了在堺町與織田軍進行商貿往來的商人小西JOAQUIM隆佐,錄用他在宇喜多直家方的女兒,讓他借給我們船隊與在堺町中的僱傭兵。正如官兵衛所料,常興叛亂之事的宇喜多直家直到現在也都還搖擺在毛利與織田之間,所以對小西的動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次他默許小西彌九郎的擅自出奔,倒欠了他個大人情。」

  「不可能!瀨戶內海一直是由毛利方的村上水軍戒嚴著,不可能會讓這種規模的船隊輕易通過!」

  「堺的商人各個手眼通天,勢力範圍也並不僅限於攝津一國。越前的敦賀港同樣是一個大型的商貿港口,從敦賀出發走山陰一側的海路就能避開毛利家的海上封鎖,(那你來九州到時候幹嘛不走這邊?)並與松浦黨匯合。在那之後的北九州海域就是松浦黨的天下了,有了松浦的幫助,航行到島原就容易多了。不過看來對松浦黨的勸誘也是勉勉強強才趕上的樣子呢。」

  「呵呵,原來是這樣。開來松浦黨早就已經對吾離心離德了。吾果然還是做得太絕了,他們的背叛也是理所當然的。吾畢竟殺了妹夫全家,松浦黨肯定也會害怕即便交出了人質,也難保此等厄運日後不會降臨到他們頭上。吾在謀殺蒲池一族的時候動員了全部葉隱忍群,黑田官兵衛就是趁著那段時間遊說松浦的吧。」

  「沒錯。不過官兵衛還是沒料到你居然屠滅了蒲池全族……如果沒有發生這齣多餘的慘劇,松浦黨說不定就不會賭上一族滅亡的風險背叛你。但說到底,官兵衛成功說服松浦黨這一手才是決定這場戰鬥勝負的關鍵。那傢伙不愧為天下首屈一指的軍師。」

  「這樣啊。得知了這一切消息的你就便立刻將吾引誘到了濱路是麼。因為中路的沖田畷從海上發射的大炮是打不到的……但是森岳城周邊的區域勉強可以進入攻擊的射程內。原來如此。」

  「五右衛門其實也不知道松浦黨會不會被勸誘成功。如果五右衛門已經獲取了消息難免不被鍋島直茂和葉隱忍群察覺到。那樣的話就沒有意義了。五右衛門曾一次潛入過佐嘉城,所以一定會被葉隱忍群重點監視。因此官兵衛在勸誘松浦黨的計劃中並沒有把五右衛門算在內。所以五右衛門自己也不知道整個計劃最後是否可以完美運行。最後的最後,是我在賭。我賭官兵衛一定會成功。」說著,良晴又撫摸著晴信的額頭,苦笑著說道。「只不過這場賭局很對不起晴信醬和有馬的士兵們。」

  「為何確信這一切會成功?」

  「僅僅是直覺罷了。在牟志賀的時候,官兵衛偶然將自己未來的名字——『如水』說了出來。那個名字是她作為軍師心目中最理想的武將姿態。黑田官兵衛從竹中半兵衛那裡繼承的天下第一軍師之名最終可定天下。『奔流如水』——今天的戰鬥正是在官兵衛計策中的『水』上完成,松浦的船隊出現在了島原灣。而官兵衛也坐實了『天下第一』之名。我就是有那種預感。不過為了勸動幾乎不具備熱兵器攻擊手段的松浦黨居然把彌九郎和虎之助都叫來了,這一點的確出乎意料。」

  如果大友或島津任何一方將武器輸送給平戶的松浦黨,鍋島直茂麾下的葉隱忍群必定會有所察覺。所以只有從並非是九州地界的山陰送抵平戶才是最安全的,即便這樣會耗費不少時間。官兵衛在率領大友軍南下日向的時候起便已經開始在初步描繪著這場爭分奪秒的島原救援戰了。這是連官兵衛自己都不敢保證可以順利實行的瞞天過海之計。

  「預感……嗎?呵呵。真是牽強無比的解釋吶,小子。你的表情很明顯是從一開始就對黑田官兵衛的成果深信不疑。只要你對這計劃稍微抱有一絲懷疑,戰局就會出現翻天覆地的變數。那份絕對的信賴,正是你的強大之處。吾要是早點察覺到,當我下令誅殺蒲池一族時,無論是直茂還是四天王,所有人都是堅決反對的。可是吾最終還是沒有聽從妹妹與家臣團的諫言……」

  「是啊。要是你沒那樣做的話,沖田畷的勝負或許真的就被顛覆了也說不定。就算家久的『釣野伏』戰術如史實那般以勝利收場,我大概也會在戰鬥中死去吧?大概官兵衛也是確信家久一定會贏才選擇使用這個計劃的。另外,離間松浦黨固然是對戰局起決定性的作用,同時也是為了能讓我馬上可以乘船離開去本州與信奈匯合。」

  「連戰勝吾之後的事情都考慮到了嗎?相信著島津家久一定可以擊破吾的軍勢,黑田官兵衛,已經預料到這種地步了麼……?島津家久。黑田官兵衛。促使有馬與島津結成不可能般的聯合、誘使大村忠純離叛的大友宗麟。還有相良姐妹。真是精彩。在今日的戰鬥之前除了妹妹直茂誰都不信任的吾,果然還是差的很遠呢。」

  北方傳來了屬於薩摩隼人的雄叫,新納忠元的部隊終於趕到了。在清理掉從沖田畷敗退下來的殘兵後急忙飛馳到家久身邊。不過如果海上的援軍遲遲不到,新納忠元應該是趕不上最後的決戰的。而從龍造寺獨立的松浦黨也紛紛登陸,開始向森岳城的南方迂迴。

  龍造寺隆信終於完全意識到了自己的敗北。

  龍造寺家至此失去了爭奪九州霸權的資格。

  僅存的龍造寺濱路軍完全崩壞。

  島津家久、加藤虎之助、新納忠元以及登陸的松浦黨。四方人馬將森岳城團團圍住。

  已經攻入本丸的龍造寺隆信和手邊寥寥數人的衛隊被反包圍在城中,真正的孤立無援。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一切都該結束了。

  「這是無數的人思念與行動得到的結果……自打家久想要再現『桶狹間之戰』而把沖田畷定位主戰場那時起,就已經是家久戰略上的勝利了。龍造寺隆信,如果你沒有實現舉行玉鶴公主的葬禮,提前從伊佐早進軍的話,家久便不能再使用沖田畷作為陣地了。僅僅是需要龍造寺軍提前幾天南下。」

  「哼。這件事也算在內,一切都是吾的因果報應。吾,命中注定當敗於島津家久。只有這一點便已足夠了。」

  然而……隆信此時還有一件必須要做不可的事情。

  必須要用自己的首級換取鍋島直茂一命。

  龍造寺隆信盯著相良良晴,抱著胳膊,獨自盤坐了起來。然後對良晴說道:

  「是吾敗了,相良良晴。不過九州的霸王是不會投降的。取下吾的首級把。吾只有一個條件……放過鍋島直茂。讓她繼承佐嘉城和龍造寺家督一職。要是不同意,吾就在這裡進行人生最後一戰。儘可能多拉一個人下去陪葬。相良良晴,我知道你是個不怕死的勇士,不過你你也不想把身邊的相良義陽和有馬家的小丫頭卷進去吧?吾也不想把妹妹捲入其中。吾的妹妹現在一定沒有事,有木下昌直和葉隱忍群陪同著一定可以安全逃離。即便她會哭喊著要陪吾一起殉死也沒有關係,有那個勇武不足但精通謀略的木下昌直在,一定會阻止她的。他就是吾為了這一天才提拔的『第五位四天王』。在最後吾至少希望妹妹……彥法師丸能從吾這個束縛中解脫出來。」

  「

  是否要取你的首級,不是由我,而是由大友宗麟來決定。」良晴回答道。

  「其實——根本沒有必要來問宗麟,宗麟會如何回答,你不是早就已經知道了,嗎?」

  「因為宗麟已經贏得了這場為弟弟們弔唁的戰鬥——」

  義陽看見同騎一馬的家久與宗麟二人來到城下的身影。

  北九州女王與南九州霸主。大友宗麟與島津四姐妹終有一天會為了爭奪九州的霸權再次發動大戰嗎?還是會在那之前織田信奈完成天下布武,九州從此再無戰事呢?無論是良晴還是義陽都無從知曉。不過現在,她們都期盼著兩家能攜手共度未來。不僅僅是期望,兩人更希望將那一切都變為現實緊握在手中。

  ※

  「別再說堺的方言了,討厭的銅臭味!好不容易能讓良晴大哥見識到虎『一番槍』的風采,卻被你弄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所以講了,人家就系商人!趁著宇喜多殿下不在講些堺町方言又點了?你唔也可以講一些喵~喵~』慨尾張話咩?」(所以說了,人家就是商人!趁著宇喜多殿下不在說些堺町方言又怎麼了?你不也可以講一些喵~喵~』的尾張話嗎?)

  「都說了虎現在也算是個武士了。『喵~』啊,『醬紫』啊這些虎是不會說的!……在尾張以外不會。」

  「就系講喺尾張里會講啖解咩?」(就是說在尾張里會講的意思嗎?)

  「別再說堺的方言啦!」

  「那兩個傢伙為啥總是不能好好相處呢?同樣是在相良義妹軍團里市松和佐吉的關係也很不好。不過怎麼連虎之助這個好孩子也……人與人之間果然是會存在正負極的啊。」

  「哼。虎之助既是武者又是法華宗的門徒,小西彌九郎是商賈之女又是支利士丹。這種配置本來就不會像是可以融洽相處的樣子。虎之助的話,稍後就由我這個相良軍團的姐姐進行說教。彌九郎那邊就有些難辦了……說不定她是織田與宇喜多都侍奉的雙面間諜。堺町的商人大抵都是些很可怕的傢伙們。」

  「我和彌九郎相識也是有些時日了,沒問題的。到了本州還要有勞義陽姐作為相良軍團的副將與商人和公家進行談判交涉呢。只不過對義妹軍團的大家,一下子帶過來一個『姐姐』,感覺她們會很難接受。尤其是寧寧,一定會發牢騷的。」

  「沒關係的。對你那個自打你來到這戰國時代便做了你妹妹的『前輩』,我還是有分寸的。」

  「……我只在這裡說啊,寧寧她現在偶爾也還會尿床,陪她睡的時候要千萬注意。」

  由松浦黨帶路,相良良晴一行乘船朝著東面的玄界灘進發。終於,終於要回到本州了。信奈原本給的時限算上往返路程上所耗費的時間也不過兩周,如今已是比預定的日期大幅延後的好久。沒有時間可供閒暇了。良晴站在甲板上,一副十分困擾的樣子看著船那邊的加藤虎之助和小西彌九郎。這倆人從上船起就沒停止過鬥嘴。

  與良晴一同登船的相良軍團副將•相良義陽站在良晴的身邊,眺望著遠方的汪洋大海:「我還是第一次來這裡,玄界灘真的是好美。」

  龍造寺隆信在沖田畷大敗被俘,困守八代山城中的德千代和與甲斐宗運持續膠著的島津義弘全部堅守到了最後。

  無法對九州接二連三的政局動亂做出對應的阿蘇惟將見此情景也不得不以保全甲斐宗運嫡子性命的條件命令宗運一時撤退。據說甲斐宗運在撤走包圍古麓城周圍的士兵,回到自己領內前對島津義弘能夠始終忍住自己不斷的挑釁堅持不應戰的表現直言不諱地提出了讚許。

  在北九州,有馬、大村、大友三家的北九州支利士丹同盟再次復活。南九州的島津家則表示不會再進行軍事行動。修羅之國•九州在兩大勢力相持的平衡中逐漸趨於安定。龍造寺軍尚未滅亡,但由於以十倍優勢的大軍沒能擊潰島津家久,反而在沖田畷中被殺得大敗,國力已是寸木難支。而八代暫時也將會處於和平之中。

  從現在開始,我就要輔佐良晴與織田信奈了。義陽下定了決心。

  「海的那端那隅海島便是壹岐島。現在是處在松浦黨的管轄下。松浦黨在南蠻商船從平戶轉移到長崎之前也是一個擁有大量火器,不屈服於龍造寺的強橫勢力。這次又抓住了再次獨立的機會,真不愧是海盜大名,見風使舵的本事首屈一指。」

  「那就是壹岐島嗎?曾經在那裡武士們與元寇展開過激烈的戰鬥。不過說起來官兵衛也是,松浦黨與彌九郎她們會去島原灣這種事也沒詳細告訴過我啊。當時就說了一句意義不明的『萬一遇到麻煩就往海邊跑』。我要知道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也就不至於會在沖田畷那麼拼命地去戰鬥了。」

  「大概是因為全九州都密布著鍋島直茂的諜報網,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官兵衛看到那個潛進佐嘉城的咬螺絲忍者被弄得渾身是傷地回來,自然會警戒操縱著葉隱忍群的鍋島直茂。現在想起來,萬一當初對松浦的離間被那個女人察覺到然後開展的時候把她自己的部隊配屬在濱路一側的話就真的糟了。」義陽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在龍造寺家中鍋島直茂雖然第一印象會讓人覺得十分柔弱,可是實際上與她為敵才是最恐怖的。」

  「真是這樣呢。不知不覺就被她視作仇人了呢。」

  當時在山路軍全線崩潰的時候鍋島直茂大喊著要和兄長一同戰死,神智已經不清。而就在這時龍造寺四天王中的「第五人」 —— 木下昌直不顧滿身瘡痍,一拳擊昏了陷入癲狂的鍋島直茂,強行將她帶離了戰場。

  回到佐嘉城並已經恢復理智的直茂在那之後給良晴送去了一篇長文。由直茂飼養的黑貓將信件用嘴叼著送到了良晴那裡。

  標題為《陳恨狀》

  內容如下:

  【相良良晴。將未來知識用於戰鬥中,你也是個相當惡毒的男人。竟然敢趁我深愛的兄長大人受傷時抓住他,還不取兄長大人的首級將他引渡給大友宗麟做俘虜。你不給兄長大人與九州霸王相稱的英雄的死法,還要讓他活著受辱。你把九州的修羅當成什麼了?相良良晴,我的餘生都會詛咒你。不共戴天的刻骨仇恨。兄長大人萬一有了意外,我將會把龍造寺家的家督之位連同佐嘉城一併繼承。此前兄長大人早有交代,我現如今已是名義上的龍造寺家家主兼佐嘉城城主。你們如果斬下兄長大人的首級交還給我們我們也不會收下。佐嘉城絕不會開城,更不會屈服於大友島津的任何一方。相良良晴,只要我還活著,就會一直與你作對。天下布武的決戰你的敵人又多了一個。這便是我的復仇。】

  到此也不過只是這篇長文十分之一的部分。後面良晴粗略掃了幾眼,幾乎都是在陳述自己對良晴的怨恨的詞句。感到甚是恐怖的良晴沒有敢在繼續地讀下去。

  無論是龍造寺隆信還是龍造寺四天王(不算將鍋島直茂帶回佐嘉城的木下昌直)都受了很嚴重的創傷。然而大友宗麟並沒有處死他們中的任何一人。

  「家督的位子已經讓渡給鍋島直茂了的話,即便斬首也沒有什麼意義不是嘛。那只是會令鍋島直茂更加痛恨我們。現在無論是島津還是大友都沒有餘力再去進攻佐嘉城了,就把你作為封住鍋島直茂行動的人質,讓她好好在佐嘉城生活吧。總之之後還要再去向蒲池宗雪道歉才行呢。那麼就讓你作為俘虜關在豐後,如果厭倦了這亂世的生活,宗麟隨時都可以給你進行洗禮儀式。」

  宗麟的一番安排過後,羈押隆信的囚車朝著豐後的方向行駛而去。被放過一命的隆信依然在叫嚷著要宗麟殺了自己,但宗麟一直背著身子不為所動。可良晴看得出來,宗麟她背對著龍造寺隆信時那張鐵青色的臉證明她其實是真想殺了龍造寺隆信為弟弟報仇的。

  然而宗麟還是強忍住自己的殺念,含著淚水沖良晴微笑著說道:「這樣『弒弟輪迴』就結束了。」已經經歷過人生無常的她深知現在的鍋島直茂為了自己的哥哥會完全不擇手段,甚至讓更多人死去也在所不惜。宗麟也不希望讓鍋島直茂也陷入『弒兄』輪迴。

  平復下心情後的宗麟只是拍了拍良晴的肩膀,說道:「快回去本州吧。宗麟還要和島津家一起平復這次九州動亂的後事呢。比如劃定國境線呀,為國人眾安排新的住所什麼的。還有必須要和在佐嘉城裡閉門不出的鍋島直茂取得聯繫。有些必要的時候或許還會有戰爭發生,為了在牟志賀建國拆毀的佛龕廟宇也得著手重建才行,還要再要求耶穌會將長崎歸還。啊,要做的事情還有許多許多。還有就是,良晴?宗麟借給SIMON的立花宗茂他們如果還是不夠的話——如果在本州的天下布武大決戰時用得上宗麟的話,宗麟一定會趕過去幫忙的。那麼,再會了——

  「能和織田信奈做情敵也不錯吶。現在的宗麟,有那個資格了嗎?」

  看到宗麟的笑容,良晴的內心輕輕搖動。(啊好危險!要是那時在牟志賀就看見這麼

  無垢的笑容的話,說不定就已經被加斯帕爾的詭計謀害了呢!這麼久以來無數次出生入死,連三途河畔都去了好幾次了,還以為已經接近無欲無求的頓悟境界了呢。果然我還是一個青春期的正常男人,和藤吉郎大叔是靈魂的夥伴吶啊~把我召喚到戰國時代的人或許就是個大叔也說不定。)

  不管怎麼說,臨別的時候宗麟出乎意料地獻上的香唇……啊,她的嘴唇,是那樣甘甜,有著一種獨特的香氣。那是與其他女孩子不同的,只屬於宗麟的香氣……

  「啊疼疼疼疼疼!!」

  回過神來的良晴才注意到自己的臉被義陽狠狠掐住。

  「良晴?你小子剛剛是在回想宗麟那對巨大的奶子了吧?你摸到了嗎?還是出軌啦?未來人就是這麼喜歡奶子的嗎?真是個不知羞恥的弟弟!」

  「不是啦。我想到的是和宗麟的接w……沒啥沒啥。姐姐?請不要因為自己胸部扁平就妄想著責罵弟弟。這樣不好。」

  「才不扁平吶!宗麟的那一對才叫奇怪好不好?!」

  「別別別!別再掐了!」

  「還有在沖田畷的戰場上你給島津家久綁的頭髮還說了一通像情人間的悄悄話那又是什麼?!而且你約定好的回來就解開那丫頭的頭髮你也沒解啊!」

  「啊,不是,那個。是家久自己說很中意雙馬尾的,所以說不用解開了……」

  「『不用解開』和『不用現在解開』完全是兩種意思!那個是為了以後瞅準時機引你出來的口實!你的戀愛經驗應該也還算是豐富才對,可為什麼對女人的心思這麼一竅不通?!等家久那丫頭對你說:『履行約定把頭髮解開』的時候一定會附贈一句:『連衣服也一起解開』!」

  「怎、怎麼會呢。家久現在才多大啊?不會不會,家久雖然很可愛沒錯啦……誒,雖然年紀還不大但是胸部以外地很大餒。嗯~」

  「呃。喜歡巨乳的同時還是個露(luo)璃(li)魂(kong)嗎?你還真是來者不拒啊!啊啊,我怎麼會有一個這麼過分的弟弟啊。未來的男人都是些這樣的貨色嗎?這和只有一個妻子的宗運叔叔相差太遠了。我真是個不幸的姐姐啊……」

  是嗎?像義陽這種甚至連性命都可以拋棄一條道走到黑的弟控+妹控在來自未來的我看來才真的叫少見啊。不過正是這樣率直的義陽,才是如此光彩奪目。良晴這樣想到。

  接下來官兵衛率領的大友軍會阻止毛利上洛,光秀的危機也會迎刃而解。不過光有大友還遠遠不夠。信奈此刻還同時與武田、上杉為敵。自己必須立刻趕回信奈身邊才行。憑藉自己在九州習得的經驗,成為守護信奈的「長槍」。

  不過官兵衛的「大回返」作戰仍有一個難點。那就是從九州到丹波的路途過於遙遠。而且沿途所到是毛利配下的整條山陽道。就算毛利軍為了上洛撤光了管轄內的軍隊,但真要去救援人在丹波的光秀,官兵衛能否及時趕到也是個問題。

  亦或者我這樣走海路會更快抵達丹波嗎?良晴終於察覺到了些什麼。

  話雖如此,但信奈那邊同樣需要救援。

  (十兵衛醬與信奈,無論是哪邊都在期盼著就救援。而我的身體又不能切成兩份。果然兩方同時兼顧是辦不到的嗎?)

  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呢?良晴陷入了沉沉的思考中。

  「怎麼又一個人煩惱起來了良晴?這不還有姐姐在嘛。眼下鍋島直茂執著的抵抗是個不小的麻煩,但更大的問題是那個難以捉摸的加斯帕爾。那傢伙到底是個什麼?有什麼企圖?完全猜不透。不過可以肯定他的目的應該不是想將日本殖民地化。可真的能從那個男人手中將長崎平安要回來嗎?」

  「說起來……義陽姐,我還是比較在意加斯帕爾為什麼會在途中突然變得老實起來了。明明之前那麼希望讓我從這個世界消失……在高城之戰我僥倖活下來之後,沖田畷之戰他居然沒有再耍什麼手段。難道他在高千穗找到了什麼重要的寶物了嗎?」

  「不,那句話或許是謊言。他在高千穗尋找的是寶物以外的什麼東西。」

  「那,究竟是在尋找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就算問過宗麟也完全琢磨不透那個南蠻人。只是說長相與沙勿略一模一樣,可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和信奈憧憬的沙勿略一模一樣麼……嘛,世間有一兩個與自己長相相似的人也不算什麼稀罕事啦。畢竟只是一張皮而已。」

  「可宗麟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堅信是『沙勿略再訪』,相似度就是那麼高。不過宗麟經過對話還是能感覺出內在的不同的。」

  「都是南蠻人,又長得像。這個時代的日本人還不習慣見到南蠻人的長相。乍一瞧都是一個樣子的。」

  「也對呢。你就長得和德千代特別像。嘻嘻。」

  「德千代?我?哪、哪裡像啦~~」

  「真希望宗運叔叔能和相良家再次聯手的那一天啊。鍋島直茂在繼任龍造寺家後一直閉城不出,還對大友和島津同時宣戰。阿蘇家也擔心自己會成為鍋島直茂第一個開刀的目標,所以短時間內肯定不會再投靠大友或者島津一方的。而為了阿蘇家的存續犧牲了自己一切的宗運叔叔也在與自己的命運抗爭著九州戰火的種子仍然存在著。鍋島直茂應該會在本州大戰的同時最後發動一場豪賭,只希望德千代能平安挺過那時啊。」

  「沒問題的。就算九州再起波瀾,島津家也一定會保護好德千代的。更何況甲斐宗運也不會真的殺了德千代。」

  「……還是擔心叔叔啊……就怕阿蘇自毀長城會對叔叔有所不測……」

  良晴此時自然地從後面摟住義陽的肩膀,想給義陽更多的依靠。然而就在這時……從甲板下的船艙里鑽出一個小個子的姬武將強行擠進二人中間。

  「嗯!相良你還想對自己的姐姐下手不成?!果然相良就是個猴子,不然也是猴子的眷屬什麼的。和光源氏差得太遠了!」少女頭頂的雙馬尾上下擺動著。

  「家家家,家久?!你怎麼,這怎麼也上船了?九州的戰線怎麼辦?!」

  「咱已經從武藏那裡得到許可了。在戰場上輔佐相良,達成天下布武后再去京都遊玩,然後以美麗的公主之名流傳後世。其實大友宗麟也想要跟過來的,可她找不到能接替她家督位置的人,現在應該還在氣得跺腳呢。義弘姐她們那邊估計也會強烈反對吧,不過已經太遲啦。啊哈。」

  「啊,瞧你都幹了什麼好事啊家久!要是被誤會成是我們強行把你帶走的話相良家和島津家又得干架了!啊啊現在也沒時間再回九州了!德千代要是被歲久那個多事的女人給欺負還算好的……要是換成經常暴走的義弘……」

  「嗯~沒關係的。現在三個姐姐都在九州,經沖田畷一戰龍造寺家的實力也大幅被削弱。鍋島直茂即便想要搞出什麼事情也不能收束整個九州的戰線。咱就算一段時間不在也可以的。倒是相良很讓咱擔心啊。在沖田畷也是毫無準備就去當了誘餌。上一次算是僥倖,可下次的本州大決戰相良就會被殺掉的。這是咱作為島津家軍師及軍法擔當的預感——咱要幫助相良,改變相良的命運。」

  「我會被殺死?」良晴尷尬地笑了笑,但是家久的表情卻是十分認真的。

  「咱已經能預感到那一天在不斷逼近。天下布武的決戰,相良會為了保護織田信奈……為了天下布武的夢想……死去。接下來的戰爭就是這麼的殘酷。咱不想讓相良死掉,所以擅自跟過來了。

  天下布武的夢想,嗎?

  感覺很長實則不然的短暫人生。

  然而已經感覺十分充足了。

  和信奈,兩情相悅。

  有了寧寧她們可愛的妹妹。

  尋找到了相良家的先祖•義陽與德千代。

  給半兵衛續命十年。

  趕在官兵衛一腳殘疾之前把她從地牢中解救出來。

  餘下的只有迴避「本能寺之變」——改變信奈與光秀兩人悲劇性的未來。良晴就是為此才來到這戰國時代。

  良晴回顧自己的人生,自己還需要做的便只有這一個了。當然還有和小早川隆景與上杉謙信她們的相遇,牽出無數複雜的絲線,留下了許多思念。但一切的線都匯集在迴避「本能寺之變」這一點上。良晴至始至終都只有這一個目的。

  信奈如果成功打破了最後的包圍網實現天下布武,「本能寺之變」也一定會迴避掉。

  為了實現這個理想,即便在天下布武實現前的瞬間被殺死,能夠換來決定信奈成功的決定性勝利的話自己也死而無憾了……嗯。

  「相良!你這表情很危險啊!一副頓悟的賢者一樣的表情可一點也不配你的臉啊!你應該,像下流的猴子那樣傻笑才對嘛!」

  「啊?什麼?我頓悟了?那大概是因為我在牟志賀的時候強忍

  住不被宗麟誘惑的緣故吧。沒想到在那樣的夜晚我真的能挺得住吶。」

  「嗯。應該是吧。來摸一摸咱圓鼓鼓的胸部喚起一下對活著的憧憬吧。」

  「……身後的義陽姐表情好恐怖還是免了吧。」良晴又抱著家久為她縷起頭髮來,「……這下可麻煩啦……義弘她們絕不會同意把妹妹帶到本州去……可現在也不能再掉頭返回了……該怎麼辦啊義陽姐?」

  「什麼怎麼辦?家久現在已經離不開你了,說什麼也不會聽的。要我說直接找塊草蓆把她卷在裡面扔下去讓她直接漂回九州得了。都怪你給她弄了個什麼雙馬尾的髮型……看吧,這就纏上你了。」

  「抱歉啦。都是因為家久的童顏太適合綁雙馬尾了。」

  「閉嘴蘿莉控。」

  「……」

  「不過話說回來。家久會跟來也許就是命運的安排。家久是在九州無數慘烈的戰場中磨練出來的一等一的軍略家。對於現在正被強敵環繞的織田來說正是急缺的人才。或者說家久……真的是來拯救良晴你的『命運』的也說不定……」

  而就在此時。

  五右衛門的聲音從上方的瞭望塔上傳來:「加斯帕爾乘坐的南蠻船正朝著這邊駛過來!」

  那艘南蠻船的甲板上,站著一臉困惑模樣的弗洛伊絲。

  「弗洛伊絲醬?!為什麼你在海上?」

  「加斯帕爾大人已經結束了對高千穗的搜查,現在正在向京城航行的途中。大概是為了避開島津大人要從他那裡交回長崎的所有權而選擇離開九州……可現在回到本州就會剛好裝上武士之間的大戰。我想暫時會沒有機會再見到良晴大人了,所以趁這次來向良晴大人問好。」

  「這裡是玄界灘,只要用大炮轟擊那傢伙的船一定會沉……」躥下塔樓的五右衛門低聲在良晴耳邊進言到。

  「那樣會打中弗洛伊絲醬的啦。沒辦法。我計劃著總有一天要和他見面不可。趕在回到信奈身邊前先解決掉再說吧,這樣是最佳選擇。那傢伙好像不能直接殺掉我呢,那就不用擔心有性命之虞了。」良晴還是決定去會一會這個加斯帕爾。

  義陽在一旁對良晴警告道:「那傢伙的語言中充滿著陰謀詭計。身為未來人的你對神佛一類的預言持有先天的免疫力,但那傢伙也是個可以預知未來的術士。如果對方用未來的事情設套,對你來說就如同宇佐八幡神的言靈詛咒那樣啊!」

  「我知道了。沒關係的。語言說到底也不過是語言而已。」

  「別輸了啊!」義陽用力地握住良晴的手。

  (這力道可比語言什麼的要重得多誒)良晴在心中吐槽道。

  ※

  「你終於還是來到了我的面前了呢。看來我與弗洛伊絲的賭局是我輸了。既然如此我就承認是我的敗北,把一切都向你挑明。這也是對你大志的讚賞。相良良晴君,你應該知道我這張臉和聖遺骸•沙勿略『完全一樣』吧?」

  南蠻船的內部——自稱是加斯帕爾的男人將用於觀測的「正多面立體」放在桌子上,與良晴對視著。

  他終於等到了這個時刻。

  「生來便身體虛弱的沙勿略為了延長壽命服用了鍊金術的藥物,所以他的遺體死後也能維持著一定的鮮活度。這倒不是什麼奇蹟,只不過是鍊金術的副作用罷了。僅憑『臉』這一張皮就可以將命運完全改變。我在漂流到印度果阿的時候因為長著和沙勿略完全一致的臉,耶穌會視我為救世主現世、奇蹟。我也因此獲得了大批的支持者。當然也有像弗洛伊絲那樣看到我的臉視為邪術異端一類反而對我有所警戒的人也不在少數。

  「之後我來到豐後見到了大友宗麟大人。她最開始也被我這張『沙勿略的臉』給震撼到了。不過聰明的她馬上就察覺出我並非是沙勿略。當然這也沒什麼。我最終的目的是為了阻止『安土城炎上』這一事件,並且改變織田信奈的命運。在這一點上,你我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不過我們始終都會是敵人,一方必須要在織田信奈的面前消失才行。那便是你。」

  良晴並不認識沙勿略,在看到加斯帕爾時最多想一下:啊,是個老外……應該是從歐洲來的。長得還挺年輕。

  「就是說不光是『臉』,連沙勿略的遺志也繼承了嗎?只不過碰巧剛好和沙勿略長了同樣的一張臉。嗯。世上哪來的這種『碰巧』?」

  「也是有的。用東洋的話來講,應該是『天命』一類的東西。」

  「你究竟是什麼人?就算你現在改名成加斯帕爾•卡布拉爾,但是弗洛伊絲說這個男人之前的身份是一個叫加斯帕爾•柯埃略的商人。而且就連這個柯埃略也並不是你,你只不過是借用了他的身份。無論是姓名、身份、還是你那張臉,全都是從別人那裡奪取的,完全沒有屬於你個人的真實。弗洛伊絲直到現在都懷疑你使用了什麼黑魔術盜取了她師傅的臉。」

  「我可沒有用過什麼魔術喲。起碼是在屬於我自己的『記憶』中是這樣。」

  「你為什麼想要篡改異國的歷史?為什麼對從未見過面的信奈那樣執著?應該不是為了繼承的、沙勿略的遺志讓信奈構築一個支利士丹的國家,讓她成為東洋的救世主•祭祀王約翰吧?!況且我是絕對不會讓她去和奧斯曼帝國打仗的!」

  「那只是弗洛伊絲自身的恐懼。我對耶穌會內的征服者派受西班牙與葡萄牙貴族與商人狼狽為奸,對異國進行殖民地化這一現狀深感遺憾。但請不要也把我想成是那種人。不過當然,如果織田信奈成功跨越了『安土城炎上』這一命運,未來也有很大的可能性會變成那樣。是鎖國還是開啟大航海時代的門。留給Japan的路只有這兩條。嗯,其實我並不是支利士丹,也不信什麼神。只是我想讓織田信奈帶領十字軍向曾經的亞歷山大大帝那樣成就一番偉業、使東西方文明相融的這份意志是貨真價實的——哪怕結果會是使基督教變質、背離天主教的性質也無所謂。問題是要交給織田家的既不是征服事業也不是建立起一個大帝國,而是東西方融合。只要兩者合二為一,就不會再有『對立』。你不認為這才是使日本擺脫成為歐洲人殖民地命運的唯一選擇嗎?」

  淨是些良晴聽不懂的東西。

  這個身份不明的南蠻人身上的疑團非但一點沒有減少,反而越堆越多。

  「你說過你也可以使用觀測術預測未來是吧?讓官兵衛看到自己的未來用的就是那塊石頭嗎?那個究竟是什麼?!」

  「我在漂流到果阿之前的記憶幾乎都消失了。所以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只記得一句話。那就是……『Japan的織田信奈』。」

  「……『Japan的織田信奈』……?」

  「沒錯。我曾經喪失過記憶,隨著海流漂流到了印度。而為什麼會遭遇海難完全想不起來。然後我就被路過的商人救起。」

  「什麼?記憶喪失?」

  「我和救起我的商人……在印度從事貿易工作的加斯帕爾•柯埃略交換身份是那之後的事了。一個失去記憶身份不明的人是沒辦法成為耶穌會的幹部開到Japan的。所以我盜用了加斯帕爾•柯埃略的名字,成為了他。我相信尋找到我之前人生的線索,就在這個『Japan的織田信奈』手中。」

  良晴已經徹底搞不懂加斯帕爾的身份了。之前曾有過種種猜想,可沒想到連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誰。而且最關鍵的是 『Japan的織田信奈』這句話的含義。

  「所以你才如此執著於信奈嗎?」

  「漫長的路途中,我已經比你更了解這個時代的Japan了。經過我的觀察,你和織田信奈強行結合,只會招來毀滅性的後果。你原本應該在直接進入『天岩戶』回到未來,讓織田信奈重現天照大神的奇蹟,並同時將你二人的戀情在天下人面前徹底終結。這樣織田信奈就會被封為現世神明,從此一氣呵成地完成天下布武的事業。當然那個時候我也有把你殺死的選項,不過更希望你是靠自己的意志回去的,這是改變織田信奈命運最好的效果了。可是,你卻回來了。本來我天衣無縫的計劃因為你而不得不重新改變。

  「而且你還因此負傷,被毛利家救起時還失去了記憶。從那時起我心中生出了一個可怕的推論。」

  「推論?」

  「相良良晴君。在得知你失去記憶的時候,我腦中閃出了一個可能性。記憶喪失準確來講應該是大腦的機能損傷。我自己也是這樣。大腦是比我們通常認為的更具有可塑性的組織,即便有些許損傷,也可以由別的部分來代替其機能。然而即便是那樣,損傷的部分情況依舊不會變。所以有一種說法:一次記憶喪失後,會有經常性的失憶『癖』。就如反覆發作的腰痛與肌肉拉傷、脫臼那樣的情況。」

  「……加斯帕爾……你……你難

  道是想說?!」

  「相良良晴君。人生沒有重來,時間不會回溯。這本來應該是世界的常理,然而從二十一世紀穿越時空回到了十六世紀的你是超脫常理的存在。我不知道你當時是怎麼開啟『天岩戶』來到這裡的,但你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卻是客觀事實。而你也成功通過我準備在天王寺的三神器開次開啟了『天岩戶』。」

  「那時是因為一益醬血的力量……」

  「可你第一次又是怎麼成功的呢?」在良晴尚無法反駁的時候,加斯帕爾道出了更加恐怖的話語,「我推測曾經有過時空穿越經驗的人就有『再次穿越』的可能。或許我現在的人生是『二周目』,之所以陷入失憶狀態的我還能記得『Japan的織田信奈』這句話,為這是我在『一周目』人生的最後銘刻在心中的最後記憶。」

  怎麼會?

  這一定是加斯帕爾用來算計我的言靈。故意讓我陷入混亂的陷阱。

  良晴與加斯帕爾兩人互相盯著對方。

  「……你以為用這種騙小孩的胡話就能讓我起疑嗎?不要故弄玄虛了,想說什麼直接說出來!加斯帕爾!」

  「一旦說出口,我們就都沒有回頭路了。請不要後悔喲,相良良晴君。」

  「不會!不管在我面前的是怎樣的命運,我都不會逃避,更不會後悔!」

  良晴堅定地說道。

  而加斯帕爾終於道出了那句最關鍵的話——

  「我就是『二周目』的相良良晴。你『沒能』改變織田信奈的命運。安土城燃燒。織田信奈也大概沒能達成天下布武,隨著夢想破碎一同死去了。但是你沒有放棄希望——你再次開啟天岩戶回溯了時間,挑戰『二周目』。然而在途中由於身心嚴重受創再次喪失記憶。唯有作為執念的『Japan的織田信奈』這句話一直無法忘卻。可是即便記憶喪失,無意識間也要完成拯救織田信奈的大志。排除萬難終於來到了Japan。而那便是——我。」

  良晴早就已經做好了覺悟,加斯帕爾一定會這麼說的。然而實際等他說出口時,良晴根本無法平復自己的心情。

  「那、那是什麼?新型的精神攻擊嗎?是想把我的思考引向於你有利的一方區別嗎?我才不相信呢。因為人生怎麼可能會有『二周目』?所有人都只有一次人生,沒人會是例外!」

  「我是認真的,相良良晴君。我為了拯救織田信奈被賦予了一次新的機會。然而看起來我作為武將的『相良良晴』的人生已經深刻地印在了Japan的歷史當中了,所以你我才會同時存在著。」

  「你的這些話都是為了引我掉進你的陷阱里吧?如果不是的話就是你腦洞開得太大了!我就是我,相良良晴!我的人生不會有什麼『二周目』!就算我有幾乎去選擇『二周目』我也不會去做!因為那樣就等於把道三老爺子和松永彈正,還有無數已經故去的人們寄托在我身上的遺志統統拋棄掉!人身就該是只有一次,不能重來的。所以人生才有價值!所以我才能與信奈相戀。而你卻不明白這份感情!在天王山被雜賀眾包圍進退無路的時候,我與信奈一同製造的那一瞬間的回憶,我絕對不會忘記!」

  「可逆流落到毛利家的時候就已經忘記了。」

  「但是我找回來了!加斯帕爾!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的理由了。才不是因為什麼會使用不了觀測術這種表象的理由呢。你是怕直接殺了我會連同自己也消失,陷入自己殺了自己的時空悖論中。你是在怕這些吧?」

  「觀測術中看不見你絕不是謊言。在正多面立體真的沒有你的身影。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占卜師無法預測自己的未來』這條觀測術中也遵循著的基本規則。沒錯,如果我就是你的話,那麼一切都能完美地解釋清楚了。」

  「……加斯帕爾。那你為什麼又要在九州想方設法地消除我的存在?那晚你讓我和宗麟兩人獨處,如果被溫柔鄉擊敗推到了宗麟……」

  「在九州我給你的都是試煉。我預測你應該能成功跨越與『祖先』相良義陽相會這一關,果然很順利,相互相之間不是因男女之別,而是被家族羈絆所互相吸引。而接下來的大友宗麟是我絕對的王牌。大友宗麟作為一名出色的女性但是被我禁止戀愛,所以她對戀愛早已如饑似渴。如果你不是我,那一晚便會沒能跨越試煉消失掉,我的疑慮也就不復存在了。可如果你是我,就一定會拒絕想要做『一日戀人』請求的大友宗麟,並還會為治療她內心的創傷來回奔走。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因為你——就是我。你只會一心想要守護織田信奈,絕對不會做出背叛她的事。當你成功從九州生還的那一刻起,我的懷疑得到了驗證。」

  「也就是說加斯帕爾,你也是,為了改變信奈的命運……吧自己的一切都賭上了,甚至連生命都準備隨時奉獻麼……」

  「織田信奈原本的『命運』不知何種原因被從Japan的歷史上抹去了。相良良晴君,你也是為了改寫她的命運才不停地奔走著。可是,你還是讓君主織田信奈無視等級差異與你相愛……這份戀情必將是會讓她迎來悲劇的結局。織田信奈被天下稱為是破壞世間秩序的魔王,命運的齒輪已經無法停止。『二周目』的我之所以會成為『傳教士』是因為我要把織田信奈培育成像英國的伊莉莎白女王那樣的『處女王』。為什麼我會失去自己的臉而得到沙勿略的容貌,是要我將大友宗麟培育成代替相良良晴位置上的織田信奈同性的『伴侶。』如果我真的是『二周目』的你,那這一切都解釋得通了。為了不再重蹈『一周目』的覆轍,必須要排除『等級相異戀愛』這個錯誤選項。的確,想要讓織田信奈移除對你的愛情,沙勿略的這張臉果然很方便。畢竟這是她在戀愛以前最信賴的人。

  「所以,為了改變織田信奈的命運,就必須要在織田信奈被破壞之前讓你消失。」加斯帕爾微笑著說道,「不過我還是小看你了呢,相良良晴君。你的精神力遠比我想像得要強。應該這麼說吧:比修羅之國•九州還要強。那麼織田信奈的命運暫時再交託給你吧。很遺憾本州武士間的大決戰沒什麼南蠻傳教士可以插手的機會……現在是你該忙碌的時候了。不過那『安土炎上』的未來一定會由我來阻止。就算你和我是同一個人,就算我最後會消失。」

  「看來你已經做好了和我一起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覺悟了呢。」

  「沒錯。你對織田信奈的拯救已經失敗。就在天岩戶開啟時你將和織田信奈的戀情向天下萬民宣揚的時候。這件事定會成為她毀滅的原因。而我將會繼承你的意志,行你未盡之事。我的目的就是能讓她活下去。只要她能活著就可以了。可是現在,織田家正陷入四面楚歌的軍事、政治雙重危機中。這並不是異國的傳教士可以解決的事。必須要由一個日本人且還是織田家部將的人全力阻止才行。所以現在就暫時讓你繼續活下去——」

  ※

  終於結束與加斯帕爾談話的良晴乘船返回了小西的船隊。甲板上弗洛伊絲與義陽似乎發生了什麼爭執、家久在船上跑來跑去,虎之助和彌九郎依然在鬥嘴。

  「良晴。這個南蠻丫頭也是你的?而且還是情人級別的?你是想讓相良家混入什麼洋人的血統嗎?好好,別的老生常談的話就不提了,誰來解釋下這對巨乳是怎麼回事?太誇張了吧這也!」

  「所以說義陽大人,我真的不是良晴先生的情人~我的胸部也不是為了誘惑良晴先生才長這麼大的~~~~(>_<)~~~~」

  「騙誰啊!作為良晴的姐姐良晴的性癖我都有逐一調查過!雖然露璃魂這方面還要多加留意,可據我觀察,最能吸引住良晴的就是金髮!巨乳!這兩個要素是未來男人們共同的愛好!而我居然兩個都沒有……不可原諒!」

  「良良良良晴先生是『歐派星人』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可真的和我沒有關係。誤會啊~」

  「你不會已經給良晴生完孩子了吧?!要不然你的胸部怎麼會大得這麼不自然?!」

  「沒有啊~啊啊,我要是生了寶寶胸部還不知道會怎樣呢~~~~(>_<)~~~~」

  「良晴,這丫頭說的都是真的嗎?這一點可是關乎相良家日後子嗣的繁衍問題。趕快給我坦白。」

  然而此時的良晴還沉浸在加斯帕爾的話語中沒有恢復過來。根本聽不到義陽在說著些什麼。

  (加斯帕爾的「身份」這件事要是向誰透露了的話,就會和「宇佐八幡預言」那時一樣,從單純的話語變質成為「事實」。我似乎也中了這言靈的詛咒了呢。而且這個遠比宗麟所承受的更加沉重……宗麟為什麼會那麼苦惱,這下子終於理解了。)

  加斯帕爾真的是「二周目」的我嗎?如果真如他所說,我已經失敗了嗎?信奈會因為和我的禁忌之愛,最終墜入「本能寺之變」的命運中去……那麼我果然是應該在解決完包圍網實現天下

  布武之後孑然一身地退場,把後事交給加斯帕爾……「二周目」的我嗎?還是說——

  「怎麼了良晴?被加斯帕爾威脅了嗎?臉色好差啊。」

  「良晴先生?您怎麼一副非常煩惱的樣子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加斯帕爾大人果然是打算把Japan改成支利士丹王國和奧斯曼帝國進行宗教戰爭……」

  左手被義陽抓住,右腕被弗洛伊絲抱住,兩個人一拉一扯這才將良晴的思路拉回現實。

  「傳教士!不要把良晴的手放在你的胸口上!你果然還是良晴的情人吧!」

  「不、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只不過是這樣拽的時候,胸部太大……」

  「啊哈。你這是在對比德千代還沒貨的我宣戰是嗎?」

  「……請等一下,義陽大人。良晴先生的樣子感覺很奇怪。明明現在連手肘都放在我的胸部上了,良晴先生居然一點反應也沒有,太奇怪了。和加斯帕爾的會面竟然如此可怕。」

  「你什麼意思?你和良晴已經做到這種程度了嗎?!哼。良晴,你到底怎麼了?加斯帕爾究竟說了什麼?」

  在義陽的繼續詢問下,良晴看了看左右兩邊的二人,緩緩說道:「加斯帕爾並非是想要侵略日本把日本作為歐洲殖民地的征服者派……他和我一樣,都是被流放到這戰國亂世的孤獨的男人。」

  「是嗎?真是這樣的話就太好了。這對Japan來說真的是一個好消息。」弗洛伊絲的眼瞳中閃爍著光芒。

  「也是呢。那傢伙如果真是個壞人,就應該會以其他方式洗腦宗麟才對。比如說像近衛大叔那樣用色誘的方式很簡單就能操縱宗麟了。」

  「也、也是呢。大友大人一直都在渴望著戀愛。不考慮近衛大人。加斯帕爾大人多半也會成功的。」

  「但是那傢伙基於自己的信念沒有選擇那麼做。他真正想做的是把宗麟打造成陪伴信奈的『伴侶』,所以一直守候著宗麟讓她遠離男色。」

  「加斯帕爾大人的確有說過想把信奈大人培養成新世界的亞歷山大。促進東西兩個世界的融合。還說了亞歷山大身邊必須要有赫菲斯提昂……」

  「等一下。那個亞歷山大和赫菲斯什麼的是誰啊?即便對南蠻人和未來人來說是名人,可我不知道啊。」

  弗洛伊絲隨後簡單對義陽介紹了古代馬其頓的英雄•亞歷山大帝的生平。他是人類史上第一個建立「世界帝國」的戰士。統一了西方希臘世界和東方波斯世界,把分裂的人類文明趨向統一的英雄。

  「他是將無數分散的世界:希臘、小亞細亞、埃及、波斯、中亞、甚至印度都逐個征服的傳說般的王者。雖然他英年早逝,一手建立的帝國也隨之分崩離析。但亞歷山大在世界征服的途中建立了許多城市,促進了東西方文化的融合。在征服印度的過程中手下的士兵們都不想再繼續打下去,亞歷山大無奈回師。如果亞歷山大沒有如此短命的話,可以東進印度甚至連唐國都能統一。」

  「原來如此。所以加斯帕爾才想讓信奈做第二個亞歷山大嗎。還有那個赫菲什麼的又是誰?」

  「赫菲斯提昂。亞歷山大最忠實的家臣。甚至可以說是猶如亞歷山大的分身一樣。也有傳說他們是同性的伴侶……赫菲斯提昂因病去世,亞歷山大的精神從此便不太穩定。」

  「那個傳教士是想讓大友宗麟成為織田信奈的部下的意思?」

  「應該不是部下。他大概是想讓大友大人做信奈大人的『親友兼側近』。加斯帕爾大人似乎抱定著一種:Japan的Queen必須要像是英國的伊莉莎白女王那樣終身是一位『處女王』這種想法。之所以會這麼仇視良晴先生,估計就是因為良晴先生與信奈大人是戀人的關係吧。」

  「的確是呢。織田信奈在那時等於向全天下的人宣告自己和良晴戀愛了。所以這次的包圍網才會這麼強,其中的一個原因就是這個……良晴?加斯帕爾就說了這些嗎?他沒有再說什麼嗎?別瞞著姐姐,告訴我吧。」

  「總有一天會告訴你的,義陽姐。現在最應該重視的是如何全力打破包圍網。其他的事情沒有時間去考慮了。所以還要再等一下。不過那傢伙真是說出了個驚天大秘密啊——當然內容是不是『事實』現在誰也不知道,現階段都是那傢伙一個人的『推測』。」良晴回答道。

  「什麼啊。沒有證據的話呀。基本上可以確定就是那傢伙的胡說八道了。」

  「是的。那位大人最擅長的便是通過語言操縱人心。」

  「起碼在織田包圍網的決戰落幕之前他都不會再設計除掉我了。如果相良軍團因為失去我而崩壞,織田家與信奈都會隨之滅亡的。」

  「好吧良晴。把家久叫上,一起來商討如何拯救被敵人包圍著的織田家。你也是,不要想得太多了。別一個人在那裡苦惱,你並不是一個人。」義陽輕輕撫摸著良晴的臉頰。

  「謝謝你,義陽姐。只是……我明白了一件事。加斯帕爾,無論是在現在還是未來,都是一個人孤獨地在活著。當他迷失了自己的身份之後便只能活在過去了。」

  「是嘛。真是個可悲的男人。」

  「……加斯帕爾大人失去了過去的名字身子容貌。雖然不知道那位大人為何如此執著於信奈大人,但是我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都會支持良晴先生。比起被當做『神明』祭祀孤獨一生的『處女王』,信奈大人真正想要的是能像普通女孩子那樣的生活方式。因此,信奈大人今後的人生中良晴先生的陪伴是必不可少的。」

  「謝謝了。弗洛伊絲醬。」

  良晴終於明白了。對於信奈來說真正需要的人,並不是活在過去的加斯帕爾,而是從未來穿越時空來到「此時此刻」的,自己。

  無需任何理由,良晴如此確信著。

  (即便加斯帕爾的真實身份真的是「二周目」的自己,我也會將自己的信念貫徹到最後。我是為了改變信奈的命運而來的。即便那結局會是與另一個自己對決。)

  「現在人在東國戰線的信奈大人和西面丹波方面的明智大人的處境都很危險。我們必須要決定最先應該救援哪一邊。」

  「弗洛伊絲醬、義陽姐。我至始至終都想求得兩全。是為了不給未來留下遺憾。一定可以找出同時營救十兵衛醬與信奈的方法的。」

  「真不愧是你的作風呢。果然是弗洛伊絲胸前的兩坨給了你力量了嗎?啊呀姐姐也後悔啊。要是當初多吃點熊肉胸部會不會發育得更呢?」

  義陽笑容滿面地撫摸著良晴被嚇得煞白的臉龐。

  (我不是一個人了。我的志向、我的理想、都不再只是我一個人的東西了。在九州我收穫了久違的家人,官兵衛天下第一軍師的夢想得以完成、連家久也追上了我。「我們」可以戰勝信奈被迫接受的「命運」。就算加斯帕爾真的是「二周目」的我、「未來」的我——我們也會戰勝他。絕對不會讓信奈成為孤獨的處女王——)

  「——相良氏。看起來終於到了最後的關鍵時刻了呢。」不知何時又爬上桅杆的五右衛門朝著良晴說道。

  「五右衛門?你剛才潛進了加斯帕爾的船上了?那麼你知道加斯帕爾的真實身份了嗎?那傢伙所說的,是真的嗎?」

  「不,在下還沒有確鑿的證據。不過……」

  「不過?」

  「自從來到戰國時代——相良氏是真的變強了。就連在下也覺得似乎真的可以桐石間德。」

  「同時兼得?如果真的可以辦到就好了。」

  「嗯嗯。如今織田家陷入四方為敵的狀況。在下需要粗李些鴿銀似吾。相李開鞋石日……」

  「……這樣啊。我不會勉強你說的,總之也是現在說不出口的話吧。別死了,五右衛門。」

  「遵命。」

  想要活在「現在」,就必須要拋棄「過去」。因為在戰場上相遇的話就會下不去手,所以要避免這件事發生。對於在下來說,「過去」與「現在」都想要同時兼得,這是相良氏教會在下的。五右衛門在心中表述一番後,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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