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特區震撼 第一章 特區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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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email protected]輕之國度

  「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

  吸血鬼如此說道:

  「不過活了十數寒暑的小姑娘,也敢對古血說什麼大道理?」

  「蘿蔔頭吸血鬼。」

  少女如此回應:

  「你在這一百年來,究竟學到了些什麼?」

  狂風大作中,擁有不同血液的兩個種族目光交接,互不退讓。

  就在此刻,特區的歷史即將邁入下一個階段。

  -------------

  1

  陣內章吾趕到現場時,周遭已是一片騷然。

  附近沒有民宅一類的建築。這一帶原是偏僻寂靜的地區,孤伶伶建置其中的西式建築正好適合作為吸血鬼的住所,給人一種古老荒涼的印象。

  這裡是身為「夜會」成員之一的吸血鬼——奧古斯都·華加的私人宅邸。

  但現在團團包圍西式建築的卻不是吸血鬼,而是人類——「奧得·康芬公司」的對吸血鬼戰鬥部隊——鎮壓小隊的隊員。

  西式建築被鐵欄杆圍住,入口大門遭到森嚴封鎖。整棟西式建築在發出太陽光線的探照燈下灼灼發亮,仿佛白晝。印著「KEEP 0UT」的封鎖膠帶層層圍繞,手持槍械的隊員們以無線電忙亂地相互聯繫。

  「可惡,果然感覺不到氣息,那個笨蛋跑哪去了?」

  駕駛座上的凱因·渥洛克脫口就罵,陣內則表情嚴肅地一聲不應。

  陣內吩咐解除大門的封鎖後,凱因的阿斯頓·馬丁跑車便直駛進宅邸的庭院,在西式建築前方停下。

  發現他們到達的現場負責人連忙上前,他就是小隊的代理隊長巴得力克·榭立邦。不過陣內將聽取現狀陳述的責任拋給凱因一人,自己則離開副駕駛座巡視起周遭。

  受傷的吸血鬼都已經被收容帶開,其餘的則是自行離開。雖然也有少許吸血鬼留下,不過都沒有打算抵抗的舉動。

  在這裡的都是「夜會」的吸血鬼,也就是信奉吸血鬼血統優良主義的集團。原本只把人類當作食材的魔物們,如今卻哀求「公司」的保護。

  他們毫不例外地都被打得鼻青臉腫。全都是因為觸碰了一名青年的逆鱗。原本投射著僵硬視線的陣內在庭院一隅發現要找的人時,不禁吐出一口安心的嘆息,而後以泰然自若的步伐走近那人身旁。

  鎮壓小隊的運輸貨車滑門大開,一名少女坐在座位上。她揪緊披在肩頭的毛巾而顯得更嬌小,雖然睜著眼睛,卻似乎什麼也沒看進眼裡。少女察覺陣內的腳步聲後仰起臉,確認是他之後低聲呢喃:

  「……陣內部長。」

  陣內靠近她身邊,微微頷首應聲:

  「有受傷嗎?」

  「沒有……」

  部下簡短地回答。雖沒有受傷,卻散發濃厚的疲憊感——她已精疲力盡。眼眶泛紅,殘留哭腫的痕跡。陣內裝作沒看到,應著:「好」,再度點頭。

  「……那個……對不起。」

  「……嗯?」

  「沒有……接電話。我……那時候實在是怎麼也……」

  「不必道歉。不過,你讓我很擔心喔。」

  「對不起。」

  「好了,沒事就好。」

  陣內的聲音平穩沉著,他一閉口不語,她也隨之沉默。陣內以沉靜的眼神凝視著低頭不語的部下。

  在西式建築的玄關那頭,凱因正聽著巴得力克的報告,有時還響起高聲喝叱,他的聲音飽含怒氣與焦躁。但是陣內明白這個表現隱含對往昔戰友的掛心,他也懷有同樣的心情。

  「……發生了什麼事?」

  他壓抑著這股情緒出聲詢問:

  「他們——望月次郎與小太郎在哪裡?」部下的身體劇烈一顫。

  「他們走了。」

  「走了?」陣內反問。

  她抬起頭,眼角浮出淚光——

  「次郎他們離開了。」

  葛城邊邊子回答。

  BBB

  望月次郎與亞弗里·趙的會面充斥著緊張感,同時又伴隨著奇妙的親近感。一方是在香港聖戰中誅殺大批敵人的劍鬼,另一方則是造成聖戰之元兇血統的倖存者,彼此確實是過節不淺的仇敵。

  然而撇開這個不提,兩者之間卻充斥著莫名相近的氣息,某種局外人無法介入的,擁有共通境遇的同志之間彼此心有戚戚焉的氛圍。

  「你這是什麼意思?」

  次郎質問亞弗里。兩人於西式建築的庭院對峙。次郎掩護著身後的邊邊子與小太郎。亞弗里則與三人保持距離,單膝跪下仰望次郎。

  「什麼意思——是指什麼?」

  「為什麼要幫助我們?甚至還手刃自己的血族。」次郎的聲音中摻雜著苦澀。

  所謂血族是指屬於相同血統的群體。吸血鬼重視血統,對大多數的吸血鬼來說,血族是等同於家人的同伴。

  就在前一刻,亞弗里以背上的刀砍殺了襲擊邊邊子的吸血鬼,而那名吸血鬼跟他一樣,身上流著「九龍的血統」。雖說邊邊子確實因此得救,次郎卻無法坦率地向他道謝。

  次郎是身材修長高瘦,看起來年紀約二十好幾的青年。他有著細長黑瞳與披肩黑髮,身穿整套赤紅裝扮,帶著一把日本刀。他的別號是「銀刀」。他是曾在香港聖戰中活躍的吸血鬼,也是活了一百年的古血。

  亞弗里對次郎的質疑似乎有所理解,「啊啊」地低喃:

  「您知道嗎?我們手刃血族並不稀奇,因為擁有隻要吸血就能轉化對方之因果關係的特性,若是放著不管,事情將會變得很麻煩。」

  亞弗里的模樣是十五、六歲的少年。上身穿著過大的連帽外套,下身則是低腰且長及小腿的工作褲,臉孔因為戴著連身帽看不太清楚,聲音聽起來則跟外觀一樣年輕。雖然看起來非常傲慢,他的態度卻很和順;對次郎他們說話的口吻雖不討人喜歡,卻也不失禮節。

  亞弗里自稱是「九龍的血統」。而且還是始祖的直系——「卡莎」的弟弟。次郎的態度遽失銳氣,便是在他表明身分之後。

  「……次郎?」

  邊邊子在後方顫抖地出聲。這是一股感到混亂而乞求援助的聲音,但次郎毫不關切。現在無暇理會邊邊子——無言的背影仿佛如此說著。

  亞弗里雖淡然陳述,但他的說詞卻直截了當地表示出「九龍的血統」所背負的罪業。吸血鬼吸食人血是生物的本能。可是一般來說,吸血鬼就算吸食人血,被吸食的人也不會變成吸血鬼;只有在喝下吸血鬼之血的情況下,人才會轉化為吸血鬼。

  「九龍的血統」則是極少數例外,他們擁有將被吸血對象感染成與自己相同血統的能力。

  而且他們的感染力不但對人類生效,也及於同族,被他們吸血的吸血鬼即便屬於其他血族也會變成「九龍的血統」。因此,屬於這種血統的吸血鬼都遭到同族的忌恨。

  「……果然,聽了還是會覺得不快吧?」

  看到次郎苦澀的表情,亞弗里開口詢問。大剌剌的口氣聽起來隱約有著挑釁之意。

  「的確,無論是什麼理由,對你們來說,我們殺死血族的事實仍不會改變。不過我們卻不得不這麼做,這是我們的生存之道。不管別人怎麼想,我們都會這麼做下去。」

  「……我不會譴責這種事。」

  「咦?」

  次郎的回答讓亞弗里頗感意外,邊邊子也不禁盯著次郎的背影。

  「我也靠吸食人血生存。既然是為了生存而不可避免,無論如何也會弄髒雙手吧!即使是觸犯了吸血鬼的禁忌。」

  次郎漠然地說道。

  聽見意想不到的回覆,亞弗里感到困惑,一臉不敢置信地看向次郎。

  「這回答……實在是……令人吃驚。我從未碰過會說這種話的人,至今為止的每個人都只會揮舞自以為是的正義感,真想不到竟會從您口中聽到這些話。」

  疑惑的口吻就如同外觀的少年一般,看著次郎的目光甚至展露出前所未有的好感。

  然而相對於此,次郎的態度則冰冷得可怕。

  「我要殺你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咦?」

  「只要我與我的血族繼續活下去,『九龍的血統』就是不能無視的威脅,所以要殺。就算錯不在你,我還是會視你為敵而加以清除,這與正義無關。」

  次郎堅定地宣言。亞弗里的表情頓時緊繃起來。

  「……原來如此,我竟對『同族殺手』說了無聊的話。」

  「同族殺手」也是次郎的別稱。聖戰時,次郎一視同仁地殺掉所有感染「九龍的血統」的吸血鬼,因此招致他們過去同伴的怨

  恨。

  「我再問你一次。你幫助我們究竟有什麼意圖?不,說起來應該要問,你為什麼要出現在我們面前?」

  「……因為好奇。」

  「好奇?」

  「是的。我剛才也說過,我從姊姊那裡聽說了許多您的事跡,順序雖有些顛倒——」

  亞弗里仍維持單膝跪著的端正姿勢。

  「您終於離開聖殿了,『銀刀』大人。香港聖戰之後銷聲匿跡將近十年,我們姊弟歡迎您重現江湖。」

  「……居然歡迎仇人回來?」

  「九龍之血唯恐天下不亂。」

  亞弗里如此評論自己的血族:

  「至於卡莎大姊痴痴等候您的理由——應該不用我多說吧?不就是因為缺乏好敵手而感到無聊得緊。」

  連身帽下年輕的雙眸帶著銳利的熱意,相對地,次郎則眯起雙眼宛如細針。

  邊邊子屏氣斂息地旁觀兩名吸血鬼的一來一往,不,說是旁觀,倒不如說是無從置喙。

  一旁抓著邊邊子衣服的小太郎也一樣,從剛才便入神地凝視哥哥與哥哥的敵人。

  吸血鬼之間的糾紛對邊邊子來說是家常便飯。

  但是……

  ——次郎……

  邊邊子很害怕,怕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僅亞弗里,次郎也令人畏懼。似乎是突然出現的過往因緣,讓溫柔的次郎搖身一變成了真正的「銀刀」——至今在世上仍蔚為話題,傳說中的劍鬼。

  邊邊子是任職於「公司」的調停員。她在這座名為特區的城市裡,為了人與吸血鬼的共存,解決兩個種族之間各式各樣的問題。

  邊邊子與次郎、小太郎兄弟相遇也不過是一天前的事。在種種麻煩侵襲下到達特區的一行人,從第二天起便立即動身尋找兄弟倆的住處,而去拜託特區的有權血族。

  特區的正式名稱是「經濟特別解放區」,是座落於日本橫濱近海的人工浮島。於此地吸血鬼中執牛耳的是「東之龍王」聖,以及渥洛克家族的凱因·渥洛克。他們都是香港聖戰時次郎的戰友,然而兩人卻拒絕接受次郎。不僅如此,甚至還堅稱次郎不能在特區定居。他們拒絕次郎的原因,是基於特區內精密的權力結構。現在特區的黑暗社會中,存在著複數的勢力。其中包括以人與吸血鬼共存為目標的「公司」。以及與「公司」締結協約,屬於親人類派的協約血族。還有輕蔑人類,排斥協約的反「公司」派血族。

  擁有「銀刀」盛名的次郎,則是促使眾勢力均衡崩解的主要因素。現在,「公司」的會長——尾根崎三鷹有意拉攏次郎為自己的棋子。不止他,反「公司」派中最右翼的「夜會」也是如此,其中的掌權者傑爾曼·克洛克也對次郎兄弟發出邀請。聖與凱因擔心各勢力將以「銀刀」為核心捲起爭奪戰,因而故意疏遠過去的戰友次郎。

  就在這樣的情勢中,率領「夜會」年輕成員的吸血鬼奧古斯都·華加脫序暴走,他因為記恨次郎讓他受辱,而炸毀了領次郎兄弟進入特區的邊邊子的家。

  次郎最擔憂的就是身邊的人、事、物因他的惡名遭到傷害,因此,次郎無法抑制對奧古斯都蠻橫暴行的怒意,在召開關於如何處置自己的特區高峰會議的期間只身前往「夜會」踢館。當邊邊子與小太郎趕至現場時,勝負已定,次郎對臉色青白的邊邊子說——

  「我們要離開特區。」

  次郎以已經看開的沉穩表情說出這句話。但是事件尚未就此結束。而且邊邊子完全跟不上接下來的發展。邊邊子趕到時,奧古斯都仍倖存於西式建築,不只如此,還染上了「九龍的血統」。無暇盤問之所以感染的理由,次郎與奧古斯都交戰並打倒他,可是因為奧古斯都而被感染「九龍的血統」的兩名吸血鬼隨後突襲次郎與邊邊子。他們雖不是次郎的敵手,但邊邊子卻差點因此被殺。及時趕到的亞弗里救了她一命,而演變成現在的局面。

  ——為什麼?邊邊子在內心不斷提問。

  為什麼奧古斯都會感染「九龍的血統」?是誰做的?

  若是亞弗里,那麼他的目的是什麼?話說回來,他又是如何進入特區的呢?特區可是設置了阻擋「九龍的血統」侵入的「結界」才對啊?然而最令人在意的,是亞弗里提起的名字。

  卡莎。

  這名人物是誰——邊邊子並不曉得,可是她卻聽過這名字,而且還是今天一大早在夢中聽到的。她已經忘記夢的內容,唯獨清晰地記得這個名字。

  但是,夢不過就是夢。

  那麼——為什麼自稱是夢中人物弟弟的少年會出現在自己眼前?邊邊子搞不懂原因。

  ——偏偏這時也沒有餘力去搞懂。

  次郎面臨被逐出特區的緊要關頭,就連他本人也說要離開特區。邊邊子不能接受,次郎並沒有錯,而且自己也保證過要讓他在特區住下來。

  可是卻因為「九龍的血統」;因為過往的因緣;因為卡莎……

  ——為什麼?怎麼頻頻冒出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現在不是該牽扯進這些事的時候。

  如果冷靜思考,邊邊子也能理解「九龍的血統」成功入侵特區的情況有多麼危險。

  但是現在的邊邊子根本沒有餘力去顧慮這種事。現在的她,光是煩惱次郎的去留便已竭盡全力。無論如何都要找出兄弟兩人問題的解決之道——即便隱隱感到已無計可施,但仍要盡力而為,她全心全力地想著這件事。

  ——然而……然而……

  「小邊邊,你沒事吧?」

  小太郎扯著邊邊子的衣服詢問。

  邊邊子頂著完全失去血色的臉龐轉向小太郎。

  他還是十歲左右的少年,有一副與哥哥不相仿的,金髮碧眼且宛如天使般的容貌。平日樂觀開朗的稚嫩臉龐如今染上嚴肅的不安,邊邊子想讓他安心——

  「小太郎……」

  最後卻也只能以無助的聲音低喃。

  次郎僅瞬間回頭瞥了兩人一眼。

  之後視線再度回到亞弗里——

  「……想問你的事多得很,倒是你打算回答嗎?」

  亞弗里回復不存一絲親切的表情——

  「這個嘛,正如剛才互相確認的情況,我們是敵人。」

  「既然如此,只有一件事無論如何要請你回答。」

  次郎頓了一頓,以強忍著情緒的聲音問道:

  「卡莎現在在哪?」

  「……附近。」

  亞弗里簡短地回覆。

  「……可惡——」次郎表情扭曲,微微仰天望去,流泄出痛苦似的聲音。然後在下一瞬間化為一道旋風。右手無力低垂的刀仿佛突然獲得生命,以覺醒之勢向亞弗里呼嘯而去。

  但亞弗里也迅速架住這一擊。之所以跪得離次郎稍遠,正是因為他明白那是自己能反應過來的距離。從背後的刀鞘抽刀過肩,響起一股刀劍聲,擋下了次郎的斬擊。邊邊子「噫」地倒抽了一口氣。

  「真是個好敵手啊!」

  次郎狂囂,雙眸燃起怒火:

  「我沒興趣和你們糾纏不清,不要再來打擾我們兄弟!」

  「這話真冷淡,我們之間不是互搏生死至今的關係嗎?」

  「說什麼自以為是的話,不過是個轉化才十年的黃口小兒!」

  「話可不是這麼說,我與『排行後面的哥哥們』總是只能聽人講一堆往事,看得著卻吃不到,老早就不耐煩了啊!」

  這一瞬間,亞弗裡面無表情的臉龐噴發出狂暴的戰意。

  亞弗里陡地抽回力氣壓低重心,右腳同時一踱而起朝次郎的臉踢去。次郎一立起刀身防禦,踢擊也卸除力氣踏回地面貼地迴轉,接著送出了左旋的掃堂腿。

  躍身避開的次郎輕盈地漂浮在半空,持續迴轉之勢的亞弗里將刺出的刀刃指向次郎。次郎一扭身閃過,落地的同時後退了一步。一切都是轉瞬間完成的高速動作。

  「其實我來這裡還有一個理由。」

  「是什麼?」

  「請務必與我一決勝負。」

  話才說完,亞弗里又揮刀砍去。

  次郎的刀一翻擋下攻勢,再度響起堅硬的金屬碰撞聲。亞弗里即刻踢出一腳,次郎躲過後又在傾刻間拉近間距。

  須臾片刻間,兩人已短兵交接兩、三回。

  「又是……!」

  邊邊子面色蒼白地呻吟。

  與奧古斯都一戰時,以人類視力無法追及的高速戰鬥再度重現。然而這一次,次郎逐漸位居下風。對知道他的厲害的邊邊子來說,這真是無法置信的光景。亞弗里的攻擊交織大量足技,招式變化靈活而凌厲。只聽到持續守勢的次郎——

  「喝!」

  發出焦躁不耐的一聲。

  一道特別高亢的刀劍撞擊聲揚起,兩人立時彈身一退拉開距離。

  次郎顯露著隱藏不住的苦澀擺出中段架勢,相對於此,亞弗里則是將表情隱藏在連身帽下,壓低重心擺出架勢,以反手握著相較之下較短的刀與他對峙。

  次郎的刀在暗夜中映著滯鈍的銀色光輝。

  他的刀是被特製成對吸血鬼專用的刀。在精煉的刀刃上,鍍了一層具為吸血鬼弱點物質的銀,「銀刀」其實就是次郎愛用的這把日本刀之名。亞弗里應該也知道這把已吸食數不清吸血鬼之血的刀。

  「怎麼了嗎?我的只是普通的鋼鐵而已喔!」他一笑也不笑地挑釁。

  次郎不予回應,專注地握著銀刀。

  不僅邊邊子,就連亞弗里也未察覺,次郎的舉止有所迷惘,而這份迷惘奪走了次郎劍勢往常的峻烈之氣。

  「哥哥!振作一點!」

  小太郎大喊。不知緣由,似乎只有他發覺哥哥的劍與平時不同。

  可是聽到弟弟的聲音,次郎的動作卻變得更為紛亂。亞弗里再度向前一躍而出時,甚至連邊邊子都看得出他的反應明顯晚了一步。

  「——次郎!」

  另一方面,亞弗里對次郎的拙劣表現愈顯不耐。他加強攻勢,逐漸變得粗暴。次郎即使毫不缺漏地擋住落下的刀刃,卻無法奪回主動。動作雖流暢優美,但也僅止於此。

  「你看不起我嗎!?」

  亞弗里以難以忍受的模樣大喊,突然以誇張的動作在半空迴旋踢出一腳。專注於防守的次郎預料不及,下顎遭到踢擊。雖只是掠顎而過的一擊,衝擊卻撼動到腦部。次郎表情慘綠地單膝叩地。邊邊子與小太郎不禁出聲哀嚎,然而就連亞弗里也咋舌不已。

  就在這時——

  直升機從遠方天際飛來。

  直升機接近西式建築之後便朝地面投射燈光,並以高速在上空飛過,強烈光線橫越過西式建築的庭院。

  ——是鎮壓小隊的直升機!「次郎,是鎮壓小隊!他們來幫忙了!」

  邊邊子面露喜色地叫著。

  鎮壓小隊的直升機飛經西式建築後,立刻迴旋機身在庭院上空三十公尺處滯空盤旋,光線縱橫四面八方。邊邊子高舉雙手大幅揮舞。

  亞弗里一時不語,仰望直升機,接著斜眼朝次郎一瞪,收刀回鞘。

  「……真令我失望。」

  他丟下這句話便翻身閃出光線外,一躍飛越鐵欄,瞬間消失於黑暗中。

  邊邊子慌張地趕到次郎身旁。

  「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次郎默默無言,沒有回應。他並未看向一臉擔心的邊邊子,而是瞪著亞弗里消失處的鐵欄,一面緩緩起身將銀刀收入鞘中。

  「次…次郎?你到底怎麼了?果然還是哪裡受傷了……」

  話才說到一半,次郎回頭朝向邊邊子。

  目光相對的一刻,在次郎眼底浮現說不準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悲哀的情感。

  不過這情感很快便消逝了。

  「……邊邊子,我們就此道別吧!」

  「咦?」

  「看來連一刻也猶豫不得了,這裡對我們來說已經不再安全。正如我剛才所說,我們兄弟要離開特區。」

  「等…等一下——」

  邊邊子腦中掠過與次郎你來我往的一言一語。可是尚未想出如何說服次郎的話語,次郎便已出聲呼喚小太郎:

  「要走了,小太郎,我們要立刻離開這裡。」

  「咦?這麼趕啊?」

  「就…就是啊,次郎,至少把他們的事向『公司』……」

  「不,很抱歉,我無意繼續與『公司』有所牽扯。請你自己去報告這裡發生的事,龍大人與凱因應該會立即理解並想出對策。」

  「怎麼這樣,可是……!」

  語調因情急而激昂,但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就像剛才一樣,腦中一片驚慌。

  「等一下啦!哥哥!」

  小太郎也前所未見地頑固:

  「為什麼這麼突然,很奇怪耶,哥哥。這不像平常的哥哥。」

  「我現在不想跟你爭辯,乖乖聽我的話。」

  「不…不行啦,拜託,哥哥,如果無論如何都要離開特區那也沒辦法,可是,在這裡再待一下就好,跟大家一起——」

  「小太郎!事情已經決定了,你不聽哥哥的話嗎?」

  「可是……可是……」

  小太郎焦急地踱地,仰頭看向哥哥,回頭看向邊邊子,然後又再度轉向哥哥:

  「這個……啊,怎麼說,我沒辦法說得很好,反正……反正……『現在跟大家分開不好啦』!再跟聖與凱因好好談談,那樣子一定比較好!」

  次郎驚愕地看了小太郎一眼。跟平時看著弟弟的眼神不同,他的目光仿佛是受到恩師斥責的弟子。可是,次郎立刻硬拉開視線,無視弟弟的反應。他再次看向邊邊子。嚴肅的表情使邊邊子倍感壓力。

  「很抱歉。」

  「不…不要道歉啦!等一下,等一下好不好?這樣實在很亂來,太任性了。拜託你,也聽聽我的話——」邊邊子抓緊次郎的手臂,不想讓他離開。然而,次郎的眼睛搖曳著妖光,邊邊子的手鬆開了他的手臂。

  手擅自動起來。邊邊子一時愕然,但是很快便頓悟次郎做了什麼。視經侵攻。次郎經由視線施展催眠術,操縱了邊邊子的手。

  不僅如此,甚至還襲上一股急遽的睡意。視野前方違背自己的意願朦朧起來,浮現著次郎沉痛的臉龐,還聽得見小太郎指責的聲音。

  「做這種事……太過分了,次郎……」吐著仿佛囈語般的話語,邊邊子落入沉眠之中。

  當她被鎮壓小隊的隊員搖醒時,兄弟兩人已經無影無蹤了。

  2

  房間內籠罩著凝重的氣氛。

  陣內正陳述奧古斯都事件大致的狀況。聽取報告的男人們都表情凝重,在場無論人類或吸血鬼都不輕率表示意見。

  地點是新市區的「卡麥龍飯店」。原本是為了討論次郎去留與處理日前事件的高峰會議,持續至今皆不曾歇息。

  出席者都是掌管特區的實權人士。

  「真祖渾沌」的直系——「東之龍王」聖。

  繼承「魔女摩根」血統的渥洛克家族,極東地區的代表——凱因·渥洛克。

  「公司」的會長——尾根崎三鷹。

  尾根崎的得力大將——「公司」的情報部部長張雷考。

  以及「公司」的調停部部長——陣內章吾。

  不分人類與吸血鬼,他們是特區在真正的意義上不可或缺的五名人士。

  事實上還有一人——「夜會」的傑爾曼·克洛克,然而他已經先行離席。他原本就不是具備配合態度的人物,即使了解事態嚴重的程度,仍在羅唆的凱因離席期間消失了。

  「……現階段已不容許蹉跎時間討論方針。」

  最先開門見山切入主題的是尾根崎。

  平時雖是個令人感覺不出權威,態度柔軟的男人,如今卻僵硬地緊咬下顎,雙眸蘊含如火般燒灼的目光。

  「特區內的初次感染……而且感染源還是『九龍的血統』二世,目前正在逃亡中。這是最高等級的緊急事件。『公司』從現在起將全力捕捉該吸血鬼並予以誅殺,懇請聖先生及凱因先生提供協助。大家應該沒有異議吧?」

  「當然,我們會不遺餘力地協助。」

  凱因立即回應,聖也在旁默默頷首。凱因是三十歲前後的男性,穿著筆挺的三件式西裝,乍看是精力旺盛的青年企業家,實際上卻是比次郎年長的古血。他的頭髮及瞳孔均為灰色,體格精悍健壯,並擁有一雙老鷹般銳利的眼神。

  另一方,聖是歷經數千年的大吸血鬼,由於多次轉生,現在外觀是年約十歲的少年。健康有光澤的黑髮束在腦後,鼻樑上不知為何架著一副圓框眼鏡。他低垂著與年幼外表不符的凝重表情的臉,仿佛思索什麼般一句話也不吭。

  兩者都與「公司」有互相牽制的關係。表面上雖攜手合作,幕後則圍繞著特區的管理權進行種種角力。

  然而,當下宣稱將不遺餘力提供協助的他們,並無一絲謊言。

  他們曾經歷過十年前在香港發生的「九龍衝擊」。那是導致世界首次公開承認吸血鬼存在的事件,同時也是決定性地破壞了一直以晝夜分隔棲地,人類與吸血鬼之間關係的事件。

  可以說,對知道當時情況的兩人來說,現在特區所處的狀況讓他們不由得回想起「九龍衝擊」前夕香港的窘境。捲起「九龍衝擊」以致發展為香港聖戰的,正是現在成功入侵特區的禁忌血族。

  「鎮壓小隊已在搜索逃亡中的

  『九龍的血統』。」

  陣內報告:

  「不過,找到的可能性應該很低。現在距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

  凱因點頭同意陣內的說法:

  「嗯,那種血統討厭陽光,決勝負要等到白天。」

  「……話雖如此,也不能掉以輕心。」

  情報部的張插話:

  「根據氣象情報有暴風雨接近。降雨機率雖低,但明天應該都沒什麼日照。」

  「既然如此,我們的條件也相同,我跟龍大人要在白天行動也是沒有日照比較方便,我們會全力獵捕。」

  張點頭贊同凱因的發言,然後——

  「我們再整理一次現況。」

  他環視所有人。

  張是個感覺歷盡風霜,剛邁入老年期的男人。冷靜沉著,不顯露情緒。他統領「公司」引以為傲的情報部,堪稱是公司內最精明的人。他還擁有吸血鬼獵人的特殊經歷,因此戰鬥經驗也很豐富。

  「逃亡中的『九龍的血統』叫做亞弗里·趙,外觀是十五歲左右的青少年,目擊時是穿著連帽外套與工作褲。根據本人宣稱,是在聖戰時被轉化,也就是轉化不到十年。他是原本為人類的純血統,因此應該沒有其他血統的特殊能力。」

  「可是『銀刀』沒有打敗他。」

  尾根崎補充說明。

  「是的,既然是始祖直系,其實力自然無庸置疑。然而單就他個人來看,仍不會是凱因先生或聖先生的對手。甚至若是條件齊全,光是鎮壓小隊就能應付也不無可能。該憂心的還是感染,『九龍的血統』是即使剛轉化也能發揮強大力量的血統,若是他吸血增加同伴,不用多久香港的歷史就會重演。」

  對於張指出的這一點,所有人表情僵硬地點頭。

  以「九龍的血統」為對手時,務必警戒的就是他們爆發性的感染力,尤其是要避免強大的吸血鬼——活過漫長歲月增加力量而被稱為古血的吸血鬼——感染他們的血。因為若是感染,原本可靠的同伴就會突然變成敵人。

  「已經向居住在特區的血族,包括不同意協約的血族在內,通知『九龍的血統』入侵的事,不過人類的部分尚無處理辦法。雖然已向CE0聯合報告,但他們除了保護自身安全之外也無計可施吧!話說回來,原本就無法期待臨陣磨槍能有什麼效果。」

  「……不能隱瞞詳情,只放出——出現吸血鬼的倖存者——這樣的情報嗎?」

  尾根崎再次提出意見,但張卻回道——

  「不可能。」

  他當下便駁回長官的提議:

  「就算獲知這個情報,一般民眾就連自衛也辦不到,只會無益地引發驚慌,恐怕還會波及其他吸血鬼遭受迫害。此外,也會對我們今後的搜索行動造成障礙。」

  自從「九龍衝擊」以來,人類便持續進行世界性的吸血鬼殲滅活動。結果雖然以失敗告終,然而仍導致世上的吸血鬼幾乎滅絕。在特區生活的人們也抱著這種認知,一般民眾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正居住在吸血鬼的大城市裡。

  即便現在,世界各地也持續發生吸血鬼所引發的事件,媒體也習以為常地加以報導。然而,若是這類事件發生在特區,在暗地裡生存的吸血鬼的立場想必會變得非常艱辛。

  「知道了,這個提議就作罷。請繼續。」

  聽到張反對的理由,尾根崎簡潔地回應。

  此時只見陣內顯現苦澀的表情,但最後仍什麼也沒說。

  雖無法像尾根崎那樣算計分明,但陣內的意見也與張相同。要拯救無自覺的一般民眾,只能儘早去除「九龍的血統」的威脅。不知道是否知曉同事的苦悶心情,張依照尾根崎的指示繼續說明。

  於是——

  「還有一件事請不要忘記,就是亞弗里·趙的同伴。更進一步地說,與這件事的嚴重程度相比,他的猖獗實在不值一提。」

  他以嚴肅的語氣繼續:

  「關於先前陣內部長提出的議題——特區有聖先生張設的『結界』,利用『九龍的血統』的『不受邀請者不得進入』的性質做為障壁。可是亞弗里·趙卻穿越『結界』侵入了特區,這就意味著有『邀請』他進入特區的內應者。另外,既然存在內應者,成功侵入特區的『九龍的血統』就應該『不只一人』。不,也許該判斷已有複數的『九龍的血統』存在於特區內較恰當。然後他們若採取一定規模以上的組織性活動,便再也無法避免第二次『九龍衝擊乙。」

  「……這……」

  會議的出席人員無一例外地沉默不語。太大意了,過於專注在眼前的危險,居然沒想到更深的這一層。

  張的視線轉向會議再度開始至今仍未發一言的出席者:

  「聖先生,我想請問在『結界』內邀請吸血鬼進入的嚴格條件。」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聖身上。他終於抬起低垂的臉孔:

  「……只要邀請就可以了。」

  特區最年長的吸血鬼長老以稚嫩的聲音簡短地回答:

  「透過語言或郵件都可以,只要知道對方是吸血鬼,並表達邀請的意願,如此而已。」

  「……舉例來說,若內應者對亞弗里·趙說『進來特區』——」

  「『結界』便不會起反應。」

  張皺起眉頭,尾根崎也表現出動搖。想不到能如此簡單地突破結界。

  「不過邀請的一方有資格限制。」

  「是什麼?」

  「特區的居民,並且是人類。」

  「……如何辨識前者的資格?」

  「本人的意識。生活在此地,並由衷認為特區是自己棲身之所的人,任誰都行。」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如此至少能判斷內應者並非吸血鬼,也不是『九龍的血統』送進來的使仆。」

  說著,張點點頭。但事態並未因此好轉,畢竟目前情報仍嫌不足。

  「……我知道了。總之當前要務是要推斷出內應者。不過,雖然剛才提出如此悲觀的看法,然而其實就算『九龍的血統』潛伏在特區,數量也應該極少,時間點應該也限於最近。

  就像喬安·曾的例子,那種血統宿命性地隱含狂暴的傾向,若是聚集數名『九龍的血統』,引發事件的機率應該相當高,而若是出現這種徵兆,情報部不可能錯過。」

  「你能肯定?」

  尾根崎再次向張尋求確認。張坦然應答:「是。」

  「其實他們應該也有考慮到自己這種缺點,既然如此,潛入的吸血鬼——這也要視為理所當然——今後『入侵』的『九龍的血統』數量雖然有限,卻肯定會是有歷練的吸血鬼,恐怕還是古血。他們不只擁有強大力量,更是狡猾且居心叵測。」

  此時張停下話頭,再次環視全場出席者:

  「『敵人』擁有多大規模,現階段難以推測,不過『九龍的血統』倖存者以大規模集團存在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因為『九龍衝擊』後經過十年至今,世上的血族與對吸血鬼組織仍在捉拿他們,為了斬草除根而張大雙眼嚴密監視。可是反過來說,在這種嚴苛條件下存活的吸血鬼,可想而知將會是擁有傲人之強大凝聚力的少數菁英集團。即使只有幾名,要在特區迎戰如此強敵也是極為困難之事。現在要最優先著手的是獲得他們的情報,無論哪種情報,只要可以得知的都要。」

  張不再說下去,僅是沉默地將視線轉向凱因。

  張不再說下去的理由,凱因十分明白。他仿佛想要下定決心似地閉上眼睛,接著緩緩地做出了決定。

  「好吧,我本來就無意隱瞞。」

  凱因沉重地說道。而聖與陣內,這兩名在香港聖戰與他並肩作戰的成員則以五味雜陳的視線看向昔日戰友。

  「我對亞弗里·趙沒有印象,但是我認識他對『銀刀』所說『姊姊』的名字。我想,應該是同一個人沒錯。」

  「……你是指那個叫『卡莎』的人嗎?」

  凱因抿起嘴角點頭:

  「真正的全名是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原本是我們渥洛克家族重要的樑柱,也是我所服侍的女性。十年前,當那種血統的始祖誕生在九龍地區時,她恐怕是最先感染上他們血統的——背叛者。」

  「……果然,雖有耳聞……這真是最糟的情況。」

  令人意外,張苦澀地呢喃。

  「等一下——」尾根崎質疑。他因驚愕過度而瞪大雙眼:

  「你是說原為渥洛克家族的女吸血鬼?該不會是指曾經擔任九龍王副將的古血吧?就是聖戰時指揮他們作戰的……」

  凱因皺著眉頭點頭肯定愕然詢問的尾根崎:

  「『黑蛇卡莎』。雖然似乎還有其他別名,總之正是你所說的人物。」

  「怎

  麼會……她居然還活著嗎!」

  尾根崎呻吟。他是「公司」的最高負責人,雖然並未直接參與香港聖戰,但是對當時事件的知識倍於一般人。

  聖戰時指揮「九龍的血統」,對人類社會張開爪牙的,是自稱「九龍王」的始祖本人。而他的直系則統率他的子民,服從他的意志而戰鬥。

  其中惡名流傳至今的是位居副將的「黑蛇卡莎」,還有身為軍師,運用大量權謀術數,被稱為「人行者」的吸血鬼。他們都是強大的古血,此外也以詭計多端的策略家而廣為人知。

  「……若她與這個事件相關,事態便更嚴重了。凱因先生,你若一對一能打敗她嗎?」

  對於張的詢問,凱因浮起苦笑:

  「不可能。我過去一次也不曾在任何層面上真正勝過她。她不僅比我年長,同時也是號稱我族血統始祖——『魔女摩根』再世的魔術能手。重要的是,她秉持的資質中最危險的並非『能力』而是『智慧』。不,或許該稱之為『氣質』……」

  在語帶自嘲的凱因身旁,聖接著開口:

  「不只凱因,吾亦與此人有些許過節。不,該說身涉那次聖戰的核心人士,彼此之間多少均有些淵源,尤其是……次郎。」

  「您是指『銀刀』嗎?」

  「嗯。那個名叫亞弗里的『九龍的血統』雖不知其斤兩,但吾不認為次郎會窮於應付。

  彼應該是聽到卡莎的名號而亂了陣腳。」

  聽得聖如此回應,凱因便咒罵道:「那個臭小子」。不過他也與聖持相同意見。

  開口詢問的張再度隱藏情緒,陷入沉思。

  凝重的氣氛籠罩所有人。

  然後,一直靜觀眾人議論的陣內問道:

  「那麼,聖先生,若是您出手,打得過她嗎?」

  聖年幼的臉龐瞬間露出意外的表情,但立刻明白他的話中之意而點頭:

  「——打得過。特區有吾與傑爾曼就不是問題。」

  「太好了,聽到這個回答我就安心了。」

  陣內沉穩地微笑。藉著故意開口詢問已明知答案的問題,現場的氣氛多少好轉了些。

  然而——

  「但是,問題不僅是她。」

  張雖明白陣內的用意,仍潑了一盆冷水。

  他以徹底不容許樂觀態度的嚴厲語氣說道——

  「九龍王陣亡後,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便成為血統的代表——也就是血族的長老。雖不清楚歷經聖戰活下來的『九龍的血統』有幾名,但看來其中位居主要地位的將領層級古血一定都與她一起行動。情況惡劣的話……不,我們有相當高的機率必須以那些吸血鬼全員為對象擬定計畫,而且我們已經被奪走了先機。」這實在是令人不願正視的事實。

  聖也好,凱因也好,陣內也是,與會者均咬牙沉默。就連點明情況的張本人,也藏不住因自己提出之預測而黯淡的神色。寬廣的飯店會議室內,蕩漾著無聲的寂靜。

  就在此時——

  「……但是非戰不可。」

  尾根崎說道:

  「特區在聖戰之後被開發,作為繼承香港意志的都市。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阻止特區走向與香港一樣的末路。」

  這是連聖或凱因等久經歲月的古血都不得不為之正襟危坐的強力發言,而他的決心也是會議室內所有人共同的想法。

  他們都——在特區發現難以取代的價值,也因此才會聚集在這房間內開會。

  「——各位,我們要儘可能速戰速決,斷絕他們的命脈。」

  特區的掌權者們均強烈地頷首同意。

  BBB

  昏暗雜亂的房間裡,一名青年坐在筆記型電腦前。室內的燈光被關閉,只有螢幕的微光映在青年臉上。

  青年的身軀輕盈高瘦,應該有二十來歲,但一張娃娃臉讓他看起來更為年輕。他下巴留著未刮的鬍渣,身上穿著廉價的丹寧襯衫與斜紋棉褲,雖然給人十分不起眼的印象,卻有一股易於親近的氣息。他是之前在「公司」與邊邊子的後輩接觸,並在運河觀察奧古斯都襲擊行動的青年。他倚著骯髒的書桌,專注地敲著鍵盤。方框眼鏡底下的眼睛,眨也不眨異樣地閃耀。

  此時——

  「老哥。」

  「噫呀啊啊!」

  突然從身後被叫喚,使得青年發出嚇破膽似的哀嚎:

  「是…是…是誰!……呃,啊啊,是亞弗里呀,歡迎回來。」

  「……別鬼叫啦,我才會被你嚇死咧。」

  亞弗里沉著臉對迅速回復平靜的哥哥咕噥。可能是因為對象是家人,他說著與次郎交談時不同的輕佻用語。

  取下背後的日本刀後,他拉開遮住視線的連帽外套帽子。現身的是一名眼睛下方有著刺青,剪了一頭短髮的少年。

  他們所在的房間像倉庫一般囤積著大量木箱。亞弗里從中拖出一個像是刻意印上「DANGER」字樣的木箱,拉到書桌旁當椅子坐。拉出木箱時,堆積的箱子如雪崩般倒塌,但他瞧也不瞧一眼,僅是繃著臉默然不語。

  他不可愛的乖戾態度和平常沒兩樣,青年毫不在意,起身走向代替桌子的木製貨櫃。

  他翻找著貨柜上擺在一起的塑膠袋——

  「如何?想吃點什麼嗎?這裡有泡麵喔。口味是味噌大骨和鹽味奶油,還是說你想吃零食?啊,煎餅還有剩,不過有點受潮變軟就是了。」

  「……在那之後有什麼變化嗎?」

  完全無視於哥哥的話語,亞弗里反問。

  青年回頭露出有點詭異的笑容,「唔呵呵」地笑了出聲:

  「大姐登場。」

  「嗚。」

  亞弗里臉色發青,冒出喉嚨被掐住似的聲音:

  「……真的?」

  「真的真的,而且她超興奮的,看來只能由她去了。要是一不小心壞了她的興頭,說不定還會被修理。她的眼神和平常都不一樣了,真是糟糕。」

  「……現在呢?」

  「臭女人馬上就去夜遊了。你怎麼想,亞弗里?我調查得要死要活,你都沒幫忙,任意行動,隨便攪局,真是任意妄為。不只如此,還因為喬安闖的禍害得我們都沒時間了,真是令人傷腦筋!真讓我覺得——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啊?該說你完全自我中心?還是這才是你的目的?或者該說你只在乎自己呢?啊,發現巧克力棒。榴槤口味?我有買這種的嗎?」

  絮絮叨叨地單方面饒舌個不停,最後卻一副感到不可思議似地傾著脖子搔頭。

  「大姐有說了什麼關於我的事嗎……?」

  「不,沒特別說什麼。」

  「是…是嗎……」

  亞弗里低喃。他的聲音與其說是鬆了一口氣,倒不如說似乎有些寂寥。

  「哼哼,要放心還早咧。你最近太任性了,雖然很同情你,但還是都向她報告了,包括你一再挑釁『銀刀』的事。啊,別怨我喔?因為就連哥哥我也沒辦法對大姐有所隱瞞。」

  「就算你說了……我也不會感到困擾。」

  亞弗里逞強地別過頭。

  青年斜眼瞄著他,臉上浮現微微苦笑。看著虛張聲勢弟弟的眼神有著家人般的溫馨。

  「唉,她好像沒那麼生氣,所以你放心吧!比起那個,更重要的是你從現在起也要協助我喔?『公司』的人這時候應該已經紅著眼不顧一切地找起我們了吧,能做的事還是得多少處理一下……對了,你真的都不吃?」

  「……巧克力棒。」

  青年因弟弟的回答微微一笑,將巧克力拋給他後又轉回桌前,而後說著:「啊啊,好忙好忙!」開心似地開始敲打起鍵盤。

  亞弗里啃著巧克力棒,盯著兄長一如往常的背影。

  雖然面對面時只會表現出似乎很不悅,劍拔弩張的態度,但默默看著兄長背影時的他則顯露出溫順的模樣。

  終於還是開口——

  「……為什麼不問?」

  「……嗯~?問什麼?」

  青年仍面朝螢幕,敷衍地應聲。

  「你有看到我留下的字條吧?我到剛才為止都在和『銀刀』戰鬥喔?」

  「我知道啊,因為我看到了。」

  亞弗里因哥哥若無其事的說詞吃了一驚。

  「騙人,周圍明明沒有半個人……」

  「庭院裡不是到處都有『夜會』沒死成的傢伙嗎?我『從那裡』看到的。」

  青年停下敲打鍵盤的手,轉頭斜眼看向身後的亞弗里。

  娃娃臉浮現飄渺的表情,眼鏡鏡片後的瞳孔一瞬間透露出槍口似的壓迫感。

  「有勇無謀,別再做這種事。」

  「…………」

  亞弗里咬著嘴唇,然而叛逆的他並未回嘴。

  看到弟弟反應的青年「嗯」地滿意微笑,再度回頭繼續手邊的工作。雙手以喀嚏喀嚏喀嚏的輕快節奏繼續敲打鍵盤。

  兄長一轉身,亞弗里便咋舌——

  「……對不起啦!我為任意出手的事道歉,因為做了多餘的事所以才被『公司』發現。可是因為奧古斯都失去控制暴走,我們的事早晚也會——」

  「真是的,不要轉移焦點。你應該知道哥哥我說的不是這種問題,我是在說你不知天高地厚,早晚會白白送掉一條小命。」

  青年仍背對亞弗里,沉穩地教訓他。但是亞弗里立刻瞪起白眼,將啃到一半的巧克力棒往木板地面一摔。

  「什麼嘛!可惡!你不是都看了,應該知道吧?我可是贏了『銀刀』,雖然最後沒分出勝負,但那是因為有人礙事——要是繼續打下去一定是我贏,我有說錯嗎?老哥?」

  然而青年對忿忿質問的亞弗里一聲不吭,唯獨輕快的打字聲一絲不紊地響著。

  亞弗里的呼吸急促起來。

  「哼,反正大姊會進特區,終究還是因為那傢伙出現吧?我不知道他以前有多厲害,現在倒也不怎麼樣嘛!大姐也好,老哥也是,為什麼都對那傢伙這麼執著?我不懂啦!」

  亞弗里流露著焦躁與不耐,坐回木箱上。

  他在十五歲時轉化,之後又過了十年的歲月。話雖如此,吸血鬼是一種在精神年齡上難以成長的生物,正因為他的精神年齡還停留在十五歲,所以也不太擅長處理自己的情緒。

  青年默默地聽著亞弗里的想法。

  手持續敲打著鍵盤,青年以認真至極的聲音低聲嘟噥——

  「……果然是吃醋啊——」

  「啥!?你剛剛說了什麼!臭老哥!我有表現出來嗎?嗄!?」

  「咦~哥哥什麼也沒說喔?更何況,我可完全沒說過『吃醋』什麼的喔?因為亞弗里不可能對『銀刀』吃醋嘛?耶?還是說你真的吃醋了嗎?」

  哥哥一副非常開心似地出口的話語,讓亞弗里紅著臉並咬牙切齒。不過一旦發怒就正中對方下懷,於是他拚命忍耐住激動的情緒。

  不知是否很滿意弟弟的反應,青年停止捉弄他。

  然後——

  「亞弗里,我只能說你就算再打下去還是打不贏『銀刀』他畢竟是『護衛者』,不過,那時的他也贏不了你就是了。但是,我和大姊會如此警戒他都是有原因的,並非因為他是無人可及的強敵。真要說強敵,『東之龍王』和渥洛克的少爺才麻煩。尤其是龍王,那更是非常——非常可怕的強敵。對吧?這和強、弱無關……只是單純和那個『血統』有些因緣。」

  為了勸說個性蠻橫的弟弟,他以平靜的聲音漠然述說。

  但是,亞弗里似乎還是無法接受。他翹著腳坐在木箱上,煩躁地晃著足尖。

  青年偷瞥了一眼他的那副舉止,無奈地嘆氣聳了聳肩。

  「唉,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我說很忙也不是騙人,現在事情真的是迫在眉睫了。之後擾亂『公司』搜索的角色就拜託亞弗里,因為實際行動是從黎明開始,詳細的指示也到那個時候再說,現在就請好好休息一下,0K?」

  「……我知道了。」

  「嗯,很好的回答。啊,今後不只是『銀刀』,其他事也都不可以再亂來喔!你目前還沒有與『真正的強敵』交手的經驗,無論什麼狀況都要避免與古血戰鬥,知道了嗎?」

  亞弗里低聲答道:「知道了。」

  但是,他的眼中明顯浮現與口中應答相反的答案。

  3

  美好的月夜。

  杳無人煙的針葉林深處。荒廢的街道、被覆蓋的石階。除此之外都遺忘在記憶深處了。

  襲擊者有七名。前四個還好對付,第五個則很棘手,空手接住次郎的刀刃,以連續踢擊粉碎了次郎的骨頭。次郎雖然負傷還是打倒對方,然而剩下的兩名敵人已逼近黑暗主母。殘留稚嫩神色的臉龐,竄過一道不適合她的緊張。

  因為她是始祖。

  原本就算七人一起上也不應該是她的對手,但她的力量伴隨著種種限制,因此才需要護衛,因此才需要自己。

  然而卻趕不上。

  次郎拚命飛奔。

  就在他的眼前——

  敵人之一突然轉身襲擊同伴。

  翻出藏匿的小刀刺穿另一人的胸口。被刺殺的男人愕然地瞪大了眼倒臥在石階上,最後化為灰燼消失於落葉中。

  次郎趕到時,突然背叛同伴的最後一名敵人解除了變身。

  嚇了一跳吧,次郎——她的眼睛笑成了彎月,但是次郎笑不出來。

  完全不行吶——拯救了她的人揶揄著。次郎咬著下唇。

  變成敵人還進而取代了對方,他卻完全沒發現。

  這號人物早在次郎以前便陪伴在她身旁,雖然在她身邊,卻擁有與她不相上下的力量,並擁有她所欠缺類型的智慧與知識。她也深深地信賴著這號人物,總是開心地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號人物,是有著一頭流水般烏黑長髮的女子。

  與純真無邪的她成對比,妖艷而無隙可趁,帶著刺帽般的敏銳。

  護衛啊——她說。

  她的好友別有用意地細語,仿佛評價次郎般看著他,翠綠的眼眸亮起壞心眼的光芒。

  算是護身符吧?正好適合當個跑腿的。

  每當那人這麼說,黑暗主母都會大冒肝火。不過她的好友也並非認真地說出這番話,只是正好拿來當作捉弄她的好藉口。

  並非真的那麼想——

  卻讓人不甘心。

  為了讓那名女性對自己重新評價,次郎拚命鍛鍊,為了與黑暗主母的護衛名實相副。更重要的,當然是為了保護她的生命。隨時提高警覺察覺危險,看透敵人的想法,熟習如何確實運用自身力量的招數。

  在如此鍛鍊自己的期間,次郎自然地以這名女性作為範本。畢竟這名女性至今為止都一直像這樣關心著,在暗處守護著她。

  這名女性不知從何時起,成為了次郎的目標。

  經過漫長的時間,次郎也躋身古血,終於以她的護衛的身份讓這名女性另眼相看。

  但是即使如此,次郎最後卻仍無法保住她。

  不久之後他便手執銀色刀刃,墜入了修羅之道。

  BBB

  應該是黎明了,但是天空依舊昏暗。

  次郎在死寂的旅店屋頂獨自佇立。街道仍未甦醒,舊市街的街頭在晨靄中朦朧,呈現出沉靜又孤寂的景色。

  次郎眯起雙眼。他抑制自己的氣息,悄悄地將感覺延展至四方。

  細心地探索周遭,確認沒有其他血族後,次郎才完全閉上眼睛。

  站立不動,意識自己血液的循環。

  血流平靜下來了。

  但是卻十分微弱。

  那是仿佛只要受到些許衝擊就會劇烈紊亂,非常微弱的脈動。就像重心還不穩定,只修補好表面的感覺。

  「——可惡。」

  從決定離開聖域那時起,就應該要做好面對那個血統的覺悟。然而不過是聽到卡莎的名字,卻依然露出了這副難看的德行。

  自己的心底某處,果然還是殘留著——或許能在「那一天」來臨前悄悄度日——的微薄希望。此刻,次郎厭惡起自己的天真。

  ——卡莎……你究竟要糾纏到何時?

  亞弗里自稱是卡莎的弟弟。這並非謊言,既然亞弗里直接出現在自己面前,無法不認為卡莎的手即將逼近此處。就連現在思考的時候,她說不定也正以雙眼捕捉著自己的舉動。出現這種念頭,次郎開始坐立不安。

  要以卡莎為對手,無論多麼重重警戒仍無法安心喘息。

  ——問題是,卡莎在特區紮根到什麼程度……

  特區有聖守護,熟知卡莎花招的凱因也在,就算是卡莎應該也無法充分施展手段。

  可是,另一方面又發生了奧古斯都事件。

  奧古斯都的失控,對轉化他的人來說一定也在預料之外。本來他應該會在不為旁人知曉的情形下受到感染而成為敵人的先鋒部隊,混入特區一大勢力的「夜會」內部。

  而現在想起來,次郎進入特區之際巧遇的叫做曾的「九龍的血統」,大概也是與卡莎有所關聯的人物吧?如此,甚至連他帶領的「斷絕血統」難民們,也有全員都變成「九龍的血統」在特區蔓延開來的可能性。

  卡莎針對特區一步步地執行策劃,而次郎則跳進了她織的網中。

  ——不過,網尚未完成。

  無論奧古斯都也好,曾也罷,

  就結果來說計畫因次郎而潰敗。至於亞弗里的登場,光是看他那時的舉止,就知道那是他自己的獨斷獨行。多虧於此次郎才能知道卡莎的存在。要是亞弗里遵照卡莎的指示行動,事情應該就不可能那麼輕易結束。

  ——還是說……

  只是純粹想「捉弄」自己?次郎的心境仿佛吞了沉重的鉛塊。她是打算捉弄自己,才故意如此謹慎地出手嗎?「有可能……」

  就算會引起「公司」——甚至聖或凱因的注意,但是只要能調侃次郎,她就會開心地「下手」。至少,次郎是如此相信。

  「……那個臭蛇女。」

  次郎咒罵一聲之後陷入沉思。

  最後還是死心似地甩甩頭轉身。他離開屋頂,從旅店的樓梯走下房間。

  ——現階段就算再怎麼思考也不會有進展。

  話說回來,以卡莎為對象進行心理戰根本沒勝算。再說,現在圍繞特區與自己的情況極度不安定,自己這個新成員即使賣弄小聰明,能得到好處的可能性也極為薄弱吧!還是只能依自己的信念行動。

  ——那麼,還有逃亡這一手。

  不與任何勢力掛勾,也不借任何人的手,徹底隱身匿跡。說他卑鄙也好,屈從也罷,都無所謂。次郎如此想著。雖然對邊邊子真的感到抱歉,但他無意推翻自己的決心。

  次郎在香港時曾紅著眼四處尋找,就算翻草掘土都要搜出背叛黑暗主母的卡莎。他有堅定的覺悟,即使同歸於盡也要殺了她,就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對他自己的事——甚至周圍的事都不屑一顧,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要狙殺卡莎。

  ——但是現在不同。

  次郎嚴厲的眼神一瞬間柔軟起來。

  現在的次郎有不惜付出一切都要保護的對象,是他心懷無上喜悅為其高舉己劍的主宰。

  那就是小太郎。

  身為次郎的黑暗主母、導師、主人、同胞的女性:在他漫長生涯中唯一打從心底鍾愛的女性,於香港死亡,轉生。次郎打算竭儘自己的一切,這次一定要守護她——守護由她所轉生的弟弟。

  但是眼眸變得溫柔只有一瞬,次郎的表情立刻又顯露苦澀。

  「現在跟大家分開不好」——小太郎這麼說。

  小太郎本人大概不清楚為什麼會如此脫口而出,「這才是」問題所在。平常對任何事都處之泰然的弟弟,唯有那時表情一臉認真無比。那肯定不是小太郎以自己的意志開口,而是在他體內流動的「血」讓他說出的話。

  那是血統之祖傳達給自己血族的警告。以次郎的立場而言原本是他要衷心恭聽的建言。

  然而——

  「結果呢……你那時不也說有辦法嗎!?說什麼『不用擔心』『不要緊』!」

  可是卻不是如此。次郎閉上眼,雙手緊握到幾乎滲血。

  不管經過多久,每當他回想,難以言喻的後悔便會燒灼全身,那是隨時都想將自己的身體大卸八塊,如同劫火一般的懊悔。

  他拒絕再度承受那種感覺。

  如果拜託同伴就能保護小太郎的生命安全,次郎很樂意這麼做,他會拋棄無謂的尊嚴,懇求他們的庇護。

  可是無從保證。次郎並非質疑聖或凱因等往昔戰友的善意。然而,他們也有他們的立場與優先考慮的事項。如今他們就拒絕接受次郎兄弟,更別說是「公司」了。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人是絕對站在自己這一方的。真正陷入窮途困境時,能信賴的只有自己與手中的劍。

  「還是說……」

  那些話指的是其他意思?是指和他所想的不同的事嗎?忽地,一段古老的對話在次郎的腦海中甦醒——

  ——所以啊……

  她曾對次郎如此說。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你必須多留心周遭的事物。

  ——我有留心,否則就不能勝任你的護衛了。

  ——我指的不是這個,嗯~該怎麼說呢……

  她皺起眉頭,沉吟著轉頭,最後這麼說道:

  ——次郎,你覺得「水」強大嗎?——咦?不…不強大。

  ——那「河」呢?——應該……算強大吧?——那「海」又如何?你不覺得海很強大嗎?

  ——這……說強大也許真的很強大,可是話說回來,到那個程度應該已經不是強大或弱小的問題了吧?

  次郎疑惑地回答後,她一副正合我意的樣子「嗯」地笑出聲。

  ——沒錯,要是成為海,就不再是強大與否的問題了,因為,全都一樣是水吧?「血」也是一樣的喔,次郎。我們都是像這樣的。我們真正的價值不是「水」的模樣,而是要等到變成「海」的時候才能彰顯出來。

  次郎有辦法變成海嗎——她愉快地問著。他仍不明所以,只好回答:「我會努力」,她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至今依然不懂她的意思。自己不過是個除了揮舞手中刀劍之外別無長才的男人。

  現在跟大家分開不好——小太郎這麼說。

  為什麼?為何他會這麼說?想不通。自己打算做的事錯了嗎?那麼,更明確地警告自己個就好了嗎?更明確、清楚地。

  以他會無條件服從的程度,明確、清楚地……透過她的話語告訴他。

  「想……你……」

  次郎孱弱地吐出不成句的話語。

  ——好想見你。

  這是不論次郎如何祈求,都無法實現的願望。

  在下樓途中,次郎一度止住腳步,但最後仍緩緩地邁步,走向投宿的一樓。打開感覺廉價的房門進入房間。

  不見小太郎的身影。

  他全身為之一僵。

  「怎……」

  ——怎麼會!小太郎!?間不容髮地將感覺展開至四周。

  次郎兄弟的血統,擁有將吸過血的吸血鬼特性轉為己身力量的能力,因為這種能力的影響,也具有與吸血對象擁有共通感覺的特徵。

  因此,次郎與小太郎兩兄弟總是共有部分的感覺。雖說並非一切五感知覺,但是舉凡對方身於何處,懷著何種心情,多少都能互相傳遞。平常雖不會意識到,但只要愈集中精神,共感就會變得愈強烈。

  可是,此時次郎卻無法得知小太郎所在的位置。

  不管如何集中意識都沒有任何回應,自己仿佛變成了孤獨一人。

  恐懼襲向次郎。

  次郎全身顫抖,無計可施。

  「冷靜、冷靜!」

  小太郎若發生什麼事,自己在那之前就應該會知道才對。面臨生命危機時,共有的感覺會更為增強。既然並未發生這種情形,小太郎目前應該平安無事。

  可是自己卻感受不到弟弟的存在。

  如此一來,思考後得到的結論只有一種。

  「他『拒絕』我?」

  小太郎並沒有能力操縱與哥哥的共感,所以這是無意識進行的。不,該說是他的「血」使他這麼做的。

  「為什麼……」

  次郎的臉色宛如死人般鐵青。這種事是第一次發生,確實,小太郎對自己在奧古斯都的宅邸丟下邊邊子的事表現出強烈的反感。但他最後仍體諒哥哥的苦衷,安分地隨自己離開。

  然而此刻沒有時間頹喪。特區現在很危險,就算被弟弟——或是她拒絕,自己還是非得跟在他身旁不可。

  次郎死命抑制住心臟的鼓動,沉下氣來。

  然後,一張放在粗糙床頭的紙條進入他的視野。

  「我想好好跟小邊邊道別,很快就回來,所以別擔心。」

  小孩子的字跡,是小太郎的字。

  抓起紙條,次郎從旅店飛奔而出。

  就這樣,「銀刀」造訪特區後,第二個清晨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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