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S1 第四章 邊邊子與愉快的調停員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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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城邊邊子,十七歲。

  沒什麼好隱瞞的,她是個如花年華的0L。

  年紀輕輕卻有一份穩定工作,不僅養活自己還一肩擔起兩名食客的全部生活費,是個在現代令人嘖嘖稱奇的勤奮少女。

  而且還不只是普通的勤奮少女。

  她是對吸血鬼紛爭處理機構「奧得•康芬公司」的一員。

  為了特區的和平與發展,不辭辛勞且不分晝夜置身於危險中的年輕調停員——

  那就是十七歲的葛城邊邊子。

  一下子,真的只是一下子。

  想要喘口氣休息一下,才請人沖了杯最愛的伯爵紅茶,卻直接灑向上班兩小時前——換句話說就是早上七點鐘起床趕在出門上班前陸續完成的報告、事件說明以及反省文件,甚至浸濕了電腦鍵盤、滑鼠、滑鼠板與制服裙子,還在大腿留下輕微燙傷後才與世間告別。

  「唔哇!好燙!」

  邊邊子發出不像少女該有的慘叫並跳起來,而在她面前,引發悲劇的十五歲少女楠雲雀愕然佇立在原地。

  「不得了不得了!」她雙手捧著餐盤一下轉右一下看左,終於發現面紙盒而扔下盤子——被扔出去的盤子擊破辦公桌的螢幕——她抽出面紙鋪在濕答答的文件上,按壓著吸水。

  反覆幾次同樣的動作,確認灑出的紅茶全都吸乾,雲雀才「呼」地抹去額頭的汗水。

  她以精神奕奕的聲音與笑容轉向邊邊子——

  「我去幫你重新沖一杯。」

  「……你…你完全無視於我嗎?應該說,我的文件都……」

  沒救了。

  看向因為被紅茶沾染濕氣又變色,牢牢黏在一起相親相愛的文件堆,邊邊子沮喪地垂下肩膀。接著,裙擺的大片茶漬——就像失禁一樣的痕跡——又進入視野,她輕吐嘆息,宛如欠缺燃料的引擎。

  交件期限是今天下午,若超出期限,文件堆上又會增添好幾份事件說明書。

  「啊——嗚——」

  她全身無力地癱在椅子上,肚子又火上加油般發出聲響喊餓。

  早上只喝了一杯牛奶,但是看來連吃中餐的時間也沒了。

  「輕……請提起精神,邊邊子學姊!這也是常有的事嘛——」

  「常有的事……這話你沒資格說。」

  「別在意!」

  「…………」

  邊邊子已經擠不出回話的力氣,她無言地以死氣沉沉的眼神瞪向雲雀。

  雲雀是邊邊子的後輩。結起糰子頭的髮型是這笑容甜美可愛的嬌小少女的註冊商標。

  中學畢業後就讀私立高中,同時在「公司」工作。那似乎是一所學分制的高中,因為一年級的學分幾乎都拿到了,她便像這樣在上班日時,從早上起便待在辦公室里。

  做事認真充滿活力,工作評價優良,但對工作倍於常人的熱情往往逕自空轉,唯獨本人未察覺,甚至對周遭——不知為何發生在邊邊子身上的機率莫名偏高——的危害日益擴大。

  「……紅茶就不必了,總之麻煩你別亂動。」

  「知道了!那我就回去做自己的工作。如果需要幫忙請告訴我,別客氣!」

  她微笑地如此回復。被仰慕雖然令人高興,邊邊子卻覺得這笑容是沉重的負擔。

  辦公室除了兩人之外沒有其它人。

  由於調停員的工作以外勤為重心,除了像邊邊子現在這樣處理文書、撰寫報告或開會以外,座位空著的情況很常見。基本上這是以個人行動為主軸的工作。

  順道一提,新人云雀還沒成為調停員,主要任務是接電話。雖說如此,因為她充滿工作熱忱,對「公司」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人材。

  「對了,最近學姊的狀況很差呢?早紀也很擔心喔。」

  「嗚,已經傳到大家耳里了啊……學姊今天跑外勤嗎?」

  「她今天休假。聽說有『天使男孩』動畫的活動,她還一臉幸福地在限定商品目錄上劃圈圈做記號。」

  「……她真的有在擔心我嗎?」

  邊邊子露出懷疑的表情,在內心描繪起為人可靠,但是擁有特殊興趣的調停員前輩的輪廓,接著臉色赫然一變——

  「等等,難不成她也將我的工作疏失告訴——」

  「我聽說了,邊邊子!」

  門隨著轟然聲響開啟,只見一名少女衝進辦公室。

  她有一頭燙鬈的深褐長發,是一名外貌艷麗的少女。一臉鮮艷的化妝,耳垂上戴著銀耳環。她跟邊邊子同歲數,但是光彩亮麗的容貌卻與樸素陰暗的邊邊子成對比。

  「你是說關於你與反叛血族的初生吸血鬼交涉失敗後,不但被那群吸血鬼綁架,還將第四區的廢棄船塢變成一堆瓦礫的事情嗎?這實在很像是你會搞出的笑點,啊啊,真好笑,哇哈哈哈哈!」

  Swan

  「嘖……你來幹嘛,史旺。」

  「來幹嘛?那還用說,當然是來嘲笑工作失敗,悲慘地寫著事件說明報告的後段生啦,哇哈——哈;—哈——!」

  「這…這個臭女人……」

  仔細一看,發現她的額頭正在冒汗。應該是聽見風聲就心無旁騖地直衝過來吧?但是不會喘不過氣還能放聲大笑,不愧足以體力定勝負的調停員。

  史旺•鍾,華僑大家族——鍾家的女兒,雙親分別是中國人與英國人。

  晚邊邊子一年進入「公司」,卻將同年的她視為敵手。

  二羊苦了,史旺學姊。我現在去沖飲料,你要紅茶還是咖啡呢?」

  「咦?……啊,不…不用了,小雀,我…我不渴。」

  史旺一副慌張的態度搖頭。她是僅次於邊邊子的雲雀受害者二號。

  婉拒晚輩的好意後,史旺重振氣勢般清了清喉嚨,煞有其事地拿出手帕。

  「啊啊,說起來次郎大人真可憐。才接下這矮冬瓜的護衛就承受沒必要的麻煩……若是來我這裡,便能恰當地發揮真正價值,虧本千金總是那麼熱忱地邀請他……一

  她手捂著眼角說道。

  望月次郎是邊邊子雇用的吸血鬼。外貌協會的史旺從以前便渴望著以「銀刀」之名在黑暗社會名聲響亮的次郎,這就是她與邊邊子作對的理由之一。

  「誰是矮冬瓜啊!你這個輕浮傲慢加自我中心的女人。話說回來弄壞船塢的可不是我,而是那個笨蛋。」

  「哎呀!在你丟死人地被綁架時救了你,居然還說出這種可惡的話,真令人受不了。次郎大人也真是的,同情錯對象了,溫柔有時也是一種罪。」

  史旺一副游刀有餘的態度嘲諷她,邊邊子咬牙切齒卻無法反駁,因而保持沉默。雖然心有不甘,事實卻正如史旺所述。

  「說起來,像你這種俗氣陰沉女跟像次郎大人那樣優雅的人在一起居然不自覺羞恥。你穿的是哪來的髒兮兮男性運動鞋?皺巴巴的制服又是怎麼回事?再加上那條落伍的長裙?太妹?你想學太妹嗎?用那雙狐狸上吊眼與鴨子噘嘴學太妹,真是笑死人了。哇哈——哈——哈——啊啊,真是太好笑了。」

  、

  滔滔不絕地大肆批評,同時輕輕撥著髮絲。精力旺盛的華僑史旺是有錢人家的干金大小姐,身上穿的「公司」制服雖然樣式與邊邊子的一樣,不過卻是特別訂購的訂製服。另外,她的造型打扮也十分出眾。

  「哎呀呀,不能一直待在這裡,交涉的時間到了。若跟某個笨蛋矮冬瓜一樣遲到,會是一輩子的恥辱。先走一步,小雀,再見啦——對了,這位不知分寸的傢伙,麻煩你務必代我跟次郎大人問好喔。啊啊,好忙,有能力的人真是辛苦!」

  單方面大肆放話後,史旺衝出開著的大門,來去就像一陣風暴。

  留在辦公室的邊邊子與雲雀,一人滿臉脹紅地顫抖著雙肩,另一人則因跟平常一樣的事態發展,困擾似地露出要笑不笑的表情。

  「……別在意,學姊!」

  對於晚輩為她打氣的鼓勵,邊邊子感到前所未有的難堪。

  舒適的初夏暖陽西斜,街道染上一片紅霞。

  黃昏時分的倉庫街展現令人莫名懷舊的溫煦面貌。半遭棄置的寂寥倉庫、龜裂的柏油路面以及鑽出縫隙萌芽的雜草。路人也不慌不忙,工作結束的勞動者們熱絡地湊在一塊,在街角開張的三兩攤販里高舉酒杯暢飲。

  如此悠閒的情景中,葛城邊邊子垂頭喪氣地走在回家路上。

  「……考績又要下降了。」

  擤——邊邊子吸了吸鼻涕,喃喃埋怨。

  她自傲的不遲到、不缺席全勤記錄,在雇用那兩人之後就豪爽地毀了。她原本就並非以華麗戰績取勝,而是踏實地累積功績的類型,一直以來都認真勤奮地避免

  失敗,如今這評價卻搖搖欲墜。

  「……真奇怪,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這陣子的失敗引人注目,但其實邊邊子是個優秀的調停員。別人不願意做的工作也積極完成,成果也不差。雖然多少有點自我意識過剩之處,但這也是因為她年紀輕輕僅十來歲,為了不讓人瞧不起而比其它人加倍努力。

  邊邊子是個孤兒。

  被人收養,卻無法與那戶人家融洽相處而離家出走,在那之後也有在街頭生活的經驗。她親身體驗到貧困的辛酸與脫節於社會的恐怖。正因如此,才會有想成為獨當一面之社會人的強烈念頭,並且也為了實踐這個念頭而努力至今。

  她還記得。在夜晚的海岸邊毫無目標漫步的自己,以及躍進眼底的海上摩天樓。

  那就是經濟特別解放區——人稱「特區」的人工島。

  從對岸望見的特區是壯麗的光之城市,映在海面的倒影彷佛點綴夜空的繁星。想在那片星空下行走——邊邊子狂熱地祈求。

  「……唉,來是來了——」

  邊邊子自嘲地轉身朝背後仰望。

  這裡是老舊低矮的舊市區街頭,另一頭高聳入雲的新市區摩天樓群則是沭浴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耀著。

  特區總共劃分成十區。其中一半是戰爭剛結束便建設起來的舊市區,另一半則是「九龍衝擊」後作為取代香港的國際都市而急速開發的新市區。即使簡單以特區一詞帶過,新舊兩市區卻呈現像是不同國度般的面貌。兒時所見如夢似幻的光之城市,仍舊在邊邊子望塵莫及的地方佇立著。

  不,那時候還以為那裡是只要伸出手就能掌握的地方。然而,事實上來到接近光之城市的腳邊,卻只能對那過度的高聳望之興嘆。更甚者,回顧百般忙亂於事件說明報告的今天,更是徒增嘆息的重量。

  邊邊子拖著雙腳,腳步沉重地走向居住的老房子。

  而她的手機卻在回家途中響起。

  邊邊子坐在老舊房子的二樓,接待室的沙發上,在不請自來的兩名客人面前無精打采地開口說道:

  「……那個——我整理一下剛才說的事,一開始吸女性鮮血的是——」

  「……是我。」

  小林誠人板著臉承認:

  「可…可是我沒有攻擊人喔?我催眠了對方,別說後遺症,她連被吸血都不記得。」

  「……簡單地說,你就是對睡著而失去意識的女性吸血。」

  坐在誠人旁邊——說旁邊還不如說是沙發另一頭——的大山惠那語氣帶刺地呢喃。

  「話…話不是這麼說的吧!我都說我只是從指尖吸了非常少量的血啊!」

  誠人的聲音高昂起來,惠那卻冷淡地撇過頭不應聲。相對地卻在併攏的雙膝上緊緊扭著從剛才就一直擦著眼淚的手帕。

  被無視的誠人一臉還想說些什麼的樣子,最後還是轉向坐在對面的邊邊子:

  「總之我確實有吸血,但真的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卻歇斯底里地鬧大事情……」

  「你說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這是第幾次了!你不是曾跪在我面前發誓『絕不會再吸其它女人的血』!邊邊子也聽過吧?」

  「唔,是啦……」

  「你要我解釋幾次才會懂!吸血是生理行為,而且你一直感冒——我可是忍耐兩星期都沒吸血耶?這不是一時衝動,而是單純的……生命活動的一環!」

  「也才兩星期而已!而且在我為身體狀況不好而痛苦的時候,你卻將女朋友丟著不管跑出去到處玩——甚至,居然還…還吸了其它女人的血!」

  「我沒有到處玩,我是去打工耶,還是在大白天的太陽底下工作!」

  「這是你的藉口!」

  「怎麼會是藉口!」

  「……好了好了,兩人都先鎮定下來,冷靜地談談吧!」

  邊邊子表情抽搐,擠出沒什麼幫助的笑容。

  旁邊的小太郎則聽得津津有味。他是有著金髮碧眼的外貌,發育良好的少年,與凝重的一對情侶成反比,露出一臉樂觀開朗至極的笑容。

  在這房間裡的只有四個人,次郎還在棺柩里。老實說還真令人羨慕。

  「總之,誠人吸了女性的血,惠那為了報復——」

  「是的,這傢伙……似乎想向我示威,就跟其它男人劈腿了。」

  誠人以非常不悅的口氣低語。瞬間斜眼瞥向惠那的目光顯露出悲傷神色,但她只是雙肩顫抖,固執地不對上他的視線。

  邊邊子看到這情景,嘆了口氣。

  「……然後,這一回生氣的你,就在她不情願之下硬是吸了她的血。」

  「……是。」

  氣憤的青年最終沮喪地垂下頭。邊邊子皺起眉頭一臉難色。

  誠人與惠那看起來是四處可見的普通情侶,其實背後卻有複雜的內情。就是因為誠人是吸血鬼,而惠那是人類。

  雖說特區包容吸血鬼,但曉得實情的也僅限於部分人類,不知道這個情況的一般居民作夢也不會想到,自身居住的城市竟是吸血鬼的巢穴,對吸血鬼的想法也與一般社會無異——抱持著厭惡與恐懼。

  其中,吸血鬼與人類之間發展出並非單方面從屬也非毀滅性的悲慘戀情,而是持續普通戀愛關係的兩人是極度稀有的例子。

  邊邊子也不是第一次出面協調兩人的爭執,但這次似乎比往常更添複雜的形勢。

  「惠那,你真的打算向『公司』控告他嗎?」

  「…………」

  低著頭的惠那微微點頭。邊邊子抿起的嘴角向下彎,皺著眉頭,指尖抵上額角。

  在特區中,人被吸血鬼吸血的事件並不稀奇,畢竟這裡是世界上血族居住生活的吸血鬼大城。就算是保護兩種族之間共同利益的「公司」,在關於吸血鬼吸人血方面的行為也是採取默認而放過不管。

  但是,也因此會以嚴厲的眼光對待「攻擊人」的情況。吸血無論如何都要暗地從事,且絕對要遵行的條件就是不能帶給被吸血的人類任何不利,若是有所違背,輕則驅逐出境,重則由協約血族之力大卸八塊以仿效尤。

  「……你真的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她再次詢問,惠那沒有回應。沉重的氣氛籠罩整間房間。

  「如果吵架,就一定要道歉喔。」

  小太郎自以為是地開口。自信滿滿的語氣像在說「這麼簡單的事有什麼好煩惱的?」

  小太郎的說法讓誠人與惠那臉一昂,但當兩人眼光一相對——

  「哼。」

  又彼此別過頭去。

  小太郎頓時一火——

  「真是的,你們是怎麼了啦……對了,因為一開始做錯的是小誠,就從小誠開始。你要跟小那說對不起。」

  「沒錯!就是這樣!小太郎!」

  惠那立刻咬住小太郎的意見向前探身。「等…等一下,小太郎——」誠人匆匆插嘴:

  「小太郎也能體會吧?就像這樣突然湧起一股……唉,我不會形容。就像大白天在外頭走著,不是會無可奈何地感到虛弱嗎?因為我們是吸血鬼啊!」

  「是嗎?我對太陽沒問題。」

  「啊……是喔……可…可是,小太郎也會肚子餓或口渴吧?一直沒吸血,還在直射的陽光下亂晃,正好覺得有點口渴,這種情況很普通吧?腦袋也一片朦朧,這時候如果有一位穿著無袖衣服的清涼美人從眼前走過,任誰都會——不,是不是美人並非重點,就是……你懂吧?小太郎?身為男人,不,我是說若是身為吸血鬼?」

  「嗯——」

  小太郎雙臂在胸前交疊歪著頭。看來並不太懂。

  「……對…對了?起床後,雖然還沒睜開眼睛卻感到肚子餓峙,如果有人在你面前端上美食,你會想吃吧?」

  誠人以簡單易懂的方式說明後,「唔」——小太郎目光銳利起來。

  「你是說像沾大包西紅柿醬的健康漢堡嗎?」

  「對,而且還附上薯條與草莓奶昔。」

  喔喔——小太郎同情地看著誠人:

  「不是小誠的錯啦•肚子餓所以想吃雙倍西紅柿醬漢堡,是非常自然又理所當然的啊!」

  「對吧?一般都會這麼認為吧?果然沒錯,甚至也不用特地確認吧!」

  獲得小太郎贊同的誠人用力點頭,惠那則咬牙切齒——

  「等等!等等,小太郎!可是,如果那個早餐不是小太郎的,而是其它人——譬如是哥哥的早餐,那你會怎麼做?」

  「咦?哥哥的!?」

  「對。這樣一來,小太郎還能無所謂地吃下去嗎?」

  她認真地質問,臉孔靠過來甚至感受得到她的呼吸。

  擅自吃掉了次郎的早餐。這會有什麼後果呢?

  小太郎臉色微微發青——

  「這…這可不行。哥哥一定不會饒了我,這是重罪喔。」

  「看吧,你聽聽。你所做的事是連吸血鬼小太郎都不同意的重大背叛行為!」

  「啥,真卑鄙,惠那。竟然迷惑純真的小太郎讓他站在你那邊!」

  「這才是我想說的話!什麼叫是男人就了解?什麼叫清涼美人?聽到你說那是生命活動的一環真令人受不了!」

  激起陣陣火花的兩人一時雙雙互瞪,然後——

  「哼。」

  又再度別過臉。諷刺的是,就連發出哼聲的時機也默契一致。

  「……雖然是非上班時間……」

  邊邊子幽幽地埋怨。

  ——可是也不能放著這情況不管。

  邊邊子默默看著兩人的樣子,彼此的怒氣都節節攀升,此外似乎也對現在的狀況感到焦躁。她熟知兩人的個性,雖然情緒化,本質卻都是好人。

  尤其是誠人。他是才轉化半年的初生吸血鬼,沒有惹過特別嚴重的麻煩,並持續人類時的生活。雖然多少有點靠不住,卻是可稱為模範的溫和吸血鬼。雖也明白惠那的心情,但自己不想看到兩人因這次的爭吵而遭遇不幸。畢竟不管嘴上怎麼說,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若誠人被驅逐出特區,惠那也會悲傷。

  「不管怎樣,現在兩人都在火氣上頭,接下來可以交給我嗎?好嗎?惠那?」

  邊邊子沉穩地提出要求。

  惠那瞥了邊邊子一眼,愧疚地開口說道:

  「對邊邊子很抱歉,我今天下午已經跟其它調停員談過,說他攻擊我吸了我的血。」

  「好。所以我才希望你暫時撤銷告訴。如果讓他就這樣被『公司』帶走,惠那之後也會感覺不好受吧?」

  ;—.

  邊邊子安撫地說著,惠那則咬唇保持沉默。果然還有希望,既然這樣,這時就是她作為調停員應該大展身手之處。

  「不用急著下結論。沒關係,我會跟那位調停員解釋事情原委。只要好好說明,應該能讓對方理解。惠那,你是跟誰談的呢?」

  邊邊子一問——惠那難以啟齒地瞄了她一眼。「就是……」

  「我拜託說要找調停部最優秀的人,說完之後對方就表示『那就是本千金了』……」

  「『本千金』?」

  邊邊子的右眉一挑。

  此時接待室的大門突然開啟——

  「沒錯,就是『本千金』!」。

  一名少女悠然現身。

  「史旺!你又多事插手……」

  「傍晚上門打擾真抱歉。惠那,剛才多謝你了。晚安,小太郎,你還是一樣可愛!」

  史旺若無其事地忽略邊邊子,刻意一臉漠不關心的表情問候小太郎。

  接著一副定不下心的樣子在房內四處張望——

  「哎呀?小太郎,令兄呢?」

  「……那傢伙還在睡啦,因為他起床癖很差。」

  邊邊子不悅地回答。史旺立刻「什麼嘛——」轉為失望的表情。

  「嘖,虧我特地補過妝整理好頭髮才來。」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啦!」

  邊邊子臭著臉抱怨,史旺則一臉毫不在意——

  「還用說,當然是為了——」

  她指著誠人:

  「將這名朝弱小女性張牙舞爪的暴徒施以制裁的鐵錘而來。正義的鐵錘!」

  才聽她高聲放話,便見她以手背捂嘴,高聲大笑。

  相對於嚇呆的誠人,邊邊子憤而起身。

  「給我等一下。很不巧,這件事已經在剛才由我葛城邊邊子接手了,輪不到你出場,請你一個人回去寂寞地睡覺。」

  「別開玩笑了,邊邊子。接受惠那委託的是本干金,這次的事件要怎麼處理都是由本干金判斷。我才想跟你說,要不要去大喝一頓廉價的酒早點休息呢?因為你負責的吸血鬼攻擊人吸血而造成暴力事件,明天的事件說明書可是今天不能相比的喔!」

  「哎呀呀,史旺,你好像連耳朵都被濃妝塞住了,沒聽見嗎?她要撤銷告訴啦!」

  「誰濃妝了!看來你身上老舊的不只是裝扮,連鼓膜也是啊,邊邊子。惠那還沒說過任何一句要撤銷告訴的話。對吧,惠那!」

  「你說什麼!就算沒說,她確實同意了。對吧,惠那!」

  邊邊子與史旺同時轉頭看向她。

  被兩人以威脅態度壓迫的惠那變得忸忸怩怩,支吾起來。

  「不,那個……」

  她不禁求助似地看向誠人,不過臉龐一相對就又匆匆別開。

  「確…確實我什麼都I屜沒說,但是……那個……」

  她語尾含糊,史旺看到這情形,浮現一臉勝券在握的表情。

  「哎呀,邊邊子,看來惠那委託的並不是落伍沒價值的調停員,而是有能幹練的本干金喔?實在聰明——不過,這也是非常合理的判斷。」

  「你少在那裡挑撥離間啦!惠那,不能上了那個輕佻女花言巧語的當,這個自我中心女絲毫沒顧慮到你跟誠人的心情,只想賺取自己的業績!」

  「喔呵呵呵呵!不管再怎麼連續掉業績,嫉妒別人也太難看了喔,邊邊子。不過,事到如今就算在意難不難看也太遲了就是,喔——呵呵呵!」

  「你瞧!請聽聽這種噁心反胃的笑聲!請看看那張下流的笑臉!別移開目光,仔細瞧!你認為能相信這種女人嗎?那女人到現在為止以吊死無罪的可憐吸血鬼提高業績後,就會在優點只有大的暴發戶風格寢室里嗤嗤偷笑。讓誠人變成她的犧牲晶也無所謂嗎!?」

  「喔——呵呵——喂,邊邊子你夠了喔!別人在一旁默默聽著不開口,你就給我趁機講一堆超級沒禮貌的話,死矮子!」

  「你什麼時候默默不開口了?活噪音女!好了,就請你閉上嘴一次啦!請你儘可能一直閉嘴,辦得到的話就別再開口了。該說,你給我回去!然後消失在遙遠的某處!」

  「既然這樣應該請你消失才對,都說過這是我的案子了,連這種事都無法理解的低能,你這個人真是百倍礙眼的無能,或是該說有夠礙事還不如直接去死的倒拙沒能!」

  「哈,不巧的是這裡可是我家,請你稍微嗯考一下兩人出現在這裡的意義如何——啊,對不起——備受呵護的干金大小姐聽不懂這麼困難的事吧——換句話說既然沒叫你來,所以請你體諒喔!然後就請你轉身離開永遠別再出現!」

  「可惡——你這女人愈來愈讓人火大,你在對誰說話!明明就是下流下賤下等女!」

  「就是在對你說啦!你這傲慢女!」

  「賤民給我閉嘴!」

  「潑婦才給我閉嘴!」

  「窮鬼!」

  「自以為是女!」

  「水桶腰!」

  「內心醜惡女!」

  沒有第三方介入的餘地,兩名調停員對戰的白熱化程度提升;另一方面,爭論的理性程度則宛如摔落懸崖般急遽下降。看慣此場景的小太郎鼓譟地說「兩邊都別輸啊!」至於比起警察,更倚重「公司」的吸血鬼及其女友則愕然到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甚至忘記正在吵架——

  「……我說惠那,她真的是最優秀的調停員嗎?」

  「……本人是這麼說的。」

  兩人就這樣啞口無言。

  、

  「總之!」

  邊邊子一下子提高聲音,伸手指向誠人與惠那:

  「兩人到現在為止跨越無數誤解才孕育出愛情,這次雖然大吵一架,但一定也能跨越障礙!因為兩人是相愛的!」

  邊邊子大聲吆喝,一旁聽著的兩人臉都紅了。

  但是史旺卻眯起瞪大的眼睛,挑起微微苦笑聳肩:

  「就算你這麼說,『下次』又該怎麼辦?還有『再下次』呢?他們是吸血鬼跟人類,是不同的種族,雖然相愛,但真的能幸福嗎?」

  史旺以不含感情的聲音說道。說法冷漠,但卻蘊含直視現實的誠實。就連火大到不行的邊邊子都瞬間無語。

  她不禁回頭看向那對情侶。

  誠人看著惠那,惠那也迎上誠人的眼神。

  這不是兩人第一次吵架,而且既然兩人種族相異,這也不可能是最後一次。起因於種族差異的紛爭,只要活著就會繼續下去。甚至兩人也無法一起死去,誠人會永遠保持年輕,惠那則不斷年老。

  大概足正回顧兩人相處的歷史,兩人沉默不語地長時間互相對視。

  終於,誠人緊緊握住惠那放在沙發上的手——

  「我……是吸血鬼。l

  他說:

  「從今以後也一直會是吸血鬼,的確跟你不一樣,永遠都……不一樣。」

  「誠人……」

  「惠那,如果你覺得這樣很痛苦,我就再也不待在你……」

  話說到此,誠人便停住不語。惠那沒有回話,可是看著誠人的眼睛已明顯泛淚。

  話雖不多,卻已傳遞想法。恐怕即使沒說出口,這也是兩人一直嗯考的問題。

  惠那低頭,視線朝下,一滴淚水落在交疊的手上。

  「說得也對,我們還是……」

  「…………」

  「我們究竟是不同的生物。」

  「——並非只有你們是這樣喔。」

  突然插進一句新加入的聲音。

  「次郎!」

  邊邊子吃驚地回頭。次郎一臉仍帶些許困意的模樣站在房僩入口。

  「次郎大人!」

  史旺以惹人憐愛的聲音喊著,剛才的辱罵聲仿佛是假的一般。而且還慌張地整理亂掉的頭髮與衣服。

  「早安,史旺,真是美好的夜晚。」

  「是…是呀,次郎大人,真是美好的夜晚。總覺得有讓人想去河邊散步,或是想去看得見海的酒吧暢飲美酒的心情。」

  她陶醉地回話•一旁的邊邊子低語「這女人……」即使以冷冷的眼神看著她,史旺也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哥哥,早安——」

  「啊啊,小太郎,早安。兩位也早,好久不見了。」

  次郎溫柔地對兩人笑了笑。

  「又吵架了嗎?感情真好。」

  「次郎,我們……」

  「我聽到你們的談話了,雖然是從中間才開始的。」

  次郎打斷誠人繼續說道:

  「說到種族差異,其實不論人或吸血鬼都一樣,因為從男人與女人這一點來說,就已經是不同的生物了。」

  「可是,那個……!」

  「告訴你一件好事。我看過不少人與吸血鬼不論哪一方先死去都仍相伴在側的例子。」

  次郎輕鬆道出的話語,卻讓誠人與惠那受到衝擊似地倒吸一口氣。

  「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其中也有我的朋友,那些人到死都不後悔自己的決定。不過當然羅,我不能保證兩位也能如此……哎呀呀。」

  次郎苦笑。因為兩人早巳沒聽著次郎的話。

  誠人與惠那相互凝視,然後彼此點點頭,串牢系住對方的手。

  小太郎吹起蹩腳的口哨,邊邊子與史旺則一副驚訝於情勢驟變的樣子愣在原地。

  次郎淘氣地聳聳肩:

  「好了,難得聚在一塊,要不要一起用餐呢?好好睡一覺起來就要好好吃一餐,無論對人或吸血鬼,這就是邁向幸福的第一步。若是你,會打從心底贊成這句話吧?小太郎?」

  三更半夜的回家路上。

  在深夜營業的便利商店前與邊邊子等人道別的誠人與惠那,互擁對方的肩頭漫步著。

  「……對不起喔。」

  「……不,我才是。」

  已經交換了第十次的對話,兩人都露出苦笑的表情。

  「昨天突然火氣一來……真抱歉。」

  「真是,我不是都說原諒你了嗎?而且我其實有點開心,因為你真的生氣了。」

  「我當然……會生氣,因為你說你劈腿……」

  「笨蛋,你當真了喔?」

  「咦?」

  吃驚地看向惠那,只見女友吐吐舌頭。兩人不禁笑了開來,閉上眼吻著對方。

  「店裡的紅酒非常美味。」

  「咦?」

  「不過我還想喝更美味的東西。」

  「……討厭,你這貪心鬼。」

  惠那一臉害羞——不過很明顯是開心的羞澀。看她這樣,、誠人也笑了。我會好好珍惜她——他由衷地想著。

  「說起來,又受邊邊子照顧了。」

  「是呀,一定要好好感謝她,可是……」

  調停員真辛苦呢——惠那繼續說:

  「途中不是有去廁所一趟嗎?那時候她問了我好幾次跟史旺的應對有沒有被強迫或被單方面引導說詞的情況,甚至還記了筆記,一定是想在交涉的時候運用那些諮詢者的意見。」

  「啊,我也被史旺問過,而且還很追根究柢。『公司』的人對工作真有熱忱。」

  「得好好仿效她們。」

  「真的是呢!」

  兩人輕笑。當時吵得雖激烈,但爭論的步調卻驚人地一致,回想起來甚至感到莞爾。

  紅血與黑血的情侶不斷傾訴愛語,在夜晚籠罩下漫步離去。

  隔天來上班的雲雀,看到兩位前輩坐在背對背的辦公桌前不悅地盯著電腦而大吃一驚。一看她們的上班卡,兩人老早就出席了。「怎…怎麼了嗎?邊邊子學姊?」

  「……沒什麼。」

  「說沒什麼……怎麼連史旺學姊都……」

  「……別在意。」

  回答雖然都很平淡,兩人卻都惡狠狠地定晴不動。偷瞄螢幕一眼——

  「——根據上述事情經過,本人承認有曲解委託者的意願並強加個人意見的舉動,在此深深反省,同時自我警惕今後不再犯相同錯誤——」

  看到這段文字。而且用詞雖然有所差異,但兩人書寫的內容卻非常相似。

  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吧?雲雀歪頭想著。

  不管怎樣,一大清早就這麼勤奮,兩人果然都很厲害。如此為了不輸給對手而拚命努力的姿態,自己也得好好學習。

  雲雀欽佩地點點頭,握拳告訴自己要加油。現在雖然仍是實習生,但總有一天會成為像她們兩人一樣的偉大調停員,然後為特區工作。

  首先要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對,為打拚的兩位前輩衝上三亞可口的茶吧!沖三亞熱騰騰的茶讓她們提提神。

  雲雀滿腔熱忱地走向茶水間。

  就在十分鐘後,辦公室傳出邊邊子與史旺迴蕩不已的哀嚎。

  中場休息4

  「……我說小雀,雖然實在不太想這麼問……不過你該不會其實是有那麼一點故意吧?」

  「討厭啦!學姊!怎麼可能嘛——」

  「既然這樣,就別拿著茶壺精力旺盛地轉身!果然是有意的,絕對是故意的。還是說,我總覺得在你內心深處存在著『這樣或許很有趣』的念頭!」

  「這是學姊的被害妄想啦!居然被你想成這樣,真遺憾。」

  「……好,那你閉上眼睛想像一下——等等!先把茶壺放到那邊。我說,為什麼你才閉上眼,茶壺就變得那麼傾斜!?」

  「是——閉上眼睛了——」

  「……那要開始羅,你現在正在沖一杯熱茶。」

  「是,拿手地沖好了——」

  「把茶杯放在盤子上,端去了辦公室。」

  「是,端來辦公室了——」

  「今天難得部長在位子上。首先必須端茶到部長的位子,但是途中會經過我的辦公桌。」

  「嗯嗯。」

  「好。你為了不讓茶水潑出來,謹慎地走向部長的位子。」

  「謹慎地……」

  「接近了我的辦公桌。」

  「…………」

  「我正在非常認真、嚴肅地工作,然後你非常自然地經過我的後面——」

  「……唔呵。」

  「為什麼要笑——!」

  「總覺得慌慌張張、手足無措的學姊好可愛耶?」

  「我並不是在問你這個吧!?我說——喂,給我等一下。話還沒說完啦,應該說,事情就這樣講到一半不好吧——喂!等一下!給我等等!雲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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