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S1 第七章 醉余餐戲(Sweet g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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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邊子的左手食指每個月一定會包一次0K繃。

  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這情況不知為何每個月都肯定發生在發薪日隔天。

  嗡。

  螢幕變黑,敲打鍵盤的手指隨之停歇。

  從背後傳來後輩「哎呀,好痛」的嘟噥聲。

  「哎呀!又絆到了……不過幸好不是在端茶來的時候,Lucky!Lucky!」

  楠雲雀反射性地表現出她的樂觀嗯維。她若無其事地將被自己的腳拌得扯出插座的電源線插回去:

  「這沮樣就好了!」

  她兩手一拍,頭上註冊商標的糰子頭愉快地左右搖晃。

  這裡是跟平常一樣沒什麼人的「公司」調停部辦公室。現在辦公室里只有正在打報告的邊邊子與負責接電話的雲雀。

  而另一方面,邊邊子的指尖與臉龐維持硬化的模樣,直盯斷電的電腦螢幕。

  最後儲存的時間是……午休前。換句話說,下午的工作全都功虧一簣。

  「……我說,小雀。」

  「是?有什麼事嗎?邊邊子學姊?」

  「我可以揍下去嗎?」

  「咦?不可以啦,怎麼可以做這種事!因為工作沒有進展就對電腦泄憤是不好的。」

  雲雀一臉正經八百,語氣堅定地訓誡邊邊子。她在泰然自若地無視於挖苦這方面的能力可說是超乎常人。

  邊邊子死心覺悟地嘆息,朝後輩拋出呆滯的視線。

  「……對了,你從剛才東摸西摸地是在做什麼?」

  「當然是在工作。」

  「我記得電話一次也沒響。」

  「我在打包啦。耶?難道學姊還沒聽說嗎?」

  邊邊子一臉疑惑,雲雀立刻雙眼發亮。別看她這樣,雲雀可是公司內數一數二愛八卦的人。她迅速湊近邊邊子,悄悄話似地:

  「會計不是有個叫木下的嗎?就是戴著方框眼鏡,態度有點強硬的那個。」

  「啊啊,那個人呀。之前曾經發生不答應讓拉麵費用報帳的事,你不覺得很過分嗎?明明是待機監視時的宵夜。」

  「好啦,這種芝麻小事先放著別管。」

  「咦?芝麻小事?才不是這樣咧,那個時候我以為可以報帳,所以才叫了三人份的叉燒拉麵耶?」

  「可…可是,就是那個會計木下——」

  「不不,真的不是芝麻小事。次郎與小太郎還加點了滷蛋,全部總共—;我算算看/煮干亭醬油拉麵普通的是六百圓,所以……」

  「他居然跟吸血鬼女性交往,還一直讓對方吸血!他瞞著不讓大家發現這樣子做已經有三個月了!」

  「叉燒拉麵三人份、滷蛋兩粒,總共……你說……耶耶!?」

  正掐指計算總額的邊邊子不由得定睛看向雲雀。雲雀臉頰漲紅地頻頻點頭。

  邊邊子不禁壓低聲音:

  「這……這樣不妙吧?『公司』的職員讓吸血鬼吸血……」

  「所•以•說才要打包嘛,他要被調職到本島的分部。」

  「哎呀~……」

  「怎樣,很驚人吧?明明是那么正經嚴肅的人。啊,不過早在之前就有聽到傳聞,不是說木下最近臉色莫名地差,而且總是在發呆嗎?這麼說來果然是因為這樣。前天還在工作時貧血昏倒了。」

  雲雀異常興奮雀躍地說著。邊邊子的聲音愈來愈低沉:

  「……那該不會是……」

  「對,是供血成癮症。」

  「是…是喔……」

  邊邊子擠出僵硬的笑容。被吸血鬼吸血的人類能獲得超凡的快感,接近性愛的快感對身體沒什麼大問題,卻會造成精神上癮的現象,因為不小心就會耽溺於快樂。

  因此「公司」禁止員工讓吸血鬼吸血的行為,尤其對接觸吸血鬼的機會多,並且容易與其產生利害關係的調停員更是嚴厲禁止。

  「……是喔……調職啊……」

  不知為何表情一暗的邊邊子踤踤低語。

  「有點可憐呢,也許只是因為喜歡的人恰好是吸血鬼而已。」

  「嗯——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因為一旦被吸血成癮,就沒辦法做好『公司』交付的工作了。」

  「耶~學姊出乎意料地就事論事呢!」

  「這是因為啊,別看我這樣,這份工作我也做很久了。」

  邊邊子強裝平靜,煞有其事地擺出老練的樣子。

  由於「公司」處在兩個種族之間,立場十分微妙,所以不論對人類或吸血鬼,都被要求公平行事。

  然而雲雀唔呵呵地笑著——

  「這麼說來,學姊也是~」

  她戳著邊邊子的肩膀:

  「不可以喔~不管感覺再怎麼好,可不能獻血給次郎喔。」

  「呃——」

  「『呃』?」

  「啊……呀……就是……呃……這種事不用你提醒!我可是調停員!」

  「呵呵,說得也是。若是調停員獻血,別說調職,還會『立刻開除』呢!」

  「對呀對呀,小雀也真是的,啊哈哈{」

  邊邊子的臉上揚起不自然的笑容,左手搔著頭。在說出「開除」一詞之後笑容中的尷尬更加強化。

  雲雀也吐舌——

  「耶嘿~對不起,只是開個玩笑。耶——哎呀?學姊,你左手的手指怎麼了?為什麼貼了0K繃呀?」

  「唔——」

  「『唔』?」

  「耶……喔……就是……唔……用剛磨好的菜刀做菜,結果不小心切到手指啦!因為紅蘿蔔很硬嘛,耶嘿嘿。」

  邊邊子綻放出過分開朗的笑臉,快速地將左手收到身後。看來明明是很可疑的舉動,但云雀就這樣接受了她的說法。

  「啊,原來如此。菜刀呀,我懂,因為我也常常切到手——嗯?這麼說來,學姊上個月也在同樣的位置包0K繃呢……耶?記得『上上個月也是』在月底左右……」

  「唔呃——」

  「『唔呃』?」

  「啊~夠了,又不會怎樣。我就是那個——手不巧嘛。經常會割傷手指。」

  「啊啊,所以你才會常常從公司的急救箱拿0K繃回去啊!」

  「為…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早紀學姊很吃驚,不過史旺學姊倒是笑了。」

  「而且還到處宣揚……」

  邊邊子沮喪地垂下頭。雲雀舉起雙手握拳替她打氣——

  「別在意!學姊!下次借你我愛用的防刀割手套,既防水又有隔熱效果,只要有了這副手套,下廚也只是小事一件!」

  「……你戴防刀割手套下廚?」

  太英勇壯烈了……邊邊子憋住這個感想,雲雀則微微一笑繼續說「不錯吧!」

  之後她又恢復幾分認真的表情——

  「可是說到次郎,關於血的問題,你是怎麼處理的?」

  「喔,那個!主要是給他血袋。」

  邊邊子聳聳肩回復。

  「公司」以其它名義經營血液中心。畢竟這裡是擁有大量吸血鬼的特區,因血引起的紛爭不勝枚舉。因此為了多少抑制他們的「饑渴」,「公司」提供在血液中心合成的血袋。邊邊子給次郎的也是同一種東西。

  可是邊邊子的回覆卻讓雲雀瞪大了眼。

  「咦~次郎光靠血袋就能忍耐嗎?」

  「唉,是呀,他好歹也是護衛,要是大肆張揚地吸血也很困擾……」

  「可是次郎可說是古血吧?這種大角色不都是看都不看血袋一眼嗎?」

  正如雲雀所說,血袋的味道似乎很差,在吸血鬼間的評價並不好。事實上,正因為無法滿足於血袋的族群很多,邊邊子這些調停員的工作才不見減少。

  「這個……就是……好像,偶…偶爾會去吸血。」

  「啊啊,這樣啊!如果這麼說起來,只有偶爾吸血,果然還是顧慮到自己跟學姊的立場而忍耐著。次郎真了不起。」

  邊邊子以一臉複雜的表情說「唔……還好啦……」回應嘴巴不斷地重複著「了不起、了不起」的學妹。

  之後雲雀又宣傳了木下的情報好一陣子,在完全沒有察覺邊邊子態度的狀況下,心滿意足地回頭繼續工作。

  邊邊子悄悄嘆氣,盯著食指的0K繃。

  菜刀割到當然只是隨口說說。0K繃下隱藏的傷口不是別的,正是次郎的咬痕。

  但是也稱不上受傷,不過是區區的小傷痕。

  「……忍耐……應該是吧,果然。」

  她茫然低語後,又回神甩甩頭:

  「不行

  !禁止半吊子的同情,邊邊子。連要保住自己的工作都提心弔膽了。」

  再同情下去就沒完沒了——邊邊子對自己說。

  血不過就是薪水的一部分。跟什麼吸血鬼的生命食糧這種沉重的話題沒關係,更何況像什麼感覺很舒服之類的,更是想都沒想過。

  這只是純粹的勞動應得報酬。

  「對,沒錯,是商業交易啦,商業交易,而且也非常正當合理。再說那傢伙平常不都無所謂的樣子嗎,一點問題也沒有!」

  邊邊子堅定斷言。

  「你這個……暴飲暴食的年輕人!」

  「唔哇啊啊!等等……請等一下!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呀!」

  「說這什麼厚臉皮的話!」

  次郎的鐵爪轟向臉色蒼白的年輕吸血鬼。吸血鬼沿著挑戰跳高世界記錄的軌道向上,再重重地摔在地上。

  在一旁觀戰的小太郎以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鼓掌替自己的哥哥助陣,邊邊子則是似笑不笑地臉頰抽搐。

  次郎以宛如惡鬼的模樣,一面折關節作勢一面靠近倒地的吸血鬼。

  黑髮黑眼的清新臉龐染上一片怒色,高瘦身材穿著的紅衣如火焰般搖曳。

  最近隨處吸血的初生吸血鬼多到無法視而不見,獲得這種情報,邊邊子他們出面調查。情報確實無誤,被鎖定的吸血鬼隨意襲擊看上的人類,譬如以花言巧語消除女性的戒心施以催眠;讓酒醉的男性吸聞安眠藥等,手法相當巧妙。自邊邊子開始監視才四小時,便已經吸了三名人類的血。

  而當吸血鬼喊住第四名犧牲者——類似從事色情行業的女性時,次郎再也無法忍受地沖了出去。這名女性看到次郎一臉兇相便全力逃跑了。

  「……好…好過分,為什麼要t這樣對我……」

  「給我閉嘴。安靜在一旁看不出聲,你就這樣一個接一個——你一個晚上到底要吸幾個人的血才會滿足啊」」

  「你這…這是什麼意思?有什麼關係,我可是進行得很順利沒讓對方發現耶?『公司』不是也放任吸血鬼吸血嗎?」

  「再放任還是有限度!而且你這二天不是每天晚上都吸人血嗎!」

  「我…我在成長期,食量大嘛!」

  「不是有血袋嗎!」

  次郎雙眼怒瞪大吼,吸血鬼卻突然表現出一臉輕蔑:

  「喂喂,真傷腦筋,這種東西就別提了。」

  態度遽變地反駁。

  然後讓人覺得是刻意擺出一張通曉世事的表情——

  「啊,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銀刀』吧?聽說你現在是『公司』調停員的護衛,還真是超級大人物。也沒必要用你這種大人物對付我這種嘍羅吧!」

  初生吸血鬼拙劣地討好次郎。看到次郎對自己的話有所反應而停下拳頭,以為逮到機會而繼續說道:

  「『公司』也不可能不善待你,你現在應該都被當作VIP對待吧?每天都讓美女伺候吸血,真是令人羨慕。哎呀……我也真想分杯羹。」

  「…………」

  「啊,當然,我也知道自己的身分啦!所以至今為止我都一直忍耐克制,沒有逾越我可以出手的範圍,沒錯吧?」

  「…………」

  「可是~血袋就別提了吧?當然,身為『銀刀』的你不可能明白那種味道,那可真不是吸血鬼能喝的東西。沒有哪個吸血鬼會滿足於吸那種東西吧?真的,一直喝那種東西真的會讓人受不了!」

  「…………」

  「我說拜託啦,銀刀。不能放我一馬嗎?請你想像一下,喝不到什麼好血,至少以血的量來彌補這一點的初生吸血鬼的悲哀。請以你……豐衣足食者的慈悲胸懷,以及富饒者的博愛精神——」

  「……啪嘶。」

  「『啪嘶』?」

  說得一副輕鬆的吸血鬼愕然看向次郎。

  不知不覺低頭抖起雙肩的次郎突然腳步踉艙地後退。

  然後仿佛拉扯強弓一般蹲低身子,露出令人毛髮悚然的笑容。

  「……你這個——」

  他腳一踏地扭轉身子——

  「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高高抬起的右腿瞄準吸血鬼的後腦一鼓作氣地落下。

  吸血鬼喊出「喔呃~」不成聲的慘叫撞擊地面。柏油路面隨著重擊聲下陷,連馬路邊緣都進出裂痕。

  「迴旋踢啊!」

  小太郎拍手鼓掌,邊邊子則不禁一聲「唔哇」遮住臉。

  吸血鬼在一擊下奄奄一息。尋求救助而伸出的手輕輕痙攣。

  但次郎卻毫不留情地以鞋底踐踏驚慌的吸血鬼。

  「說這種混帳傲慢話的就是你這張嘴!就是這張嘴!」

  不只一、兩次的執拗攻擊。就算是對付相當惡劣的流氓也不會做到這種地步。

  「氣死我了。小太郎,把『銀刀』拿來。」

  「是~」

  小太郎金髮碧眼的美貌洋溢著純真無邪的笑容,他小躍步地沖向哥哥,身上背著跟他個子差不多大的泰迪熊——咆嗚嗷嗚大公。

  「來,哥哥。」

  小太郎轉身背對次郎。

  次郎將手伸進咆嗚嗷嗚大公嘴裡抽出一把刀。收在玩偶中的是他的愛刀——「銀刀」。

  「……好。」

  次郎將銀刀高舉於夜空中,以降到冰點下的眼眸往下看著腳下的吸血鬼。

  瀕死的吸血鬼不由得顫抖起來。

  「你…你想做什麼!?」

  「……喝了一堆血積在肚子裡很痛苦吧?我來開膛破肚放放血,讓你好過一點……」

  次郎哼聲冷笑,伸舌舔過散發渾濁光芒的刀身。一旁的小太郎一副不太明白的樣子,綻放天使般的笑容看著吸血鬼。雖然已經吸了不少血,吸血鬼的臉上仍失去所有血色。

  「……來吧!」

  「哥哥!FIGHT!」

  「噫!」

  次郎揮舞銀刀,小太郎加油打氣,吸血鬼驚聲失禁。

  此時,看不下去的邊邊子從旁介入。

  「到此為止,次郎!」

  「怎麼,邊邊子!你要妨礙我嗎?」

  「冷靜,夠了。因為連『公司』都默認吸血的行為。」

  「我並非以『公司』先鋒的身分揮刀。這是天誅,身為一名吸血鬼給予的制裁!」

  「這才是問題吧!好了,你也是,這樣子你也得到教訓了吧?這陣子就給我忍耐著喝血袋,聽懂了沒!?」

  邊邊子隔著次郎大喊,吸血鬼的頭像壞了似地上下狂點,然後以想像不出才剛遭受那樣嚴重攻擊的行動力沒命似地逃走。

  次郎仍以無法諒解的視線追著他。

  「哇!哇!」

  幾度咋舌,不情願地收刀,似乎真的被惹毛了。

  「好了,冷靜點,次郎。真不像你耶。」

  邊邊子;貝備,次郎便嘴角下抿回道:

  「邊邊子太天真了。讓那種沒自覺的初生吸血鬼隨心所欲,特區就不會向前邁進了。」

  「你這麼說是也沒錯……但只要嚴厲教訓過就不要緊了。」

  說著,邊邊子偷偷斜眼瞄了次郎的樣子。剛才吸血鬼不經意脫口而出的,正是白天與雲雀聊到的敏感問題。她雖煞有其事地告誡次郎,內心卻忐忑不安。

  這時——

  「哥哥。」

  小太郎仰望哥哥詢問:

  「血袋是指哥哥常在吸的塑膠袋嗎?有這麼不好和嗎?」

  小太郎好奇歪著頭問道,一旁聽到這問題的邊邊子頓時僵直。

  面對弟弟的疑問,次郎的嘴角保持下彎且皺起眉頭。

  然後面無表情地說:

  「那不是味道的問題。身為吸血鬼,應該對血更懷著敬意。」

  「……所以果果然很難喝吧……」

  「嗯?你說什麼?邊邊子?」

  「沒…沒事。好,工作結束了,今天也告一段落,回家吧!」

  邊邊子慌慌張張地矇混過去,逕自轉身走掉。

  次郎與小太郎「怎麼回事?」地面面相覷,但最後還是跟在邊邊子身後回家了。

  「呼啊啊……」

  邊邊子坐在寢室的椅子上有氣無力地嘆息。雖得完成早上未完的報告,卻提不起勁。

  「忍耐……嗎……」

  調停員再怎麼說也是人類而非吸血鬼,對於傳聞中「饑渴」的辛苦也只能想像。

  但邊邊子也感受過飢餓的痛苦,想吃卻不能吃。而以意志加以克制並不容易。

  「……什麼嘛,大驚小怪。次郎也還有血袋能喝,又餓不死……」

  邊邊子如此呢喃,但聲音卻是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不堅定。

  而且不能吃的辛酸也不只是飢餓感。

  邊邊子回想起在街頭生活的時候。星期天下午肚子空空地呆坐在公園長椅上,而她的眼中,在草地上層開的野餐饗宴看起來實在非常刺眼。

  切成章魚的熱狗;削成兔子的蘋果;荷包蛋與三角飯糰。享用這些食物而笑容洋溢的全家大小,吃不到這些餐點而孤伶伶的自己。當時的悽慘心情其實遠比餓肚子更難受。

  次郎又是怎麼想的呢?

  結果邊邊子還是放下手邊工作撲上床。

  她趴在床上直盯著左手的食指,看了一陣子之後拆開0K繃。

  手指上的咬痕早已消失。當然,這個月給次郎血已是三天前的事,而像他那種存活至今的吸血鬼,不會弄出很難痊癒的咬痕,再說次郎吸的也不多。

  這是他工作應得的酬勞。邊邊子甚至覺得就算讓他再多吸一點也無所謂。

  「……又沒什麼好顧慮的。」

  話才說出口——

  ——「不可以喔~不管感覺再怎麼好,可不能獻血給次郎喔。」

  再次回想起雲雀的話,邊邊子滿臉通紅。

  「啊啊——真是的,所以說才不是這樣啦!」

  她起身拿起枕頭,碰碰碰地敲打床鋪。

  雲雀說次郎是顧慮自己的立場。一方面想著怎麼可能,另一方面卻又覺得或許是真的。

  「既然這樣……去別的地方吸其它人的血不就好了……」

  自己不會因為這樣的行為而生次郎的氣。只要不對人類造成不必要以上的傷害,基本上「公司」是認同吸血行為的。因此,身為調停員的她不會生氣,次郎自然也應該明白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就算這麼想,邊邊子卻——

  「要是肚子餓,你就去吸別人的血吧。」

  不曾對次郎說過這番話。

  次郎可以去吸其它人的血。這的確是邊邊子真實的想法。

  然而,偏偏怎樣都無法開口。

  「唔——」

  邊邊子皺眉沉吟。

  愈是一直想就愈想不透,心中也悶悶不樂。邊邊子再度倒回床上,將枕頭抱在胸前不斷打滾翻身。

  這時……

  她停下動作。

  邊邊子注意到自己正凝視著房間一角的衣櫃。

  「唔——」

  接著發出比剛才更複雜——總覺得隨時都會哭出來似的嘟噥聲:

  「好啦,就這樣啦!」

  邊邊子從床上一躍而起,氣勢洶洶地打開衣櫃的門。

  時鐘宣告日期的變更。

  次郎闔起正在看的書,從沙發上起身,走到在電視前昏昏欲睡的小太郎身邊。

  「小太郎,該睡了。」

  「……啊……哥哥……再一下就好……」

  被喚醒的小太郎眼睛半開地仰望哥哥。

  次郎是白天睡覺;晚上起床,因此小太郎為了成為更像哥哥的吸血鬼,每天晚上都挑戰熬夜,直到完全輸給睡魔為止。

  次郎一如往常地苦笑著——

  「好啦,快去睡吧,你這樣硬要醒著的樣子很難看喔。」

  「……是喔……我知道了……」

  小太郎揉揉眼睛點了頭,然後伸個大懶腰起身。次郎子關掉電視催促弟弟「好了,睡覺前去刷牙。」

  此時他忽然回頭。

  兄弟兩人居住的地方,是老舊房子裡被紙箱環繞的一樓倉庫區。

  次郎的視線朝向當作隔問的紙箱另一頭,正好是連接邊邊子所在的二樓樓梯附近。

  「……」

  他一臉好奇不解。

  而小太郎沒注意到哥哥的舉動——

  「哥哥。」

  「……什麼事?」

  「血是這麼好喝的東西嗎?」

  小太郎大概還很在意剛才的事而提出這個疑問。

  這一瞬間,從紙箱堆傳來倒抽一口氣的感覺。雖然只是極為細小的動搖氣息,但次郎輕易地察覺了反應。

  看來在意這件事的不只是弟弟。弟弟與另一人——次郎揚起對這兩人的苦笑,稍微提高聲音回答:

  「是呀,沒錯。對吸血鬼來說,血是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的至高美食。」

  「哦——」

  原本睡意甚濃的小太郎變得一臉清醒,同時,紙箱另一頭的動搖激增。

  「但是,對你來說還早。」

  「咦?為什麼?」

  「那就跟人類的酒一樣。不習慣的人只覺得苦澀,喝得太習慣又會變成毒藥。有人狂喝濫飲沉溺其中,也有人只需些許美酒就跟喝了仙丹妙藥一樣美妙。」

  次郎彎下身子摸摸弟弟的頭髮。

  「剛才的笨蛋就一定不懂。理解那種危險與美味的人,既不會輕率對人出手,也不會加以貶低。而像我是舌頭很挑剔,有時雖然也會感到口渴,但還是想喝美酒。哥哥認為這是我自己奢侈的方式。」

  小太郎聽了哥哥的話,「哦哦——」發出一副莫名欽佩的態度。

  「哥哥是美食家嗎?」

  「我想是吧。好了,已經到睡覺時間了,去準備睡覺。」

  小太郎點頭繞到紙箱後面,然後在那裡停下腳步——

  「耶?小邊邊?你還沒睡呀?」

  「唔……嗯,還有點事……」

  現身的邊邊子穿著類似細肩帶背心的家居服,雙手捧著冰涼的啤酒與紅酒。

  她以莫名羞澀的樣子開口:

  「總覺得很悶很熱,睡不著……想喝點小酒,可是一個人喝又很無聊/就是這樣。」

  彷佛找藉口似地解釋著走進房間,她看向次郎。

  次郎以裝傻的態度——

  「雖然邊邊子這麼說,不過你的臉都已經紅了,你已經在樓上先喝了嗎?」

  「咦!?是…是嗎?嗯,唔,就一杯而已。」

  邊邊子哈哈訕笑,臉愈來愈紅。次郎的苦笑徐徐增溫。

  「我知道了。既然你都這麼說,我也很樂意陪你喝酒。晚上我也總是一個人,跟邊邊子一起喝酒也不賴。」

  「耶~好好喔,只有兩個人。」

  小太郎嘟起臉頰,次郎便問弟弟「你也要加入嗎?」

  小太郎睜大了眼:

  「可以嗎!!?」

  「無所謂。難得邊邊子提出邀請,偶爾過個這樣的夜晚也不錯。再說……」

  次郎揚起壞心的笑容:

  「反正你就算喝酒也只會皺起一張臉。」

  事實上也是如此。

  「……邊邊子,我說邊邊子——」

  「……嗯呀~我喝不下了~」

  「又是……像漫畫一樣的夢話。就算天氣再怎麼暖,睡在這裡還是對身體不好喔?」

  次郎小心翼翼地搖晃邊邊子的身體——

  「……唔嗯~」

  她只是扭扭身子,一點起來的意思也沒有。

  「哎呀,真是的。」

  次郎受不了似地嘆氣。

  時間已經是凌晨三點。桌上與地毯上到處都是空瓶空罐。小太郎早已鑽到床上,房間只剩下啜飲紅酒的次郎與爛醉的邊邊子兩人。

  「喝得真多。看不出來你這麼煩惱那個年輕人的話。」

  次郎環視房間一圈吐出感想。可是自己立刻加以否定。

  之前的事件最多只是契機。以邊邊子的個性,恐怕早在以前就掛懷了。

  「真是的……實在是個濫好人調停員。」

  次郎帶點嘲諷地微笑。

  剛才他所說的並非謊言。邊邊子的血是少見的優良血液,說美味也是確切的事實,即使微量也能賜予豐沛的力量。次郎能保持不對血饑渴,也都多虧了她的血。

  但是,他說的也並不完全。

  吸血鬼「想吸血」是本能。吸血鬼體內的「BlackBlood」渴求人類的「Red Blood」。

  在考慮味道與份量之前,是「吸血衝動」支配著吸血鬼本身的存在。只要身為吸血鬼,就不可能從這種渴望解脫。

  這並非藉口。

  然而若是只依循本能行事,吸血鬼就不可能存活至今。感慨也無濟於事,因為這就是吸血鬼的宿命。

  「好了。」

  喝完紅酒,次郎抱起邊邊子,走上樓梯進入她的房間,再打開寢室的門。

  寢室的窗戶敞開。

  夜空晴朗,看得見月亮。

  窗簾無聲搖晃,外頭的清風為直到深夜也殘留熱氣的房間送進些許涼意。

  次郎將邊邊子輕輕地放到床上,正打算幫她蓋上棉被——

  微風再度搖曳窗簾。

  月光映照。

  次郎的手頓住。

  在舒適的涼風下,邊邊子正呼呼熟睡著。

  蒼白月光照亮邊邊子安詳的睡臉。

  邊邊子穿著一身細肩帶背心似的家居服,月光從暴露的肩頭——後頸——與肌膚——依序滑落灑下。

  不妙——當次郎出現這個念頭,身體深處的黑暗衝動已經開始鼓舞。

  拿著棉被的指尖僵硬,不知不覺地咽起口水。他知道體內的黑血已經抬頭,也知道自己的眼眸亮起妖異的光輝,獠牙探出嘴唇,呼吸開始紊亂。

  次郎再度施力於手指,想蓋上棉被擋住脖子,可是卻辦不到。指尖擅自動作,棉被掉落地面•視線宛如黏住一樣離不開邊邊子的肌膚。

  停下來——他要求自己,但這聲音聽起來卻遙不可及。

  次郎察覺時,雙手已經扶在床上,正下方是邊邊子的睡臉。身體擅自彎下,覆蓋在毫無防備的她身上。

  唇辦微張,潔白獠牙在月光下閃耀。

  一陣陣呼吸氣息輕撫著邊邊子的肌膚。

  .

  這一瞬間——

  「——嗯嗯~」

  邊邊子發出聲音,身體微微動了動。

  回過神來的次郎趕緊縮回身子後退。

  雙方就這樣動也不動。

  次郎——一臉仿佛惡作劇被揭穿的少年的表情,微微泛紅地注視邊邊子的睡臉。

  邊邊子沒有動靜,閉眼安睡著。

  但是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她的嘴唇不自然地緊抿,閉上的眼皮也微微抽搐。而且還變得愈來愈明顯。

  但邊邊子還是動也不動。曾幾何時臉上都開始冒汗,還是執著地閉著眼。

  次郎嘴唇一歪。

  不知是自嘲還是害羞的笑容莫名湧上。

  真的是——怎麼會有這種濫好人調停員。

  次郎硬是壓下身體內部產生的原始衝動,緩慢而竭盡全力地壓抑住。這麼做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然後挺起背脊端正姿勢,將手放置胸口彎下腰——

  「——晚安,邊邊子。」

  以最優雅的舉止輕聲細語,然後離開了房間。

  血對吸血鬼來說就像酒。

  正因為是美酒,味道也愈深奧,愈蠱惑人心。

  次郎雙手插進褲袋走下樓梯。

  不過一百又十數年。

  自己仍不成熟。不過這並不會讓自己覺得不愉快。

  翌晨。

  邊邊子大遲到,還被狠狠訓了一頓,卻從頭到尾沒形象地傻笑著。

  「發生什麼事了嗎?邊邊子學姊?」

  雲雀如此詢問。

  「嗯~沒什麼。」

  邊邊子很明顯地回她一個並非正確答案的答覆。

  對甚至自顧自哼起歌的邊邊子,雲雀對她露出質疑——或是說看到奇怪東西的目光。最後似乎想到什麼,從口袋取出某種東西——

  「學姊,給你。我帶來昨天告訴你的防刀割手套了。」

  「謝…謝謝。不過還是不必了。」

  「咦,可是……這樣不會又切到手嗎?」

  「沒關係沒關係。倒是雲雀——」

  邊邊子靠近學妹的耳際:

  「你知不知道哪裡有賣冬天也能穿的細肩帶背心?」

  中場休息7

  「呼……」

  雲雀一個深呼吸後,猛然睜開閉起的雙眼。

  「我上了!嘿呀呀呀!」

  菜刀在砧板上飛舞。

  切切……磴……切切切……磴……切……磴……切…磴——

  途中幾次都夾帶怪聲,但刀尖依然不見退縮,兇猛地舞動。

  抓起被不規則切段的蔬菜,扔進燒熱的平底鍋。洗葉殘餘的水滴灑在鍋子鐵板上,混入油中發出哀嚎。

  可是雲雀不慌不忙地用手心擋住。她看都不看筷子等一般工具,直接以手心將蔬葉壓在乎底鍋。

  「喝!呀!」

  她英勇地喊著,運用雙手火爆地拌炒蔬菜。看來她似乎是覺得甩動平底鍋炒菜這種特技大迂迴了。

  平底鍋旁的油炸鍋正在沸騰。雲雀直接用手抓起手邊的冷凍炸蝦,令人難以置信地就這樣浸到鍋里的熱油之中。

  當美味的香氣冉冉散發時,雲雀便——

  「哼哼哼。」

  她的眼眸閃亮,手繼續泡在熱油中押著炸蝦,直到炸好為止都沒動。

  最後還是直接以手撈起炒青葉與炸蝦裝盤。

  她臉上洋溢勝利者的笑容,轉身說道:

  「學姊?你覺得怎樣?看看這雙防水隔熱的手套『頑固先生』!無論多麼銳利的菜刀,我的小手總是能保持光滑柔嫩。就算碰到冷凍庫的冰霜或被熱油濺到也都不痛。只要有這雙手套,就連三星級廚師也只能苦笑!這雙從根本改善不靈巧料理生活的夢幻道具,網路價只要三萬七千八百圓!現在買一律附贈附臉罩的防刀割圍裙!」

  「……抱歉,我還是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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