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S4 在漆黑森林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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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那棟設施藏身於濃密的針葉樹森林的深處。

  從柏林朝北方前進三十公里處,有著一片偏僻而寂寥的土地。這裡完全聽不到都市中沸沸揚揚地慶祝戰勝的喧囂。是個被叢生的樅樹與雲杉所覆蓋,人煙罕至的場所。

  一台梅賽德斯賓士行駛在貫穿這片森林的道路上。

  時問是深夜。空中雖然高掛著皎潔的月亮,但因光亮被層層的樹木枝芽所遮蔽,路面顯得相當昏暗。車前燈蠻橫地劈開眼前這片由大自然所醞釀出來的深沉夜色。

  最後,一道鐵閘門出現在車前燈的亮光中。

  穿著厚重外套的衛兵舉起槍枝走近,與駕駛座上的男子確認了一下。隨後,衛兵隨即退下幾步,向車內的男子行舉手禮後,朝閘門的方向用力揮手。於是,鐵閘門伴隨著轟隆作響的聲音打開,讓賓士入內。

  衛兵在寒風中吐出白色的氣息,再次回到崗位上開始警戒。然而,他並沒有發現,在夜路上奔馳的梅賽德斯賓士後方,有著「徒步前進的」跟蹤者。

  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彷彿就像是在枝頭間跳躍的鳥兒般,穿梭在漆黑樹幹上的枝芽之間,並跳過巨大的閘門,繼續往森林深處前進。

  她身穿白色襯衫,肩膀上披著咖啡色的飛行皮夾克。下半身則是工作褲與靴子的打扮。以左手輕輕按住的帽子下方,有著一頭及腰的黑色長髮傾洩在交錯的樹叢中。

  雖然卡莎奔走的速度足以和梅賽德斯賓士並駕齊驅,但被她踩在腳下的樹枝都只有發出輕微的震顫。這是她施展高超的運動能力所表現出來的結果。那張美麗而給人冷酷印象的白晰臉龐上,甚至帶著幾分遊刃有餘的表情。翠綠色的眸子散發出一股追捕獵物的興奮之情,

  塗上黑色口紅的雙唇,浮現淡淡的微笑。

  沒多久之後,行駛在前頭的梅賽德斯賓士前方逐漸出現零星的人工亮光。發現梅賽德斯賓士開始放慢速度後,卡莎也在較粗的雲杉樹枝上停下腳步。

  但——

  「——喔。」

  樹枝上已經有了另一位客人。是只松鼠。在牠因受到驚嚇而差點墜落枝頭時,被卡莎以極其自然的動作給掬了起來。

  不過,獲救的松鼠或許還是驚魂未定,迅速地從卡莎的掌心逃出來,沿著手臂向上爬。而後,在來不及阻止的情況下,便從襯衫的領口鑽進衣服內側。

  「啊,喂!你這傢伙!」

  卡莎十分罕見地發出慌張的聲音,以雙手搜索著自己的上半身。松鼠為了逃命,在衣服內側不停地到處鑽動。「哇…哇!」卡莎一邊喊道,一邊扭動著身子,差點因為失去平衡而墜落樹下。她腳下的樹枝開始劇烈晃動。

  此時,卡莎感覺到朝自己投射過來的目光,隨即將身子貼近樹幹。

  她隱藏住自己的氣息,窺探著視線投射過來的方向。

  賓士已經停了下來。車子停放的位置在幾棟看似短時間內急忙打造出來的建築物前方。

  對這座歷史悠久的森林而言,這光景相當格格不入。無機質的水泥平房。排成一列的營房與倉庫。外頭的幾盞燈所發出的微弱燈光,反而更襯托出設施外觀的昏暗。

  四名男子從梅賽德斯賓士中走出。都是德國人。其中一名是駕駛員,另外一二人則是穿著黑色上衣、黑色領帶、黑色長褲、黑色長靴,頭上的黑色軍帽還鑲有不吉祥的骷髏徽章,全身做黑色軍服打扮。三名男子的手臂上又分別戴著一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紅色臂章。臂章上有著反卍字的標誌。他們是納粹親衛隊。

  不過,朝卡莎所躲藏的雲杉樹上望去的人,並非是乘坐梅賽德斯賓士的這四名男子,而是從建築物中出來迎接他們的一群男子其中的一人。

  出來迎接的男子一共有-二名。其中兩人穿著大衣,另一人則是同樣穿著親衛隊的黑色制服。直直朝卡莎所在的方向望去的人便是後者。

  畢竟是夜晚的森林,周邊一帶全都被黑暗所籠罩。對方和自己的距離少說也有兩百碼以上吧。然而,他似乎還是能精確捕捉到排列緊密的樹枝所發出的細微動作。

  果然還是有嗎——

  對方是她的同族,亦即吸血鬼。

  不過,身穿制服的吸血鬼隨即被大衣打扮的男子轉移了注意力。待大衣男將他介紹給梅賽德斯賓士上的四名男子後,吸血鬼的眼神便移至對方身上。

  兩方的親衛隊成員彼此行過舉手禮之後,便開始簡短的交談。梅賽德斯賓士這邊的親衛隊成員,由兩名壯年軍官與一名較為年輕的青年所組成。應該是兩名長官與一名部下的關係吧。三人的態度都有些僵硬,或許是因為大衣男在進行介紹時,有提及對方並非人類的事實吧。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既然沒有做出太吃驚的反應,就代表前來這棟建築物拜訪的男子們,事前應該已經知道「他」的真實身分了吧。

  ——感情還真好吶。

  卡莎露出有些嘲諷的笑容。男子們將駕駛員留在原地,一同走進了建築物內部。待梅賽德斯賓士繞到後方,卡莎再次現身在樹枝土。

  「真是的,都是因為你,差點害我捅出一個大婁子吶。」

  她將手伸進胸口,把鑽到裡頭的松鼠揪了出來。

  方才,卡莎在千鈞一髮之際對松鼠使用了意念,封住了牠的動作。不過,現在雖然解除了意念,松鼠仍因過於害怕而縮成一團。卡莎將松鼠拎到自己眼前,瞪著牠好一會兒後,最終還是帶著苦笑將牠放回樹上。恢復自由之身的松鼠,隨即一口氣從樹幹上往下衝去。卡莎輕輕地哼了一聲。

  重新整頓心情後,她開始探索所有設施中的氣息。

  ——為數還不少呢。六……不,七個?還是八個?

  這比卡莎前陣子曾經入侵過的古堡「黑色卡米洛」中的人數還要多。而且,其中似乎還混著幾個不能小覷的人物。散發出和卡莎同年代,甚至感覺比她更為年長的氣息的吸血鬼,至少就有兩名。

  此外,他們的氣息有個共通點,所有人都是隸屬於相同血統的吸血鬼。

  是「龍飼渥爾夫」的血統。也是和卡莎因緣匪淺的一個血統。

  ——在他們的成員中,有些年紀的吸血鬼應該所剩無幾了才是。

  不過,和卡莎的力量不分軒輊的人才,確實已經被送到這棟設施之中。看來,這裡或許就是被自己視為目標的設施。

  「那麼,我就前來刀擾一下了。」

  卡莎扶著帽緣,重新將軟呢帽戴好後,便從枝頭一躍而下。

  為了避免被同族發覺,接下來便不能像剛才那樣盡情使用力量。卡莎一邊注意著人類衛兵的行動,像只野獸般敏捷地接近設施。

  她趕到窗邊,將手掌貼在窗戶上。在一瞬間使出念動能力打開上鎖的窗戶後,便鑽入屋內。必須在限制自我能力的狀況下採取行動,對卡莎而言反倒有股新鮮感。她以像是彈跳般飛快的速度,不發出一丁點腳步聲地在走廊上前進。

  隨後——

  ——嘖。

  卡莎讓身體浮向半空中,緊貼在走廊的天花板上。待她慌張地撩起垂下的黑色髮絲後,走廊酌轉角便出現了兩名男子酌身影。

  他們不是士兵。兩人臉上都戴著眼鏡,並做一身白衣打扮,雖然年輕,但散發一股知性氣息。不過,藏在鏡片後方的雙眼,卻閃耀著莫名瘋狂的光芒。兩人手上拿著一疊類似報告的紙張以及厚重的書籍,你來我往地議論著,隨後便從通過卡莎的下方而走遠。

  卡莎馬上明白這兩人究竟是何等人物。他們應該是「古代遺產協會」(Ahnenerbe)這個組織的成員吧。該組織為親衛隊的部署之一,是負責將納粹上層部愛好魔術與神秘現象的思想直接具體化的超自然機構。和「龍飼」的血族有聯繫的也是這群人。

  隸屬於古代遺產協會的學者似乎都是菁英分子,而他們所散發出來的這種特殊氣質,讓人十分好辨認。這棟設施必定也是該協會的相關設施。看來選擇這裡真的是「中獎」了。卡

  莎悄悄地舔了舔唇。

  她降落到走廊上,以比剛才更快的速度朝設施深處前進。

  正當卡莎踏上漫長的走廊時,前方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在這種距離之下,即使躲在天花板上,也會被對方看得一清二楚。她打算折返時,注意到走廊上的窗戶。這裡是一樓。於是卡莎打開窗戶,暫時躲到戶外。她重新將窗戶關上後,屈下身子,將耳朵貼近窗邊。

  腳步聲逐漸靠近。只有一個人。而且聽來是人類的腳步聲。

  猶豫了片刻,卡莎決定和對方接觸。待腳步聲經過她所在的窗戶後,卡莎伸手敲了敲窗。

  腳步聲停止了。卡莎算準對方轉頭看向窗邊的瞬間,站了起來。

  在窗戶內側的,是方才搭乘梅賽德斯賓士前來的

  親衛隊隊員之一。是三人中最年長的男子。他發現突然在窗外現身的美女,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你是誰!」

  男子以尖銳的聲音質問卡莎。然而,就在他打算再次張口大喊時,卡莎搶先對他使用了一種經由視線連結意識的魔術。

  同族就在這附近,她沒辦法花太多時間在這名男子身上。卡莎屏息施展著自己的魔術,迅速地探索著男子的意識空間。

  隨後——

  「——哦?」

  卡莎挑起了柳眉。

  他是親衛隊長官海因里希希姆萊的心腹。希姆萊是近幾年從納粹政欋中急速掘起的男子。是德國總統阿道夫希特勒的寵臣。古代遺產協會的最高負責人想必也是他。

  ——這是個好機會。

  卡莎在取得必要的情報後,最後對男子下達了暗示,並解開自己的精神支配。於是,男子一臉大夢初醒般地眨了眨雙眼,彷彿看不見眼前的卡莎一樣微微歪過頭,隨後便消失在走廊上。

  留在原地的卡莎手叉著腰。

  她以有些洩氣的語氣喃喃自語道:

  「……什麼啊,竟然一下子就達成目的了。」

  這名男子知道卡莎想要了解的所有事情。

  卡莎之所以侵入這棟設施的目的,在於她想要確認旅行途中所聽到的某個「傳聞」的真偽。話雖這麼說,她會想要前來確認真偽,其實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真要說的話,只是單純的好奇心——純粹讓她有點感興趣罷了。

  而這個傳聞現在已經獲得證實。

  那個「傳聞」,看來似乎是真的。

  實際上,關於傳聞的真偽,在卡莎上個月潛入黑色卡米洛這座古堡中時,她便已經有了某種程度的確信了。儘管如此,她還是特地來到這棟設施,果然是因為「興趣」還沒有被澆熄吧。畢竟這是個能夠讓卡莎做到這種地步的「傳聞」。

  ——該怎麼做呢……

  她並沒有刻意想和「龍飼」的血統發生衝突。無論對方的企圖、目的為何,都跟卡莎沒有關係。現在馬上離開就沒問題了。

  不過,當她真的打算離開時,卻又有種依依不捨的感覺。雖然很難說明,總之,就是有種無法離開此處的微妙感覺。

  「……嘖。」

  卡莎露出凝重的表情嘖了一聲。平常的她總是維持著當機立斷的作風。像這樣為了自己的行動而猶豫不決的情形,可說是十分罕見。

  ——等等?

  卡莎突然抬起頭來。

  這麼說來,從那名男子所得到的情報中,倒是有個很有趣的東西,剛好能派上用場——卡莎像是要一掃胸中不痛快的感覺,再次奔馳於夜色中。

  在後方推動著卡莎的,是和那名男子共同搭乘梅賽德斯賓士來到這裡的親衛隊部下的情報。因為時間有限,所以卡莎並沒有進行詳盡調查;不過,他似乎就是這次的「候補者」。

  目前正待在隔壁的營房之中。

  跟位於正中央的建築物相較之下,入侵營房的任務顯得輕鬆許多。這裡似乎是部署於這棟設施中的士兵休息的場所。如果是親衛隊員,應該會被分配到一間個人房才是。卡莎如此判斷後,開始進行搜索,並在第三間個人房中發現了那名青年的存在。

  ——嗯?

  青年脫下了軍帽與上衣,坐在椅子上發楞。

  可能因為疲勞累積,或是過度緊張,這名青年全身現在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看起來應該才二十歲出頭吧。這副模樣,讓他更透露出一股與年齡相符的稚嫩。

  興起了惡作劇念頭的卡莎,冒險使用念動能力敲打了房間門板。於是青年彷彿像被熱水燙到般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嘴裡唸著「怎…怎麼回事?」,慌慌張張地走向門邊。

  打開門後,走廊上空無一人。青年踏出門外向左右張望,確認真的沒有人在之後,疑惑地偏過頭。

  他退回房裡,關上門。這時,從窗戶侵入房間內部的卡莎開口喚道:

  「嗨。」

  青年猛地回過頭來,露出極為吃驚的表情。

  「唉!你…你是——?」

  「冷靜點嘛,亞伯特。你不是希特勒青年軍的一分子嗎?至今應該已經受過許多嚴苛的訓練了吧?」

  「你…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這名青年亞伯特迅速將手伸向腰際。他打算拔槍。不過,在他回到房間後,身上的槍已經連同皮套一起被卸下來了。

  看著一臉慌張,卻仍然表現出強烈敵意的亞伯特,卡莎輕輕聳了聳肩。

  「別慌張,我沒有要加害於你的意思。」

  「……你是誰?」

  「你還真遲鈍吶,我是你的……『前輩』啊。」

  「前輩?」

  亞伯特疑惑地瞪著卡莎,隨後才恍然大悟,並露出和方才不同含意的吃驚反應。

  「你是吸血鬼嗎——!」

  卡莎以露齒一笑的方式來取代回答。尖銳的牙齒在雙唇中閃閃發光。

  亞伯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身上已經沒了剛才的氣勢,只剩下恐懼之情。

  「呵呵,你也不用這麼害怕吧?你應該是在了解一切之後,才來到這裡的吧?目的在於變成我們的同伴不是?」

  「…………」

  亞伯特仍一臉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的模樣,只是瞪大著雙眼。

  納粹親衛隊是同等於特權階級般的存在。在面對他人時,通常只要雙眼一瞪,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便可。然而,另一方面,正因他們平日總是以這種態度示人,所以更不明白該如何應付未知的對象。

  再加上亞伯特出身於希特勒青年軍的背景。打從他懂事以來,恐怕就被迫接受以成為優良人種為目的的教育,這樣一來,就更不用說了。

  「你看起來還真是不可靠啊。」

  聽到對方不以為意的毒舌批評,亞伯特反射性地抬起眉毛。不過,回想起對方的真實身分後,總算是將心中的怒氣壓了下去。

  「……你找我有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想來看看特地想變成怪物的人長什麼樣子。不過……說得也是。既然都來了,我就問問你,為什麼自願做這種事?你真的明白吸血鬼是何種生物嗎?」

  待卡莎這麼一問,亞伯特露出想要窺探對方企圖的眼神。內心想法全都寫在臉上這點,雖然代表了他的不成熟,但同時也證明了亞伯特其實是個老實人吧。

  房間內維持了片刻的沉默。

  不過,或許是對於默默等待娗口案的卡莎有些不好——蒠思吧,亞伯特緩緩地開口了:

  「……我明白。也接受過組織的說明。但這並非出於自願,我是被選上的。」

  「被選上?」

  「沒錯。我——雖然沒有對外公開,但我其實是總統閣下的親戚。」

  「哦,原來是有血緣關係的人啊。」

  語畢,卡莎毫不客氣地觀察起著亞伯特的五官。

  雖然她曾在遠處看過希特勒的長相,但是,說實話,兩人的外貌並不相似。說是親戚,恐怕也是遠親而已吧。

  ——不過……

  會刻意選擇自己的親戚,是意味著希特勒將來也有轉化成吸血鬼的打算嗎?若是為了這個原因,所以找來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進行實驗,這種可能性相當高。不只是希特勒,握有莫大權力的人最終的欲望,從遠古以來就未曾改變過。那就是永恆的生命。

  ——為了自身日後的轉化而拿親戚來實驗,這還真是謹慎行事。就算利用了吸血鬼,看來,總統閣下還是沒有付出太大的信賴。

  不過,即便是希特勒這樣的存在,在轉化之後,也會淪落為「龍飼渥爾夫」一族的低階吸血鬼。到時候,權力關係會出現何種變化,倒也值得一睹。

  ——更何況,如果希特勒成為「龍飼」血族的一員……

  屆時,「龍飼渥爾夫」的血統在人類社會所擁有的影響力,或許會達到歷史上任何血族都無法實現的高峰吧。不,到了那時候,人類世界與吸血鬼世界之間的高牆,或許就會被粉碎也說不定。畢竟,現在支配了半個歐洲的獨裁者,已經變成吸血鬼之身了。

  說實話,卡莎覺得這樣的發展還頗令人玩味的。

  因為,就算世界真的變成那種模樣,她還是她自己。待在倫敦的「魔女摩根」的領導者或許會大有意見,不過,卡莎對於人類和吸血鬼之間的關係,並沒有太大的興趣。至少現在是如此。

  ——反正,事情應該也不會這麼順利就是了。

  再怎麼說,倫敦的領導者和其他大血族的長老,不可能會坐視這種事態發生。

  更何況,現在勾起卡莎興趣的,是手足無措地站在自己眼前的這

  名青年。尤其在聽到對方並非自願成為吸血鬼這點之後,卡莎便對他產生了更濃厚的興趣。

  凌駕人類的力量。長生不老。魔術。人類自願轉化成吸血鬼的理由多到數不清。

  然而,若非本人自願,而是為了遵從命令才被迫轉化為吸血鬼的話——

  「……這樣好嗎?」

  「什…什麼?」

  「你很快就要轉化成吸血鬼了。從擁有血肉之軀的人類變成異樣存在。對於這個事實,你有什麼樣的想法?你真的能接受嗎?」

  「當…當然啊,這可是很榮譽的一件事吶。我會得到強大的力量,為我的祖國和總統閣下貢獻更多的心力。」

  「榮譽?」

  卡莎的唇勾勒出嘲諷的弧度。

  「一旦接受了『龍飼』之血,你就是『龍飼』的血族。之後可不會再跟國家或組織有任何關係了喔?畢竟,你已經連人類都不是了。」

  「放肆。就算變成吸血鬼,我的忠誠心也會永遠存在!」

  「真的嗎?讓你宣誓效忠的對象,以及你自己,到時候可是會變成完全不同的存在喔?還有……轉化成吸血鬼,便代表你日後永遠只能活在黑夜之中。你這是在捨棄現在的自己視

  為理所當然的恩惠——以及幸福。你已經做好這種覺悟了嗎?」

  不知不覺中,卡莎的語氣中少了調侃。那雙半閉著的翠綠色雙眸,對亞伯特投以冰冷的視線。她方才所說的話,也變成不容許敷衍了事的嚴肅問題。

  亞伯特憤怒地抿起雙唇。額頭上淌著汗珠。

  不過,他隨後便重新站穩了腳步,從正面凝視著卡莎,彷彿想要將這股凝重的氣氛逼退一般。

  「……的確,對於自己即將變成吸血鬼這件事,我或許還沒有做好充分的了解。不過——」

  亞伯特收緊下巴,將兩手交叉在身後,並挺起胸膛。浮現在他的雙眼中的強烈意志,將卡莎的冰冷目光反彈回去。

  「就算變成了吸血鬼,我依然是我。我會以自身的意志來嚴格律己。你說得這麼誇張,但就算是吸血鬼又如何?到頭來也只是普通的吸血鬼而已嘛。那麼,我該做的事,就是成為一個優秀而忠實的吸血鬼,並竭盡所能效忠罷了。」

  亞伯特語氣激昂地如此宣誓道。

  未經深思熟慮的膚淺台詞。毫無根據可言的傲慢態度。

  然而,卡莎卻——

  「……哈,你還真敢說呢……」

  聽到亞伯特表態後,卡莎雙眼圓瞪,隨後彷彿像要隱藏自己的表情般地低下頭。不過,能夠窺見她的表情的人,就會發現卡莎的臉上浮現有些開心的微笑。

  隨後,當她抬起頭,重新將視線回到亞伯特身上時,卡莎已是一臉神清氣爽的表情。亞伯特這時才突然意識到她的美貌,年輕的他,做出了符合自身年齡的臉紅反應。

  「有意思。那麼,就由我來親眼見證你這番話的真偽吧。」

  語畢,她朝後方走去,一腳踩上尚未關上的窗戶的邊框。

  「我今晚就此失陪了。不過,等你的牙齒長出來之後,我會再來找你。在那之前,就暫道別離吧,亞伯特。」

  「等…等等!你……」

  亞伯特不自覺地伸出手。卡莎則是毫不在意地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突然有一陣響徹雲霄的警報聲傳來。

  兩人吃驚地停下動作。警報聲持續著。營房——不,設施全體都開始騷動了起來。

  「這個警報聲——是入侵者嗎?」

  「你說什麼?」

  卡莎隨即對亞伯特的話產生了反應。

  她目前已經入侵到設施之中。不過,被發現的人並不是她。這麼說的話——

  卡莎內心湧現了一股不祥的預感。她在設施中展開自己的精神探索網域。

  這股不祥的預感漂亮地命中了。

  「那些傻瓜。」

  她忍不住臉色發白。下一瞬間,卡莎以彷彿從亞伯特眼前消失的速度跳出窗外。

  她踩上地面,使盡全力狂奔。「龍飼」的血族也已經開始行動了。不過,距離入侵者比較近的人是卡莎,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當她飛越營房的屋頂,在另一側著地時,聽見夾雜著人類怒吼聲與槍聲的騷動。

  在黑暗中明滅的鮮紅色抱火。遭到槍彈攻擊而從設施中逃出來的兩個人影。

  是一對年輕男女。卡莎輕身一躍追上這兩人後,毫不留情地朝男方的腦袋重重一擊。

  「好痛!」

  「啊,小莎!」

  「大笨蛋!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啊!」

  「還能做什麼啊!當然是來找你的呀。」

  「就是說啊,小莎。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從這一刻開始變得一點都不平安啦!」

  當卡莎脹紅著臉對兩人怒吼時,一股巨大的意念朝他們襲來。是「龍飼」的魔術。於是卡莎也使出自己的魔術能力,將敵方的念動攻擊彈開。

  她轉頭對兩人大喊:

  「跟我來!」

  並拉住女方的手向前沖。

  挨了一拳的男子也慌張地跟在她們的後頭。而在這名男子的後方,「龍飼」的吸血鬼們正以驚人的速度追趕著這三人。

  「唉,可惡!」

  卡莎低聲咒罵著:

  「你們這些白痴…笨蛋,幹嘛做這種多餘的事情啊!」

  「怎…怎麼會是多餘的事呢!雖然的確是我們不夠小心,才會被敵方發現——」

  「對啊,小莎。我們都很擔心你呢。再說,被發現的人是我——」

  「不,不對,吾主!守護吾主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有的責任都應該由我來——」

  「不,沒這回事。如果我沒在那種地方被廚房的香味給吸引的話……不過,你這麼說讓我很開心呢。小莎,你如果想責備的話,就儘管責備我——」

  「你在說什麼呀!你不是為卡莎的安危擔心不已嗎。我怎能眼睜睜看著這樣的吾主被斥責——」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啦,所以在我說,可以。之前,拜託你們閉嘴!」

  熱鬧不已的逃亡行動持續著。「原來如此,跟那傢伙說的一樣吶。」卡莎忍不住哀怨地這麼想著。

  到頭來也只是普通的吸血鬼。並非是能夠高高在上地傲視人類愚蠢行為的存在。

  因為,就連被稱為「賢者」的一族,都是這副德行啊。

  2

  時間是一九四三年初。人類正處於一場規模空前絕後的大戰爭之中。

  德軍在一九三九年進攻波蘭後,引起英法兩大國向其宣戰,便是這場名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爭的序幕。

  然而世界會失去平衡,則是導因於大戰的十年前,從美國開始爆發的經濟大蕭條。

  正當全球經濟好不容易從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創傷中振作起來時,經濟大蕭條卻又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主要的先進國家紛紛捨棄了社會觀感,而想盡辦法只求自保;至於無法靠自國力量站起來的各個國家,只能選擇以戰爭來決定國家的興亡。率先採取行動的,便是因關東大地震與金融海嘯而陷入困境的日本。

  日本以當時進駐中國大陸東北的關東軍發起的軍事行動為契機,在該地區建立了「滿州國」。在滿洲國的創立遭到國際聯盟否定時,日本便退出了國聯。即便在國際上遭到孤立,也要以確保自身的經濟圈為目標——就像美國、英國與法國也曾做出的行為那樣。

  另一方面,在歐洲,原本被地獄般的經濟蕭條壓得喘不過氣的德國,突然出現了一個躍上國際政治舞台的怪物。他率領高唱國家社會主義的德國勞工黨「納粹黨」,將力量、榮耀與希望賜予身陷絕望中的人民。這名年輕的指導者名為阿道夫·希特勒。

  一九三二年,納粹黨在德國人民支持下晉身執政黨。來年一月,希特勒被任命為總理。在希特勒當上總理後,他便開始彈劾共產黨,以促進納粹黨更上一層的發展。不僅如此,他還在納粹黨主導的議會中通過「授權法」,實現了一黨專政的體制。到了一九三四年,他自立為總統,並以德意志第三帝國國家元首的身分操控全權。這一連串如迅雷不及掩耳的政權奪取行動,雖然引起了他國政府的不安與動盪,但卻得到了多數國民狂熱的支持。

  在希特勒與納粹黨崛起之後,歐洲政局急速陷入緊張的狀態。

  目睹日本退出國際聯盟的德國,在同年以主張軍備平等的理由退出國聯。同時背棄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所制定的凡爾賽條約,重新推行徵兵制。隨後,和德國同樣企圖逃脫經濟大蕭條的影響而不停掙扎的義大利,出兵攻占了衣索比亞;希特勒便趁著這個機會進駐位於德國萊因的非軍事區。至於一九三七年所發生的西班

  牙內亂,英法兩國因擔心戰亂擴大,於是採取不干涉政策;但德國卻無視於英法的做法,與義大利共同率軍支持反叛軍,藉內亂的機會來測試最新兵器與新戰術的效果。而在見證英法兩大國採取不干涉政策的軟弱態度後,希特勒在一九三八年與奧地利合併,並順勢要求捷克斯洛伐克割讓蘇台德區。實際上,這是英法兩國以禁止繼續擴大領土作為交換條件,而接受了德國——希特勒的要求的結果。然而,希特勒還是背棄了這個約定,在一九三九年完全併吞了捷克斯洛伐克。甚至還野心勃勃地想要讓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被迫割讓出去的波蘭走廊復活。

  事態演變至這般地步後,英法兩國便與波蘭簽訂互助條約,允諾在波蘭遭受攻擊時予以軍事上的協助。雖然晚了些,不過至少成功阻止了希特勒瘋狂的侵攻行動。

  然麗,這時卻出現一個順勢利用了希特勒這股野心的人物。他是以高壓政策統治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的獨裁者約瑟夫·史達林。納粹與社會主義國家突如其來的合作。這一瞬間,不只是英國與法國,全球的掌權者都為之錯愕不已。

  希特勒和蘇聯締結「德蘇互不侵犯條約」後,在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進軍波蘭,並攻占首都華沙。之後,僅僅花了三個星期的時間,便占領了波蘭全土。面對希特勒的暴行,英法兩國祭出了最後通牒,但希特勒置之不理。於是,英法兩國正式向德國宣戰,揭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序幕。

  實際參戰國家多達六十國以上。歐洲全土、東亞、東南亞、北非與南太平洋全都淪為戰場。到了一九四三年,死亡人數已達到數千萬人,並不停地向上攀升。而且不分戰場或家園、軍人或市民,所有人都成了這場殺戮下的犧牲品。

  面對人類這般過度蠻橫的行為,吸血鬼無力反抗。

  BBB

  應該差不多了吧——判斷一行人已經順利甩掉追兵之後,卡莎將手撐在樅樹的樹幹上,彎下腰喘著氣。

  從後方趕來的黑髮青年看到卡莎停下腳步後,也跟著停下來。他一邊轉向後方察看,一邊調整呼吸。能夠臉不紅氣不喘的,只有被卡莎拉著手逃命的那位女性。這麼說起來,如果只看逃跑功力,那女孩是三人之中最強的。真讓人莫名生氣。

  卡莎兇狠地瞪著這兩人。面對她的魄力,兩人忍不住打直了背脊。

  青年名為望月次郎。一旁的女性則是艾莉絲,夏娃。兩人都是前陣子曾和卡莎一同旅行的吸血鬼。

  卡莎首先看向艾莉絲。

  「……艾莉絲。」

  「什…什麼事,小莎?」

  「你為什麼要來?」

  「為…為什麼……我不是說過嗎?因為我很擔心你呀。你想想,現在到處都在打仗。血族的大家也都相當拼命,有些族人還變得既神經質又好戰呢。遷個國家的情形尤其嚴重吶。自從喬治不在了之後,『龍飼渥爾夫』的成員個個都暴躁不已呢。在這種情況下,我還以為你會跟凱因一起回英國,沒想到你竟然自己一個人闖入這些叫做納粹的人們的地盤。我真的好擔心好擔心——」

  艾莉絲比手劃腳地努力表達著自己的想法。

  她是一名美麗的女性。雖然卡莎也是個美人,但不同於她那種冰冷而危險的妖艷,艾莉絲的美則是散發著慈愛與包容。一頭大波浪卷的金髮,在灰暗的森林中顯得更加閃閃動人;不時隨著表情變化的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則是一種近乎透明——卻又比任何事物都要來得深奧的湛藍。而她獨特的言行舉止,也散發出一種莫名的稚氣。身上雖然穿著喬裝用的男性衣物,但給人的感覺彷佛像個少年。

  卡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雖然內容有些誇張,不過既然這些話出自艾莉絲之口,就不會是謊言。她是打從內心擔心卡莎的安危,才會冒著危險進入方才的設施中。

  問題在於,無論身陷何種狀況,卡莎都能讓自己安全脫困;但艾莉絲可就不是了。

  「真是……」

  雖然還有滿肚子的話沒說出口,但說出來所必須耗費的心力,和已經說完之後所得到的滿足感——卡莎將兩者加以比較,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反正,不管她說什麼,艾莉絲都不會默默接受的。

  不過,另一個人就不同了。

  「……然後呢?」

  卡莎將眼神移向次郎身上。

  「次郎。」

  「是…是的。」

  「你為什麼不阻止她?」

  「我…我不是沒有阻止她。現在對其他國家的人而言——即便是吸血鬼也一樣——柏林附近的情勢有多麼危險,我也很清楚。我好幾次請求吾主重新考慮一下。只是……吾主所言其實也並沒有錯……卡莎,現在的情況對你來說,一樣很危險。尤其這次還有那個『傳聞』……我——有點擔心你是不是能夠像往常那樣冷靜行事。」

  次郎有些難以啟齒般地斟酌著自己的用詞,但語氣卻十分認真。

  他是個東洋青年。原本是日本軍人。有著一顫黑髮與細長雙眼,身形高挑而纖瘦。乍看之下,有幾分像是個性溫和的學生,但他其實可是個劍術高手。實際上,看起來瘦瘦的他,衣服底下其實藏著一副經過鍛鍊的軀體,動作也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敏銳。

  看樣子,他和艾莉絲同樣做了喬裝吧。身上穿著不知從哪裡入手的一套德國軍服。如果有用頭盔遮住臉也就罷了,但穿著德國軍服的東洋人,看起來反而更令人起疑吧。

  卡莎因煩躁與頭痛而忍不住皺起眉頭。這就是所謂有其「母」必有其「子」嗎——「賢者」的血統選真是個麻煩的東西。

  「『傳聞』啊。」

  她露出嘲諷的笑容。

  「『信奉超自然主義的納粹黨和「龍飼」的殘黨攜手合作,進行著人為的轉化儀式』——你認為我聽到這種事情之後,可能會無法冷靜行動?你真的這麼想嗎?」

  「……實際上,你的確在了解情況的複雜性之後,仍然隻身潛入『龍飼』的設施中。要是平常的你,會做出這種事嗎?」

  「少用一副很了解我的口氣說話,次郎。到目前為止,我一直都很隨心所欲。」

  「……或許吧。不過,至少最近的你並非如此。在跟吾主以及我一起旅行的期間,你並不是這樣。」

  「…………」

  次郎直直地凝視著卡莎。卡莎閉上嘴,轉頭看向方才一行人逃亡出來的那棟設施。

  要反駁很簡單。只是卡莎並不想說出聽來像是藉口的話。至少,在聽到納粹與「龍飼」的傳聞後,她的確離開了艾莉絲和次郎身邊;而自己和凱因分道揚鑣,獨自前往那棟設施,也是不爭的事實。她無法不這麼做的想法也是。

  你的前輩——卡莎方才對艾伯特這麼說道。說自己是他的前輩。

  這句話的含意,並不只代表卡莎是吸血鬼這個種族的前輩。在「由人為方式轉化為吸血鬼」這方面,卡莎也算得上是艾伯特的前輩。

  卡莎是隸屬於「魔女摩根」這個血統的吸血鬼。不過,就像大部分的吸血鬼一樣,並非被血族授予鮮血,才成為他們的夥伴。卡莎原本是吉普賽的巫女公主,在「魔女摩根」的領導者看上她使用魔術的資質之後,卡莎便被他們強制轉化為吸血鬼。

  「……卡莎,難道你對他們產生了夥伴意識嗎?」

  「次郎!」

  聽到次郎不自覺提出的問題,艾莉絲拉住他的衣袖,搖搖頭阻止。

  在所有人的眼中,卡莎都是個孤獨的存在。就連同樣身為「魔女摩根」的血族們,也因卡莎的出身背景而疏離她。不僅如此,還有不少族人將她視為污衊了「魔女摩根」血脈的存在,而露骨地表現出厭惡之情。血族內部愈是團結,愈會讓吸血鬼們產生嚴重的排外情節。唯一例外的,只有長年以來被任命負責監視她的凱因·渥洛克吧。

  面對次郎的疑問,卡莎以帶有些許嘲諷意味的冷笑回應。

  「你還真敢問啊,次郎。怎麼?你認為活了四百年以上的我——這個惡名昭彰的『混血兒』卡莎多拉·吉兒·渥洛克,會因為感嘆自身的遭遇,而對那棟設施中的成員產生共鳴,然後大刺刺地潛入設施內部嗎?更何況,對方可是打破了血族社會中的不成文規定,和人類聯合,並幫助他們侵略其他國家的『龍飼渥爾夫』的血族吶?」

  「我……」

  被卡莎當面這麼一問,次郎也忍不住支支吾吾起來。

  隨後,卡莎又開口道:

  「……正是如此。」

  「咦?」

  「——才怪。你還真是個膚淺的男人吶。」

  卡莎以一種鄙視的眼神睥睨著次郎。

  「對他們產生夥伴意識?我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想法?我跟他們可是不同的存在吶。」

  「小莎,不要用這種說法。」

  聽到卡莎冷淡的說法,艾莉絲不滿地鼓起臉頰。卡莎則裝傻似地聳了聳肩。

  另一方面,次郎臉上則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彷佛在責備自己般咬住了下唇。

  真受不了——卡莎在內心有些無奈地想著。她剛才那番話並不是在責備次郎,反而應該是在責備自己的自虐台詞才對。然而,次郎卻認為是在責備自己。

  在其他血族眼中,「龍飼渥爾夫」和納粹攜手合作,等於背叛了黑暗世界的秩序,是一種難以原諒的行為。不過,說穿了,這也只是「龍飼」在迎接新的血族成員入盟罷了。站在納粹黨的立場來看,他們不過是想要一群對自己忠實的吸血鬼士兵而已。就某方面來說,這可以算是十分容易理解而平凡的行為,而在過去也曾出現過前例。

  不過,卡莎的存在就不同了。

  卡莎是在非自願狀態下被強制轉化的吸血鬼。而且,並非只經過單純的轉化,她還是禁忌魔術的實驗對象——亦即藉由混入其他血統的血,來得到強大力量的吸血鬼。

  她和接受「龍飼」血脈的親衛隊員是不一樣的。對於以自身的血統為榮,重視族人「血脈」的吸血鬼而言,卡莎這樣的存在會讓他們出自本能地感到厭惡。就像卡莎自己說的,她是個被詛咒的「混血兒」。

  儘管如此——

  卡莎看著眼前這名有些不成熟的青年,以及站在他身旁的欠缺緊張感的美女。

  擔心這個被詛咒的混血兒的安危,而甘願冒險犯難的怪人,這裡就有兩個。她不得不認同這兩人的行為。實際上,他們的確是為了卡莎,才會追著她而闖進那棟設施。

  「總之,我會來到這裡,單純只是一時興起罷了。而現在興致也已經退去了。所以,繼續留在這裡也沒有用,還是先撤退吧。」

  「……卡莎。」

  次郎抬起頭來看向她,表情變得比方才開朗一些。真不知該說他是膚淺還是單純。

  「對不起,我對你說了這麼自以為是的話。」

  「太好了,看來你多少有些自覺嘛。以後可要無時無刻牢記著自己還是個毛頭小子的事實啊。」

  「真是的,小莎,你說話不要這麼壞心眼嘛。」

  「我可是在教育他呢,艾莉絲。因為你太寵次郎了,我才會不得已地說出這些逆耳忠言啊。」

  「你說不得已?」.

  「——次郎?」

  「是,我是個毛頭小子,毛頭小子……不要緊,我還沒忘記呢。」

  或許是認為卡莎已經恢復成以往的態度了吧,次郎也不甘示弱地予以小小反擊。

  次郎是轉化後約經過五十年的吸血鬼。和卡莎的等級雖然相距甚遠,不過多虧了她的訓練,次郎最近回嘴的功力也愈來愈高強了。能夠像這樣和卡莎你一言我一句地鬥嘴的人,在黑暗世界中究竟有幾個呢——

  卡莎突然轉過身去。

  她一語不發地掉頭就走。於是艾莉絲喊了一聲「啊,小莎」,隨即慌張地追上來,次郎也跟在她身後。

  在兩人趕到身旁後,卡莎以極為稀鬆平常的語氣說道:

  「……謝謝。」

  一瞬間,宛如默示錄一般的沉默向「賢者」的血族襲來。

  艾莉絲和次郎停止了呼吸。他們的脈搏急速升高,雙眼不停地眨著。兩人分秒不差地在同一時間望向彼此的臉。

  「小——」

  「小?」

  「小莎變成好孩子了!啊啊,神吶,我內心是多麼期盼這一天的到來啊。果然是我的愛改變了她吧!這份心意終於開花結果了!愛果然代表著真實呀。哈雷路亞!」

  「請…請你等一下,吾主。現在高興還太早了。請你考慮這是陷阱的可能性——至少也考慮一下這是個惡劣玩笑的可能性——」

  「你在說什麼呀?次郎。『那個』小莎剛才道謝了耶!這真是革命性的成果呵。而且,我現在才發現,你今天一直都叫我『吾主』呢!是艾·莉·絲才對吧?」

  「現在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事態真的十分嚴重,而且已經無法避免了。最壞的情況,有可能是卡莎遭到『龍飼』的精神支配!」

  「……正確答案是『一個小小的玩笑』。不過,看來我有很多地方要好好重新思考一下了。」

  卡莎半閉著雙眼,在夜晚的森林中迅速前進。在後方追趕的艾莉絲和次郎,臉上還是充滿尚未平復的詫異之情。

  然而,走在前頭的卡莎突然感到背部傳來一陣緊張。「次郎!」她低聲呼喚道。而聽見卡莎呼喚自己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種緊張,次郎也隨即露出認真的表情。

  是其他吸血鬼的氣息。

  而且很近。

  卡莎沖了出去,次郎也拉住睜大雙眼的艾莉絲的手,追在她的後方。

  這時,森林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等等。」

  卡莎停下腳步回頭望,次郎也吃驚得踉蹌了一下。

  當然,他們並非因為對方叫自己等一下,才乖乖地停下腳步。而是因為這個朝他們接近的吸血鬼,有著不同於「龍飼渥爾夫」血統的氣息。

  最後,一名男子從漆黑的森林中現身。

  一名褐色肌膚,身形顯瘦的男子。有著立體的五官和高挺的鼻樑。灰白色的鬍子覆蓋在他的嘴唇四周和下巴處。凹陷的眼窩中,一雙灰色的眸子正看向這裡。這雙眼睛雖然給人有些灰暗的印象,但同時也散發出年長者經過歷練的知性。

  「……看來你們不是納粹的走狗吶,黑血的朋友。沒想到,我竟然能在這裡遇見除了他們以外的同族啊。」

  男子以乾枯的嗓音說道。聲音雖沙啞,但還是能讓人感覺到蘊含其內的力量。卡莎不敢大意地盯著這名男子。雖然對方看起來似乎不帶敵意,但他的實力畢竟無法計測。

  就在卡莎的警戒意識愈來愈強時——

  「太好了。」

  艾莉絲開口了。

  「我聽說你們因這場戰爭而深受其害……不過,還是有人成功活下來了呢。我已經好久沒有跟所羅門先生的後代見面了吶。」

  男子瞪大了細長的雙眼。

  聽到始祖「賢者夏娃」的指摘,「典司所羅門」的末裔啞然地佇立在原地。

  3

  「……最後還是被他們給逃了嗎?」

  「嗯。」

  接收到負責追擊的部下傳來的念話後,兩名有些年歲的吸血鬼彼此投以困擾的眼神。

  這兩人是奧托,迪賽爾班卡與約阿希姆,卡茲。分別是生存了六百年與五百年以上的吸血鬼。在數十年前,他們還站在一族的中堅位置上;不過,到了現在,兩人則變成了指導「龍飼渥爾夫」的集團成員之一。

  這裡是設施中的某個房間。在這個沒有窗戶和燈光的室內,兩人圍繞一張低矮的桌子坐著。奧托手裡拿著紙捲菸,約阿希姆則是捧著盛了紅酒的高腳杯。外頭的聲音完全被牆壁所阻絕,室內清晰地迴蕩著兩人低沉的——帶著幾絲疲倦的聲音。

  「雖然敵人的作風很大膽,不過我方也真是顏面盡失吶。」

  說著,約阿希姆哼了一聲。

  「是前幾天潛入黑色卡米洛的人嗎?」

  「很有可能。聽說對方的身手十分矯健。」

  「會不會是路易,馬爾方的人?」

  「不可能。可能性比較大的,大概是倫敦的渥洛克家,或是俄羅斯的伊旺——」

  「我們還真是樹敵不少啊。」

  奧托苦笑著說出自嘲般的台詞。

  第二次世界大戰為黑暗世界所帶來的影響並不小。

  當全世界逐漸被戰爭吞噬,住在夜晚世界的吸血鬼們同樣也無法安穩地過自己的生活。長年生活的森林被燒毀,就連用來守護白天睡眠的古城也遭到破壞的血族,並不在少數。戰亂的火種不只在人類社會燃起熊熊大火,還延燒到血族的社會。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歐洲的有力血族因擔憂同族的未來,共同召開了檢討會議。基本上,雖然吸血鬼是一種極少與其他血族交流的生物,不過畢竟存在於歐洲的血族數量眾多,而在過去也曾經召開過類似的「會議」。

  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發生時,「會議」並沒有舉行。最大的原因,在於這幾世紀以來負責召開「會議」的有力人士左涅大公喬治去世一事。他離開自身所率領的血族,結束了橫跨千年的漫長一生。而左涅大公的一族,也正是擁有「龍飼渥爾夫」血統的存在。

  之後,「龍飼」的血族違背已故喬治的遺言,急速地開始接近人類社會。最受他們矚目的,便是在一族生活的土地上以驚人的速度崛起的新興勢力,也就是納粹黨。

  在暗中與人類社會的掌權者連手的血族並不只有他們。自古以來,吸血鬼們就一直像這

  樣成功隱藏著自己的存在,直到今天。

  然而,像「龍飼」與納粹黨這樣,在極短期間內出現密切互動的例子,可說是十分罕見。這是因為蔓延在納粹黨之中的超自然思想,讓他們對吸血鬼萌生一種親切鹹的緣故。而為了替衰敗的一族取回過去的榮耀,就算必須觸犯血族社會的禁忌,「龍飼」的長老們亦無所懼。雙方透過相互利用的方式來增進自身的勢力。這或許是一種扭曲的合作關係,但同時也絕對是強大的合作關係。

  面對這一連串的行動,各個血族的對應方式也不盡相同。

  法國的有力血族「狼王加魯」的領導人,是足以和左涅大公齊名的強大吸血鬼路易,馬爾方。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他一直和人類社會保持著相當的距離。然而在他深愛的古都巴黎被納粹攻占後,他獨自現身在夜晚的巴黎,將混在占領軍的「龍飼」吸血鬼全數殺害。隨後,似乎還以年輕血族為中心,持續和巴黎的反抗者聯繫,並予以黑暗社會的支持。

  和英國政府關係密切的「魔女摩根」的血統,則是棲身於倫敦的「常春藤宅邸」中的渥洛克家族所管理。從以往便對血族社會的國際情勢抱持著高度關心的渥洛克家族長老,早在大戰爆發前,便將自身的血族成員派遣至歐洲各地。渥洛克家族似乎特別重視「情報」的取得,他們活用吸血鬼的能力——正如「魔女」之名,這個血統擁有優秀的魔術能力——展開了巨大的間諜情報網。當然,在取得情報後,英國政府也會支付相當的報酬給他們。透過這種方式而得手的諸多特權,便讓渥洛克家族的地位更加屹立不搖。

  而經常被稱為能與渥洛克家族勢均力敵的血統,便是盤據在俄羅斯的「冰牙伊利亞」的血族。這個血族的長老被稱為「千眼伊旺」,其真實身分仍然成謎。西方的渥洛克家族是新興的一族,東方的伊旺則是從伊凡一世執政時,便已經君臨北方大地的資深血族。在人類建立起莫斯科大公國、俄羅斯帝國等壯大的帝國時,他們暗中讓自己的血族滲透至其中,藉此取得莫大的影響力。然而,在帝國因俄羅斯革命而即將毀滅時,原本潛入宮廷中的年輕血族自作主張的行為,使得吸血鬼的存在險些成為公開的事實。發生這件事之後,伊旺和「冰牙」的血族就此銷聲匿跡。不過,那般龐大的血族,不可能就這樣消失在世界上。想必是藏身在地下深處,計劃著各種權謀霸術吧。

  除了上游這些較大的血族以外,歐洲的——不,世界各地的血族,也都持續著自身的戰鬥,以便迎擊這波巨大的風暴。

  「不管是誰的手下,坐視不顧令人有點想不透。如果他們的目的是在於窺探『龍飼』的動向,那麼應該會先前往長老所在的柏林,而不是入侵這裡。倘若對方是刻意以『祭壇』為目標……」

  約阿希姆的雙眼在黑暗中彷佛貓頭鷹般眨了眨。

  「或許有可能是『典司』的遺族吶。」

  「不過,還有人活著嗎?我聽說希姆萊在魯道夫那傢伙的唆使之下,放火將他們的村莊燒得一乾二淨了呢。」

  語畢,奧托不禁臉色一沉。

  魯道夫·海德里希是兩人的血族之一,轉化後還不到百年。和人類合作一事似乎讓他感到異常興奮,因此魯道夫本人便不時積極向納粹黨提出合作的要求。不過最近他的做法似乎顯得有些過火了,除了長老以外,許多年長的吸血鬼也開始為此憂心忡忡。

  不過,出現這種傾向的,其實也不只魯道夫一人。在喬治遭到暗殺身亡後,「龍飼」的血脈便開始一蹶不振。如今,才好不容易扒住了重返榮耀的一線生機。因此,多數的血族——特別是年輕的吸血鬼,全都幹勁十足,對希特勒所主張的理想有著強烈共鳴。

  襲擊「典司所羅門」的血族所隱居的山中村落時亦是如此。

  負責指揮的魯道夫命令武裝親衛隊出動轟炸機。在「典司」一族休息的白天時段轟炸森林,最後將整座山燒得體無完膚。雖然這算是基於某種目的所遂行的軍事活動,但做法實在太過強硬而不合情理了。再怎麼說,「典司」可是具有悠久歷史的血族之一。對於昔日曾和他們有過深交的奧托來說,著實令人感到不快。

  看著面色凝重的奧托·約阿希姆先是點點頭表示同感。

  隨後,才又繼續往下說道:

  「在魯道夫攻打村落之後,大部分的『典司』都已經回歸塵土,但並非所有人都如此。

  其中比較著名的,就屬長老的直系血族喬舒亞,達尼這個殘存者了。」

  「什麼?你說『流浪人喬舒亞』嗎?他還活著嗎?」

  「根據那些拉比的說法,似乎是這樣沒錯。」

  「唔……」

  奧托重新叼起嘴裡的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

  約阿希姆話中的拉比,指的是猶太民族中的指導者。

  自古代開始,「典司所羅門」的血統便與部分猶太民族有所交流。他們共享古老的知識與魔術,悄悄地編織出黑暗社會的歷史。

  然而,在希特勒提倡反猶太主義的政策後,多數的猶太人便遭其逮捕;而除了親衛隊以外,這個秘密也傳入了古代遺產協會與「龍飼」的耳中。再加上猶太人之間所傳承的某個秘密儀式,引起了親衛隊長希姆萊的高度興趣。最後,便招致了「龍飼」出兵襲擊「典司」的村落的結果。

  「我們還真是離經叛道啊——」

  隨著口中吐出的一陣煙霧,奧托也不自覺地泄漏出真心話。

  「那種秘密儀式……要是喬治大人如今仍健在,恐怕絕對不會允許吧。」

  「現在再說這種話也無濟於事了。更何況——」

  約阿希姆壓低了聲音。他以彷佛當初首次接觸到人類的新型兵器時的慎重語氣,接著往下說道:

  「如果成功,我們『龍飼渥爾夫』就能完全取回往昔的榮耀。不僅如此,還能夠站上比雄霸歐洲的各種血族更高的地位。就像這個漸漸將領土擴張開來的帝國一樣。」

  「……如果事情能這麼順利就好了。」

  待奧托投以懷疑的眼光後,約阿希姆帶著一臉「這就只有天知道了」的表情聳了聳肩,舉起高腳杯啜飲著紅酒。

  一九四三年的現在,戰爭持續擴大,且漸趨複雜。

  在剛開戰時,希特勒所率領的德軍表現有如破竹之勢。丹麥、挪威、比利時、荷蘭、盧森堡,最後是法國——

  英法兩國的聯合軍雖然群起迎擊德軍,但紛紛敗在德國自誇的戰車軍團之下。到了一九四零年六月,巴黎終於淪陷,法軍也被迫投降。隨後,法國北部被德軍占領,南部則建立起親德的主和派——維基法國。此後,義大利也以軸心國一員的身分參戰。而在中日戰爭陷入膠著情況的日本,也加入了德國與義大利的行列,共組「德日意三國軍事同盟」。

  此時,歐洲大陸的大部分已被德國與義大利所占領。

  儘管如此,希特勒的野心並沒有滿足於現況。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希特勒針對已和自國締結互不侵犯條約的蘇聯,發起了名為「巴巴洛薩作戰」的侵攻行動。這是德蘇戰爭的開端。

  面對希特勒背叛的行為,史達林雖然事前已掌握到相關消息,但卻完全無力因應。導入三百萬兵力的德軍讓蘇聯的紅軍節節敗退,不消多久的時間,便攻進蘇聯境內。除了成功逼近首都莫斯科的近郊地區以外,還包圍了列寧格勒。

  不過,這時的德軍終究沒能讓莫斯科淪陷。雖然原因有很多,但其中之一便在於日本的動作。日本對於在遠東與西伯利亞地區對蘇聯展開攻擊一事裹足不前—取而代之地,反而開始進軍東南亞與南太平洋,致力於建立大東亞共榮圈,以便確保進行中日戰爭時所不可或缺的戰略物資。

  而日本進攻太平洋的行動,刺激了原本對歐洲戰爭采消極態度的美國。美國曾透過提出赫爾備忘錄的方式來對日本施壓,但日本卻反而發起珍珠港戰役,進而引發太平洋戰爭。至此,歐洲全土的戰爭與亞洲、太平洋的戰爭結合,戰火開始蔓延到全世界的角落。

  到了一九四二年,德國對蘇聯發動了夏季攻勢。德軍與蘇聯的紅軍為了爭奪史達林格勒這個地理要衝,而展開了激烈的戰鬥。這是一場全球史上最為悽慘血腥的市街戰。戰爭一直持續到來年,消耗了無法計算的大量資源與人命後,來到了一九四三年。

  說實話,即便是活了數百年的奧托或約阿希姆,也無法預測德國及整個世界的未來。不過,雖然沒有說出口,他們還是能感受到對方心中不安的感受。

  德國總統阿道夫·希特勒。無庸置疑是一位傑出的人才。然而,倘若跟著踏上他的霸業之路,就連奧托和約阿希姆這種高齡吸血鬼,心中也浮現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當左涅大公喬治·馮·崔傑爾還在世時,他們所未曾體驗過的一種不安……

  這時——

  響

  起一陣敲門聲。

  兩名吸血鬼吃了一驚,神情變得緊繃。

  不過他們的情緒馬上緩和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極度不悅的反應。直到對方敲門為止,他們都沒有發現門外有人存在。

  「又是那傢伙嗎?」

  「那男人真的是人類嗎?可惡——門沒鎖,進來吧!」

  伴隨著一陣嘰軋聲,門板被人推開。

  外頭站著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

  因為男子站在走廊燈光的逆光處,所以無法看清他的長相。憑著輪廓,大約可以看出他臉上翹翹的鬍子和下巴的山羊鬍。不過,最具特徽的應該是他的雙眼吧。那是一雙看來有些俏皮,卻彷佛又能夠看透一切的漆黑瞳孔。而現在,他也正用這雙充滿好奇心的雙眼,四處打量著沒有開燈的室內。

  他是古代遺產協會的長官沃夫拉姆·馮·吉帕斯博士。

  他看了看房間內的兩名吸血鬼,毫不畏懼地開口問道:

  「剛才的入侵者怎麼樣了呢?」

  這聽起來是個感覺已經知道答案為何的問法。看見奧托不自覺地移開視線,約阿希姆便代替他點了點頭答道:

  「似乎讓對方給逃走了。這還真是丟臉吶。」

  「聽說對方是吸血鬼?」

  「嗯,沒錯。」

  「你們知道對方是哪個血族的成員嗎?」

  「不,這就不得而知了。對方或許也打算隱藏身分,所以在行動時壓抑著自身的氣息。不過,憑他能夠從我方部下的追擊脫身這點,可以判斷對方身手不凡。」

  聽著約阿希姆闡述意見的吉帕斯博士,一臉認真地不停點著頭。

  他是個言行舉止都有些怪異的人物。不過,聽說除了希姆萊以外,就連總統也對他寄予高度的信賴。因此,對約阿希姆等人而書,他也是個站在不容怱視的立場上的人物。不過,從奧托無視他的態度看來,可說是厭惡之情表露無遺。

  待博士不再繼續發問後,三人之間產生了一股沉默。約阿希姆看了看他的反應,發現博士似乎在沉思著什麼。

  隨後,博士突然開口說道:

  「看樣子,我的猜測是正確的呢……」

  「猜測?你在說什麼?」

  「是。其實剛才——」

  聽到博士以平淡語氣所吐露出來的內容,奧托與約阿希姆忍不住瞪大了雙眼。

  BBB

  卡莎也曾聽聞過「流浪人喬舒亞」這個名號。印象中達爾曾提過。他是比卡莎年長兩百歲的吸血鬼。在鮮少曝光的「典司所羅門」的血族之中,似乎是個隻身流浪各地的罕見存在。

  「托您的福,我才能夠從村莊被毀滅的災厄中逃過一劫……」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喬舒亞的語氣十分地沉重。不過,這還是在他知道艾莉絲的身分之後,稍微變得鎮定一些的模樣。

  「能在此過上賢者大人,必是始祖所羅門的引導。偉大的月夜守護者。血之傳道士。古老的『泉源』。擁有美麗尖牙的夜之女神啊。願鮮血與月亮的祝福常伴您左右——」

  從樅樹的枝葉中散落下來的一道月光,照射著樹下的艾莉絲的一頭金髮,發出耀眼的光芒。喬舒亞在草叢之間單膝跪地,深深向「賢者夏娃」低頭致意。艾莉絲則以溫柔無比的眼神,接受「典司」遺族所獻上的敬愛之情。

  「除了你以外,其他的族人都不幸過世了嗎?」

  「我不知道。就連村莊被毀一事,我都是在旅途中所聽到的。當我回到山裡一看,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喬舒亞的語氣雖然平淡,但從他的聲音和表情,可以窺見無法抑制的悲哀與憤怒之情。就卡莎所知,喬舒亞的實力在血族中可算是數一數二的高強。如果他當時留在村子裡,或許就能夠避免血族全數慘遭殺害的事態了。這樣一想,恐怕讓他更悔不當初吧。

  「不過,你怎麼會到這裡來呢?這裡可是……那個……」

  次郎以小心翼翼的語氣問道。

  喬舒亞以冷淡的眼神望向三人之中最年輕的吸血鬼。不過,在他發現次郎身上有著「賢者」的血統後,他的態度稍微緩和了下來。

  然而喬舒亞沒有回答。或許是不願回答吧。他無言地別過臉,避開次郎的視線。

  「……是為了復仇嗎?」

  接著開口詢問的人是卡莎。

  喬舒亞吃驚地朝她瞥了一眼。原本打算繼續維持沉默的他,在察覺卡莎的身分之後,露出十分驚訝的神色。

  「你是……渥洛克一家的混血兒?為什麼會跟賢者在一起?」

  「跟你一樣,只是偶過罷了。」

  「嗯?小莎?」

  聽到卡莎這般有些瞧不起人的回答,反倒是艾莉絲比喬舒亞先露出了一臉不滿的表情。對艾莉絲而言,她們兩個是因為感情很好才會聚在一起。不過,這畢竟只是艾莉絲的一相情願罷了。

  喬舒亞以不帶感情的眼神瞪視著卡莎。而卡莎也沒有將自己的目光移開。站在一旁的次郎有些不安地交互看著這兩人的樣子。

  最後,喬舒亞微微地笑了。

  和卡莎對峙的人物總會露出來的那種嘲笑……

  不,不對。卡莎發現並非如此。

  喬舒亞的臉上並沒有半點嘲諷之意,浮現的是帶著同情、憐憫、甚至有些同病相憐的自虐笑容。

  「渥洛克家族被詛咒的那個孩子嗎——看來,你完全不知情呢。」

  「你說什麼?」

  這發言並非挑釁。假如是的話,卡莎就不會因為對方的刺激而失去冷靜。

  不過,因為對方的言詞中帶有同情,反而讓卡莎做出了過度的反應。白晰而美麗的臉龐上,散發出一股冷冽如尖刀的銳利。目前「龍飼」的追兵或許還在附近,在這樣的情況下表現出恫嚇行為,十分不像卡莎的作風。

  次郎和艾莉絲一同打算出聲制止。不過,喬舒亞搶在他們之前舉起手向卡莎示意。

  「我也跟你一樣。」

  「什麼?」

  「『流浪人喬舒亞』。我的血族向來棲身於固定的場所,過著有如隱居般的生活。那麼,你們認為為何只有我會隻身在外流浪?因為我是被逐出血族的人。」

  「……被逐出血族?」

  聽到出乎意料的答案,卡莎、次郎和艾莉絲全部驚訝地望向他。

  原先,喬舒亞恐怕並不打算將這件事說出口吧。只是受到卡莎這個存在的影響,而在不知不覺中吐露出真相。

  喬舒亞望向遠方,開始無力地訴說起過往。

  「當今論及使用魔術的高手,通常都會提到你們『魔女摩根』的血統;但在古代——尤其是東歐和阿拉伯一帶『我們』典司所羅門。才是被尊稱為魔術始祖的存在。就算是現在,我們的始祖所羅門仍是在黑暗社會中名留青史的大魔導師。至今,他所研究出來的各種秘密儀式,都是由我們的血統代代傳承下來的。尤其,我們的魔術不同於『魔女摩根或『術聖默林』所擅長的思念操縱,而是利用大地精靈或月光的魔力所引發的奇蹟。」

  「……說得也是。的確,與其說是魔法師,所羅門先生倒比較像一位神官呢。他很喜歡研究複雜的儀式。」

  艾莉絲附和著喬舒亞的自白說道。聽到艾莉絲的口中說出和自身祖先相關的話題,約書亞感慨萬千般地咬住下唇。

  關於喬舒亞所提及的魔術分類,卡莎也有著某種程度的了解。「魔女摩根」或「術聖默林」的血統所擅長的,是利用蘊藏於自身「血」中的魔力的魔術。發揮程度有一定的限制,也無法持續太久,但具有相當高的即效性。能有效利用於戰鬥等場合中。因此對卡莎而言,算是挺符合自身個性的能力。

  相較之下,她聽說「典司所羅門」的魔術是以「血」中的魔力為媒介,導出自然的力量並加以運用。使用時必須滿足某些條件,或透過繁雜的固定步驟,有時似乎還必須由多名術士合力進行。但相對的,所發動的魔術能夠維持長期的效果,還能夠引出更加複雜的作用。以機械人偶(Golem)或護身像(Gremlin)等產物著名的「月匠哥邦」的魔法加工等能力,便屬於這類魔術較為有名的例子。

  順帶一提,在東亞擁有龐大勢力的「真祖渾沌」的長壽者,能夠將自然界的力量轉化為自身的「血」,並將被西洋分為兩大系統的魔術合而為一來操縱。雖然十分獨特,不過可說是一種極為有效而強大的魔術體系。

  「在過去,我是個優秀的魔術師。我曾經成功地將始祖所羅門只留下傳承或文獻記載的多種奇蹟復活。然而,這些成功雖然帶給我自信,卻似乎也蒙蔽了我的雙眼。最後,我逐漸無法滿足於傳承魔術,而開始研究不為人知的魔術與禁術。」

  聽到禁術一詞,卡莎的情緒有些

  受到影響。將卡莎轉化成混血兒吸血鬼的魔術,也正是禁術之一。

  察覺到卡莎的動搖之後,喬舒亞靜靜地閉上眼。

  「……我成功了。隨後,也被逐出血族……你叫做次郎是嗎?」

  「是…是的。」

  突然被這麼一喚的次郎連忙立正站好。喬舒亞睜開眼,以沉痛欲絕的眼神看著次郎沒有一絲陰霾的雙眼。

  「我就回答你的問題吧。你方才詢問我為何會來到這裡,是嗎?如她所言,我的確有幾分復仇之意。不過,我真正的目的,在於為自己的過去做個了斷。『龍飼『的血族從村莊中奪走了我過去成功復活的禁術。我為了將其取回,才會來到此處。」

  「你…你說『龍飼』奪走了禁術?」

  次郎一頭霧水地重複著喬舒亞的話。

  隨即理解事態的卡莎則敏銳地問道:

  「是魔導具吧?是哪個?你讓什麼魔導具復活了?」

  「……『所羅門的權杖』,別名『隆基努斯之槍』。」

  接著出聲的人是艾莉絲。在聽到約書亞的回答之後,她以雙手掩嘴,發出了細微的尖聲慘叫。

  處於狀況外的次郎,則詫異地對艾莉絲喚了一聲「吾主?」,並繼續問道:

  「怎麼了嗎?所謂魔導具,就是運用在魔術中的儀式道具吧?你知道『所羅門的權杖』是什麼嗎?」

  臉色蒼白的艾莉絲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真的是那麼可怕的禁術嗎?」次郎忍不住疑惑地想著。隨後——

  「……比較有名的應該是『隆基努斯之槍』這個別名。我記得它的能力是『能夠給予持有人統治世界的力量』?不過,在『我們的世界』有點不同。不,從結果看來,或許也大同小異吧……」

  卡莎開口了。聽到她有些詭異的語氣,次郎忍不住楞楞地問道:

  「卡莎?」

  「『隆基努斯之槍』……據說,被這把長槍刺入身體的人,將會轉化成始祖。呵呵,這還真令人吃驚吶。能夠孕育始祖的魔術。這豈不是禁術中的禁術嗎……」

  卡莎白瓷般的肌膚因興奮而潮紅。一雙翠綠眸子閃閃發亮。讓次郎不禁啞口無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我懂了,是希特勒吧?畢竟他的自尊心很高。即便能夠得到不死之身,他也不會願意在『龍飼』底下效命才對。」

  所以,才會挑上亞伯特。他找出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遠親,並將他傳喚至此。希特勒並非單純想要轉化成「龍飼」的血統而已。他的目的在於讓自己變成始祖,促使另一派新的血統誕生。而亞伯特恐怕是成了他的白老鼠。

  「那個小鬍子,原來他有著這麼不得了的考量啊,我稍微對他改觀了呢。」

  「難道……怎麼會!」

  次郎的聲音變得有些尖銳,看來他似乎理解了卡莎話中的意思。艾莉絲則是沉默不語。到現在仍是一臉蒼白。

  看著三人不同的反應,約書亞轉身朝向設施的方向。

  「接下來,我將要取回那把『槍』。這裡會變成戰場。賢者大人,還請您移駕到安全的地方。」他對一言不發的艾莉絲留下這句話後,便踏出腳步。

  不過,他的前方冒出一個擋住自已去路的人。是卡莎。

  「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吧,所羅門的倖存者。」

  「不用了。」

  「先聽我說吧。設施裡頭至少有九名『龍飼』的成員。其中,還有兩個是吸血鬼年資與你不相上下的大人物。光憑你一個人太嚴苛了。」

  看到卡莎主動伸出援手的行為,次郎垮下臉,露出一副「她又來了」的表情。卡莎對於這方面的問題,總是忍不住想插一腳。

  不過,畢竟現在的情況有些不同。創造新的始祖究竟意味著什麼,次郎仍然還是摸不著頭緒。不過,看到艾莉絲這樣的態度,多少能夠明白事態的嚴重性。所以,他沒能像往常那樣勸阻卡莎。﹒

  約書亞無言地瞪視卡莎。他靜靜觀察卡莎臉上興致勃勃的表情,隨後緩緩問道:

  「——你為什麼想要協助我?」

  「因為同伴意識。」

  「什麼?」

  看到原本面無表情的約書亞有些動搖,卡莎露出有些壞心眼的笑容。隨後,她停止了調侃約書亞的行為,以有些輕浮卻又認真的語氣繼續往下說:

  「既然你都供出了自己的過去,那我也老實說吧。因為我『很感興趣』。創造始祖?這不是挺有趣的嗎!雖然我曾聽過關於『隆基努斯之槍』的傳聞,但壓根沒想到它是真實存在的東西。有了它,究竟能夠做出什麼事情來呢……恐怕就連征服世界都——」

  「不可以。」

  原本沉默的艾莉絲突然以強硬語氣否定。卡莎、約書亞和次郎吃驚地回頭看向她。

  「不可以。別說出這種話,小莎。」

  「艾…艾莉絲?」

  「禁忌之術之所以會被封印,都有其理由。所羅門先生花了漫長時間和大規模的——幾乎動員整個國家的盛大祭典來淬鍊那把『槍』。他之所以被稱為『典司』,也是因為那場祭典。被當成祭品的人多到不計其數。所以,所羅門先生才把『槍』的魔術封印成禁術——」

  「……你的意思是,使用『隆基努斯之槍』會讓大量的人喪生嗎?」

  「不,不是這樣。不一定會變成這樣。不過」

  艾莉絲有些焦躁地皺起眉頭。她努力試著用話語將自己身為「賢者夏娃」、身為始祖的「血」想要訴說的東西表達出來。

  「……以自身的意志來創造始祖,是一種會擾亂世界的『脈動』的行為。這等於是在扭曲『時空』的意志,並企圖加以操縱。我們不可以做出這種行為。我們不會被允許做出這樣的行為。」

  「…………」

  聽到艾莉絲努力擠出來的主張,卡莎、約書亞與次郎忍不住被這股氣勢所壓倒。雖然語句聽來有些拙稚,不過艾莉絲訴說的內容,卻有著某種遠遠超過卡莎等人的層級的東西。身為體內流著黑血的存在,他們完全無法忽視從艾莉絲體內所湧出的「泉源」之力。

  然而——

  「為什麼不會被允許?」

  儘管如此,卡莎還是不服氣地喃喃問道:

  「為什麼,艾莉絲?將世界——以自身的意志來挑戰這個世界的行為,為什麼不會被允許?因為這是禁忌嗎?所以才會被視為禁術?」

  「……小莎?」

  「我也是禁術的產物啊。」

  於是,艾莉絲的臉色再次瞬間變得蒼白。「等等!」她以尖銳卻又帶著懇求的語氣朝卡莎喚道。

  然而,艾莉絲沒能說完這句話。

  「吾主——」

  次郎喚起了她的注意。卡莎也吃驚地轉過頭去。

  遠處傳來一陣氣息的騷動。設施正遭受外來者的襲擊。

  入侵者是吸血鬼。而且還是——

  「路易馬爾方、渥洛克家族、還有『千眼伊旺』。雖然花了好些功夫才和他們取得聯繫,不過每個血族都十分願意參與。看來『龍飼』的血族似乎是得罪太多人了。」

  「是…是你一手安排的嗎?」

  「我不是說過『不用了』嗎?還有『你完全不知情』這句話也是。」

  看著卡莎錯愕的反應,約書亞的臉上首次露出了嘲諷的冷笑。

  隨後,他朝因為事態的急遽轉變而傻眼的艾莉絲一鞠躬,說道:

  「那麼我就告辭了,賢者大人。能夠和您相見,真是三生有幸。」

  語畢,約書亞便在夜晚的森林中全速奔馳,朝設施趕去。

  卡莎低聲咒罵著「可惡」,隨即追了上去。

  「次郎,你也去。」

  「吾主!可是……」

  「我不要緊。小莎就拜託你了!」

  艾莉絲握著次郎的手懇求道。

  就算次郎趕過去,恐怕也無法幫上卡莎的忙。

  不過,次郎仍然點了點頭。

  「我馬上就會回來,請你先躲起來吧。」

  語畢,三名吸血鬼將始祖獨自留在原地,朝戰場奔去。

  4

  察覺到敵襲,同時又知悉敵方陣營的成員後,奧托與約阿希姆領悟到自己即將敗北。

  「雖然我認為早晚會變成這樣——」

  奧托苦著一張臉衝出房間。

  「沒想到一開始的目標就是我們兩個。運氣還真背啊!」

  「……『狼王』、『魔女』還有『冰牙』。雖然沒有長老級的高手打過來……嘖,這種數量恐怕難以應付呢。」

  約阿希姆一邊評估著戰局,一邊砸了砸嘴。奧托舉起一把古老的戰斧,約阿希姆則是亮出軍刀。兩人手持自己擅長的武器

  ,隨即與敵方吸血鬼交戰。

  其他吸血鬼同伴也已經加入戰局。待在設施中的人類——納粹親衛隊員一邊為吸血鬼的來襲所震驚,一邊也展開反擊。不過稱得上有戰鬥能力的,恐怕只有奧托和約阿希姆兩人了。其他的同伴因為實戰經驗不足,一遇上敵人的突襲就慌了手腳;至於親衛隊,則根本沒有半點與吸血鬼戰鬥時必要的知識或準備。不知不覺中,我方逐漸敗陣下來。

  「約阿希姆——難道吉帕斯早就料到會變成這樣嗎?」

  「不知道!畢竟吉帕斯只是古代遺產協會的長官。我想他應該無法事先察覺這些血族的行動……」

  揮舞著戰斧與軍刀的兩人向彼此提出了共同的疑問。

  應該不至於是「龍飼」的長老瞞著兩人與協會串通。現在的「龍飼」已經沒有能夠如此工於心計的謀略家了。更何況,瞞著他們這麼做也沒有意義。

  「該不會是——」

  約阿希姆腦中的想像讓他背脊一陣發冷。

  ——除了我們「龍飼」以外,納粹上層還有和其他血族串通嗎?

  他不明白。而不知是幸或不幸,他恐怕也沒有得知真相的機會了。

  「閣下就是『龍飼渥爾夫甲的猛將約阿希姆卡茲先生吧!」

  在約阿希姆將敵人一一撂倒時,出現了一名男子擋住他繼續前進。對方穿著灰色西裝與黑色外套,是一名體格壯碩的男子。他有些印象。

  「你是渥洛克家的騎士吧?名字叫做凱因來著?」

  「讓您記住我的名字真是光榮。在這場上提出這種百般無理的要求,還請您見諒——不過,請跟我比劃一下吧。」

  「你還真是囂張吶。」

  約阿希姆露出尖牙而笑。相較之下,面對比自己年長的吸血鬼,凱因則是一臉沉著,慎重地擺出架勢。渥洛克家族隸屬於「魔女」的血統。除了能夠使用魔術以外,從凱因熟練的動作來看,他在體術方面的能力想必也十分優秀。

  後方的奧托則是和一名自稱是路易馬爾方心腹的吸血鬼交戰中。除了他們以外,似乎也有不少身手矯健的敵人入侵此處。

  ——如果必須在戰場上凋零,我不會留下半點遺憾。死了之後,再到那個世界請喬治大人好好重新鍛鍊自己吧。

  如果吸血鬼也能到「那個世界」去的話。

  約阿希姆發出剽悍的吼聲,舉刀沖向「魔女摩根」的吸血鬼。

  BBB

  戰局很明顯地倒向侵入者這方。

  雖然跟著趕到現場,但現在其實並沒有能夠讓卡莎出手的餘地。她在一片混亂中跟丟了約書亞,彷彿像個迷路的孩子般不知該往何處去。

  「可惡……怎麼搞的啊。」

  她忍不住覺得煩躁。甚至有種想要不分敵我而胡亂攻擊的衝動。

  不過,卡莎也明白自己會感到煩躁的原因,其實和眼前這個戰場無關。

  而是這種無處可去的感覺。

  彷彿迷路的孩子般的感覺。

  「不會被允許?」

  為什麼?抑或根本沒有理由?艾莉絲是始祖,而且還是這個世上最古老的始祖之一。這可是始祖依據自身的「血」的指引而否定的事情。那麼,這樣一來,還需要其他理由嗎?對所有血族而言,「被始祖否定」的這個事實,或許正是最好的理由吧?

  「……唉!」

  腦中一片混亂的卡莎急促地呼吸著。

  她很清楚,當時艾莉絲所說的,其實跟卡莎毫無關係。卡莎當時表示自己也是禁術的產物,其實是很牽強的說法。真是愚蠢,真是悲慘吶。彷彿像個不講理的孩子般。

  然而——

  卡莎恨恨地咬牙。尖牙從她的唇瓣下方微微露出。

  聽到約書亞所說的話時,我……

  感覺到一股高漲的情緒。沒錯,那的確是自己從未感受過的激昂。

  禁忌的魔術。以自身的意志與力量改變世界的可能性。卡莎忍不住顫抖。這股震顫牽起身為「混血兒」這個「禁忌的」自己,咚一聲地落在她的心中。並有受到牽引的感覺。她彷彿看到了自身的命運——看到了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這個「混血」的宿命。

  其他血統的吸血鬼也各自背負著屬於自己的宿命。

  就像次郎跟艾莉絲那樣。

  可是……

  ——「不可以」。

  艾莉絲是這麼說的。所以,卡莎才會感到如此煩躁。

  ——咕……!

  她感覺身體深處嘰軋作響著。那是她幾百年以來努力抑制著的某種東西所發出的聲響。卡莎反射性地壓抑了下來。使盡全身的力氣將它壓抑下來。雖然卡莎本人尚未發現,但她仍有不得不壓抑的理由存在。

  對現在的她而言,這個理由依然存在。

  卡莎閉上雙眼,靜靜地聆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慢慢放鬆原本緊繃的全身。

  「嗚哇——嗚哇啊!」

  她聽見人類的慘叫聲。

  卡莎睜開眼,朝慘叫聲傳來的方向望去。是總宮房的出入口。

  ——是那傢伙。

  是亞伯特的聲音。他頂著慘白的臉,嚇得雙腳發軟,連滾帶爬似地逃跑了出來。

  這時,他突然看向卡莎。

  「你是剛才的……!」

  「…………」

  未能及時反應過來的卡莎,像一頭強忍著飢餓的野狼般,杵在原地盯著亞伯特看。但亞伯特並沒有發現卡莎的異狀。

  「為什麼!」

  他歇斯底里地甩頭吼叫著。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吸血鬼不是答應和我們合作了嗎?難道你們背叛了我們嗎!」

  亞伯特竭盡全身的力氣地問著。他的眼中充滿渴望尋求依靠的神情。卡莎無言以對。試著放鬆的她,勉強轉動了自己的脖子。當她輕啟雙唇,打算對亞伯特說出「你聽我說」這句話時——

  看到從卡莎的唇瓣中露出的尖牙後,亞伯特勉強殘存的一點理性,便完全被恐懼的本能所擊潰。

  他看到卡莎身為吸血鬼的象徵,彷彿要將眼角撐裂般瞪大了雙眼。

  「混帳,你這個怪物!」

  他啐了一口,怒吼著舉起手中的槍朝卡莎攻擊。

  一發、兩發。亞伯特以彷彿會讓手指抽筋的速度連續扣下扳機。然而,擊出的子彈幾乎沒碰到卡莎一根汗毛。卡莎無法動彈,只是呆然站在原地。

  「可惡…可惡!混帳…混帳!」

  在擊發了所有子彈後,臉上淌著眼淚與鼻水的亞伯特,仍然喀喳喀喳地死命扣著扳機。

  他的身體令人難以置信地痙孿著,和一身親衛隊制服打扮的模樣格格不入。

  一瞬間,卡莎突然覺得周遭的一切事物都讓人好生厭惡。

  讓她想要使盡所有力氣來大聲尖叫那樣,令人厭惡到無法承受。

  她一瞥亞伯特的身影,對他施展魔術。在一瞬間,將他的意識與這幾天連日以來的記憶連根拔除。

  「……媽媽(Mutter)。」

  語畢,亞伯特咚地一聲倒地。卡莎宛如一隻弓身豎毛的憤怒貓咪,以業火般的眼神注視著已經躺在地上而不省人事的亞伯特。

  此時,一名不走運的吸血鬼在沒有發現卡莎的情況下來到附近。這名「龍飼」的血族在判斷敗局已定之後,從戰場退了下來。他是當卡莎造訪這間設施時,出來迎接亞伯特的男子之一。也是最早察覺卡莎氣息的那名男子。

  當他發現卡莎後,發出「——噫!」的驚叫聲而僵直在原地。下一瞬間,卡莎迅雷不及掩耳的手刀,便貫穿了男子的心臟。卡莎拖著男子化為塵灰而慢慢崩落的軀體,高高跳躍至設施的上方尋找下一個獵物。

  BBB

  雖然凱因已全力應戰,但約阿希姆的劍術仍比他高出一籌。兩人從魔術對峙到劍術攻防戰。面對彷彿魚兒游水般漸漸逼近自己的敵人,凱因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

  但是,約阿希姆的軍刀突然被從旁伸出的一刀給彈飛。

  「次郎——」

  「凱因!你怎麼會在這裡?」

  次郎介入戰局之中,同時也提出了今天不曉得已經問過幾次的問題。

  約阿希姆迅速將攻擊目標轉向次郎。然而,在發現次郎並不屬於攻打這裡的-二大血統中的任一者時,他也不禁感到困惑。

  「……我們還真是樹敵不少啊。」

  他借用戰友的台詞自嘲起來。

  此時,凱因對次郎說道:

  「我是受長老之命而來。倒是賢者大人呢?難不成,卡莎大人也跟你們在一起?」

  「是的。吾主待在離這裡一段距離之外的場所。而卡莎應

  該已經在這間設施了。」

  「……好。那麼,也差不多該由我們取下勝利了。」

  兩人一邊維持和約阿希姆對峙的狀態,一邊迅速地悄聲對話著。約阿希姆在判斷這兩人是舊識之後,並不打算繼續探究次郎的血統,只是露出有些諷刺的笑容。

  「竟然連東洋人都登場了。看來,現在終於和人類那邊的戰況重疊了啊。」

  看著因戰鬥而露出疲態的約阿希姆,凱因再次站直身子,以鄭重口吻對他說道:

  「約阿希姆先生。在我抵達這裡之前,接獲了一個情報。在史達林格勒攻防戰的最後,德軍已經向蘇聯投降了。」

  「……這情報是真的嗎?」

  「這是由『千眼伊旺』所捎來的訊息。這樣一來,繼『巴巴羅薩作戰』之後,德軍自去年開始的夏季攻勢也以失敗告終。這是德國的軍力已達極限的證據。」

  「哼,你挺清楚的嘛。不愧是渥洛克家的年輕人,消息真是靈通。」

  「再這樣下去,『龍飼渥爾夫』便會和納粹同歸於盡。這樣好嗎?」

  「沒什麼好或不好的,我已經有所覺悟了。在違背喬治大人的意志時,我們便已經沒有走回頭路的權利了。只能繼續往前進。」

  十分明朗爽快的回答。實際上,目前的情況也早已超越了約阿希姆所說的階段。約阿希姆很明白德軍內部的狀況。隨著手中權力的擴張,納粹的腐敗也跟著膨脹。約阿希姆多少察覺到了他們在未來自取滅亡的可能性。

  儘管如此,「龍飼渥爾夫」仍然選擇了這條霸業之路。即便這是個不智之舉,但要他們再做出第二次背叛的行為,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而凱因、渥洛克家與約阿希姆的預測是正確的。在諸多戰役中,以怒濤之勢閃電進攻的德軍,在史達林格勒攻防戰中敗北之後,便持續著後退的動作。

  在同年五月,非洲戰線上的義大利軍敗戰,並在九月宣布投降。隨後加入英美等同盟國陣營,向德國宣戰。隔年,亦即一九四四年六月,同盟國發起諾曼第登陸作戰,在八月成功

  解放巴黎。到了一九四五年四月,蘇聯開始對德國首都柏林展開總攻擊。隨著希特勒自殺,德國也無條件臣服於同盟國之下。至於亞洲戰線方面,同年八月,在廣島、長崎被投下兩發原子彈之後,日本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戰至此告終。

  此後的半個世紀,以在二戰中獲得龐大力量的美國與蘇聯兩大國為主的一個全新的世界秩序逐漸成形。被稱為「冷戰期」的核武秩序。

  在這時候,能夠預測到黑暗世界的未來的人,只有「千眼伊旺」,以及隸屬於「魔女摩根」的渥洛克家。

  約阿希姆休地一聲揮下軍刀,劈開寒冬夜裡的冰冷空氣。

  「東洋人,你名叫次郎是嗎?」

  約阿希姆臉上帶著劍士好戰的笑容,自豪地舉起劍。

  「我沒看過你手上那把劍呢。真有趣,和我較量一下吧。」

  次郎和凱因交換了眼神。凱因點點頭。

  於是次郎站向前方,與「龍飼渥爾夫」的劍士舉劍相向。

  兩人這場戰鬥持續了兩小時。

  BBB

  「我就說不是這樣的嘛。這是誤會呀。小莎,你應該也很明白我有多麼喜歡你吧?所以——哎,真是的,拜託你聽我說話嘛。是說,你應該聽得到啊?你有聽見我的聲音吧!不要這麼壞心眼,轉過頭來嘛,好不好嘛,小莎~」

  在幾近天明的森林深處。當東方的魚肚白逐漸升起時,卡莎、艾莉絲、次郎與凱因四人將善後工作留給來自三大血族的刺客,先行離開了設施。

  和強敵展開激戰的凱因和次郎,身上帶著疲勞。相較之下,卡莎雖然單槍匹馬地撂倒了將近半數的敵人,不過也只有身上濺了點血,完全沒有露出半點疲態。

  只是,她將艾莉絲哀求的語句當作耳邊風,以分外冷淡的態度走在一行人的最前方。看到對方不理不睬的樣子,艾莉絲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次郎,究竟發生什麼事了?該怎麼說呢……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

  「……發生了很多事情,該怎麼說呢……總之請你看一下場合吧。」

  次郎與凱因走在卡莎和艾莉絲的後方,悉悉簌簌地悄聲交談著。

  雖然叮嚀凱因要看場合,不過,其實次郎自己也不明白卡莎心裡的想法。凱因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露出已經頓悟的眼神,暫時麻痺了自己愛操心的性格。

  「嗚嗚……次郎~小莎都不理我啦~」

  「我由衷地替你感到難過,吾主。不過,請你不要太在意。就算她不理你,也不會造成什麼害處。」

  「這恐怕很難說喔。」

  「啊,喂,凱因!你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我只是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而已吶。」

  「次郎~連你也打算不理我了嗎~?」

  「怎麼會呢!我的心可是無時無刻都掛念著吾主啊。」

  「嗚……那你就幫我一起向小莎澄清剛才的誤會嘛~」

  「喔喔,這真是個好方法。次郎,既然賢者大人都這麼下令了,你就趕快去逗公主殿下開心吧。」

  「我拜託你,如果決定在一旁靜觀其變,就別說些多餘的話。」

  「次郎~~」

  「啊,來了來了。唉,那麼,該怎麼做才好呢……」

  以「賢者夏娃」為首,三個悠哉的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說著悠哉的玩笑話。要說和平,看起來的確挺和平的;不過,要說毫無長進,確實也是毫無長進。

  在次郎絞盡腦汁再三思索之後,他終於擠出了這句話:

  「咳……唉~卡莎?你也差不多該消氣了吧?這樣子有點不夠成熟喔!」

  「……你這話還真是非常直接吶,次郎。」

  「不行啦,次郎。你這樣反而會讓小莎的心情更不好啊。」

  「是這樣嗎?我只是想秉持誠意說服她而已呢。」

  「不過,卡莎大人的個性原本就比較別——更正,是跟一般人有所不同。所以你應該再表現得更有誠意一些啊。」

  「例如?」

  「例如唱幾首歌啦,或是跳點舞之類的。」

  「你是在耍我吧?」

  「啊,不過我也想看次郎唱歌跳舞的樣子呢。」

  「吾主,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不,這主意不錯。次郎,快表演。」

  「卡莎!你果然有在聽我們說話嘛!」

  次郎紅著臉怒聲抗議,艾莉絲則是開心得雙眼閃閃發光。

  卡莎有些不悅地搔了搔頭,隨後苦笑著哼了一聲,終於露出態度軟化的笑容。

  「真受不了你們吶,一群吵吵鬧鬧的傢伙。」

  「還敢說呢,你剛剛那是什麼態度啊?活了四百年的吸血鬼,竟然還會鬧別……啊,好痛,好痛!」

  卡莎指尖捻著不知何時撿來的幾顆小石子,並以猛烈的速度將它們彈向次郎的額頭。凱因放鬆了緊繃的肩膀,艾莉絲是開心地瞇起雙眼,完全無視自己在一旁受難的血親。

  隨後——

  「……噯,艾莉絲。雖然有點蘿唆,不過我還是想問你一件事。」

  面向前方的卡莎,突然朝站在斜後方的艾莉絲問道。就在艾莉絲「咦?」一聲疑惑地出聲時:

  「向這個世界挑戰,真的是那麼罪大惡極的行為嗎?」

  艾莉絲的臉色微微一沉。「卡莎——」看到她又提起這個話題,次郎忍不住語帶責備地出聲喚道。而凱因也一臉訝異。

  「艾莉絲?」

  卡莎催促著。然而,艾莉絲臉上露出了罕見的悲傷笑容。

  「卡莎,月亮只是接收著太陽的光芒而已吶。」

  「………」

  聽到艾莉絲的答案後,卡莎照著方才的前進速度,再次踏開步伐。次郎則是不安地看著她們倆的樣子。

  凱因也以凝重的神情看著一族中脾氣陰晴不定的問題兒。但是,隨後他突然停下腳步,一臉嚴肅地望向後方——也就是淪為戰場的那間設施。

  「出現問題了。」

  不曉得是在向誰報告,三人都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著凱因。

  凱因以沉重的語氣繼續說道:

  「是留在現場的族人的念話。看樣子——『隆基努斯之槍』已經被帶走了。」

  「咦——」

  次郎啞然。艾莉絲也緊閉雙唇。

  卡莎緩緩咀嚼著凱因傳來的報告內容。而後她將視線望向天際,吐出白色氣息。

  「……源自黑暗的禁術,又再次沉入黑暗之中了嗎?」

  在那張仰望天空的美

  麗臉蛋上,一瞬間出現了有些沉重而複雜的笑容。

  隨後,她轉身望向面色凝重的同伴們。

  「我們不需要慌張失措。簡單來說,就是時候未到。」

  「……小莎。」

  艾莉絲有些怯懦地喃喃喚著。面對這樣的長年老友,卡莎一如往昔,像只我行我素的貓咪般聳了聳肩。

  「艾莉絲,次郎,凱因,我們走吧。我已經受不了這個鬱悶的森林了。」

  5

  一九四五年四月一二十日。在逐漸被蘇聯所占領的首都柏林郊外的一處民宅中,身為古代遺產協會長官的沃夫拉姆馮吉帕斯接到了總統自殺的消息。

  「噢,這樣啊。」

  他如此回答後,坐在沙發上,並將兩腿擱在桌上。

  被丟在地上的靴子旁放著一個公事包。裡頭裝著兩年前他從設施所帶出來的「隆基努斯之槍」。原本應該交由希特勒使用,但對方還來不及成為黑暗世界的一員,便已經踏上了前往死者之國的旅程。

  「沒想到結果竟然有『賢者夏娃』牽涉其中呢。下次要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偷偷躲到遠遠的地方來進行。嗯。」

  話雖如此,他卻沒有下一個適合的人選。吉帕斯皺起眉頭苦思著對策。

  在兩年前那場襲擊之中化為塵土的奧托和約阿希姆如果目睹了現在的他,必定會大為震驚吧。吉帕斯現在無論是態度或用字遣詞,都和當初的他完全不同。不過,憑著兩人的慧眼,應該能夠馬上看穿事實。這般大膽傲慢的模樣,才是吉帕斯真正的樣子。

  「該怎麼辦好呢~」

  在一段不遠的距離外,蘇聯軍仍持續著燒殺擄掠的行為。面對和自國擁有深仇大恨的德國,他們甚至連一丁點的慈悲都不願施捨。然而這樣的行為,就跟德軍兩、三年前在北方大地土所做出來的事相同。因果報應。人類的歷史如同螺旋一般旋轉著、延續著。

  不過,儘管和戰火比鄰而居,他卻沒有絲毫不畏懼。反而還一派輕鬆的樣子。

  此時,背後傳來一陣敲門聲。「嗯?」坐在沙發上的吉帕斯轉頭往後方一看。

  「是誰?」

  「……打擾了。」

  現身的是一名戰地記者。而且還是用英文向吉帕斯打招呼。對方是個美國人。

  吉帕斯不慌不忙地開口問道:

  「你是哪位呢?而且,外頭不是應該有個形跡可疑的德國人嗎?雖然他其實也不算德國『人』就是了。」

  「如果您是指魯道夫海德里希中校的話,他早就消失了。留下您獨自在此。」

  「什麼?那個貪生怕死的傢伙……哼,算了。所以?既然你知道海德里希先生是誰,那一定也知道他的犬齒比一般人來得長的事實吧?」

  「當然。我還知道您的觸角能夠伸到比一般人更來得遙遠的地方呢。我來迎接您了,沃夫拉姆吉帕斯。還是說,應該稱呼您『修斯』先生比較好呢?」

  聽到對方的回答,吉帕斯——修斯恍然大悟地彈了彈手指。

  「你是弗瓦德家族派來的使者嗎?這還真是令我吃驚吶。竟然會找到這裡來,那位老闆也真是神通廣大啊!讓他當人類有些可惜了呢。」

  「……是的,我的主人也是這麼想。」

  使者露出詭異微笑。他低下頭,意味深長地將視線從修斯身上移到他腳下的公事包。

  修斯捻了捻自己的翹鬍子,將它拉直。再次沉思起來。

  「美國……美國啊。如果到那邊去,的確會比待在這裡更好辦事呢。而且也沒有其他更好的對象了……」

  「您言下之意是?」

  「嗯,我決定了。我就跟你們合作吧。可以幫我跟你的主人傳達一下嗎?」

  語畢,修斯將擱在桌子土的雙腳收回。

  他從沙發上起身,拾起放在地上的公事包。

  「給你。」

  說著,他將公事包丟給前來拜訪的使者。這個動作讓使者大吃一驚,他慌慌張張地接下公事包後大喊:

  「拜…拜託您別開這種玩笑!」

  「你在緊張什麼啊?那東西不會這麼簡單就壞掉的。倒是你,可要確實把它送回去喔。還有,在我抵達之前,不要打開這個公事包。」

  「我明白了。不過……您不跟我一起離開嗎?我能夠協助確保您的人身安全呢。」

  聽到使者語帶懷疑的問句,修斯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

  「如果讓古代遺產協會的長官大搖大擺地遠渡美國,恐怕會引人起疑吧?我會以往常的『修斯先生』的身分到你那邊露臉。那就先這樣啦。」

  接下來的事情都在突然間發生。

  直到剛才,都還以開朗的語氣和使者交談的修斯,突然在毫無預警的狀態下跌坐在沙發上,變得一動也不動。使者瞪大雙眼,詫異地凝視著沙發上的修斯。使者就這樣盯著他好一段時間,但修斯卻仍是毫無反應。

  使者膽戰心驚地接近並確認後,發現修斯還有呼吸。他站在原地煩惱了片刻後,最後還是搖搖頭,決定按照對方原先所說的方式,將修斯的——沃夫拉姆•馮•吉帕斯的「軀體」留在原地,拿起公事包,離開了這間民宅。

  最後,因得知希特勒自殺而情緒高漲的蘇聯軍群起現身,行軍經過民宅前方的道路。軍靴踩在砂石地面上的聲音,陸續湧進了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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