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銀刀出陣 第四章 聖戰前夜——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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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國的有力血族向人類社會發表正式宣言的那一天。

  自從那天以來,身為「公司」代表的「少女」葛城邊邊子,不僅成為陽光照耀之處的大人物,甚至還晉升為月下世界中的全球性VIP成員之一。

  「能與您見面是我莫大的榮幸,『少女』——」

  「我是繼承了『聖槍弗林』之血的——」

  「今晚謹代表吾等血族——」

  「務必前來向您問候——」

  「……呃……」

  從偉大的吸血鬼們口中不斷陳述出來的古式讚詞。這些語句原本應該只有在對生存了數百年,敷千年的偉大古血致上最高敬意時才會使用。雖然很感謝他們的善意,但對於平凡調停員的立場已經深植心中的邊邊子來說,這反而讓她不知如何回應。

  當然,邊邊子並不是從現在才開始受到月下世界的矚目。在她以「公司代表」的身分向全世界發表那場演講時——更追根究柢的話,早在逃離特區的那段影像外流,使得「少女」這個稱謂開始流傳的時候,她就成為了血族社會中最廣受議論的一名人類。不過,讓邊邊子感到焦急的是,儘管她現身於鎂光燈之前,仍無人出面回應她的呼喚。她忍受著世間激烈的批判,靜靜地等待吸血鬼們表態。

  這才只是兩個月之前的事情而已。

  然而,自從那一天開始,全球血族紛紛開始起而回應邊邊子。至於邊邊子所在之處——亦即位於新加坡的「公司」,以及十字軍根據地的「城堡」,亦有許多血族的使者接二連三地前來拜訪。

  「總覺得情況一口氣轉好了呢。」

  「不過,這也是我一直殷切期盼的結果就是了。」

  邊邊子笑著回應身為秘書的楠雲雀的感想。

  實際上,目前「公司」的邊邊子一行人所置身的環境,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對於他們擁護吸血鬼的行為提出強烈批判的人們依然存在。這樣的聲浪甚至變得更為激烈。然而,在一片反對意見中,出現了明確表態支持「公司」的聲音。

  全面性的贊成只占極小部分,支持者也不在多數。不過,不是一股腦兒地予以否定,而是願意認同「公司」的意見,並面對面坐下來共同討論的人,以及開始用公正的角度來思索「公司」所提倡的理念的人,有著爆炸性的增加。

  自古以來,吸血鬼所生存的社會便一直位於人類社會的背後,直到目前也確實存續著。現在,人們開始承認這個事實,並決定認真討論兩大種族未來的共存之道。

  如果套用雲雀的說法——

  「『九龍的血統』的感染力根本不足為懼嘛。」

  世間的論調也順著這股潮流開始倒向「公司」這方。而且還是現在進行式。

  「先前辛苦地呼喚大家,現在則是為了回應大家而忙得暈頭轉向呢。」

  待在「城堡」內部的個人辦公室里的邊邊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她的身上一如往常地穿著符合「少女」形象的白色套裝。前陣子總是緊繃的情緒大幅舒緩下來,表情也變得平靜多了。

  另一方面,邊邊子開始散發出一種沉著而有威嚴的氣質。這也是她擔任「公司」代表的經歷雖然很短,但密度卻相當高的證據吧。來自血族社會的積極回應,以及世間對於吸血鬼的態度逐漸軟化等,這些努力成果讓邊邊子更有自信,同時成為她力量的來源。

  順帶一提,邊邊子已經在上個月迎接了自己的生日。又增長了一歲的她,今年終於十九歲了。考慮到她所背負的責任,以及旁人加諸在她身上的過大期望,能夠走到今天,或許已經可以說是奇蹟了。

  「尾根崎會長能夠重返工作崗位真是太好了。」

  「真的呢。說實話,只憑我一個人,實在無法應付所有的工作啊。」

  邊邊子笑著回答的聲音中充滿著安心的情緒。

  身為「公司」的會長,同時也是邊邊子最強力的後盾的尾根崎三鷹,在上個月下旬順利重返職場。

  在卡莎來襲時,尾根崎曾一度陷入將被她吸血的窮途末路之中。他犧牲自己的左手後,雖然勉強避免了染上「九龍的血統」的命運,但還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不過,在他恢復意識後,尾根崎便背著囑咐他絕對必須安靜休養的醫生,開始對部下們下達詳細的指示。這便是他強韌的精神仍然健在的證據吧。某位曾在「城堡」中滯留的始祖,在看到他熱心工作的模樣後,甚至還曾經吃驚地說出「其實他原本就是一名吸血鬼吧?」之類的感想。

  實質上擔任「公司」最高負責人的尾根崎,所負責的職務其實跨足了各種領域。雖然在病床上能做的有限,但當他回到工作崗位上後,便再次成功將自己的優秀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在整體狀況急速好轉的情況下,他過著遠比邊邊子要來得更繁忙的每一天。

  「這樣的話,我或許可以稍微輕鬆一點了。」

  說著,邊邊子停下手邊的工作,在椅子上伸了伸懶腰。

  她望向窗外。她的辦公室位於中央大樓的最上層,因此可一眺新加坡中的高樓大廈的景觀。這片和特區相似的景色讓邊邊子湧起一股鄉愁,同時,也讓她回想起現在正被「九龍的血統」所占據的特區,心不由得微微刺痛起來。

  在遭到敵方封印的特區中,有著被困在裡頭的人所建立的反抗組織。他們持續向「公司」報告著目前周遭狀況所發生的變化。透過這樣的內外呼應,為了奪回特區而進軍的日子似乎會比想像中更快到來。雖然邊邊子嘴上說「或許可以輕鬆一點」,但她也絕對沒有忘記接下來才是重頭戲的事實。

  十分理解邊邊子目前心境的雲雀乾咳了一聲。

  隨後,她刻意以平淡的表情地說道:

  「你可不能想著要輕鬆下來喔,學姐。雖然會長重回工作崗位一事十分值得慶賀,但不管怎麼說,來到新加坡的所有吸血鬼最主要的目的,還是跟你見上一面呢!」

  「哎呀。不過小雀,我也是大病初癒的狀態耶。可不能太過逞強。」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呀。更何況,昨晚來訪的使者不也直接來見你了嗎?而且還是在臥房現身!」

  「嗯,是啊。」

  邊邊子帶著苦笑點了點頭。

  造訪新加坡的吸血鬼使者們就像是說好了似地,全都提出了和邊邊子見面的要求。從他們的觀點來看,邊邊子便是名為「公司」的血族的長老。想要直接和她見面,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想法。但比起那個,在他們的認知當中,和「公司」這個組織比起來,名為「少女」的存在似乎具有更重大的意義。

  「雖說血族社會或許有他們自己的看法……不過,這還真讓人有些困擾呢。」

  若從人類社會的常識來判斷,邊邊子只是站在「公司」代表這個立場上的人物而已。說得好聽點是象徵,說得難聽點就是吉祥物。尤其對站在組織頂端的年長者來說,無論她個人有著什麼樣的名聲或能力,邊邊子畢竟只是個未成年的黃毛丫頭罷了。

  不過,倘若從血族社會的觀點來看,人類原本就全都是「小毛頭」。而在這種族群之中,出現了一名能夠堂堂正正地對自己「喊話」的少女。也因此,他們看待邊邊子的眼光,似乎會比其他人類看待邊邊子的眼光要來得特別許多。就像昨晚造訪此處的使者一般,撇開「公司」這個存在,而直接來到邊邊子辦公室露臉的吸血鬼,其實也不在少數。

  「也因為這樣,讓早紀多費神了呢。」

  說著,邊邊子將視線移向招待賓客用的沙發上。

  擔任著邊邊子的護衛的朱鷺藤早紀,現在閉著雙眼蜷縮在沙發上。或許是連夜以來累積了不少的疲勞,就連身為混血兒(Dhampir)的她,也有些睡眠不足。有著帥氣容貌的美女,現在熟睡得就像個孩子般。

  畢竟,前來造訪的吸血鬼雖然都只是使者,但也不是泛泛之輩。對吸血鬼而言,正式派遣使者前往拜訪人類組織的行為,可說是賭上血族命運的大膽決策。而被選上肩負這般重責大任者,便是血族中最為智勇雙全,且擁有豐富知識與經驗的優秀吸血鬼。不用說,他們多半都是古血,同時也擁有和生存歲月相當的力量。倘若這樣的吸血鬼每晚都突然現身在邊邊子的臥室當中,擔任護衛的早紀勞心勞力的程度,可說是令人無法想像。

  「到了現在,我才切身體會到特區的吸血鬼和一般血族社會的吸血鬼不同呢。」

  聽到邊邊子喃喃地埋怨,雲雀也同意地點了點頭。

  「的確是這樣耶。一直在古老的血族之中生存的吸血鬼,除了力量很強大之外,也讓人有種古板的感覺。」

  「嗯。不過,畢竟人類社會和血族社會原本就不同嘛。話雖這麼說,但我還是希望他們再多稍微學習一下人類社會的習俗呢。」

  在這方面,有力血族所派遣來的使者多半都對和人類組織交流的方式相當熟稔。因為愈是具有強大影響力的血族,為了延續生存,就更必須深入了解人類社會。部分吸血鬼甚至從遙遠的往昔,便一直在暗中和國家或企業的首長有所接觸。

  「不過,也是有像『狼王加魯』那樣的例子就是了。」

  聽到雲雀以惡作劇的口吻說道,邊邊子露出了比苦笑還要凝重的滿面愁容。

  如果將特區時代便和邊邊子熟識的吸血鬼排除在外,那麼「狼王加魯」便是繼「豪王弗瓦德」和「魔女摩根」兩大血族之後,最快表態支持「公司」的血族。該血族的長老是法國的大吸血鬼路易·馬爾方。亦為在世間的論調開始產生變化的那天,透過電視直播在人類面前現身的人物。

  「狼王」的血族可說是歐洲血族的盟主般的存在。而路易身為長老,在歐洲血族社會中的發言也具有首屈一指的力量。因此,他大膽地透過電視表明意志的行為,成了從後方推動其他裹足不前的眾多血族的力量。對邊邊子而言,他可說是強力的合作夥伴。

  只是,路易除了是一名可靠的合作夥伴,同時卻也是讓邊邊子感到困惑,甚至啞口無言的「少女」的熱情支持者。

  「他今天也從巴黎送了紅玫瑰花束過來喔。」

  「唔~真傷腦筋呢。」

  「為了與他對抗,吉伯特先生則是送了白玫瑰花束過來。」

  「唔……」

  理所當然的,邊邊子也收到了來自「狼王」血族的聯絡。而且,路易並沒有派遣萬中選一的使者過來,而是以長老身分——還是在法國電視局的現場直播節目播出的隔天夜晚——親自造訪了新加坡。而後,直接向邊邊子等人傳達他願意贊同「公司」的理念,同時也會協助「公司」達成目標的意旨。

  在歐洲的血族社會中,路易是以親人類派而聞名的人物。實際上,當他出現在邊邊子面前時,路易也認同邊邊子的努力和勇氣,同時對她的勇氣讚賞不已,言行舉止都十足像個紳士。就算撇開血族代表這種政治性的立場不談,他本人亦對邊邊子很有好感。

  「在看到你的那段影片之後,我便感受到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

  當兩人初次見面時,路易便一臉認真地這麼對邊邊子告白,讓她目瞪口呆。

  在實際見到邊邊子之後,路易對她的好感似乎又更加強烈了。原本計劃隔天便回國的他,到最後竟然在新加坡多滯留了五天。如果考量到目前的情勢,身為一名大血族的長老,這可說是極為特異——或該說是不夠成熟的——對應方式。結果,路易的行為似乎還激起了「豪王弗瓦德」——亦即吉伯特·弗瓦德的競爭意識。在路易逗留於此的那段期間內,這名始祖與大血族的長老之間便不斷上演著低次元的爭風吃醋行為。就算說奉承話,也很難將他們的舉動評為「高尚」。

  「因為吉伯特先生曾向你求婚被拒,所以才不想讓路易先生搶盡鋒頭吧?」

  「這個嘛……」

  秈忍不住露出奸笑的雲雀不同,如果可以的話,邊邊子幾乎不希望再回想起那五天所發生的事情。不過,這兩人完全沒有表現出想要吸食邊邊子的血的意思,因此已經可算是謹守本分了吧。

  之後,來自巴黎的部下哭著請求「拜託您回國吧」,於是路易才不情願地離開了。不過,就算回國之後,他也還是動輒以各種名目贈送寶石裝飾品和花束過來。就像「公司」所耳聞的風評一般,他實為一位風度翩翩的男性。

  「你好受歡迎喔,學姐。真令人羨慕呢。」

  「別說傻話了。更何況,受歡迎的並不是我,而是『少女』才對。」

  即使路易這個例子有點極端,不過,來自各血族的使者之間其實也常常發生類似的事。不知為何,排除「代表血族的使者」這樣的立場不談,對「少女」抱持個人好感的「粉絲」還不在少數。

  而且,每個人都對邊邊子個人的情報瞭若指掌。包括路易在內,他們甚至還知道邊邊子應該沒有公諸於世的特區時代的過去。在成為「少女」之後,對於無法擁有個人隱私一事,邊邊子雖然已經感到麻痹了,但這實在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當我還是個調停員的時候,曾經因為快遲到而穿著睡衣衝出家門——這種事應該只有次郎跟小太郎才知道啊……還有,把漢堡排燒焦了之後就擠上番茄醬矇混過去、把抽中半年份番茄汁的抽獎明信片弄丟之類的。為什麼會有其他人知道這些事情啊?」

  「該不會是次郎到處散播這些事情?」

  「對全世界的血族?這樣的話或許說得通,不過,他不可能做得到這種讓人跌破眼鏡的事情吧?」

  其實他做到了——和那個「結界」相關的真相,理所當然遠超過了邊邊子的想像所及。總之,就算再思考下去似乎也沒個結論,所以邊邊子決定放棄煩惱這件事情。

  再說,受到吸血鬼們仰慕、依靠,絕非是讓她感覺不悅的一件事。對邊邊子而言,他們所表現出來的率直信賴感,不但讓她欣喜不已,也讓她引以為榮。她不是以「少女」的身分,而是以一名調停員的身分這麼感覺。

  只是——

  「這麼多吸血鬼都趕來了……那個笨蛋,到底還在做什麼呢?」

  邊邊子輕聲喃喃道。雲雀有些吃驚地望向她。

  或許是兩人的交談中提到次郎了吧,邊邊子的視線忍不住移向房間的一角。聽到她像是埋怨,又像是在開玩笑的自言自語,雲雀沒能像以往那樣輕鬆地回應。

  放置在房間一角的那張椅子上,有著一頂寬帽緣的紅色帽子——她的護衛(Closer)過去託付給她的那頂帽子。在兩人彼此發誓要一起奪回特區時,他將這頂代表著自己的誓物交給了邊邊子。無論邊邊子生活多麼忙碌,她總是將這頂帽子片刻不離地帶在身邊。

  察覺到邊邊子內心情緒的雲雀不禁咬住了下唇。

  現在,全球赫赫有名的吸血鬼全都來到了「少女」的身邊,打算助她一臂之力——將自身之劍獻給她。

  但邊邊子最殷切期盼的,並非古老而聲名遠播的獠牙,也不是強大忠實的獠牙。

  而是世上唯一的那把劍。

  她始終在等待著那名獨一無二的吸血鬼。

  「……真是的,你真的永遠是個遲到大王耶。」

  邊邊子看起來有些寂寞地輕聲咕噥道。雲雀裝作沒有聽到,凝視著手上的報告。

  就在這時,雲雀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原本在沙發上熟睡的早紀「嗚哇!」一聲慌慌張張地驚醒。因為她的動作實在過於逗趣,讓消沉的邊邊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雲雀隨即拿起話筒,在交談了兩、三句之後,她便用手按住話筒下方。

  然後有些慌張地說:

  「學姐!『南之朱姬』的使者好像已經抵達這裡了。」

  「咦,這麼快?我記得原本預定晚上才會到呢。」

  邊邊子忍不住望向窗外。外頭的天空雖然並非萬里無雲,但也不到陰天的程度。會在這種大白天前來拜訪的吸血鬼,可說是十分罕見。

  「總之,馬上安排見面吧。對方目前人在哪裡?」

  「來…來的似乎是兩名女性,但是她們向中央大樓的櫃檯報出自己的名字後,就消失不見人影了……現在大家正拼命尋找她們的下落。」

  「……咦?這不是挺緊急的狀態嗎?」

  「南之朱姬」是隸屬於「真祖渾沌」血統的吸血鬼,亦為繼承了「真耝」之血的直系之一。這名大人物和身為特區守護者的「東之龍王」聖算是姐弟的關係。雖然她不像聖那樣活躍,但長年以來也在東南亞某處的熱帶雨林深處領導著自己的血族。

  順帶一提,在「真祖渾沌」的直系之中,還有以往曾收留次郎和小太郎,居住在西伯利亞的「北之黑姬」,以及現在似乎在協助次郎進行修練的「西之虎仙」。不過,這兩人都已是遁隱之身,無法與其取得聯繫。這麼一來,在失去龍王聖的現在,面對即將到來的對「九龍的血統」一戰,「南之朱姬」便是極為強力且貴重的「援軍候補」。

  在表明自己的身分後便消失無蹤的行為雖然讓人有些猜不透,但直到目前為止,造訪新加坡的使者當中,也有不少人做出了令人費解的行為。愈少與人類社會來往的血族,就愈傾向按照自身的作風來行動。

  「太陽還沒下山就過來,正代表對方態度也很積極……我們就想得樂觀些吧。」

  「南之朱姬」為人究竟如何,或是她和聖之間的關係是否良好,這些情報「公司」都未能調查個詳細。

  不過,就算彼此不常往來,他們倆無疑都是「真祖渾沌」的血族。為了替聖報一箭之仇而前來提供協助的可能性應該很高。

  「怎麼辦?總之,我們先聯絡

  會長,然後派遣警衛過來保護你吧?」

  「……不,沒關係。說老實話,面對和聖同等、甚至力量在他之上的大人物,我想現在的『城堡』也沒有能夠與其對抗的手段。」

  「如果用真銀刀……」

  「不行,這樣很可能給對方壞印象。比起這些,趕快進行招待她們的準備吧。」

  邊邊子否決了雲雀的意見,並隨即給予指示。

  至於仍有些睡眼惺忪的早紀,似乎也已經透過這兩人的對話而掌握到事態的現況。她對邊邊子的意見表示同意後,便從沙發上起身。

  「邊邊子,總之你要先做好心理準備。若是『真祖』的長老級人物,很可能會施展像聖大人那樣的奇門遁甲之術。就算對方用縮地法突然在這現身,恐怕也不足為奇。」

  「啊~的確,感覺很有可能呢。」

  在邊邊子深表同意後,發生了印證早紀的猜測有一半是正確的事情。

  在沒有敲門的情況下,辦公室的大門突然猛地被人打開。

  坐在辦公桌前的邊邊子、站在沙發旁的早紀、以及剛掛上內線電話的雲雀,全都將視線移向門口外頭。

  站在那裡的是一名女性。

  一開始,邊邊子還以為——雖然不可能有這種事——對方是一名迷路的觀光客。她的年齡約在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頭戴一頂有些粗糙的草帽,臉上架著一副紅色邊框的太陽眼鏡。身上則是感覺在南國觀光勝地四處可見的襯衫與短裙打扮。無論是服裝設計或穿在身上的感覺,都比她的外觀年齡要來得稚嫩。就好像是初次跟父母到國外遊玩的小女孩。

  不過,身穿這套服裝的本人,是極度具有魅力的一名女性。

  她有著纖細的粉頸,以及修長的手臂與美腿。仿佛成熟果實般的傲人上圍,再加上穠纖合度的水蛇腰。和身上這番少女打扮不同,散發出醉人的嫵媚。從捲起的袖子和裙擺之下露出來的,是宛如瑪瑙般散發出動人光澤的褐色肌膚。

  「……請問您是哪位?」

  邊邊子開口詢問。聲音聽起來相當笨拙。

  佇立在門口的謎樣闖入者摘下了草帽和太陽眼鏡。一頭豐潤的黑髮有如綢緞般灑落在身上。而臉上那雙讓人聯想到黑珍珠的圓滾滾大眼,則是一直線地看向邊邊子。

  邊邊子不禁屏息。

  那是一雙有如孩童般澄澈的眼睛。同時卻也感覺擁有深深吸引人的強大能力。對方的視線有股不可思議的磁力,散發出就連身為同性的自己都為之目眩的性感氛圍。

  這名盯著邊邊子瞧的女性,隨即以豐厚而艷紅的唇瓣露出微笑。

  「汝是邊邊子吧?」

  「是…是的。」

  邊邊子反射性地回答。於是這名女性滿足地點了點頭。

  「妾身名為朱姬。雖然還有其他多到像雨林里的樹木那樣數不清的名字,但大家都稱呼妾身為『公主』。所以汝也這麼叫吧。」

  這番話的用字遺詞聽來雖然十分誇大,但卻也像個興奮不已的孩子說話的語氣。語畢,朱姬便蹦蹦跳跳地走進辦公室之中。

  她走到邊邊子的辦公桌前面,雙手叉腰,再度佇立了起來。

  她熱切地觀察著坐在椅子上的邊邊子,雙眼因濃濃的好奇心而閃閃發亮。

  別說是身為秘書的雲雀,就連擔任護衛的早紀也無法做出反應而僵在原地。當然,邊邊子亦是如此。雖然這樣的行為極其失禮,但聽到對方報上自己的名諱後,她甚至無法予以回應,只是楞在座位上回看著這名女性——全球屈指可數的大吸血鬼,而且還可算是聖的姐姐——盯著自己的視線。

  最後,朱姬露出仿佛盛開的朱槿花一般的燦爛笑容說道:

  「汝的眼睛真棒!看起來十分漂亮吶。」

  「……謝…謝謝您的誇獎。」

  「這張大嘴也很好。就像是健康的野雁或鴨子那樣呢!」

  「……常…常常有人這麼說我。」

  「汝真的很可愛呢。不過卻也出乎意料地頑固吧?汝的臉蛋給人這種感覺喔。」

  「……呃。」

  邊邊子不知所措。

  她連日以來和各血族的使者會晤,與生存了好幾百年的吸血鬼們面對面過後,好不容易建立起一點自信了——但面對這位訪客,她仍然束手無策。幾乎可說是嚇傻了。

  在邊邊子一臉茫然的同時——

  「讓妾身瞧瞧。」

  朱姬突然帶著天真無邪的表情,隔著邊邊子的辦公桌探出自己的身子。

  「咦?……等等!呃,朱姬小姐!」

  「嗯。肌膚也很漂亮吶。而且還有一股香味。原來如此,妾身所聽聞的葛城邊邊子,原來就是這樣的女性呀。跟黃所說的一樣呢。」

  「呀啊!您…您在摸哪裡……請…請您快住手啦!」

  朱姬不給邊邊子一絲逃跑的機會,整個人黏在後者身上。她摟著坐在椅子上的邊邊子,用兩隻手摸遍了她的全身上下。輕撫她的臉頰,碰觸她的手腕,還以指尖捏起邊邊子的嘴唇,然後興高采烈地喊道「真的像只鴨子吶」。到最後,甚至將自己的臉頰貼上邊邊子的臉頰,然後不停磨蹭。

  再加上朱姬緊貼著自己的肌膚既柔軟、溫暖又光滑,讓邊邊子連耳根都紅透了。面對這樣的情況,雲雀和早紀也說不出半句話。

  這時——

  「公主!我終於找到您了!」

  另一名闖入者出現在辦公室里。

  對方也是女性。看起來雖比朱姬稍微年長些,但給人的印象遠比朱姬成熟許多。

  雖然脂粉末施,但臉上帶著凜然表情的她也是位美人。一頭黑髮在腦後綁成一束垂落而下。有著和早紀相似的高眺身影,同時也散發出宛如一名女劍士的銳利氣勢。

  「我不是一直交代要您乖乖等我的嗎!而且這是怎麼回事?才剛見面就做出這麼失禮的舉動!邊邊子不是也很困擾嗎!」

  「唔…嗯。知道了。別生氣。妾身已經停手了。」

  大吸血鬼「南之朱姬」在被對方劈頭數落一頓之後,這才以有些尷尬的神情鬆開環抱邊邊子的手。

  不過,重獲自由的邊邊子並沒有因此而鬆一口氣。現在,她正為了不同於朱姬現身時的衝擊而錯愕得說不出話。

  她以一種不敢相信自己雙眼的心情,凝視著後來現身的這名女性。看到邊邊子這樣的反應,對方也露出了開心的神情。

  「好久不見了,邊邊子。還是說,現在得稱呼你為『少女』才不會失禮呢?」

  邊邊子止住呼吸,用力搖搖頭。

  隨後,她咽了咽口水——

  「黃!」

  過去,曾率領著難民來到特區,隨後被捲入和「九龍的血統」之間的糾紛中,並因此失去了同伴的女吸血鬼。

  這名女性,就是凱麗·黃。

  BBB

  起風了。

  這是自從那天以來,「公司」與十字軍的幹部共通的率直感想。

  各國政府透過官方或非官方的方式給予協力與支援。來自全球各地,不分規模大小的血族的表態行動。最重要的是,世間論調從紛紛擾擾的狀態開始反轉、脈動,最後逐漸往理想的方向前進著。

  各方面好轉的跡象,給予了相關人士力量和希望。而獲得了力量與希望的人們的活躍,進而形成讓狀況持續好轉的循環。或許正因為停滯的期間過長,讓良性循環變得極為旺盛,從整體來看,甚至給人一種歷史的潮流正在形成的感覺。

  「據說當『魔女摩根』的長老MS.安奴還健在的時候,邊邊子曾經對她說過這麼一句話——『倘若全世界的努力加起來,能夠稍微改變這個世界的將來的話,我想,這一定是件很棒的事情呢』。」

  「……我也有同感吶。愈是努力的人,愈能夠得到神的眷顧。」

  聽到尾根崎說的話,神父嚴謹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現在,這兩人和邊邊子等人同樣都待在「城堡」的中央大樓之中。他們聚集在情報管制室內部一處以玻璃牆分隔出來的空間裡。這裡原本只是一間單純的會議室。不過,因為待在這裡的話,便能夠在得知最新情報後隨即下達指示,所以這陣子以來,這個房間成了幹部們實質上的辦公室。

  除了尾根崎與神父以外,同席者還包括了身為十字軍最高負責人的約翰·羅、擔任他左右手的威廉·史密斯,以及吉伯特·弗瓦德——亦即和兩大組織成為命運共同體的「豪王弗瓦德」一族的始祖。

  在獲得肉眼看不見的強大力量作為後盾的現在,這些在組織負責掌舵的人物,臉上全都充滿了活力和英氣。他們確實擴大著勢力,同時毫不動搖地朝著唯一的目標邁進。

  他們所共同主張的首要目標。

  那就是奪回特區。

  「——特區中的反抗組織遂行活動的狀況可說是十分順利。食物、生活用品、醫療品的消耗量也在持續增加。這是包括非戰鬥人員在內的反抗組織整體規模正在不斷擴大的證據。然而,和『九龍的血統』之間的衝突似乎仍十分頻繁。在上一次的定期聯絡中,他們提出了追加槍炮和彈藥支援的要求。不過,因戰鬥而負傷的人數反而日漸減少。這或許是他們的戰鬥經驗已經成長不少的結果吧。」

  統籌情報部門的史密斯簡單俐落地如此報告,至於細節相關的資料,則已經製作成書而報告,並分發給每一位與會者。在簡潔地說明了相關內容後,史密斯便針對各項資料進行分析,然後闡違反抗組織的現況。

  尾根崎一邊聽著史密斯的分析,一邊以右手翻閱著書面報告。左手原本所在的位置,現在只看得到從肩膀無力地垂下的西裝袖子。雖然義肢的調度工作已經完成,但他卻寧可將調整義肢的時間拿來處理繁忙的公務。

  再加上,完全不在意這件事的尾根崎本人還曾經這麼表示:

  「媒體方面邊邊子會替我處理。就算只剩下一隻手,也暫時不會影響工作。」

  因為他的態度相當鎮定,因此周遭的人也無從過度顧慮他。

  實際上,現在只剩下一隻手臂的尾根崎,處理事務的能力反而比過去更加俐落了。造訪「城堡」的吸血鬼使者們在聽說他失去左手的原委之後,甚至為尾根崎的睿智與剛強欽佩不已,因而為他取了一個「獨臂長老」的尊稱。

  「不過,在日常生活中難免還是有不方便之處吧?我可以跟美軍商量一下,請他們為你準備最新型的義肢。而且還附帶用一記飛拳就能把『九龍的血統』燒成黑炭的機關。就像美式漫畫中常見的那種。」

  吉伯特曾半開玩笑地提出這種誇張的建議,不過,當時的尾根崎也只是笑著婉拒了。對現在的他來說,奪回特區是比任何事情都來得優先的要務。跟這件事比起來,多一隻手或少一隻手根本不重要。

  在史密斯報告到一個段落後,尾根崎迅速點了點頭。

  「那邊和留在當地的吸血鬼之間的接觸情況如何?」

  「這方面也進行得很順利。他們已經和確認現存的血族全數取得了聯繫,並與其中八成的血族建立起共同奮戰的體制。」

  「人數呢?」

  「約莫一百名上下。不過,不熟悉戰鬥的成員似乎占了大多數,與其說他們是直接的戰力,倒不如說是能夠建構出合力體制的勞動力較為貼切。」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關鍵便不在於反抗組織之中的戰鬥人員,而是其他工作人員之間的合作關係吧?反抗組織的成員們對吸血鬼的觀感是否有逐漸轉好?」

  「這方面的成果比預期中還要理想。他們似乎很明白目前的事態緊急,因此能撇開對於吸血鬼這種存在的不安與猜疑心。」

  和「公司」的職員不同,建立起反抗組織的人類成員,全都是對吸血鬼相關的正確知識一無所知的民眾。對於吸食人血的怪物,他們的偏見應該已經根深柢固了才對。

  不過,面對嚴峻現實的現在,他們絕無法忽視和對方合作互助所帶來的優勢。不被煽動性質的言論或迷信所蠱惑。而是冷靜地接受自己所聽聞的事實——人類有可能和吸血鬼相互理解的事實。如果不這麼做,便無法向近在咫尺的危機挑戰。

  「這可說是很理想的成長結果了。巴得力克弟兄和鈴介弟兄有著相當大的功勞。除了他們以外,加入反抗組織的一般民眾之中,也有許多優秀而士氣高昂的成員。我們真是擁有相當多的人才呢。」

  神父像是補充史密斯的發言般開口說道。

  他一如往常地身穿神父服,臉上戴著太陽眼鏡。低沉卻響亮的嗓音,有著能夠穩定聽眾情緒的力量。此外,在香港聖戰時代,神父還曾率領一般人民所集結而成的義勇軍,和「九龍的血統」挺身而戰。因此,他所說的隻字片語都相當地有份量。

  現在,鎮壓小隊的巴得力克·榭立邦和監察部的赤井鈴介是以參謀的身分加入了特區的反抗組織。反抗組織的骨架是由特區的居民所建構起來的,而這兩人則是站在從旁予以指導的立場上。

  想要順利進行與吸血鬼為敵的反抗組織活動,他們倆在「公司」里所累積的知識和經驗,便是不可或缺的東西。此外,巴得力克和鈐介同時也負責反抗組織與新加坡之間的聯繫工作,為他們帶來各種情報與物資。如同神父的評價所言,就現階段來說,特區的反抗組織的活動成果遠超過了他們的預期。

  「從我們所收到的報告看來,他們對吸血鬼戰鬥的熟練程度也比預料中理想。雖然還有一般民眾的疏散指導作業並不徹底,以及缺乏敵情觀察能力等問題尚待克服——不過,反抗組織這個存在或許已經可說是接近完成了。」

  「也就是說……」

  尾根崎微微壓低了語調。

  「反抗組織已經準備就緒了,是嗎?」

  「……差不多。」

  神父答道。

  一種高密度的沉默籠罩在與會的幹部之間。無須透過言語便能傳達出去的數種意志,充斥在這個寬廣的空間裡。

  「……不過,倘若對『九龍的血統』的反抗活動出現組織化的跡象,恐怕容易引起大規模的敵襲。現在,特區整體的被害者人數有著何種變化?」

  是羅提出了這樣的疑問。他也曾經在神父的麾下參加了香港聖戰,是經歷過多場戰役的指揮官。

  史密斯以有些複雜的表情答道:

  「雖然無法調查到確切的敷字,但就我們所能掌握的範圍之內,並沒有什麼異常。而且,或許是反抗組織的巡邏行動奏效了,這幾個星期以來的被害人數特別的少。」

  「敵人的行動有無任何變化?」

  「目前沒有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

  「唔……敵方的反應有些遲鈍呢。不知『九龍的血統』對於目前的世間論調抱持著何種看法……」

  關於羅掛念的這一點,尾根崎也相當在意。在占領特區後,他們讓「黑蛇卡莎」發表了那場宣言。由此可看得出來,九龍王和他麾下的心腹們並不打算無視人類社會的情勢。相反地,他們甚至擁有能誘導世間論調的走向,並加以利用的強韌性。這樣看來,更讓人無法想像他們會對於不利己方的現況袖手旁觀。

  聽到史密斯的說明後,尾根崎沉默思考了片刻,然後對神父投以視線。

  「你怎麼看?」

  「這個嘛,想要揣測敵方的內情,現有的情報實在相當不足。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

  「最好假設他們有什麼預謀是嗎?」

  「恐怕如此。」

  羅和史密斯也對神父的看法表示同意。

  然而,即便明白敵方打算伺機而動,也無法推測出他們究竟有什麼預謀。更何況,在九龍王身邊,還有那名以足智多謀而聞名的「人行者」。攻陷特區時以及在那之後,敵方也時常祭出遠超過尾根崎等人考量範圍的奸巧之計,將他們玩弄在鼓掌之間。

  「不過——」

  神父又繼續往下說道。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自信的微笑。

  「他們不會離開特區。應該說,光是特區就夠他們手忙腳亂了。」

  「九龍的血統」的成員之中,多數都是在特區淪陷後才剛轉化的初生吸血鬼(Under Year)。說穿了,都是一群小嘍羅。

  相較之下,就算將拉烏·王這名人類算在內,於九龍王麾下指揮這群小嘍羅的直系人物,目前也只確認到八人的存在。雖然他們能夠透過其中幾名直系來遂行讓邊邊子轉化成「九龍的血統」的計謀,但作為一個組織,對方能夠做到的事情相當有限。

  「這便是他們自香港時代以來最大的致命傷。作為一個組織的脆弱。『九龍的血統』就算能成為『恐怖分子』,卻無法成為『軍隊』。」

  就算一味增加成員,「九龍的血統」也無法讓「組織」巨大化,充其量只是個「集團」。想要讓「集團」變成「組織」,只靠大腦與手腳並不夠。必須要有能夠支撐起成員的骨架、傳遞情報的神經,以及供給各種物資的血管。「九龍的血統」坐擁著優秀的將領以及兇殘的士兵。作為一個組織,他們已經具備了大腦和手腳。然而,他們卻沒有能夠在將領旗下指揮士兵的長官。也沒有能夠成為骨架、神經或血管,讓組織「動起來」的人才。

  而當戰爭的範圍擴大至世界規模後,「組織」對「組織」便成了最基本的戰鬥方式。而且還是由等同於國家的大組織來展開戰鬥。在這樣的戰場上,區區的「集團」所能做到的事情相當有限。

  聽到神父冷靜的分析,尾根崎也點了點頭。

  隨後,他以不疾不徐、極為平淡

  的語氣說道:

  「時勢已經倒向我方了。這次換我們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了。」

  無需特別意識,現在尾根崎的話里就蘊含著一股強大力量。因為「公司」的意志——代表著他們失去的同伴,以及現在仍持續奮戰的所有同伴的意志,全都寄託於尾根崎三鷹這個人物的心中。神父、羅、史密斯自然而然繃緊了表情,吉伯特則是露出銳利微笑。

  而尾根崎判斷時勢已經倒向己方的這番認知,或許是正確的。在十二年前,因一名吸血鬼而扭曲的歷史,現在正透過巨大的恢復力而轉回正確的方向。以眾多人們的努力為動力,邁向比以前更為嶄新的潮流。尾根崎等人目前貼切感受到這股巨大的力量流動。

  這時,突然——

  「一如預定行程,重整過後的『赤色獠牙(Red Fang)』會在明晚抵達新加坡。」

  吉伯特如此說道。羅和史密斯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尾根崎與神父則是對這名年輕始祖投以銳利的視線。

  「賈妮特目前還在準備,在部隊抵達後,將會由她掌權指揮,並進入戰術的最終調整階段。現在的部隊戰力已經大幅提升,還請各位期待他們下次的表現。」

  吉伯特有著十分年少的外表。看起來約莫是一名未滿二十歲的青年。不過,在吸血鬼之中算是年輕人的他,卻是這群與會者之中最為年長的人物。在那張銀髮藍眼、才氣過人的俊美外貌之中,滿溢著和吸血鬼十分相稱的貪婪戰意。

  尾根崎平靜的態度並未動搖,他點點頭,從正面接下了年輕長老的高昂鬥志。

  隨後——

  「……倫敦的渥洛克家也捎來了報告。她們會從『魔女摩根』的血族中挑選數名擁有豐富戰鬥經驗的魔術師,並在下星期派遣他們來新加坡。巴黎的Mr.路易也有和我們聯繫。之前他有提過從歐洲血族中選擇自願參加戰士團的古血一事,而相關的派遣事宜似乎也已經有了正式的內定結果了。他們最快會在這個月中旬從歐洲出發……羅委員長,十字軍的對吸血鬼部隊狀況如何?」

  「……過去有段時期曾經低迷不振的士氣,現在全都恢復了。物資方面的準備工作也在持續進行。派遣至各國的部隊——亦即擁有實際戰鬥經驗的部隊,目前正陸續返回新加坡。此外,日本、美國和新加坡的政府也已經做好了解釋給我們官方支援的準備。」

  「我甽白丫……神父?」

  「當然,我們『公司』的鎮壓小隊也燃燒著捲土重來的鬥志,隨時待命中。」

  聽取各人的報告後,尾根崎一一點頭示意。每當他確認一次現況之後,這個房間中的內部壓力仿佛就往上跳一級。

  而在壓力達到頂點的那一刻——

  「時勢已經倒向我方了。」

  尾根崎以肅穆的語氣再次複述。

  「我不打算放過這個好機會。雖然敵方極有可能採取了某些應對措施……但我們會把握致勝的先機,並奪回特區。」

  與會者們帶著各種不同的心情,細細地思考著他的宣言內容。

  這一天總算來了。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無論內心的想法為何,所有人恐怕都沒料到這麼快就會聽到尾根崎的這番宣言。在吃了敗仗的「公司」踏上新加坡這塊土地後,才過了大約半年。在那時,或許無人能預料到反擊的機會竟然會和春天共同到來吧。

  「太棒了。」

  吉伯特以仿佛能夠迷惑命運女神般的美聲喃喃說道。

  「真是英明的決策,Mr.尾根崎。請告訴我,我們的X-Day會訂在何時?」

  「正式的決定或許還要請各位靜待一陣子吧。想要整頓各方面的準備工作,還是需要一段相應的時間。尤其在這次的作戰中,各部隊的緊密合作體制絕對是不可或缺的。畢竟——我們在奪回特區的同時,也必須將『九龍的血統』封印在特區中,並加以殲滅。」

  「九龍的血統」最大的威脅,便在於他們爆發性的感染力。就算只有一人逃脫,這名漏網之魚仍有可能再次引發和「九龍衝擊」相同的慘劇。目前,「九龍的血統」會滯留在特區內部,是基於九龍王等人為了避免過度刺激人類社會而制定的方針。但實際上,這個方針的確避免了被害規模繼續擴大的情形。

  為了奪回特區,「公司」必須在包圍、封鎖特區的同時,進行殲滅「九龍的血統」的行動。不用說,這是極為困難的作戰。除了必須將前來協助的所有勢力集結起來,確保參戰的「數量」外,讓所有勢力一同壓制住敵人的「合作體系」,更是重要關鍵。

  「當然,遂行作戰需要萬全準備。應避免操之過急,採取慎重行事的態度吧。」

  聽到羅的意見,尾根崎重重地點了點頭。

  不過——

  「……然而,倘若讓計劃無謂地延遲下去,或許有可能導致敗北的後果。雖說這樣的做法有些反其道而行,但在這些條件逐漸湊齊的情況下,我認為應該儘可能趁早採取行動。我們絕不能將主導權交給敵方。」

  站在尾根崎的立場,他必定也很難割捨希望在準備更完善的情況下出擊的想法。不過,要是再三拖延,也可能讓「九龍的血統」有更充裕的時間來做迎擊準備。因此,他判斷現在應該放手一搏。

  尾根崎頓了頓,環顧了周遭與會者的表情。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宣布:

  「X-Day就在下一次的新月之日。戰鬥即將在四月二十五日開始。請各位也做好心理準備,儘速完成戰力調整的工作。」

  2

  邊邊子第一次遇見凱麗·黃,是距今兩年以前的事情了。剛好跟次郎、小太郎兄弟倆造訪特區的時間點相同。

  當初,黃是一群無處可去的吸血鬼難民的領導人。她在聽到傳聞後,率領同伴千里迢迢地來到據說有許多吸血鬼暗中棲身的特區之中。途中,他們雖然和鎮壓小隊起了衝突,但在和邊邊子相遇之後,黃決定相信「公司」,並打算和同伴一起投靠這個組織。

  然而,混入難民之中的一名「九龍的血統」卻開始出現失控的行為。黃的所有同伴都因而感染了「九龍的血統」,並被次郎與鎮壓小隊所一一殲滅。而她如同自己的親生孩子般疼愛的年幼吸血鬼姜,也成了其中一名犧牲者。

  而在這起事件發生的兩天後,入侵特區的卡莎甚至以魔術化身為黃的模樣,藉此接近邊邊子身旁。對邊邊子來說,黃和她一起被捲入與次郎等人相遇後所發生的事件中,也是和她並共同經歷、克服這些難關的友人之一。

  事件告一段落之後,黃在特區里逗留了一陣子。在結束對同伴們的憑弔後,她便再次踏上了流浪的旅程。

  「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情況下再次見面呢。」

  黃坐在接待賓客用的沙發上,以有些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坐在對面的邊邊子。

  「雖然我也認為你是個大器之才……但我實在沒有預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吶。現在,無論是人類或吸血鬼,全世界沒有人不曾聽說過你的名字。當初在特區的那場騷動雖然也鬧得很大,不過跟現在比起來,甚至讓我覺得那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呢。」

  這或許是黃最直接而不加修飾的想法了吧。對邊邊子本人來說,在她和黃分開後所經歷的眾多變動與激盪,冷靜想想,幾乎都是一些讓人沒有實感的事情。如果能夠將現在的局面傳達給當初的自己,那時的她恐怕也絕對無法相信這樣的未來吧。

  ……黃,你還記得嗎?在你離開特區前,大家曾一起去姜的墳前旨意的事?」

  「常然。那是個萬里無雲的月夜。還吹著令人很舒適的風。小太郎摘了滿懷的花朵過來。而且,鎮壓小隊的那名隊長——還是代理隊長?看到他也一起來參拜讓我很驚訝,但也欣慰不已呢。」

  或許是因為彼此的腦中部出現了同樣的光景吧,四目相交的邊邊子和黃,臉上同時浮現了淡淡的微笑。

  那時陪伴著邊邊子的次郎和小太郎,現在已經不在她身旁了。邊邊子也已經將來龍去脈告訴了黃。在邊邊子訴說自己和她道別後所經歷過的事件大綱時,黃完全沒有出聲打岔,只是以真摯的眼神凝視著邊邊子。

  「但願你能早點和他們重聚呢。」

  在聽完來龍去脈後,黃以溫柔的語氣對邊邊子說道,讓後者差點就為此而落淚。

  坐在黃身旁的朱姬,則是捧著那杯招待她的熱可可亞不停吹氣,並睜大一雙烏溜溜的黑色眼睛聽著兩人的交談內容。她脫下涼鞋盤腿而坐的模樣雖然有些不禮貌,但朱姬並沒有做出任何打斷她們說話的行為舉止。

  雲雀和早紀也在一段距離外維持著沉默。或許是想起了昔日的特區吧,她們臉上的表情也散發出濃濃的鄉愁。

  「不過,總而言之,能再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黃露出笑容。

  「在那段影片流傳至世界各地之後,我馬上明白那一定是你。雖然我很想第一個跑來見你,但卻一直沒有機會,結果就拖到現在了。真的很抱歉。」

  「怎麼會呢!你快別這麼說。因為我沒想到你會來,所以剛剛真的很吃驚呢。而且竟然還是跟『南之朱姬』一起來。」

  說著,邊邊子將視線移往朱姬身上。在眼神和邊邊子對上後,上唇沾著可可亞的朱姬露出心情愉悅的微笑。

  「黃在妾身那裡當食客。」

  「——如同公主所言,我在離開特區後,偶然和公主的血族結識。然後……在本人面前這麼說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很幸運地得到了公主的厚愛。」

  「嗯,因為黃也是個好女人吶。」

  直接予以肯定後,朱姬伸舌將嘴唇周圍沾到的可可亞舔舐乾淨。

  雖然本人毫無自覺,但她的一舉一動都散發著性感的魅力。邊邊子紅著一張臉,有些狀況外地想著「還好待在這間房裡的人都是女性」。

  「雖然我是轉化後還未滿二十年的年輕人,但我可也遊歷過這個世界的很多地方。基於以前當傭兵的經驗,所以也對人類社會的幕後世界有某種程度的了解。或許是因為這樣吧,公主身邊的心腹們——尤其是實際上負責統籌整個血族的阮十分重用我。」

  「阮先生就是擔任朱姬大人左右手的那位嗎?」

  「沒錯,就是阮生楊。」

  聽到邊邊子如此確認後,黃點了點頭。

  阮生楊是朱姬麾下最為優秀的一名重臣。和「公司」聯繫的人正是他,目前,他也是代表血族對外交涉的人物。實際上,他甚至是負責指揮朱姬血族的存在。此外,他還是在血族社會中還被譽為是優秀的實務家的一名古血。站在邊邊子的立場來看,可以說是等同於尾根崎一般的存在吧。

  「畢竟,就像你所看到的,公主她……對於俗事不甚熟悉。」

  「嗯。因為阮懂得比妾身更多,對於世間的事情也較為詳細。」

  和黃有些難以開口的態度不同,朱姬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稱讚著自己的臣子。

  實際上,朱姬大半的人生似乎都在遠離文明的東南亞叢林中度過。在幾千年的漫長光陰中,她過著享受自由、愛好大自然、並和動物們共同生活的日子。朱姬的一舉一動之所以給人充滿童心的感覺,便是因為她的生活形態所導致的吧。一般來說,在生存了悠久歲月後,吸血鬼的感情表現都會逐漸磨耗殆盡,但朱姬卻仍維持著純粹的感情。

  不過,因為長老本人如此,所以她所率領的血族和現代社會的聯繫也相當薄弱。和積極接觸人類社會的聖的部下不同,他們一族一直都在叢林深處過著古老時代的生活。

  「當然,公主和她的血族並非完全和人類社會或血族社會斷絕了聯繫。血族成員中也有像阮這樣的存在。不過,大家基本上都還是性格敦厚而悠閒的吸血鬼。雖然這並非是一件壞事,然而,他們恐怕不適合面對目前這種動盪不安的時代呢。阮也為此事傷透腦筋,所以極力希望我留下來。」

  說著,黃有些刻意地聳了聳肩。

  只要看到朱姬本人,便能夠明白她的血族敦厚而悠閒的性格。像他們這種在悠閒的時光中度過每一天的存在,或許才是長生不老的吸血鬼原本的樣貌吧。

  而黃會以食客的身分留下來,或許也不只是基於阮的挽留。對於在那場騷動中失去姜和同伴的黃來說,待在遠離世俗的和平集團之中——儘管那是其他血統的血族——想必也能夠獲得療愈。此外,在長老動身前往新加坡的旅程中,只讓黃一人與她同行,從這點也可看出朱姬的血族的確對黃信賴有加。就算黃通曉世事,又和邊邊子有私交,會讓其他血族的吸血鬼和血族的長老同行,便已經是很罕見的事情了。

  「雖然阮直到最後都希望自己也能和我們一同前來,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實在不方便離開血族。他一直囑咐我要看緊公主,聽得我耳朵都快長繭了吶……不過,我剛才還是被獨自行動的公主甩掉了就是。」

  語畢,黃帶著有些興師問罪的眼神瞄了朱姬一眼。血族的長老見狀,連忙別過頭去。看來她似乎也覺得自己有錯。

  「不是要好好保護公主,而是要看緊她嗎?」

  看著像個孩子似地裝出無辜模樣的朱姬,邊邊子忍著笑意問道。

  然而,在聽到她的提問後,黃卻壓低了聲音——

  露出自信的笑容與一雙獠牙。

  「別被她給騙了,邊邊子。現在坐在這裡的這位人物,可是『真祖四神』其中一人的『南之朱姬』。而且,儘管在『技巧』方面的優勢讓賢其他長老,但這名鍛鏈有加的淘氣公主的『力量』,據說可是『真祖』的血族中最為高強者。就算月下世界再怎麼寬廣,但能夠保護她的人恐怕是不存在的呢。」

  聽到黃這番像是忠告的說訶,邊邊子也才恍然大悟地噤聲。

  沒錯。雖說言行舉止都帶著稚氣,但朱姬可是和聖、黑姬與虎仙同樣在月下世界中名聲響亮的大吸血鬼。雖然本人正俏皮地噘起嘴抗議道「汝說誰淘氣啦」,但就算將現在的「公司」和十字軍的所有力量集結起來,恐怕都很難和她一人相抗衡。

  不過,如果朱姬確定參戰,便沒有比這個更振奮人心的消息了。如同邊邊子等人在事前所預測的,朱姬可說是他們在奪回特區時最殷切期盼的強大戰力。

  邊邊子以認真的神情凝視著朱姬的臉龐。後者則是以一臉令人憐愛卻又性感無比的純真表情,眨著一雙大眼睛。

  然而——

  「——可是呢,邊邊子。」

  黃或許是敏銳地察覺到邊邊子的神情有所改變了吧。她露出了有些過意不去的表情,但仍然確實地向她表態。

  「這是以朱姬和阮為首的『南之朱姬』所有血族成員的決定……朱姬與其血族願意贊同『公司』的理念,為了協助其達成理想,也會儘可能給予協助。然而,無論透過何種方式,也不管對方是何許人物,我們都沒有共赴戰場的意願。」

  「咦……」

  這是有如在正式開始交涉之前就直接單方面回絕的通告。這讓邊邊子一瞬間無法做出回應,在一旁觀看著她們交談的雲雀和早紀也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很抱歉。站在我個人的立場,我也希望能夠儘可能幫你們。不過,公主和血族的決定就如同我剛才所說的那樣。」

  黃以平靜的語氣對啞然的邊邊子如此說道。

  其實,邊邊子原本以為和朱姬的交涉或許可以輕易地成功。畢竟這是血族社會整體的趨勢,更何況,還有為了特區而奮戰的聖這個理由。與其他血族相較之下,「南之朱姬」及其血族應該都會站在聲援「公司」的立場——她無意中這麼認為。

  對方會如此明確地拒絕支援,可說是完全出乎邊邊子的預料之外。

  「……這是為什麼呢?」

  邊邊子不是對黃,而是對朱姬提出了這個疑問。

  「可以請您告訴我理由嗎?……當然,我們『公司』絕對尊重各位的意思。而且,我們原本就沒有理由將各位捲入自己的戰爭當中。不過,既然您願意贊同『公司』的理念,實在很希望您也能在奪回特區的戰爭中助我們一臂之力。對我們所主張的『人類與吸血鬼的和平共存』這個理想來說,特區是不可或缺的一個地方。再說……那裡還是您的弟弟,也就是聖先生拼命想要守護的場所呢,朱姬大人。我明白您不願意與人鬥爭的心情,但能否請您至少從後方給予我們支援呢?」

  雖然邊邊子極力避免表現出忿忿不平的模樣,但她詢問朱姬的語氣卻仍然帶有批判的意味。尤其在想到為了守護特區而犧牲的聖之後,聽到朱姬及其一族這般事不關己的決定,不禁讓她陷入了想要出聲責難的心情之中。

  朱姬無言地回視著誠懇訴說著自身想法的邊邊子。

  隨後,她標緻的臉龐微微散發出一種困惑的感覺。仿佛突然被要求用異國語言參與討論的年幼少女一般。聽不懂邊邊子在說什麼、無法順利和對方溝通,正是這種感覺。

  又或者,站在疏遠世事的朱姬的立場來看,凡問的鬥爭或許根本無所謂是非善惡可言。想想,「賢者夏娃」也是如此。即便擁有莫大的力量或影響力——或許該說是正因擁有這種力量——她卻從來不曾對周遭的鬥爭出手。

  然而,這次的事態不同於以往。敵方可是那個九龍王和「九龍的血統」。是為人類世界和月下世界帶來同等的紛擾與破壞的存在。狀況已經演變成和人類與吸血鬼的未來緊密相關的問題了。

  她一定得說服朱姬。邊邊子以這種焦躁不安的心情,努力思索著能夠將自己的想法傳達出去的字句。

  不過,看來沒有這個必要了。

  「『導主』是一名始祖。」

  朱

  姬說道。

  這仿佛是從各種原因和事由中,僅掏出核心,並直接親手交給對方般的說法。

  「導主」。

  「九龍的血統」的長老,九龍王亞當·王的自稱。

  人類之中無人這麼稱呼他,就連月下世界的居民亦如此。會喚他為「導主」的,只有對他的存在意義——對他身為一個血統之祖的事實有著正確認知的古老吸血鬼而已。

  邊邊子咽下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咬住下唇而睜大雙眼。

  朱姬以一如以往的眼神回視著邊邊子。不過,眼底已經沒了方才的困惑之情。在她那雙沒有任何雜質混入的大眼睛之中,除了幼兒的天真無邪與高僧的豁達之外,還有著來自於邊邊子所無法估算的屬於無數古老夜晚的深謀遠慮。

  「『導主』是一名始祖。」

  朱姬再次複述。

  「始祖係為背負著天地之必然而誕生者。妾身這般的存在無以出手干涉。」

  「…………」

  朱姬的語氣十分平淡。雖然平淡——但同時也給人一種她在闡述「沒有議論空間的道理」的感覺。

  對吸血鬼來說,始祖是特別的存在。也是不得輕易干預(Untouchable)的存在。對於曾擔任調停員的邊邊子來說,這是一般的常識;但當她從朱姬這樣偉大的長老口中聽到這番訓示的時候,這個事實所具備的意義似乎更沉重地壓住了她的胸口。

  「九龍王……『導主亞當』也是背負著天地之必然而誕生的始耝嗎?」

  「當然。」

  「這究竟……究竟是怎麼樣的必然呢?」

  邊邊子像是緊緊咬牙般地詢問朱姬。

  從遙遠的古代便君臨東南亞的古老長老,此時露出蠱惑的笑容。

  「妾身也不明了吶。天地的真意實為深不可測。」

  「……儘管如此,聖先生還是起身和他奮戰了。」

  「那孩子的確是如此。但妾身不會戰鬥。」

  朱姬仍然一臉平淡地拒絕參戰。她的表情中並沒有像黃那樣的愧疚或困窘之情。用她的思考方式來看,一開始所表達的那句話便是自身的答案。也就是說,除了「亞當·王是一名始祖」的事實以外,沒有更讓她在意的事情。

  不過,邊邊子所處的立場並無法讓她就這樣老實放棄。她拼命地思考著,無論如何都希望說服眼前這名長老。

  「……特區里還有另一名始耝存在,而且現在還被九龍王所囚禁。」

  「嗯,妾身知道。」

  「就算這樣——就算是為了拯救那名始祖,可以請您助我們一臂之力嗎?」

  「那也是一名始祖,還輪不到妾身這般的存在上場。更何況——」

  朱姬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說道。

  「必須背負這個責任的另有他人,不是嗎?」

  邊邊子原本緊繃的情緒因這句話而舒展開來。

  就好像是被柔道高手一口氣撂倒一般。沒有感覺到痛楚,只留下一種奇妙而舒暢的疲勞感。就是這樣的感覺。

  恐怕到此為止了吧——邊邊子這麼想著,終於打算放棄。雖然尾根崎和羅今後應該也會繼續和朱姬交涉,不過,對方的結論或許遺是不會改變吧。儘管很遺憾——不過,就像邊邊子本人所說的,她或「公司」並沒有資格將朱姬及其血族捲入戰亂的漩渦。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在此恭敬地接收朱姬大人的意旨。不過……最後請再讓我詢問您一件事。您剛剛說『必須背負這個責任的另有他人』——當關鍵時刻來臨,那個人是否會趕過來呢?」

  「這個嘛,應該會趕來不是?」

  這麼回答的朱姬看起來似乎有點樂在其中。

  當然,這可能也只是邊邊子的錯覺罷了。

  「——還有一件事,邊邊子,」

  看到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之後,黃再次開口。

  「那個……除了公主和血族的答覆以外,其實還有另一個和這完全無關,但讓我有些在意的情報。」

  「讓你在意的情報?」

  聽到邊邊子反問,黃以複雜的表情「嗯……」了一聲,並對她點點頭。

  「公主的血族是在多個不同據點間移動而生活著。東起越南,西至緬甸附近,整個東南亞都是他們的移動範圍。而且,他們不一定是以整個集團的形式來移動,有時會分成兩、三個人數較少的小集團來個別行動。就血族而言,可說是很奇特的生活方式吧?」

  這的確是在歐洲血族中相當少見的行為模式。大部分的血族都擁有能夠掩人耳目的「村落」,並以其為據點而過著隱居般的生活。因為這種方式較有效率,而且也能夠減少被人類識破他們吸血鬼身分的機會。

  「不過,對於沒有現代化聯絡手段的公主的血族來說,這樣的生活形態反而意外地讓他們收集到各地的情報。在我們前來新加坡之前,某個曾獨自行動一陣子的集團提到了一個無法讓人忽略的報告內容……和香港有關。」

  「香港?」

  聽到這個讓人壓根沒想到的地名,邊邊子忍不住瞪大雙眼。

  提到香港,不用多說,大家都知道是那場「九龍衝擊」發生的地點,同時也是香港聖戰的戰場。對於和吸血鬼相關的存在來說——不,就算不是這樣的人——這必定是一座意義深遠的都市吧。

  現在的香港成了一座廢墟。在十二年前的那場聖戰中,「九龍的血統」雖然被全數擊敗,但之後這座城市並沒有推行任何復興計劃,就這樣被嚴密的封鎖線隔離起來。現在,香港已經化為只有極少數流浪漢或罪犯滯留其中的鬼城。

  「沒錯,就是香港。」

  但黃卻極其認真地繼續往下說。

  「其實這幾天以來,似乎有人目擊到幾名吸血鬼出現在香港。而且他們還並非隸屬於某個特定的血統,成員中包含了歐洲系或中國大陸系的各種血統。再加上,他們個個都並非泛泛之輩……似乎是擁有一定程度的力量的吸血鬼。」

  「這……」

  邊邊子不禁轉過頭望向雲雀。她是在和後者確認是否有接到這樣的消息。但云雀隨即猛搖了搖頭。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嗯。回傳這個情報的人也相當在意這件事。他持續觀察了那群吸血鬼好一陣子,發現他們彼此似乎並不相識,雖然不會一起行動,但也沒有發生衝突。就只是聚集在香港而已。不過,那名血族成員表示,他們似乎是在等待著某種伺機行動的機會。」

  「…………」

  「最後,那名血族成員大概也耐不住性子了,便直接出面和那群吸血鬼的其中幾人接觸。結果對方是這麼說的:『我們是因為聽到「少女」打算奪回特區,為了參加這場聖戰,才會到香港來』。」

  「怎麼會……」

  邊邊子忍不住為黃的說明內容而屏息。

  當然,邊邊子的確有向各方血族提出希望他們能在奪回特區時給予支援協助的請求。不過,她請求的對象只有血族長老或代表人。邊邊子並沒有像募集義勇軍那樣進行個人號召。更不可能要求他們在香港集合。

  但聽到黃的說詞後,雲雀突然輕輕「啊」了一聲。於是邊邊子慌忙回頭看著她。

  「小雀,你有想到什麼相關的線索嗎?」

  「是…是的。雖然我不知道這能不能稱做線索……之前,路易先生打電話過來時——就是學姐在開會所以無法接聽的那次,那時我和路易先生稍微閒聊了一下,結果他就在電話中跟我抱怨。」

  「抱怨?抱怨什麼?」

  「是的。那個……現在那邊不是正以路易先生為中心,對歐洲血族的援軍——或說是受『公司』之託而派遣過來的戰士團進行成員選拔嗎?針對這件事,路易先生抱怨了一句『年輕人就是這麼血氣方剛。真讓人困擾』。因為,『九龍的血統』原本就和許多血族有著深仇大恨,再加上『少女』這號人物在年輕吸血鬼之間相當受歡迎。所以,在因為資歷尚淺而未能被選為戰士團成員的吸血鬼當中,好像有些人為了參戰而擅自採取行動。」

  「……難道說,出現在香港的就是那些吸血鬼?」

  「不。」

  聽到邊邊子訝異的問題,黃插嘴說明道:

  「或許也有這樣的吸血鬼混在其中吧,但並非所有人都是基於這種原因而聚集在香港。因為出現在那裡的吸血鬼不單單只有歐洲系。裡頭也有著聽說要開戰就過來湊一腳的傭兵或習武之人,甚至只是單純想要享受血腥刺激感的危險分子。」

  「…………」

  這實為讓人不安的內容。看到邊邊子沉默下來,黃以更加溫和的表情繼續說道:

  「不過呢,邊邊子。雖然說法各有不同,但那群吸血鬼的話中其實都透

  露出一種十分相近的感覺。就是自己是遵循著『血』的指引而來到此地。」

  「『血』的指引……」

  只要是和吸血鬼有所關連的人,必定都曾聽說過吸血鬼的本質即為「血」這樣的道理。至於「血」的指引,也是吸血鬼之間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這或許是某種近似於「天啟」或「第六感」的東西吧。只是對吸血鬼而言,他們的感受似乎更為具體。

  而多數的血族都認為傾聽「血」的低喃並遵循其道,是一種讓他們引以為傲的行為。邊邊子身為區區一名人類,實在很難體會這樣的感受。

  然而,能夠敏銳地感受「血」的指引,並正確地加以解讀,據說並非一件簡單的事。似乎只有常時面對自身之「血」,並生存了漫長年月的吸血鬼能夠抵達這種境界。

  「我除了年紀尚輕,又是個『斷絕血統』。所以就算提及『血』的指引,我也幾乎沒有概念。不過,既然情報中提及了邊邊子你的名字,我想或許遺是知會你一聲比較好。實際上,在聽到『少女』的支持者集結的消息後,朝香港動身的吸血鬼人數似乎持續增加當中。倘若你對此事壓根不知情,那麼,放任他們下去或許有些危險吧?」

  「……是的,你說得沒錯。」

  尾根崎等人目前已經確實在進行著奪回特區的準備。打算參戰的吸血鬼們的心意雖然讓他們不勝感激,但在完全沒有告知的狀況下,便打著「少女」的名號擅自行動,反而有引起麻煩的疑慮。無論世間的論點對他們保持著何種善意,奪回特區的計劃目前仍處於十分敏感的局面之中。

  「……邊邊子,我們或許得趁早採取相關的因應措施才行。」

  原本一直默默傾聽著眾人對話的早紀沉重地開口。

  邊邊子緊緊抿著雙唇。朱姬或許是對這個話題沒興趣吧,只是在一旁舔著已經喝光的可可亞的空杯。雲雀和早紀則是一臉嚴肅地沉默著。

  當尾根崎宣布奪回特區的X-Day時,已是半小時後的事情了。

  BBB

  這片形成山丘狀的龐大瓦礫堆,以往被人們稱為九龍城。

  香港最大,同時也是世界少數的巨大貧民窟。在這個二十世紀的魔窟之中,違法搭建的牙籤樓在有限的土地上緊密排列,打造出一種巨大、複雜而異樣的「城寨」。

  出現在眼前的,是往昔那個魔窟的末途。

  「……真是讓人嘆為觀止呢。」

  在這片徹底被破壞後,無人清理而直接坍塌散亂於地面上的瓦礫堆之中,首次目睹這片光景的海立克·赫蘭特與其同伴忍不住出聲感嘆道。

  這座九龍城——正確來說,應該是它的遺蹟——曾是九龍王擁兵自重的場所,也是在香港聖戰爆發時,他和隸屬於「九龍的血統」的部下的根據地。因此,在戰爭開打後,這裡便首當其衝地遭受到徹底的炮火攻擊。別說是密集的大樓群,就連散落在附近的組合屋村落也完全化為一片焦土。現在,雖然整個香港都已經變成廢墟,但位於九龍城一帶的這裡,特別讓人能夠感受到聖戰的歷史。

  就算環顧周遭,也看不見半點人們生活的跡象。有的只是宛如墓碑般矗立著的鋼筋,或是層層堆疊的柏油和水泥塊。扭曲斷裂的管線,以及龜裂崩壞的牆壁。因高溫而嚴重變形,呈現出異樣外貌的物體,則是昔日的天線、鐵柵欄以及塑膠材質的招牌。而這片殘骸所堆積起來的山丘在經歷十二年的風吹日曬之後,已經被生命力旺盛的雜草叢所覆蓋,形成一種有如異世界的悲慘光景。

  在月下世界的歷史中留下最為巨大的爪痕的戰爭——這就是它的原初場景。

  「……而現在,這場戰爭仍然持續著。仔細想想,名為『九龍的血統』的『血』,實為一支驚人的血統呢。」

  海立克是已經轉化兩百年的古血。在他為期並不算短的人生當中,「九龍衝擊」、香港聖戰和「特區震撼」,都是擁有壓倒性的巨大存在感的事件。不只是他,對於多數的吸血鬼,恐怕都是如此吧。

  而這樣的激烈動盪並未終結,甚至一直持續到現在。真是可怕的時代——生存了漫長時光的長老們會因此而膽戰心驚,或許也不是沒有道理。

  「……然而,我們並不打算對這種動盪的局面袖手旁觀。」

  一名吸血鬼激動地如此宣言。無視海立克的苦笑,其他吸血鬼也紛紛群起附和。

  真是一群年輕的傢伙吶——海立克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反顧只憑著傳聞便來到香港的自己,臉上的苦笑不禁更深了。不過,他並不以這樣的舉動為恥。這可是極有價值的行為。海立克打從心底這麼相信著。

  海立克·赫蘭特是隸屬於「壯劍羅蘭」血統的吸血鬼。實際上,在路易·馬爾方的私人宅邸中所召開的那場「會議」,便是他代表血族前往參加。

  不過,在「壯劍」的血族中,已經能夠獨當一面的吸血鬼幾乎都會出外進行流浪之旅,因此海立克在一族之中並不算是古老的成員。也因此,被選為派遣至「少女」身邊的戰士團成員當中,並沒有他的名字。海立克實在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於是便和同樣心懷壯志的年輕吸血鬼們——雖然有一半都來自其他血族——共同造訪了香港。

  「壯劍」之血視正義與名譽為典範。所以他們不但無法認同「九龍的血統」跋扈的行為,在看到為了取回故鄉而奮起的「少女」的義勇之舉後,更因此銘感五腑。再加上,身為血族英雄的聖騎士潘德伍斯,便是在香港聖戰中因九龍的毒牙而殯命。就這方面而言,「九龍的血統」亦可說是「壯劍」不共戴天的仇敵。

  海立克無法忍受只是在遙遠的歐洲默默看著事態發展的行為。即便自己會因為過於無力而白白送命,也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一百倍。

  「或許至少應該和賈妮特大人報備一下才對……」

  想到這點,海立克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

  身為他們先達的「壯劍」古血賈妮特·哈根達夫,是這次的當事人之一。在特區淪陷時,她亦待在戰場上。請她將自己編入戰鬥行列之中,才是原本應該採取的做法。

  不過,倘若要求參戰,卻被賈妮特要他老實待在國內的話,海立克也未免有些難堪。只要腦中湧現想法便隨即付諸行動,這樣的橫衝直撞便是「壯劍」的一派作風。雖然之後有可能會被賈妮特嚴厲地斥責一頓,但他也已經有所覺悟了。

  「我的劍究竟能夠觸及何處……賭上性命來嘗試一下或許也不錯。」

  若是被長老或賈妮特責備,屆時只要向他們道歉就好了。海立克積極地想著。

  「不過……」

  一名年輕吸血鬼像是想到什麼似地開口:

  「現在,究竟有多少名吸血鬼聚集在香港呢?我總覺得其他人的氣息很曖昧不清,讓人很難掌握到實際的情況呢……」

  他所提及的狀況,也是讓海立克相當在意的一件事。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自從進入香港之後,他的感覺似乎變得較為遲鈍。

  不,與其說自己的感覺變得遲鈍,應該說是香港有著一種獨特的氛圍吧。雖然海立克明白還有為數不少的吸血鬼——而且還是相當強大的吸血鬼——待在香港,但卻無法掌握到整體的狀況。

  「而且說起來,你們不覺得那些聚集在這裡的成員之中,好像讓人感覺不到什麼共通的目的嗎?」

  「嗯。他們似乎並非全都是因為支持『少女』而聚集在這裡。」

  「不過,好像也沒有誰率先採取行動的情形。這確實有點不尋常。」

  說起來,「打算追隨『少女』的戰士們正陸續在香港集合」這樣的情報,其實也只是無憑無據的傳聞。雖然海立克一行人認為只要來到香港,或許一切就會真相大白,看樣子他們或許把事態想得太簡單了。

  「但除了我們以外,應該還有其他為了投奔『少女』麾下而前來此地的吸血鬼。雖然無法判斷對方是否對整體情況有所了解,但既然是擁有相同目標的同伴,或許共同採取行動會比較好。」

  土動採取行動吧。」  一

  「說得也是。像這樣一味地靜觀其變也不是辦法。就由我們主動採取行動吧。」

  最年長的海立克這麼說之後,一行人的基本行動方針便這麼決定了。在決定集合場所和時間後,海立克等人便暫時各自散開,開始在香港境內進行探索。

  待年輕的吸血鬼們離去之後,海立克悄悄地嘆了一口氣。

  「……真是。來到香港之後的第一個任務,竟然是在當地收集情報嗎?看來我還真是太沒計劃性了。或許正是因為這樣,長老才沒有將我編入戰士團吧。」

  話雖如此,他所尊敬的聖騎士潘德伍斯,卻也是可稱為典型的「壯劍」族人的行動派人物。儘管思慮有些不夠縝密,但海立克認為自己這樣就好了。

  總之為

  了收集情報,海立克打算先在九龍城遺蹟繞個一圈。於是他踏出步伐。

  約莫過了幾分鐘之後。

  「……嗯?」

  在不斷朝九龍城遺蹟的深處前進之後,海立克感覺周遭的空氣似乎突然變得不一樣了。他狐疑地朝這股異樣空氣的中心處走去,隨後感覺到另一名吸血鬼的氣息。

  他無法判斷對方隸屬於何種血統。不過,對方雖然應該也察覺到了海立克的氣息,但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明顯的反應——包括敵意或緊張的感覺。

  說不定馬上就能夠從對方那裡獲得情報了。海立克這麼想著。他儘可能抑制住自身的氣息,一邊表示自己無意加害對方,一邊朝那名吸血鬼所在之處接近。

  於是——

  「……這裡是什麼地方?」

  一處遭到破壞、遺棄,宛如古代遺蹟般的瓦礫的世界。

  在這片雜亂而荒廢的光景深處,突然出現了一座奇蹟般殘留下來的小型庭院。

  這座庭園完好無缺的程度,就好像只有此處倖免於炮火的摧殘一般。眼前是一片被雜草的綠意所覆蓋的大地,以及一棵高度普通,枝葉向下披垂的樫柳。一旁則有著一間東洋風格的老舊小屋。

  是祠堂——就連對這方面的民族文化不熟悉的海立克,也隨即直覺地這麼判斷。

  祠堂,又或是一間教堂吧?雖然外觀看起來小而簡陋,但散發出一種特別的氣質。不只是祠堂,就連這座庭院,或許也是和周遭截然不同的一塊聖域吧。不用刻意說出口,身體就能夠感覺到這一帶的空氣是何等澄澈。甚至有種體內的血隱約發疼的感覺。

  然後——

  一名吸血鬼站在那間神聖的祠堂之前。

  外表看起來很年輕,感覺還是個青年。他是一名身材高跳的東洋人,有著一頭長度及背的黑髮。不知是否是古老的旅裝打扮,肩上的黑色披風豎起高高的立領,讓人聯想到上個世紀的軍人。披風的長度直達膝蓋。而他的腰間或許插著刀劍類的武器吧。微微收起的衣角下方,可以瞥見類似刀鞘的物體的尖端。

  這名青年獨自一人佇立著,凝望著眼前的祠堂。

  就算只從站姿來看,也能夠明白他是個身手不凡的存在。毫無破綻——不,應該說他有著一股會讓人猶豫是否應該拔刀相向的氣質。然而。就算已經如此靠近對方,還是完全無法判斷他是哪個血族的成員,以及轉化為吸血鬼之後所經歷的歲月。

  他究竟是何方神聖?先不論情報收集的目的,「壯劍」一族與生俱來的單純好奇心正緩緩在海立克心中萌芽。

  「——不好意思,能打擾您一下嗎?」

  為了避免因貿然接近而刺激到對方,海立克以極為謹慎的步伐向青年靠近。

  然而,在青年轉頭的一瞬間,海立克卻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他感覺身體有如觸電般顫動了一下。

  對方原本應該是一名相貌端正的青年吧。黑色瀏海隨意地披垂在前額上,一雙黑色眸子細長而清澈,嘴角也勾勒出剛毅的線條。

  然而,這名青年的右半臉卻浮現了異樣的血管筋絡,而且還詭異地不停跳動著。雖然被藏在瀏海之下,但在這樣的距離下仍然看得出來——青年的右眼紅腫而充血,看起來宛如憤怒的怪物般。憤怒——同時卻也悲嘆著什麼一般。至於從遠方看起來充滿光澤的黑髮,靠近之後,才發覺其中還摻雜著不少花白的髮絲。而且還和青年的面容相同,只有右半邊顯得乾澀而蓬亂。

  是一名有著異樣相貌的青年。

  在披風之下的,似乎是一套全新的紅色西裝。一如海立克的推測,他的腰間插著一把刀身像軍刀般有著弧度的劍。肩上的披風則是用金屬材質的鎖鏈固定在胸口。這是能夠在讓他在一瞬間拔刀的打扮。

  在轉頭確認海立克的存在後,青年仍然無語。他望著海立克的眼神相當凝重,讓後者沒來由地被這股氣勢壓倒。於是海立克壓低聲音,再次說了句「不好意思……」。

  「初次見面,敝人名為海立克·赫蘭特,是隸屬於『壯劍羅蘭』的血統。想冒昧請問一下……您隸屬於何種血統?又是為了何種理由造訪此處?」

  雖然海立克儘可能採取了不至於失禮的說話方式,但因無法掌握對方的來歷,所以也無法確定自己該以何種態度來面對這名青年。儘管他認為自己有些禮數不周,但還是鼓起勇氣等待對方的回應。

  然而——

  「…………」

  青年只是凝視著海立克。別說是回答他,甚至連半點反應也沒有。但沉默的青年對海立克投以的透明視線,卻讓後者愈發困惑。不知為何,這名青年莫名地讓人在意。

  海立克陷入猶豫。

  既然能夠以血族代表人的身分參加那場「會議」,便代表他擁有一定程度的社交能力。在「壯劍」的血族當中,海立克可說是能言善道的存在。然而,眼前這名青年所散發出來的獨特氣息,卻讓海立克無以繼續發揮自己的積極性。

  雖說對方看起來十分可疑,但突然搭話的人畢竟是自己。這名青年不一定比自己來得年少。那麼,針對段數不如自己的吸血鬼所提出的問題,他或許也沒必要一一回答。

  這種有時會顯得過於粗神經的單純好奇心,便是「壯劍」一族的壞習慣。此外,「壯劍」之血雖然尊崇戰爭,但並不喜歡無謂的鬥爭。

  「……看來,我似乎打擾到您沉思的時光了。請原諒我。」

  海立克恭敬地向青年表示歉意,並打算轉身離開。

  然而,就在這時候——

  「我是在旅行途中經過此地。」

  青年開口了。

  打算雕去的海立克不禁停下腳步而再次凝視著青年。隨後,他才連忙移開自己有些不禮貌的視線。

  「旅行?那麼,您只是路過這裡而已?」

  「是的。」

  那是個和對方的異樣外貌不符的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正值青年的木訥。

  「……這座小廟也是我剛剛才發現的。很不可思議地——被它所吸引。」

  說著,青年望向那間小小的祠堂。

  因青年獨特的樣貌和氣質而一直有所警戒的海立克,在不知不覺中卸下了防備。

  「原來如此。其實我和同伴是聽到某個傳聞後,才來到這裡。因為我想您可能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所以才會主動和您攀談。看來關於那個傳聞,您並不知情是嗎?既然是在旅途中經過此地,那麼,您的目的地應該另在他方?」

  無法抑制的好奇心一鼓作氣地涌了出來。海立克放下了警戒心,靠近重新青年。

  然而,他的腳步卻再次停了下來。

  並非青年做出了任何反應。他一如方才,沒有對海立克展現出敵意,但也同樣沒有表露出善意。

  但某種讓人無法再靠近一步的感覺,依然圍繞在這名青年的身邊。不得碰觸。不能基於好奇心而恣意干涉。某種讓海立克湧現這種想法的感覺存在著。

  最後,青年仍沒有回答海立克的問題。

  他只是靜靜地、有禮地向海立克微微低下頭。

  好奇心在海立克的胸中不斷蠢動著。這名青年的存在讓他莫名地在意。

  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了一件事。不管再問什麼。青年或許都不會回答了吧。

  「……打擾您了。」

  海立克朝對他低頭的青年留下最後一句話,然後離開了現場。在離去的路上還不時地回頭觀望。

  青年仍佇立在那間祠堂之前,直到他的身影從海立克的視野中消失為止。

  3

  「——結果出來了,X-Day就是四月二十五日。」

  聽到領導人的報告,聚集在簡報室中的反抗組織各部門負責人,不禁齊聲鼓譟。

  這是出乎大多數人預料的大膽安排。雖然反抗組織內部也流傳著這一天說不定馬上會到來的傳聞,但沒有一個人預料到舉兵之日竟然會訂在這麼早期的日子。

  「……距離現在只剩不到二十天了吶。」

  「……這未免太快了吧?」

  在一發不可收拾的討論聲之中,可以聽到這樣的低語此起彼落。這恐怕正是聚集於此處的成員們最直接的感想吧。

  「不。」

  但領導人卻以強而有力的聲音,將不安的聲音一掃而空。

  「這是『公司』的決定。所以應該是掌握到了勝算,才會做此安排吧。實際上,除了在新加坡重整的『公司』的吸血鬼部隊以外,十字軍也幾乎將實戰部隊全數投入於這場戰爭中。而且,負責指揮他們的,還是身為香港聖戰英雄的神父。這已經是我們想像中最為可靠的對吸血鬼部隊了。」

  聽到「神父」這個名字,成員們也發出「噢嗅」的讚嘆聲而重新

  取回士氣。雖然他們原本都是和吸血鬼無緣的一般民眾,但對於神父這名過去曾解放了香港的英雄,他們也都有所耳聞。他也會一起參戰的消息,為反抗組織帶來了莫大的希望。

  「此外,我們的援軍還不只有人類。」

  語畢,領導人將視線移向房間的後方。那裡有著留在特區內部,並加入了反抗組織的吸血鬼們。

  「在世界各地開始表明身分的吸血鬼們,似乎也紛紛表示願意為了奪回特區而給予協助。對他們而言,『九龍的血統』也可說是共通的敵人。已經有好幾名強大的吸血鬼陸續被派遣到『公司』了。」

  待領導人這麼報告後,被他投以視線的吸血鬼——亦即「智眼」的代表人——明白了領導人的用意,於是從椅子上起身說道:

  「……說實話,包括我在內,目前加入反抗組織的吸血鬼全都是年輕人。在以悠久夜晚為傲的月下世界中,我們不過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毛頭罷了。不過,倘若是在這種狀況下被派遣至『公司』的吸血鬼,可就不一樣了。他們應該都是各大血族賭上自己的威信所挑選出來的古血,想必個個身經百戰。就算拿來和九龍王的心腹們比較,我想他們的力量也絕不會遜色吧。這一點我可以斷言。」

  語氣聽來十分平靜。不過,現在的他可是負責統率和反抗組織合作的吸血鬼們的人物。也是少數能夠站上前線的一名吸血鬼。蓄著獠牙的戰友的這一番話,讓反抗組織的成員們有了更踏實的感覺。

  「聽我說,各位。這是無法逃避的一場戰爭。」

  領導人繼續往下說。成員們的視線於是集中在他身上。

  「這想必不是一場輕鬆的戰爭。不過,也並非是毫無勝算的一場戰爭。擁有值得信賴的盟軍的我們,已經不再是區區的『獵物』了。要有信心。我們必須相信夥伴和自己,並完美地達成我們被託付的使命。」

  一個、兩個,成員們陸陸續續地對領導人的精神喊話表示同意。

  反抗組織建立後已經過了幾個月。他們也不再是一群門外漢,而是在「九龍的血統」所支配的城市中安然存活下來的經驗人士,同時也擁有能夠繼續邁向未來的自信。成員們回視著領導人的神情中,散發出一股屹立不搖的氣概。

  另一方面——

  「原來如此,二十五日——也就是下次的新月吧。」

  「……這是對吸血鬼戰的基本概念。就選擇來說算是挺合乎常理。」

  在簡報室出入口的一旁,「公司」的赤井鈴介和巴得力克·榭立邦一邊眺望著反抗組織成員逐漸變得可靠的態度,一邊低聲交談著。一人是在身上掛滿飾品,還將頭髮染成紫色的風雅男子;另一人則有著嚴肅的面容,以及仿佛會出現在畫中的結實體格的壯漢。雖然這兩人是對比極為強烈的組合,但卻也是反抗組織成員已經司空見慣的光景。

  鈴介和巴得力克是以參謀的身分而加入組織,不過,最近他們似乎愈來愈沒有大顯身手的機會了。這正是反抗組織漸趨成熟的證據。現在,他們倆也沒有從旁插話,而是默默地看著定期會議進行。

  「話說回來,日子真的訂得很早呢。看來會長也變得積極了吶。」

  「因為他希望我方能掌握主導權吧。一般來說,對吸血鬼戰都是在目標出現後隨即展開行動。這樣一來,人類勢力自然而然地會變成後攻的一方——不過,這次的條件不一樣了。這可是我方少數的優勢之一。沒有不好好運用的道理。」

  反抗組織的成員並沒有過於小看目前的狀況。儘管如此,和「公司」的兩人相較之下,他們恐怕還是不夠了解險峻的實情。就連樂天而輕佻的鈴介,在思考我方即將面對的這場戰爭後,也忍不住收斂起耍嘴皮子的個性。

  實際上,這的確會演變成一場相當激烈的戰鬥。尤其對於反抗組織的成員來說,肯定是一場嚴苛的戰役吧。

  「十字軍的大部隊,再加上古血的戰士團……的確,就戰勝『九龍的血統』這方面來看——其實成功性相當大呢。」

  「這可是新加坡協定中也有明文記載的對付他們的正面攻擊法。就政治判斷而言,這樣的想法很正確。」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呀。」

  看著仍然繃著一張臉的巴得力克,鈴介不滿地噘起嘴。

  倘若敵人是「九龍的血統」,對吸血鬼戰鬥部隊便會以「殲敵」為最優先考量,而非人命救援。因為「九龍的血統」這樣的存在,可能足以在將來創造出更多被害者。

  「不只是對吸血鬼部隊呢。如果是吸血鬼和吸血鬼——而且還是強大的吸血鬼之間的戰鬥,就連人類也會被波及。就算不是這樣,他們現在也在特區里握有大量人質。雖然我們或許有能力奪回特區,不過到時或許那裡也會和香港同樣化為一片焦土呢……」

  「…………」

  鈴介是香港聖戰中的倖存者。從他口中所吐露出來的不吉利的想像,巴得力克也無法予以否定。

  不過——

  「……在這次的作戰中,第一步棋應該會成為關鍵。」

  他提出了自身的見解。

  「無論是基於保護一般民眾的目的,或是展開包圍網讓敵人無法逃離的目的,部隊的配置和展開的時機將會決定一切的結果。不過,因為沒有充分時間來進行相關作戰的訓練,所以只能直接上場。話雖如此,要我闡述個人意見的話,想要在對吸血鬼戰之前做好『萬全』的準備,根本就是紙上談兵。那麼,至少必須讓我方掌握主導權——而且還是在能夠期待最理想的結果的狀態下掌握。這樣的作戰才有意義。」

  「……也是。如領導人所說,這畢竟是無法逃避的一場戰爭嘛。」

  鈴介聳聳肩。然後像是要揮去和自身個性不符的沉重態度般換了個表情。

  於是,巴得力克仿佛想起什麼似地問道:

  「對了,鈴介。你好像提出了讓自己從反抗組織的指揮系統中卸任的要求嘛?」

  「哎呀,該不會是領導人找你商量過這件事吧?那小巴得也幫我說服他吧。啊,我可不是要蹺班唷。」

  「我知道。其實關於這件事,我也正想向他進言。」

  聽到巴得力克的回答,鈴介不禁圓瞪雙眼。

  「……哎呀呀,我們還真是合得來呢,小巴得。這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吧?真是默契十足吶。」

  「我原本就打算讓你掌管某種程度的權限,然後率領游擊部隊來行動。與其在統一的指揮系統下效命,這樣的方式比較能夠讓你發揮自身的能力。你就是這種男人吧。還有,不要叫我『小巴得』。」

  雖然說話語氣有些粗魯,不過,這兩人可也認識彼此好一段時間了。先不論個性方面的契合度,他們倆對彼此能力的了解與信賴,已經是無須多餘言語便能意會的程度。面對工作夥伴的貼心安排,鈴介則是聳了聳肩予以回應。

  「不過——雖然我有這種打算,但就目前的特區現況來看,你獨自以游擊部隊的型態行動,恐怕也不會獲得什麼特別的成果吧?還是說你另有考量?」

  「雖然算不上考量,不過是有一點……」

  而對將視線投向他身上而發問的巴得力克,鈴介移開了自己的視線。

  「有一個人。有個讓我個人想要秋後算帳的人類。」

  鈴介雙手抱胸倚牆,以和剛才無不同的聲音和語氣喃喃道。

  然而,在這個瞬間,巴得力克暗暗有種汗毛直豎的感覺。他帶著有些僵硬的表情轉頭看向身旁的同袍。他從鈴介的這句話中,感覺到有如液態氮般冰冷而危險的殺意。

  這是什麼意思?巴得力克原本想要如此追問——但嘴只張開了一半,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只是站在鈴介旁邊和他同樣倚著牆。

  巴得力克很明白鈐介的能力,同時也極度信任他。就像領導人剛才的宣言一般,他只要相信夥伴和自己,並達成自身被託付的使命即可。

  「對了。」鈴介將話題一轉。

  「提到游擊部隊,讓我想到一件事。最後,你們打算怎麼安排她?」

  「她?」

  「當然就是那個她啊。」

  「啊,嗯。關於這個……」

  不知為何,巴得力克有些動搖。說話也變得含糊。

  「——對了,領導人。聽說白峰沙由香小姐的部隊分配已經正式決定了是嗎?」

  在交流熱絡的會議中,突然有人丟出了這個問題。領導人——露出有些僵硬的表情——說了一句「呃,不。這件事……」之後,便陷入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狀態。

  一瞬間,成員們的態度開始升溫。

  「現在,身為反抗組織前線部隊的我們所負責的守備範圍最大!我們的部隊正需要她的力量。」

  「等等。真要說的話,暴露在最危險的情況下的

  ,應該是負責第八區這個敵方大本營的我們才對吧?為了不被敵人發現,我們總是必須以少數人來行動。所以無論如何都需要她的力量。」

  「等一下。我們已經和她共同進行了好幾次的作戰行動。對她來說,自己較為熟稔的部隊,應該也比較方便行動吧?所以她理應加入我們這邊。」

  「什麼熟不熟稔的啊?再說,她原本就拒絕加入部隊然後站上前線不是嗎!應該讓她留在基地才對。這樣一來,非戰鬥員的成員也能安心地生活。」

  議論聲剎時沸騰起來。儘管領導人慌忙出聲制止,但各部隊仍然不肯互相退讓。對於平日具有高度協調性的他們而言,這實為罕見的景象。

  巴得力克垮下臉來,鈴介則是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原來如此。跟我的部隊分配相較之下,這可是更重大的問題呢。」

  「……雖然白峰沙由香只是一介初生吸血鬼,但在加入反抗組織的吸血鬼當中,她是個擁有過人的優秀攻擊力的存在。同時也有實際的功績。對於必須親上火線的成員來說,或許是個人人求之若渴的人才吧。」

  「『攻擊力』啊。只憑這點,就能夠讓大家這樣爭先恐後嗎?」

  「……我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有一種領袖風範。她是否參戰的決定,可會為我們的士氣帶來很大的影響。」

  「『領袖風範』是嗎?不過我倒覺得,應該說是一種『偶像特質』才對。」

  實際上,就鈴介所知,在目前的反抗組織內部,至少存在著五個非官方的沙由香粉絲團。不僅是男性,就連年輕女性也十分擁戴她。

  鈴介抽動著肩膀咯咯發笑,隨後問了一聲「所以?」然後看向巴得力克。

  「你的意見如何?將她編入何處比較理想?」

  「我已經向領導人進言了。」

  「哦?你推薦哪個部隊?」

  「……我的部隊。」

  巴得力克板著一張臉回答。鈴介先是楞楞地看著身旁這名壯漢,半晌之後,他忍不住捧腹大笑。

  BBB

  今年,特區的春天受到了晴朗天候的眷顧。在進入四月後幾近盛開的櫻花,現在仍未開始凋零,而展現出一種繽紛的美。從上方延伸出來的吉野櫻的枝枬上的白色花瓣,沭浴在月光之下,有如幻想世界中的花卉般盛開。

  在這樣的櫻花樹下——

  「真是的,別開玩笑了。」

  白峰沙由香將醬油拉麵的空碗擱在桌上,忿忿不平地抱怨道。

  「要我加入部隊?我可不記得自己有變成反抗組織的一員。再說,我也沒打算長期滯留此處呢。我當初只是稍微幫了你們一下而已。你們還真是厚臉皮耶。」

  目前,反抗組織系以第一區的某間前物流企業的公司大樓及員工宿舍作為根據地。他們用於埋伏藏身的設施雖然還有很多處,但這裡是收容了最多不參戰的一般成員的場所,現在被眾人稱為「基地」。

  沙由香目前人在這個基地的餐廳——不,是從和廚房的員工出入口相連的後院。她坐在摺疊椅上,用大樹的樹根充當飯桌。因為,要是沙由香光明正大地在餐廳里剮餐,必定會引來一窩蜂想要與她同桌進食的人。

  這名年輕貌美的女吸血鬼頭戴一頂壓得很低的黑色毛線帽,身上穿著繡著銀線的黑色運動外套,並將拉鏈拉高至領口。下半身則穿著一件黑色牛仔褲。對原本散發著千金大小姐氣質的沙由香而言,這樣一身黑的街頭時尚打扮實在有些不自然。簡直像是為了做壞事而逞強的風紀股長般令人莞爾。

  不過,會感受到這種反差的,或許也只有認識以前的——還身為人類時的沙由香的人了吧。如今,她這種粗獷而自由奔放的打扮,以及絕不輕易卸下心防的態度,兩者相乘之後,在反抗組織內部發出極為特別的光輝。

  「你別說得這麼尖銳嘛。大家都很感謝你,也對你期待有加。當然,我也是。」

  「這就叫做擾人的行為啦。」

  已經完全習慣沙由香冷淡語氣的前「煮干亭」的老闆——目前則是擔任反抗組織的大廚——露出看起來很開心的笑容揶揄道「你還是一樣冷淡吶」。

  將沙由香介紹給反抗組織的人正是他。在特區淪陷後,思念已故主人傑爾曼·克洛克的沙由香失魂落魄地來到「煮干亭」,也因此和老闆結識。沙由香也曾在他的引導下和反抗組織一起行動過。

  然而,在受到兩名九龍王直系的攻擊後,擔任誘餌的沙由香離開了反抗組織。之後便一直單獨行動著。

  沙由香之所以再次和反抗組織會合,是為了將她所獲得的情報——「黑蛇卡莎」的魔爪即將伸向待在新加坡的邊邊子身上這個情報,透過反抗組織傳達給「公司」。幸好,邊邊子保住了一命。而為此感到安心的沙由香,也隨即打算再次離開反抗組織。

  然而——

  「……所有人都嚷嚷著『別走別走』,死命地企圖挽留我,再加上『九龍的血統』又好像刻意鎖定這裡似地展開攻擊……」

  到頭來,沙由香總是嘴上說著「只有這次」、「這是最後一次」——然後一而再、再而三地助反抗組織一臂之力,造就了龐大的戰果。不知不覺中,她在沒有接到任何說明的情況下,便被當成反抗組織戰鬥部隊的主力之一。

  「誰管你們那麼多啊!」

  儘管如此,沙由香還是打算和反抗組織分道揚鑣。但在她終於打算離開基地時,從遙遠的第十區(Ten Yard)專程來拜訪沙由香——正確說來,應該是「追著她過來」——的一名少女和玩偶卻現身了。

  「姐姐真的好冷淡呢。我和咆嗚嗷嗚兩人一直痴痴等著你回來耶。但是你卻連半點音訊都沒有。」

  語畢,從拉麵碗上方抬起頭來的,是以前曾被沙由香救回一命的少女——也就是奈奈。她正和沙由香一起吃著遲來的晚餐。

  看到手捧拉麵碗,賭氣般鼓起腮幫子的奈奈,沙由香的表情忍不住無力地扭曲。

  「我都說了嘛,我原本真的打算馬上回去。會把你丟在家裡也是不得已。至於沒有跟你聯絡的事,我不是已經道過好幾次歉了嗎?」

  「……反正對姐姐來說,我的存在可有可無。只是你口渴時吸血的對象而已。」

  「我哪有說過這種話呀,對不起嘛。」

  被沙由香搭救之後便一直黏著她的奈奈,現在變得時常出入沙由香位於第十區的藏身之處。在沙由香得知邊邊子即將面臨危機時,提議可以透過反抗組織來聯絡「公司」的人,也正是奈奈。

  在沙由香離開藏身處之後,奈奈似乎便一直在那裡等著她回來。但由於沙由香一直維持著音訊全無的狀況,按捺不住的奈奈便努力說服了自己所屬的社群的大人,並為了加入反抗組織而來到基地。當然,她是緊跟著為了呼籲民眾加入而前往第十區的反抗組織成員,才有辦法來到這裡。不過,這樣的行動力已經算是十分驚人了。

  順帶一提,奈奈現在頭戴紅色毛線帽,身上則穿著紅色的運動外套。想當然爾,這身打扮是模仿沙由香而來。不過,其實這種裝扮,已經悄悄在反抗組織的年輕女性陣營中掀起一股熱潮。

  晚風無聲地吹拂著,櫻花樹的枝析隨之搖曳。

  面對在一旁鬧起彆扭的少女,沙由香低聲下氣地試著討她歡心。老闆則是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這兩人。直到奈奈來到這處基地之前,他和反抗組織的成員都只看過沙由香身為冷酷吸血鬼的一面。像這樣有如普通人類般生動的表情,讓他感覺新鮮不已。

  而在一旁看著吸血鬼與少女對話的,還有一名——不,是一隻。

  「姐姐還沒有回來的時候,我真的、真的非常不安呢。對不對,咆嗚嗷嗚?」

  少女向一隻能夠憑自力站在她身旁的巨大玩偶熊(Teddy Bear)尋求同意。其名為咆嗚嗷嗚大公。這隻玩偶熊像是贊成奈奈的意見似地舉起了右手。並和她同時做出雙手抱胸的動作,而且還頻頻點頭同意,仿佛也在說「真是個冷淡的傢伙呢」。

  「噗。」

  老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但在看到沙由香板著面孔的模樣後,又露出了「唔~」的複雜表情。

  「不管看幾次,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呢。真的是你在操控它嗎,沙由香小姐?」

  「……要不然,這種用布料跟棉花做成的東西怎麼可能會動呢。」

  「不,這我當然也明白……」

  然而,沙由香讓咆嗚嗷嗚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卻和她本人的態度有著巨大的差異性。例如現在,沙由香瞪視著那隻玩偶熊的視線中,便夾帶著一股十分真實的怨恨感。看起來就像是優秀的腹語術表演者為自己的人偶賦予了靈魂一般——不過,老闆仍不明白沙由香究竟為何要做出如此逼真的表演。

  在老闆不

  解地歪過頭後,奈奈和咆嗚嗷嗚像是隱瞞著秘密似地輕聲笑了起來。

  當然,沙由香方才的回答並非事實。畢竟她直到目前為止,已經好幾次被這隻玩偶熊從困境當中解救出來。不僅如此,剛轉化不久的她,之所以能夠成長到被反抗組織視為英雄的程度,便是咆嗚嗽嗚的指引而帶來的成果。否則,即便她是繼承了「紼眼傑爾曼」之血的「斗將阿斯拉」的血族,面對兇殘的「九龍的血統」,恐怕也無法連戰連勝吧。

  儘管如此,但沙由香本人也不明白咆嗚嗷嗚會動的理由,而且要逐一說明這些事情也實在是很麻煩。所以,在面對反抗組織的成員時,她一律採用「這隻玩偶熊是我用意念力場在控制」的說詞。

  「咆嗚嗷嗚是姐姐的良心般的存在呢。當姐姐快要忘記溫柔之心而變成冷酷無情的吸血鬼時,它就會出面斥責,然後將姐姐拉回正途。」

  聽到奈奈一臉得意地這麼說,咆嗚嗷嗚也一邊彈跳一邊點頭,感覺似乎很中意她的這番說明。老闆則是附和著他們,一臉感動地發出「哦~」的讚嘆聲。於是沙由香露出了不滿到極點的表情。

  「那麼,咆嗚嗷嗚老弟,你的意見如何?你不認為沙由香小姐還是應該留在反抗組織中,助大伙兒一臂之力嗎?」

  聽到這個問題後,咆嗚嗷嗚將那顆又大又圓的頭轉而面向老闆。

  不管怎麼看,那雙面對著老闆的鈕扣雙眼,感覺都像是擁有自己的意志。雖說老闆已經是有點年紀的中年男子,所以對娃娃或玩偶並沒有興趣;然而,眼前這隻玩偶熊討人喜愛的模樣,還是讓他不禁露出笑容。

  不過,咆嗚嗷嗚並沒有在老闆的誘導之下,表達出他想聽到的答案。

  咆嗚嗷嗚沒有明確地說出「應該」或「不應該」的答案——雖然它本來就不會說話——只是有些難以回答似地舉起右手——或說是右前腳——搔了搔自己的頭。然後還不時轉頭看向沙由香。

  不知道是否是錯覺,但咆嗚嗷嗚似乎是在表達「這件事必須由沙由香自己來決定才有意義」。不可思議的是,這隻玩偶熊雖然只能做出簡單的動作,但它所表達的肢體語言卻莫名地饒舌。而且還散發出一種很偉大的感覺。咆嗚嗽嗚「大公」這個名字取得還真是貼切吶。老闆忍不住這麼想著。

  沒能得到咆嗚嗷嗚的聲援,無可奈何的老闆於是露出幾分認真的神情。

  「……沙由香小姐,你不想為那個紅頭髮的老弟報仇嗎?」

  直到方才都帶著半開玩笑的態度發言的奈奈,表情一瞬間僵硬起來。咆嗚嗷嗚也緊張得停下了動作。

  紅頭髮的老弟——也就是傑爾曼的話題,對沙由香來說是不得提及的事情。或許說是一種聖域也不為過吧。倘若有人出言詆毀已故主人之名,即便對方是自己的夥伴,她也不會允許,更不會輕饒。

  沙由香凝視著老闆的眼神,一如想像地帶著冷冽如冰的氣勢。

  然而——

  「……蠢死了。」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將眼神從老闆身上移開。

  「傑爾曼大人是向自身挑戰之後贏得了勝利。之後,他將『血』託付給我而離開了人世。絕非是因為『九龍的血統』而殯命。」

  語畢,沙由香抬頭仰望夜櫻。同時將右手擱在自己的胸前。

  那是沙由香最近常做的,集中精神感覺心跳的動作。

  不同於和剛轉化之後不穩定的情況,在經歷多次的戰鬥後,沙由香變得能夠透過戰鬥來實際感受到自身之「血」——亦即傑爾曼之「血」的存在。這為她帶來了安定,並將失去摯愛之主的失落感,轉化為自己已經和主人合而為一的踏實感。

  「……現在的我並非是為了復仇而活。身為傑爾曼大人的女兒,同時也是繼承了他的『血』的一名『斗將』血族,我只是想過著更適合這樣的自己的生活。傑爾曼大人在戰鬥之中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但我……還不明白該怎麼尋找。」

  沙由香將視線從妝點夜空的櫻花上離開,轉而筆直地望向老闆。她的黑色雙眸中剎那間似乎染上了一抹火紅。

  在這雙美到讓人屏息的眸子凝視下,老闆像是被蠱惑般動彈不得。

  「首先,身為傑爾曼大人的女兒,為了不辜負這個身分,我想提升自己的能力。所以,我才會擔任類似保鏢的工作,還出手協助反抗組織作戰。不過,我不打算跟你們混熟。束縛是『斗將』之『血』最為厭惡的東西。而我也是如此。我要憑著自己的意志和力量,獨自在月下世界中立足。就算這只是不成熟的初生吸血鬼微不足道的自尊。」

  這段平淡的獨白,並不是沙由香為了讓其他人傾聽而說出口。而像是將自身的決心化為言語再次確認的語氣。

  沙由香視為目標之處有著傑爾曼的「火焰」。猛烈而燦爛——能夠將一切燃燒殆盡,同時卻也顯得傲慢而美麗的烈焰。那便是如此華麗的火焰。

  與其主相較,沙由香的火焰很渺小。只是為了不熄滅而拼命燃燒的細微燈火。

  不過,她的火焰確實在燃燒。吸取大氣,發出熱度,靠自己的力量在燃燒著。

  一片櫻花花瓣靜靜飄落。

  眺望沙由香側臉的奈奈不禁發出心醉的嘆息,咆嗚嗷嗚則是帶著苦笑——話雖如此,但它的臉還是長那樣——搖晃著自己毛茸茸的雙手。

  老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傷腦筋吶,領導人還干拜託萬拜託地要我幫忙說服你呢……」

  看到一臉困擾地搔著頭的老闆,沙由香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我就知道是這樣。事到如今還在提這種事情。」

  「不,現在情況有些不一樣了。其實——」

  老闆壓低聲音說道:

  「——舉兵反攻的日期似乎已經決定了。而且還很有可能是在這個月之內。」

  聽到這句話的沙由香臉色驟變。奈奈和咆嗚嗷嗚也吃驚地聽著老闆的說明。

  「這個月之內?消息可靠嗎?」

  「嗯。現在確切的日期應該已經發表了吧?總之,確定是在這個月之內。」

  「不會太快了嗎?」

  「這樣的排程的確挺嚴苛。不過,由反抗組織保護的一般民眾人數也愈來愈多,再這樣下去,遲早會面臨補給不足的問題。可不能任由這樣的狀況持續下去。」

  老闆雖然也身為反抗組織的幹部之一,但他畢竟是一名主廚,和舉兵的準備工作並沒有直接的關係。所以,他也無法想像這樣的安排實際上究竟有多麼吃緊。

  然而,他是負責替反抗組織供給食物的人。雖然反抗組織的規模有著理想的成長,但補給線也因而逐漸無法負荷龐大的需求。關於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來得清楚。

  「一般民眾的疏散指導工作進行得如何了?」

  「這個嘛……畢竟,現在還無法掌握留在特區裡的民眾的實際人數……」

  反抗組織並不打算吸收留在特區裡的所有一般民眾。像奈奈所隸屬的社群那樣,獨自潛伏於特區中的人類也不在少數。

  「不過,我們也跟一些小有規模的社群架起了聯絡網。『當天』應該會先派人過去指導他們進行避難。不過,獨自在特區里過著逃亡生活的人似乎出乎意料地多吶。針對這些人,我們恐怕只能在舉兵之前稍微放點風聲了。」

  「……獨自逃亡啊。」

  假設現在的沙由香還是個尚未轉化成吸血鬼的人類,那麼現在的她,或許也不會加入反抗組織或社群,而是過著獨立求生的日子——或是已經橫死街頭了吧。畢竟,這種天涯一匹狼的精神,並非只是傑爾曼之「血」所帶來的。沙由香原本就是身為人類,卻隻身侍奉著惡名昭彰的吸血鬼的一名女性。因此,她並不習慣集團生活。

  「說到這個,我在來基地的途中也有看到過呢。」

  奈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看到——是說獨自逃亡的人類嗎?」

  「是的。啊,不對……或許不是人類呢。」

  「那是吸血鬼嗎?真虧你能發現耶。」

  因為「九龍的血統」似乎也打算將特區裡的居民當作人質利用,所以他們的攻擊行動並不徹底。而且就算只有遭到一次攻擊,被攻擊者也會轉化為「九龍的血統」,如此一來,就無法將其做為對抗世間論調或他國的「人」質了。實際上,諷刺的是,反抗組織能夠將勢力擴展到今天這種規模,最大的理由便在於「九龍的血統」——不,應該說是九龍王及其臣下的這番考量吧。

  不過,這樣的方針只適用於人類身上,吸血鬼便不在此限。「九龍的血統」在發現其他吸血鬼後,必定會不分青紅皂白地上前攻擊。因此,留在特區裡的吸血鬼們全都比人類還要更繃緊神經,躲避著「九龍的血統」的追殺。能夠讓奈奈偶然目擊到其身

  影的機率,可說是微乎其微。

  然而——

  「不,我想……可能也不是吸血鬼。那時,有一名加入反抗組織的吸血鬼也和我同行,他說從對方身上感覺不到吸血鬼的氣息。」

  聽到奈奈的說詞,沙由香不禁蹙起柳眉。

  「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

  在沙由香的催促之下,奈奈向她詳細說明了當時的情況。

  那是在奈奈為了尋找沙由香,而從第十區來到第一區的途中所發生的事情。

  當時,奈奈跟著準備返回基地的反抗組織部隊一起行動。話雖如此,但他們實際上是一邊警戒著來自「九龍的血統」的攻擊,一邊四處搜尋避難人口而移動著。不但必須長時間暴露於危險之中,還是一趟費時多日的艱辛旅程。不過,在離開「九龍的血統」較為密集的第八區和第九區(Nine Yard)而踏入第五區(Five Yard)之後,眾人確實稍微鬆了一口氣。

  某天,奈奈因為想要上廁所,而稍微離開同行的反抗組織一段距離。畢竟她是個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所以十分介意這方面的事情。此外,在不認識的大人們包圍下長時間移動,實在也讓她有些壓力。她在事前請部隊中的吸血鬼幫忙采查周圍的氣息,確認附近沒有「九龍的血統」或其他吸血鬼存在後,打算讓自己稍微放鬆一下。

  順帶一提,奈奈在移動時,將咆嗚嗷嗚像後背式背包那樣背在自己的身後。因為要是它自己動起來的模樣被人看見了,狀況會變得很難說明,所以奈奈要求它假裝成一隻普通的玩偶熊。雖然部隊裡的成員個個面有難色——畢竟這隻巨大玩偶熊很引人注目——不過,奈奈編出了「這是我妹妹的遺物」之類的藉口,硬是將咆嗚嗷嗚帶在身邊。當然,在暫時離開部隊時,她也將咆嗚嗷嗚背在背後。

  這時——

  「——咆嗚嗷嗚大公?」

  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讓奈奈嚇得跳了起來。

  她轉頭一看,發現那裡站了一名和自己同樣吃驚的小女孩。

  「小女孩?可是,你不是說對方既非人類,也不是吸血鬼——」

  「是的。因為在我開口問『你是誰?為什麼知道這隻玩偶熊?』之後,那個女孩子馬上就逃走了。而且速度還快得驚人。」

  那個女孩子很明顯地比奈奈年幼——看起來頂多十二、三歲而已。不過,她卻有著那個年齡的女孩子所不可能表現出來的運動能力。

  「這是怎麼回事?」

  老闆狐疑地問道。奈奈點了點頭後繼續往下說:

  「嗯,我也覺得很在意,所以就把那個女孩子的事情告訴部隊裡的人。然後,部隊中有一位吸血鬼就說她有可能是混血兒。」

  「混血兒?原來如此啊。」

  和吸血鬼相較之下,混血兒的氣息要來得微弱許多。就算無法在事前察覺到,也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不過,倘若對方是混血兒,那麼實際年齡應該就和外觀所見相同。那樣年幼的女孩子,竟然有辦法獨自於現在的特區存活至今?

  沙由香總覺得事有蹊蹺。

  「對了,你是在第五區的哪裡看見那孩子?」

  「呃……是一條前方有著很漂亮的銀杏行道樹的馬路。姐姐,你知道那裡嗎?」

  「……難道是那條在盡頭有著墓園的馬路?」

  「對,就是那裡!」

  「…………」

  沙由香的雙眼露出銳利的光芒。她當然知道那個地方。

  「『公司』事務所附近嗎……而且還知道咆嗚嗷嗚的存在?說不定,那孩子也認識邊邊子或望月兄弟呢。」

  她眯著細長的眸子瞪著咆嗚嗷嗚,以視線逼問它,是你認識的孩子嗎?」

  咆嗚嗷嗚慌張地搖搖頭,然後像是試圖辯解似地揮舞著自己的手腳。畢竟,那時的它正偽裝成一隻普通的玩偶熊,再加上又和奈奈一起行動。就算很在意那名女孩子,它也無法擅自採取行動。

  「這挺讓人在意呢。」

  沙由香喃喃說道。奈奈、老闆和咆嗚嗷嗚凝視著陷入沉思的她。櫻花樹的枝枒則仿佛要仔細聆聽下方的對話似地,隨著晚風吹拂而搖曳。

  在「X-Day定案」的聯絡傳來時,已經是奈奈的拉麵完全冷掉的時分。

  4

  「看得見了……」

  在「赤色獠牙」所擁有的長距離小型運輸機的駕駛員座艙中,賈妮特·哈根達夫將身子采出駕駛席的椅背,眺望前方下方的景色。

  天窗的另一端有著無邊無際的天空。西方的天空被夕陽渲染成橘紅色,東方的天空則呈現一片深邃的群青色。下方鋪著有如霞靄般的雲海,在地平線的附近則能夠窺見仿佛經過雲海洗滌的一輪明月——而且是滿月。

  以及從雲海的邊緣探出頭來的海面與海岸線。那裡有著他們的目的地香港。

  「接下來該怎麼做?」

  「一如預定,朝殷德機場遺址前進。然後在那裡降落。」

  賈妮特等人所搭乘的機體名為CV-22魚鷹式傾斜旋翼機,是一種垂直起降機的改良機型。主翼的兩端搭載了引擎和垂直起降設計,能夠在飛行時將朝向前進方向的螺旋槳改朝上方傾斜,藉此進行像直升機一般的垂直起降動作。雖然殷德機場的跑道已經遭到破壞,但如果換做這架飛機,便能夠順利降落。

  「……是說,在這種忙碌的時期,海立克那個呆子還真會給人找麻煩吶。」

  賈妮特皺起眉頭,以十分不悅的語氣抱怨道。

  不過,就算臉上浮現憤恨的表情,這樣的賈妮特看起來還是有些缺乏魄力。雖然她繼承了「壯劍羅蘭」之血,而且還是近三百歲的古血,但外表看起來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女。不但體型嬌小,長相也很可愛。她有著一雙褐色的眸子,眼角處還微微殘留著雀斑。將小麥色頭髮緊緊綁在腦後而露出寬額頭的模樣,更加強了她給人的稚嫩感覺。

  儘管如此,她可是以「豪王弗瓦德」的賓客身分擔任「赤色獠牙」隊長的實力派人物。身為劍士的她有著高強的劍術,也總是將自身愛用的十字劍掛在腰間。

  「——會花多久的時間呢?」

  「天知道。不過,我希望能早點結束呢。」

  聽到駕駛員的詢問,賈妮特無奈地回答。

  她之所以離開新加坡而專程前往香港,其實是有原因的。是為了調查前幾天「南之朱姬」所提供的那個「吸血鬼開始陸續聚集在香港」的情報。雖然情報內容實為相當曖昧不清,但畢竟是在這個時期發生的現象。站在「公司」的立場,恐怕無法置之不理。

  話雖如此,但這樣的工作原本應該不會由賈妮特來負責才是。因為她對香港這塊土地並不熟悉,更何況,為了訓練才剛重新編整完成的「赤色獠牙」,她已經是分身乏術了。香港的調查工作理應由其他人來執行。

  然而,在尾根崎等人針對派遣調查隊一事進行討論時,已經好一陣子音訊全無的「壯劍」長老突然聯絡了賈妮特。他表示「有幾名血族成員無視指示而動身前往香港」,而且率領這幫人馬的,據說還是賈妮特曾經傳授其劍術技巧的海立克·赫蘭特。

  聚集在香港的吸血鬼集團,其真正身分可說是被重重迷霧所包圍。不過,倘若其中有自身的血族同胞存在,收集情報的工作應該也會變得相當簡單。在如此判斷之後,調查香港的任務便落到賈妮特的肩上。也因此,她不得不將「赤色獠牙」的訓練工作交給副官,然後從新加坡出發,朝直線距離約有兩千六百公里的香港前進。途中還在美國海軍的協助下進行了空中加油。可說是千里迢迢之行。

  「受不了,我還真是抽到了下下籤呢。」

  現在,「公司」正為了迎接奪回特區的「X-Day」而十萬火急地進行著準備工作。渥洛克家從倫敦派遣了五名魔術師到「城堡」來,十字軍的對吸血鬼戰鬥部隊與「公司」的鎮壓小隊的共同訓練也漸入佳境。由歐洲血族選拔出的優秀者所組成的古血戰士團,原本預定會在下星期抵達,不過現在應該已和賈妮特擦身進入新加坡了吧。迎接他們加入的「公司」,為了更進一步提升眾人的士氣,還預定在今晚舉辦由「少女」所主持的激勵晚會。

  在如此繁忙的時刻,身為「豪王」護衛,同時也是「赤色獠牙」隊長的賈妮特,卻必須離開新加坡。實在是讓她感到萬分愧疚與焦躁。她會一反平日作風而出聲抱怨,或許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竟然還得跟這種『包袱』同行……」

  待賈妮特繼續悄聲抱怨時——

  「喔!終於要到了嗎?」

  探頭入駕駛艙的,是自由記者——不過現在幾乎已經變成「公司」專屬記者的——班傑明·史丹輻特。他便是在特區淪陷時,

  協助邊邊子引導一般民眾進行避難,同時還對全世界播放這段現場直播影片,因而掀起「少女」熱潮的本人。

  「怎麼樣,隊長?大概有多少名吸血鬼在那裡?既然都跑這一趟了,人數還是要多一點感覺才比較上鏡頭呢。」

  聽到班悠哉的語氣,賈妮特忍不住板起臉孔。

  或許是因為平日的言行舉止都遵循著騎士道的緣故吧,原本給人驍勇善戰的印象的賈妮特,一旦像現在這樣垮下臉,看起來反而像一名年齡與外表相稱的小女孩。仿佛是個生性認真,因父親沒出息的模樣而發怒的女兒似的。

  「吸血鬼的人數要等降落後才有辦法確認。比起那個,你這樣很危險,老實地回到後面座位上坐好!」

  雖然被賈妮特冷冷地教訓,但班卻絲毫不在意。他像個孩子般露出興奮不已的申請,眺望著天窗外頭的景色。

  這次參與調查的除了「赤色獠牙」的一支分隊,班和他的採訪小組也一起同行。

  不用說,賈妮特當然不希望讓身為人類的一般民眾,參與這種危險性可想而知的調查任務。而且她和一般的吸血鬼同樣不擅長應付媒體。再加上賈妮特又隸屬於存在本身便是一大機密的特殊部隊,所以這樣的情況恐怕更讓她不知如何應對吧。而且讓人類和吸血鬼部隊同行,其實是很礙手礙腳的事情。

  不過,身為神父知己的班,是從香港聖戰時代便相當有名的老字號專業戰地記者。此外,在聖戰結束後,他仍持續在香港進行取材,因此似乎也對當地的地理情況十分熟悉。到最後,因為連吉伯特也允許了,賈妮特只好不情願地讓班等人和自己同行。

  「就算下了飛機,在沒有獲得允許的情況下,你也不准隨便將攝影機朝向吸血鬼。所有人都必須聽從我的指示!」

  「了解,就放心交給我吧!伴隨風險的取材工作可是我們最擅長的呢!」

  班一邊說著,一邊朝賈妮特舉起自己的大拇指。

  真令人不安。不過,這也是任務之一。賈妮特帶著班回到後方的客艙,同時對駕駛員下達降落的指示。

  BBB

  以雙腳踏上四處龜裂的柏油路面後,賈妮特定睛凝視著周遭的景色。

  魚鷹式傾斜旋翼機的旋翼將黃昏時分有些溫暖的晚風吹送過來。「赤色獠牙」的隊員們跟著隊長陸續從飛機中走下,之後,班和他的小組成員也開始將取材設備搬運下來。賈妮特獨自離開他們,朝飛機降落處一段距離外的地方走去。

  「……這裡就是香港嗎……」

  雜草叢生,荒廢不已的機場跑道。在一段距離外的管制塔則因為空投炸彈而慘遭破壞。不知是管制塔,就連機場大樓——以及其他附近的街道、遠方的高樓大廈等,這些矗立在自身視野中的建築物,無一不被破壞殆盡而留在原地。

  世上最巨大的廢墟,那就是現在的香港。

  「這裡就是父親最後的戰場……」

  將賈妮特轉化的人物,便是被譽為「壯劍羅蘭」最佳表率的名劍士潘德伍斯·哈根達夫。他以聖騎士之名為人所知,具有強烈的正義感。不過卻在香港聖戰時,在和某個吸血鬼的決鬥中殯命。而且不是因為決鬥敗陣而死,而是喪命於出其不意的暗殺行動。

  他的決鬥對手名為達爾·汀。

  他是足以和聖騎士潘德伍斯並列的大吸血鬼,也是潘德伍斯相交數百年的摯友。賈妮特昔日也曾向他學習劍術。然而,在香港聖戰中,達爾卻背叛潘德伍斯而染上九龍之血。對賈妮特而言,他是個絕對無法原諒的仇敵。

  不過,她在上上個月遇見暗殺了自己的黑暗之父(Master)的刺客。同時被對方告知了那是一場公正決鬥的事實。雇用刺客暗殺她父親的人並不是達爾。雖然最後還是造成了潘德伍斯被暗殺身亡的結果,但達爾只是一心想和他進行劍術對決而已。

  當然,儘管已得知真相,但達爾是賈妮特恨之入骨的背叛者這點,仍不會改變。只是,像這樣站在父親曾和達爾拔劍相對的戰場上,她的思緒不由得飄向遠方。思考著不成熟的自己所無法踏入的某地。思考著即使敵我分道揚鑣後,仍存在於兩人間的羈絆。

  「隊長!接下來該怎麼做?」

  一名部下出聲向賈妮特尋求指示。有著少女外表的吸血鬼揮去腦中思緒而轉身。

  「——駕駛員與其他兩名成員留在原地!你們負責保護機體,一旦狀況緊急時就先駕駛飛機逃離這裡。其餘的人一邊保護取材小組的安危,一邊和我在附近展開搜索動作。別太掉以輕心了。數量遠超過我們的想像。」

  賈妮特已經掌握到聚集在香港里的吸血鬼們的氣息。總人數恐怕達到了破百的程度。甚至或許有兩、三百人之多。

  不過,也有令人不解之處。這些氣息十分難以搜尋。仿佛就像是這塊土地被一種令人喘不過氣的霧氣所籠罩似的。讓人神經緊繃而十分不快。

  從上空看起來美不勝收的雲海,在降落到地面上後,則變成了掩蓋住天空的厚重烏雲。吸血鬼即使在黑夜中也能保有清晰的視力,因此這對賈妮特本人並沒有影響;不過,多少會對她指揮部下的工作造成妨礙。雖然她希望儘可能避免進行戰鬥就是了。

  賈妮特謹慎地解放自身的感覺能力,試圖繼續搜尋氣息時,班喚了一聲「隊長大人!」然後朝她跑來。他的工作小組似乎已經完成準備工作了。不愧是經驗老到的戰地記者,動作十分迅速。

  「最初要朝哪裡出發?」

  「……那邊。有個怪異的山丘那附近。在我所能感覺到的範圍內,那裡聚集的吸血鬼人數最多。」

  賈妮特筆直地指向西北方。

  在機場跑道盡頭的另一端。微微散發出朱紅色光芒的夕陽深處,矗立著一座仿佛以廢棄物所堆建出來,顯得奇形怪狀的巨大城寨。

  班看向賈妮特所指的方向,說道:

  「是九龍城的遺蹟啊。」

  「九龍城?你說那就是……」

  賈妮特感覺一股微弱的電流從背脊竄過。感覺像是在不知不覺中碰觸到屍體一般,她不禁迅速放下原本指向遠方的手。

  不過——

  「……嗯?這是……」

  將感覺朝九龍城的位置釋放出去的賈妮特有了反應。隨後,她露出了自從接下這個調查任務後從未出現過的開朗表情。

  「太好了。有吾等『壯劍』的氣息。而且應該還是海立克。沒想到才剛抵達這兒,就讓我找到了吶!」

  雖說目前已化為一片廢墟,但香港的腹地仍十分廣大。更何況,要在這片沉重的空氣之中尋找血族並不容易。賈妮特原本已經有所覺悟,但這實為讓人振奮的誤判。

  她隨即對海立克一行人的集團釋放遠距離的念話。

  回應也馬上傳來。

  ——賈妮特大人?您怎麼會在這裡!

  錯不了。這是來自海立克·赫蘭特本人的意念。

  為了確認現況,海立克接二連三地對賈妮特丟出了許多問題,但賈妮特只是回應了一句「等等」,要他先冷靜下來。透過意念進行的對話能在瞬間結束。不過,在香港出沒的吸血鬼類型可說是千變萬化,她無法判斷其他吸血鬼究是否會使出什麼魔術干擾他們。

  到最後,賈妮特為求慎重起見——

  ——我現在就過去,你們在原地待機。

  她只傳達了這個指示後,就催促班等人迅速往九龍城前進。

  原啟德機場距離九龍城相當近。不過從遠方眺望跟實際進入內部完全是兩碼子事情。隨著賈妮特等人的靠近,九龍城也開始展現出其巨大規模,以及異樣外觀。

  遭到破壞與遺棄的上個世紀的魔窟。

  由瓦礫堆積而成的一座座小山,除了讓人聯想到九龍城昔日的異樣光景,也能夠想像十年前那場聖戰的激烈程度。裡頭不只有著人類的槍炮攻擊所留下的痕跡,同時也殘留著明顯是被吸血鬼——而且還是強大吸血鬼破壞後的景象。埋在瓦礫之下而風化、腐朽的遺體也四處可見。班一行人雖然過去也曾遙訪這裡,但隨著深入內部,他們也逐漸沉默了下來,而專注於拍攝周遭的景象。

  片刻後,賈妮特所率領的人馬,順利地和海立克及與他同行的吸血鬼同伴會合。

  他們會合的場所,是周圍被瓦礫及倒塌的大樓所環繞的平地——類似一座大型競技場的角落。夕陽已經完全西沉,空中的烏雲在月光照耀下,緩緩地於眾人上方蠢動著。是個飄蕩著哀淒氣氛,和吸血鬼十分相稱的場所。

  「好久不見了,海立克。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重逢。」

  「是的,賈妮特大人。真的許久未曾和您謀面了。」

  雙方重逢之後,海立克草草打過招呼,便朝賈妮特低下頭。或許是承認了自身過錯吧,站在賈妮特面前

  的他格外顯得慚愧。

  「……無視長老的吩咐而獨斷行動,我真的無顏面對您。」

  「正是如此。但現在就算責備你也沒有幫助。相反地,現在這種情況下,你們的情報可是十分貴重。雖然才剛會合,不過要請你詳細說明「香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是。關於這件事……」

  現場的吸血鬼並不只有「壯劍」的血族。在總數十二名的吸血鬼之中,有八名是和海立克同樣為了參加「少女」的聖戰而遠赴此地的歐洲系吸血鬼;至於其他四名,則似乎是在香港認識的志同道合者。

  然而——

  「應該還有其他像我們這樣為了協助奪還特區一戰而前來的吸血鬼。不過,完全沒聽說這件事便來到香港的也不在少數……為了收集情報,我們這幾天也都在香港境內奔走,但仍然無法理出頭緒。雖然大家都有著戰爭已經逼近的預感……」

  海立克的說明和「南之朱姬」之前傳達給「公司」的內容並沒有太大的差異。雖然這樣證實了「南之朱姬」的說詞,但在釐清事態這方面可說是一無斬獲。更何況,就算賈妮特等人前來調查,也未必能夠解開海立克一行人花了好幾天都無從得知的謎底。由此可知,事態複雜的程度——或說是令人難以掌握核心的程度,變得愈來愈顯而易見了。

  而且,就在海立克有些笨拙地說明的同時——

  「……這些傢伙是幹嘛的?」

  其他吸血鬼開始陸陸續續在距離賈妮特等人一段距離開外的地方,仿佛像是在窺探他們的動向。

  海立克也皺起眉頭說道:

  「有很多吸血鬼都像我們這樣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或是對傳聞的可信度抱持著懷疑。內心感到不安的人,一旦嗅到事態進展的可能性,就會急著前往探聽。」

  「……真是搞不懂。這些傢伙都是在不明白香港發生了什麼事的狀態下,就一窩蜂跑來這裡嗎?」

  「我…我們至少是因為聽說『少女』的支持者集結於此,所以才會來……」

  看到賈妮特一臉無言的表情,海立克有些支支吾吾地辯解起來。

  隨後——

  「——可…可以打擾一下嗎?你們該不會是『豪王弗瓦德』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隊(Black Blood Force)吧?傳聞出手協助『少女』的那個?」

  一名吸血鬼翻過瓦礫堆成的小山而現身。

  事前便察覺到對方存在的賈妮特並沒有因此動搖,只是朝對方投以銳利的視線。不過,現身的吸血鬼隨即舉起雙手,似乎想要表現自己並無敵意。

  「你們是剛才在機場降落的那群人吧?是從新加坡的『公司』過來的對吧?我是因為被『少女』那場演講打動,所以才會來到香港,可以請你們也讓我加入嗎?」

  看起來仍十分年輕的吸血鬼滿懷期待地對賈妮特一行人說道。於是,原本在一旁靜觀其變的吸血鬼們也紛紛靠了過來。

  「你說『公司』的人來了?終於來啦!」

  「怎麼回事?聚集在這裡的果然都是『少女』的支持者嗎?」

  「等等。請你們先說明一下詳細情況吧。我可沒有和人類聯手的打算。」

  在這片昏暗的夜色中,吸血鬼們一個個從瓦礫堆成的大型競技場現身。歐洲系的血族。中國大陸系的血族。被通稱為「暗」的血族。乍看之下,似乎沒有初生吸血鬼、或是轉化後未滿十年的年輕人存在。雖然為數不多,但在這群吸血鬼中也有古血的影子。

  賈妮特制止欲瞬間擺出戰鬥架勢的部下,冷靜計算這群吸血鬼與我方的戰力差異。

  總之,其中並沒有顯得好戰的吸血鬼。班和他的取材小組雖然嚇得冷汗直流,但仍然無言地操作著攝影機。這群吸血鬼的人數超過五十人,而且還在持續增加當中。

  海立克走近賈妮特的後方問道:

  「因為我們曾四處探聽情報,所以這群吸血鬼也認得我們。要由我說明嗎?」

  「……不。」

  賈妮特回絕了血族的提議,以念話指示部下們保護班一行人。

  她將手擱在腰間那把十字劍的劍柄上,往前方踏出一步。

  周遭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賈妮特身上。她挺起胸膛,深吸了一口氣。

  「首先,由我向各位說明我們的來歷!吾名為賈妮特·哈根達夫,隸屬於『壯劍羅蘭』的血統,但目前則是『豪王弗瓦德』的賓客。如同各位弟兄所知,我們是和『公司』與『少女』站在相同立場上的存在!」

  賈妮特宏亮的嗓音迴蕩在人煙絕跡的廢墟街道上。

  雖說聲音仍有些稚嫩而不夠字正腔圓,但賈妮特的血統醞釀出來的風格,已確實傳達給周遭的吸血鬼。現場的吸血鬼們隨即開始喧鬧,接二連三地朝賈妮特投出問題。

  「——安靜!」

  賈妮特大喊一聲,待周遭平靜下來之後,她繼續說道:

  「我們會前來香港,是因為聽說有許多強大的吸血鬼聚集於此地。為了調查實際情形,才會造訪這裡。也就是說,我們是為了調查各位弟兄聚集於此的目的而來。」

  聽到賈妮特的說詞,吸血鬼們再次鼓譟。但這次的騷動卻和一開始時有些不同。

  「怎麼回事?你們不是來呼籲我們參戰的嗎?」

  「不對!為了替即將到來的戰鬥做準備,『少女』的確有向各國的血族提出協力請求。不過,無論是官方或非官方的場合,她都未曾呼籲各位聚集於此地過!」

  待賈妮特如此斷言後,現場的吸血鬼們開始露出困惑的神情。「騙人的吧?」以及「怎麼回事啊?」之類的疑問和質疑聲四起。

  不過,其中也有幾名吸血鬼一臉理所當然地表示:

  「……『少女』或『公司』可和我沒有關係。只是聽說能夠將『九龍的血統』殺個片甲不留,所以才會來到這裡。」

  「我也是。我是因為聽說特區即將有戰爭,才來看看有沒有人要募集傭兵。」

  看來,聚集在這裡的吸血鬼果然都有各自的理由。就連原本沉默守在一旁的海立克,也湊近賈妮特耳邊悄聲對她說「我們其實也和這群人差不多」。

  「畢竟『少女』正式的請求,已經由長老們透過派遣戰士團的方式來回應了。我們是因為聽到想要效忠『少女』的戰士陸續集結於香港的情報,才自主性造訪這裡。」

  「那麼,這個情報的來源究竟為何?是誰所發表——不對,是誰在煽動?」

  「是。關於這點,我們就完全無從得知……」

  面對再次吞吞吐吐的血族,賈妮特忍不住板起臉孔。

  總之,站在賈妮特的立場上,她所應該說明的內容就像剛才那樣。不過想當然爾,在場的這些吸血鬼並無法接受她的說詞。他們主張著各自的立場,或是要求賈妮特做更進一步的說明,而且情緒顯得愈來愈激昂。

  賈妮特忍不住咂嘴。

  現場的氣氛愈來愈躁動不安。這是很不理想的情況。此外,因為騷動逐漸擴大,她察覺到又有更多吸血鬼朝這裡靠近。

  「……真是棘手,這下子恐怕很難收場了。」

  「賈妮特大人,能否請您親口說服『公司』的『少女』,將我們納入麾下?」

  「蠢材!你忘記長老的告誡了嗎?更何況,撇開你們不說,聚集在這裡的成員,可不是每個都抱持著協助『公司』的意願吧?」

  就算有協助的意願,他們也無法將這群毫無秩序的吸血鬼們編入奪回特區的兵力之中。計劃已經進展到編隊之後的階段了。

  在賈妮特斥責海立克的同時,聚集於此的吸血鬼們情緒愈來愈高漲。就是這股氣氛。賈妮特不禁如此想著。這股瀰漫於香港之中,沉重而令人費解的氣氛。即使經過十二年,這個造成龐大犧牲者的戰場的氣味,仍然擾亂著來訪者的感官。

  總之,再這樣下去,可能會鬧出一發不可收拾的事情。然而,憑賈妮特目前率領的兵力,恐怕難以壓制整個場面。雖然她也想先退一步,轉而向「公司」聯繫,不過,這群吸血鬼豈會默默目送自稱是「少女」同伴的她離開?

  「該怎麼做呢……」

  心中不斷湧現焦躁感的賈妮特遲遲無法做出理想判斷。

  這時——

  ——久等了,我現在就向各位說明。

  一個明確的意念傳遍了周遭一帶。

  賈妮特對這個意念有印象。然而,在回想起這個意念的主人之前,她感覺到後方有股氣息俐落地動作起來。

  一個人影跳躍。從瓦礫堆成的小山,躍上已經半毀而透過鋼筋勉強支撐著的大樓頂樓。對方的動作宛如野豹般優美。一頭長髮隨著流暢的剪影飄逸著。

  賈妮特的視線緊盯著那個人影。但在人影跳上頂

  樓的同時,那裡突然綻放出不可思議的光芒,於是賈妮特連忙以手遮眼。

  繼最先做出反應的賈妮特之後,海立克和聚集於周圍的吸血鬼也全都朝頂樓看去。淡淡的光芒,以及映在一旁的人影。最後,班和他的取材小組也轉身將攝影機鏡頭對準頂樓。就在這時——

  光點從頂樓噴射出來,空間隨之出現了一道裂縫。方才跳躍的那個人影身旁出現了另一個人影。

  那是一名彪形大漢。因為開始出現的人影十分苗條,所以更凸顯了他的壯碩。

  看到他的瞬間,所有的表情都從賈妮特的臉上消散。

  「達——」

  雖然對方應該不可能聽到她的喃喃自語,但現身的這名壯漢卻轉頭和賈妮特四目相對。隨後,他深色的雙眸便因驚愕而睜大。

  「賈妮特?」

  但賈妮特未能回應對方像是在確認的聲音。

  包裹著頭部的頭巾,剽悍的山羊鬍,還有深邃的五官和古銅色的肌膚。

  白色的上衣包覆著他肌肉線條完美而剛強的高大身軀。雖然整體看起來給人一種平靜的厭覺,卻也能讓人聯想到他深藏不露的強大力量。

  「……達爾卿。」

  她絕不可能認錯人。那是在特區曾和自己對峙的殺父仇人達爾·汀。而在察覺到達爾的反應之後,一開始現身的那個人影也追隨著他的視線,轉頭望向賈妮特。

  她是一名年輕的女性。有著幾乎毫無血色的白皙肌膚,以及宛如綠寶石一般散發著光輝的細長雙眼。她便是上個月在「城堡」引起一陣大恐慌的那個女人。

  「哦?你不是『壯劍』的賈妮特·哈根達夫嗎?沒想到他們會派你來呢。」

  「『黑蛇卡莎』!」

  賈妮特隨即拔刀。她不顧站在一旁的海立克等人,提高全身的力量,無形之霧——眩霧(Leak Blood)也隨著從身體噴出。

  「赤色獠牙」的部下們也呼應隊長的反應,開始擺出備戰架勢。就連無法理解事態演變的其他吸血鬼們,也紛紛慌張地準備迎戰。

  「為什麼!你們怎麼會出現在香港?」

  無論達爾或卡莎,都是在九龍王麾下數一數二的重臣。以他們的立場來看,應該無法輕易離開特區才對。更別說是遠渡重洋來到香港了。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吸血鬼的確是達爾和卡莎。這非使用視經侵攻(Eye Raid)所造成的效果,也不是什麼幻術。不需張揚便散發出來的強大氣息,代表著他們確實是本尊。

  而不可能出現於此地的本尊,卻不只他們兩個。

  在最後。

  那扇光之門——現在賈妮特明白了。這應該是奇門遁甲之術的縮地法——在關閉之前,第三個人影穿越空間而現身。

  他彎著腰來到達爾和卡莎身後,然後再緩緩站直身子。一頭如雪的白髮順著他從容不迫的動作絲絲灑落。

  是一名男子。

  他以挺直背脊的自然姿態,悠然地眺望下方的人群。

  男子身上披著寬鬆的長袍。有著長得離譜的白髮,以及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膚。不過,他遠眺著賈妮特等人的雙眸,卻泛著淡淡的紫色。

  他是名看來纖細而溫柔的男子。望向眾人的眼神中不帶半點壓迫或威脅感。容貌也顯得十分平靜,有如書生或高僧般沉著入定。

  然而,這名男子是「王」。

  理由不明。只是體內的「血」這麼告訴自己。告訴自己站在眼前的這名男子是王者。告訴自己他是引領月下子民的存在。

  這並非來自某種理論,而是吸血鬼們的直覺所導出的結果。無關行為、人格或思想等條件,他們直覺認為這名男子是個「崇高的存在」。

  「聽好了,子民們。」

  達爾渾厚而響亮的嗓音在空蕩蕩的廢墟中迴蕩著。

  「九龍王『導主亞當』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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