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賢者轉生 第五章 黎明的尖牙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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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了嗎?」

  次郞刺入九龍王,王的身體崩潰變成灰。不顧眼睛被真銀灼燒也始終看著後,凱恩戰戰兢兢地,說出了那句話。

  凱恩和沙由香移動到了旁邊大樓的屋頂。因為是比總部大樓高一、兩層的高樓,能清楚地瞭望天花板吹飛的頂層。

  打倒九龍王的次郞,伏倒在王坐著的椅子上。凱恩的背閃過惡寒——但沒有變成灰的樣子。邊邊子拖著腳抱上咆嗚嗷嗚移動,急忙把真銀刀收入布偶體內的鞘中。真銀的力量被封印後,離得如此遠的凱恩也終於鬆了口氣。

  高樓的樓頂,被最早的朝陽耀眼地照射著。太陽光折磨著吸血鬼的身體,但連那個痛楚,現在都心情愉悅。

  凱恩回頭,發出聲音。

  「龍殿。似乎……結束了。」

  然後,在樓頂坐著不動的沙由香,「……已經不在了哦。」地,粗草地回應。

  沙由香也疲勞困憊。舉止粗魯地豎著膝蓋,像是痛恨照射的太陽般皺起臉。

  「不在?龍殿嗎?」

  「……『回到』什麼地方去了。說是——為各位感到自豪。」

  這麼說著,沙由香大大地呼吸。

  「反正,是回去轉生了吧。那傢伙,留下我回來之前不要怠慢修行,什麼地走了哦?不要開玩笑。誰還會和他再見面。」

  沙由香悔恨地嘟噥。不過,那個聲音有稍稍寂寞的感覺,果真是凱恩的錯覺嗎。凱恩嘴角綻開,卻什麼也沒說。

  只是,在胸中向聖道謝。

  他果然,是偉大的特區的守護者。之前是。恐怕,之後也是。

  「……那麼?小鬼沒問題嗎?」

  「賢者殿嗎?幸好看不到變化。雖然好像被叫醒過一次……現在又睡著了。」

  從凱恩所在的位置,可以看遍頂層的樣子。雖是這麼說,但那是在把吸血鬼的感覺切斷的真銀的影響下。在那裡發生了怎樣的奇蹟,無法正確地知道。恐怕,連在那裡的當事人們,也肯定不清楚。

  「總之,還不是所有都結束了。去給次郞治療了。」

  「如果能做到那樣的事,希望能先給我治療。」

  沙由香以陰沉的表情坐著不動。不過,那個理由並不只是因螺炎的消耗。對第一次經歷的高水平的戰鬥,身體的顫抖還無法停止。雖說得到了聖的支援,但她還是初轉生者。凱恩再次什麼也沒說地微笑。

  然後,突然仰視頭頂。

  「——到了哦。是援軍!」

  聽到那個話沙由香也受到影響仰視天空。

  在頭頂清爽延展的拂曉的天空,月亮和太陽的光渾然混合。在那之中,一架運輸機橫切過低空。而且,從運輸機上依次飛落人影。向著地面降落。降落傘也沒有打開。

  那是吸血鬼。沙由香不由自主地瞠目。

  「哇……什麼啊,那些傢伙。不管哪一個,都像是怪物一樣。」

  那是從新加坡到達的古血戰士團。就像沙由香驚訝的一樣,那裡每一個人,都可以看出是經時間磨鍊的風格和鍛鍊過來的力量擁有者。有歷史的有力血族們,是千挑萬選的精銳們。

  可是。

  「不需要自卑。雖然不客氣地說,你不管和這裡面的任何人相比,都絕對比不上。和生存的歲月沒有關係,你已經,是出色的戰士。」

  以認真的口吻,凱恩說道。

  「……請不要再說了。總覺得傑里曼大人,憋不住要出來了。」

  說著,摘下編織帽梳攏頭髮,再一次戴上。

  但是,總之這樣子戰鬥結束了。

  是為了以最短時間完成配置吧。戰士團在特區各地的上空從運輸機降落。柔軟而實戰性的作戰展開,肯定是由神父指揮的。凱恩為了向他們傳達狀況,想要投去念話。

  可是在那之前,乘著風,邊邊子的叫聲傳達到凱恩身邊。

  凱恩和沙由香同時大吃一驚,向總部大樓回頭。

  總部大樓的頂層,抱著沒有意識的次郞和小太郎,邊邊子大聲地叫喚著。

  「——凱恩。凱恩!卡莎不在。不見了啊!」

   

  殘留著漢斯的灰的地板。卡莎倒下的位置殘留著大量的血跡。

  那個血點點地向頂層的一邊延續,在那裡中斷了。

   

  再次。

  再次,我……

  那巨大的失意和絕望,無力感,要怎麼表達才好呢。達爾停下以總部大樓為目標全力疾跑的腳,在瀝青路上無力地雙膝跪下。

  「……神啊……」

  你,是多麼冷酷無情啊。

  達爾所在的是剛進入第八地區——意外的,是次郞他們攻入敵人的居城前,最後開會的地方附近。

  因薩扎的指示進行陽動作戰的達爾,從遠方向反抗組織施加著壓力,以現身的珍妮特和「赤之牙」為對手展開戰鬥。與舊友之女預期外的再戰動搖了達爾的心,但他並不是會因此打亂劍路般不成熟。達爾始終壓倒著珍妮特她們,終於確認了真銀刀的氣息從第十一地區斷絕。

  贏了。

  與薩扎他們一樣,那個瞬間,達爾確信了勝利。

  發覺那是錯誤,是總部大樓的頂層被吹飛的時候。

  在夜空豎起的豪壯火柱,從遙遠的第五地區也能輕易確認。以前在和傑里曼戰鬥中有過經驗的達爾,馬上看穿了吹飛頂層的是螺炎。

  然後,甩開珍妮特她們,拼命沖向王的身邊。

  可是——

  無情地,王的氣息,就在剛才中斷了。

  「再次,我……」

  十二年前的香港。達爾在王被打倒的時候,不能在他的身邊。為了把還是嬰兒的華茵轉移到安全的地方,離開了香港。

  然後,這次。

  達爾再次,在王死去的時候,連在他的身邊也做不到。

  「……唔……噢,噢噢……!」

  閉上眼睛,達爾仰天尖叫。

  懊悔。

  因太過的懊悔,被壓垮一般。

  但是,對就這樣子屈服來說,達爾太過強韌了。

  吡出尖牙咬緊牙齒,猛然張開閉著的雙眸。把曲刀刺在瀝青路上,從最底汲取力量,站起來。

  王死了。

  但是,血族是否斷絕,還不確定。

  在判明前,達爾並未被予以休息。

  達爾對流著血的心大喝,冷靜地,無情地,去把握狀況。跟在王身邊的,是卡莎、薩扎、漢斯,以及傷未痊癒的納布羅四人。如果他們還健在,王不可能被輕易打倒。也就是說,他們全滅——至少,被逼到了近似於此的狀況吧。雖然不能否定還活著的可能性,但他趕到和打倒王的敵人給予致命一擊,後者更快。快——不得不這麼判斷。

  那麼,不在王身邊的人們呢?勞把第十一地區的真銀刀不是奪取,而是爆破了。可以想到是發生什麼不測的事態。可是,至少真銀刀被排除了。那麼,就算周圍有反抗組織在,亞弗利和華茵倖存的可能性很高。即使是馬貝利克,就算不習慣實戰,本來就是精明的男子。雖然肯定因超出能力的大魔術消耗殆盡,但絕對會在亂戰之中逃脫的吧。

  達爾下了判斷,準備回到來時的道路。

  但,再次衝出去前,僅僅一次向總部大樓的方向回頭。

  赤銅色的臉,在平常沒有的苦澀下歪曲。在大吸血鬼的腦中浮現的,是卡莎。

  在九龍王的九姐弟之中,達爾也是和卡莎交往得最長。因為是卡莎轉化後不久就認識,也有近五百年了。達爾長時間牽掛著因是混血甚至被血族疏遠的卡莎。

  還有,對生存了千年的漫長時間的古老吸血鬼達爾來說,對自己的出身露出不自然的卡莎,也是危險眼睛不能離開的存在。另一方面,自由奔放且不拘常規的卡莎,讓人覺得年輕、嬌艷,又耀眼。達爾加入亞當的陣營,是因為被他的理想和人格強烈地吸引。可是,如果沒有卡莎的存在,不會接受他的牙吧。

  王死了。

  但是,卡莎或許還活著。

  達爾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卡莎死了變成灰。那是在充滿波瀾的五百年,痛苦、受傷著,自豪地生存過來的卡莎。不管是怎樣的逆境,她的嘴唇都不會斷絕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就算王和其它的姐弟能力不足倒下,只有她會活下來。有那樣的感覺。

  去哪邊好呢。

  應該優先哪一邊呢。

  在達爾體內激烈的鬥爭捲起旋渦。

  可是,達爾沒有被允許下最後的選擇。或者說那或許是,他的冷酷無情的神露

  出的,最小的救贖——

  「……到此為止了,達爾卿。」

  在驚呆的達爾面前,追著他而來的珍妮特和她的部下們現出身姿。

  以達爾為對手的珍妮特,用一句話來說就是「破爛不堪」。從頭頂到腳尖,被切碎,滿身戰塵。露出來的額頭,粘著新鮮的血痕。部下的數量也不堪入目地減少了。即使是剩下的人,能稱為「平安無事」的一個也沒有。

  但勝利的還是珍妮特她們。達爾失去了,珍妮特守護住了。對自己的敗北,達爾乾脆地承認了。

  還有,現身的,不只是珍妮特她們。

  「……『阿拉伯的賢人』,達爾·汀嗎。」

  「作為『舞姬巴莎拉』的末裔,血族最強的舞踏戰士。和那個聖騎士潘特斯並稱的男子。」

  「哼。雖然聽說出發晚了,但也不是那樣啊。作為對手沒有不滿。」

  包圍達爾般現身的,是看上去有數百年之齡的古血們。分別,是「聖槍荷林」的血族、「冰牙伊涼」的血族,以及「狼王加魯」的血族三名。歐洲有力血族派遣的戰士團的精銳。似乎到達後馬上,與珍妮特她們合流了。

  其它的還有。

  「——不要大意。他還是足以戰鬥。」

  那樣,以冰冷的聲音宣告的,是「魔女摩根」的血族的魔術師。以沒有感情的表情,冷徹地探索達爾的氣息。

  達爾的臉浮出絕壯的笑容。

  「是這樣啊。『公司』的援軍到達了嗎……」

  認真看看準備天明了。時限是黎明。薩扎的預計到最後還是正確的。這樣子,他們倖存的可能性,幾乎斷絕了。

  可是,並不是完全為零。那個香港聖戰,他們就活下來了。

  然後,提高那個可能性的,是打倒更多的敵人。打倒一個人,自己和姐弟活下來的可能性就會隨之上升。打倒兩人的話更進一步。打倒三人的話,更加再進一步。

  還有,知道自己健在,其它的敵人也會聚集過來。自己在這裡吸引敵人的話,那會成為姐弟們生存的援護。就算自己變成了灰,也能成為那個血,王的「血」連結未來的,確實的食糧。

  那才是,正如他願。

  「有趣……」

  從達爾的全身噴出力量。讓人覺得是神代英雄的巨軀,更一圈兩圈地膨脹起來般。

  同時,吸血鬼們的周圍,突風吹過。

  盛開在路邊的滿開的櫻花,一起花瓣飄散。櫻吹雪。就像是故鄉的——驅趕廣闊無際的沙漠的,月夜的沙風暴一般。

  「來吧。我正是承繼『導主亞當』之血,血族第一的劍士。以身刻下吾劍的純熟,向未來的月下轉達吧!」

  以充滿力感的動作,達爾躍動。以黎明的特區作為舞台,舞踏戰士開始跳起最後的戰舞。

   

  回過神來時,卡莎躺在厚厚雜草的床上。微微睜開眼後,黃色的蒲公英的花就在鼻尖旁搖動。

  「……唔。」

  卡莎搖搖晃晃地坐起身體。

  那是身邊運河流淌的,河邊的堤壩。向河岸傾斜的坡道中間。周圍的風景有印象。確實以前——最初侵入特區時,薩扎作為情報者潛伏過的據點附近。第四地區的郊外。古老小層遍布的,貧困的地方。

  附近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天空稍稍陰沉,風也平穩。堤壩上,小小的花稀稀落落地埋在雜草中盛開。蒲公英。紫羅蘭。薺。蓮華草。在這樣的地方,春天也來訪了。

  「……為什麼,會在這裡……」

  記憶,在想要吸次郞的血的地方中斷了。互相重疊爭鬥,向他的脖子伸出頭。直到這裡都還記得,但那之後的事回想不起來。

  只是,身體殘留著不可思議的浮游感。被暖暖的——沒有形體的什麼包裹,搬運的印象。途中,眼皮抬起一下的視界,花白模糊地朦朧著——

  是霧。

  被霧搬運,自己來到這裡。

  「——納布羅?納布羅。」

  想要站起來,但一瞬腳沒有力氣。卡莎雙手撐著地面,扭曲身體張望周圍。長長的黑髮搖動,從卡莎的肩膀滑落。

  沒有納布羅的身影。也感覺不到他的氣息。

  ——納布羅。你也……

  死了吧。一定。本來,最後把次郞從頂層撞落的時候,納布羅就死了一半。而且,那個時候胸口又受到了銀刀的斬擊。沒有得救的希望。

  只是,納布羅最後回到頂層的戰場,把唯一倖存的姐姐搬運到了安全的地方。

  過去納布羅所屬的血族,「老牙尼薩利」的血統,是被嚴格戒律束縛的冷酷的暗殺者集團。血族被稱為「針」,帶著殺戮的任務在世界各地暗中活躍,也是從轉化時開始的命運。可是納布羅,打破被強加的戒律離開血族,自己接受亞當的牙。

  那是不會說出口的男子。態度也是。可是,他也是,格外愛著新的——自己選擇的血族。

  ——納布羅也,死了嗎。

  不只是他。薩扎也是,漢斯也是。連亞當也。結果,卡莎無法守護住任何一個人。

  現在卡莎的胸中,還是涌不起憤怒和哀傷。喪失感太大,感情麻痹了。也有經過了死斗的後遺症。不管怎樣,在真銀刀的影響下相當地亂來了。不只是外傷,黑血本身受到了看不見的傷也不奇怪。

  卡莎坐在堤壩上,茫然地看著運河的流動。

  因為周圍沒有任何高的建築,從堤壩可以瞭望到遙遠的新市街區。天空中厚厚的雲一塊塊飄著,依次遮隱太陽。遠方,從雲的間隙降下陽光數道,配合著雲的行動,在特區之上慢慢移動。就像是通往雲之上的光的樓梯。或者說,寬廣的太陽的窗簾,被春風搖晃著般。

  然後。

   

  「——姐姐。」

   

  以為是幻聽。但,不是的。那個聲音很熟悉。

  「馬貝利克!?」

  卡莎抬起腰向背後回頭。

  然後,啞口無言了。

  站在堤壩上的,是貨真價實的馬貝利克。可是她的弟弟,一隻手沒了,全身是血。還有,明明負了那麼重的傷,卻沒有傷勢回復的樣子。聽不到心臟的鼓動。就像死人一樣。

  而且,他醞釀出來的氣氛,和平常的馬貝利克不同。

  姐姐。這樣稱呼自己的是——

  「……薩扎?是薩扎嗎?」

  「……嗯。旁邊,可以嗎?」

  附身於馬貝利克身體中的薩扎,靦腆地問道。然後,不等卡莎的回應搖搖晃晃地走近,倒在雜草中。

  卡莎慌忙扶住薩扎。

  薩扎——「Walker Man」,本來就沒有特定的身體。他是介由視線以魔術把自己的精神附身在其它人的身體,在無數的身體間往來著生存的吸血鬼。還有,曾一度支配過的身體,不用介由視線也能瞬間回去。恐怕薩扎,在操縱的龍王身體被螺炎燒毀的時候,把精神移到弟弟的——馬貝利克的身體中吧。

  被卡莎扶著的薩扎「謝謝」地道了謝,在她旁邊並排坐在草上。

  以有他風格的滑稽的——可是,毫無辦法的悲哀笑臉說道。

  「又,輸了啊。」

  卡莎目不轉睛地看著薩扎的——馬貝利克的臉。

  「……薩扎。你活下來了啊。」

  「現在還,而已。」

  「怎麼回事?……不,還有馬貝利克他……」

  詢問著,卡莎已經知道了答案。然後薩扎,以馬貝利克本人的臉,苦笑著搖頭。

  「……我『進入』的時候,已經晚了。或者應該說,要選一邊的話,有種被這傢伙『叫來』的感覺。自己已經不行了,但用我的身體吧。我進入的話,至少在那期間,可以不變成灰活動。」

  薩扎附身上馬貝利克的時候,他似乎已經因極度的消耗瀕臨死亡了。情況經由讀取記憶了解了。在真銀刀被爆破之前,亞弗利被反抗組織發現了。因此馬貝利克無視自己的極限行使魔術。把剩下的「九龍的血統」們同時直接操縱進行攻擊,讓弟弟從反抗組織的追捕中逃脫。

  別說魔力,直到生命力完全枯涸,都任意驅使自己的血。

  「……那麼,亞弗利還活著嗎?」

  「很遺憾我不知道。從新加坡過來的『公司』的援軍到達了。現在正在特區中,狩獵『九龍的血統』的殘黨。而且敵人一個賽一個。就在剛才,達爾君的氣息也……」

  消失了。薩扎寂寞般地說道。卡莎找不到應該說的話。

  「……達爾君似乎戰鬥到最後的最後。很帥哦。厲害的戰鬥狀況,遠離著也傳達過來了。馬貝

  利克這邊——雖然打算好好訓練,但在最後關頭失去了自我吧。結果沒有擺脫天真。……雖是這麼說,我也不能說那傢伙啊。進行跨海的縮地,連發『結界』,最後連時間凍結也……太過依賴龍王的身體了。不斷干荒唐事的報應來了。難得,弟弟讓出了身體。」

  明明是這樣的時候,薩扎還是像平常一樣說話。就像是隱藏慚愧般,苦笑。卡莎大睜雙眼,看著那樣的弟弟的臉。

  「薩扎……你也?」

  「嗯。對不起。」

  馬上生命之火就要燃盡。

  卡莎咬緊嘴唇。無法再看下去,背過臉。

  「嘛,我的場合,生存了不合理得漫長啊。說實話,陛下被殺死的現在,也沒有特別想再繼續生存了。雖然對不起姐姐……」

  「……蠢才。」

  卡莎一動不動地壓抑著身體的顫抖的同時,看著眼前流淌的運河。旁邊,薩扎也一起眺看運河。在安靜地流淌的鈍色運河前,姐姐和弟弟並肩,暫時共有著無言的時刻。

  風在吹。

  緩和的風,帶著太陽的熱量很溫暖。對吸血鬼來說不合時宜的地點,不合時宜的時間。冰冷黑暗,不管是身體還是靈魂連芯都顫抖般的帶著凍僵溫度的夜晚,已經結束了。

  「……能問一個事嗎。」

  心情終於稍稍平靜下來。卡莎以平坦的聲音慢慢詢問。被問到的薩扎,不轉過頭地「嗯?」地回問。

  「薩扎。你……難道是始祖?」

  「哎呀?暴露了?」

  「不。總覺得,啊。或許,和馬貝利克那傢伙一樣的血統吧?」

  「頭痛啊。不過,嗯。正是如此哦。」

  雖然是非常唐突的確認,但薩扎沒有隱瞞地淡淡承認。

  「說起來,我就是這樣啊……作為『血』的源泉的原來的身體也,一早就捨棄了。——我啊。明明是始祖卻迷失了『血』的引導的吸血鬼哦。可以說,是吊車尾的始祖。或者說,無根草的……迷路的始祖吧。」

  薩扎咕地歪曲臉。既是自嘲般,也像是苦笑一般。卡莎裝作沒有注意到弟弟的表情,沉默著看著運河。

  「吸血鬼的本質是『血』。反過來說,吸血鬼是被『血』束縛的存在。所以我,想離開『血』的束縛變得自由。捨棄身體,捨棄血族——但是那樣子做後,反而變得不明白了。『血』是什麼。吸血鬼是什麼。然後,人是什麼。思考各種的事,漸漸不明白了……嘛,無聊的人生啊。……嗯?正確來說是吸血鬼生?還是鬼生呢?」

  因無聊的玩笑庸俗地笑了。可是,他的聲音中有年老賢者的達觀。

  在漫長的,漫長的——數星霜的時間中獨自彷徨的吸血鬼。一直同等地看著人之世和月下,時而自己參與反覆挫折的隱者兼革命家。

  正是因為捨棄「血」,從那個束縛中逃脫出來吧。無名的始祖,絕對,是在月下生存了最多種多樣的「生」的吸血鬼。

  然後,他最後選擇的,是「導主」的「血」,王的參謀,九姐弟的兄長——卡莎的弟弟。

  「……所以對亞當?」

  「嗯。試著賭了。結果就是如此。我非常滿足了。不是嘴硬哦?雖然我結果還是什麼也不明白地死去,但現在還是滿足了。雖然在世界中,有很多像『真祖』和『賢者』這樣厲害的夥伴,但是我嘛,是這樣的啊——」

  淡淡地說後,突然薩扎的氣息衰弱,哄地向卡莎的肩膀施加了重量。

  似乎忍耐了長談。身體支撐不了,靠在了旁邊的姐姐肩上。卡莎身體絲毫不動,穩穩地接受住弟弟的重量——驚人般輕的重量。

  「——薩扎。進入我體內。」

  「……又是,拳頭三十發?」

  「賒帳好了。」

  「……不要啊。看上去會有很厲害的利息……」

  從肩膀傳入的微弱震動,是弟弟的笑聲。卡莎體內壓抑不了的感情湧上。有什麼像是決口了般。

  「薩扎。」

  「……謝謝……但是,因為是現在才說,你的體內,說實話,感覺很差……」

  薩扎結結巴巴地說著,再一次,短短地笑了。

  「你……太高潔了。對我來說,眩目……」

  慢慢地,眼睛的運河中,從天空傾注的日光閃過。

  那個瞬間,看上去鈍色的河面,閃著金黃色耀眼的光。

  美麗的光。可是,卡莎她們不被允許觸碰那個光。那是太陽的光。養育生命的,神聖之光。

  對卡莎她們來說,只能從遠處眺望的光。

  「……再見。姐姐……」

  這麼說著,薩扎閉上眼睛。

  卡莎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氣息。石頭般定住不動。把終於從麻痹甦醒的情感,這次是拼命地壓抑著。

  風吹過。

  壓在肩膀的重量,嘩啦嘩啦地崩潰。卡莎用盡全力閉著眼睛。

  「……再見了。弟弟啊。」

  就在那個瞬間。

   

  ——……大……姐……

   

  微弱的吐息般的念話傳達到卡莎的腦中。卡莎變了臉色,這次真正站起來了。

   

  亞弗利轉化是在十五歲的時候。

  他是以九龍城為根據地的街頭小偷之一。沒救的父母和沒救的大人們。他為了生存投身於黑社會,為了爭口氣給周圍看而鍛鍊自己。愛情或友情這種東西,只是聽過也沒有興趣。不和任何人同行,歷盡背叛,最後以暴力殺出重圍。

  只是,那樣的他也有例外。不小心,因大人們的私刑快要死去的時候,救了他的女性。

  她和亞弗利一樣獨自一人在九龍城生活。雖然看上去最多只比自己大兩、三歲,但讓人害怕地強大。而且,明朗豁達表里如一,對狂犬般的他也極為理所當然地接受了。當然,沒想過因此聯手——但回過神來時沒有特別的事情,他的腳也會走向她的住所。有時交換的對話甚至會有笑臉若隱若現。

  那絕對是,可以稱為戀愛的淡淡思慕。所以,在她愛著其它的男子時,他也——雖然稍稍焦燥不安——開玩笑地,率直地祝福了。雖然注意到了有什麼苦衷,但不多管閒事,只在尋求幫助的時候借出力量。

  只是,在她周圍不斷出現的大人們,不知道為什麼非常有魅力。她愛著的男子也是,那個男子的弟弟也是。只看到過一次在一起走的,她的家人的長髮女子也是。

  知道她真正的歲數豈止大了兩、三歲而是近四十歲,是在那之後——亞當接受天意之後。

  雖然一直沒對卡莎說……但直到現在還記得,比起莉茲的真實身份,對她的真實身份更受到衝擊

   

  特區第三地區的中華街。在古老民居的後院被遺忘般佇立著的小小的倉庫中,亞弗利倒著。

  灰泥的牆壁到處崩壞,比剛才高得多的陽光,從開著的洞穴斜斜射入。倉庫里灰塵籠罩,讓細細射入的陽光浮出橙色。

  雙腳和右手已經變成了灰。

  只是,背靠著柱子坐著不動的亞弗利身邊,有華茵在。雖然被因他的血而染成赤紅的大衣蓋著,青著臉氣絕了,但哪裡都沒有受傷。他把剩下的左手輕輕放在沒有意識的妹妹頭上。就像是至少要從她看到的惡夢中,守護著她一般。

  知道了亞弗利被反抗組織發現的理由。也知道了他最後,出色地做到了卡莎也沒完成的事。

  亞弗利直到最後,都守護住了自己的血族。

  進入倉庫,發現弟弟後,卡莎暫時站著不動。但是,那之後就沒有再說一句多餘的話。

  在弟弟面前跪下對上他的視線,浮出卓越無畏且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了不起啊,亞弗利。」

  亞弗利的視線,游移不定地彷徨著聚集在卡莎身上。滿滿的恐懼和警戒心,在看到卡莎的臉後雪融般消失了。

  「……嘿嘿。當然……了……」

  亞弗利像孩子般露出尖牙,滿臉浮出笑容。

  然後變成了灰。

  卡莎捧起弟弟的遺灰,強力握緊了。閉上眼睛。把拳頭抵在額上咬緊牙。

  感覺已經無法站立了。

  可是,卡莎再一次站起來。

  詳細調查了華茵的狀態,不吵醒她般溫柔地雙手抱起。

  帶著妹妹的卡莎,離開了廢墟般的倉庫。

  隱藏了身影。

   

  那之後,三天過去。

   

  圍繞特區的第二

  次聖戰,其開幕的唐突,給當初的全世界帶來了屏息般的緊張感。

  不等當地時間的黎明,對新加坡的「城堡」,關於昨晚特區全域進行的激烈戰鬥的詢問就殺到了。但,那個時候尾根崎已經從新加坡出發,因為還不能正確把握特區的現狀,被留下來的十字軍最高責任者羅,限制了情報。不作詳細的說明。於是,代替的各國的媒體傳達的,是被殘留在特區的少數媒介關係者報告的充滿歡喜和狂亂的信息。

  也即是,叫喚著特區解放的,人們的喝彩。

   

  日本時間二零零九年四月十日黎明。到達特區的神父,把指揮的古血戰士團在特區全域配置。為了阻止「九龍的血統」向特區外逃亡而鋪下徹底的包圍網,以縮小那個包圍網的形式開始「九龍的血統」的殲滅作戰。

  那是依靠有限人數,被暴露在太陽光下的強行作戰。可是,背負著各血族威信的戰士團,完美地執行了這個作戰。指揮的神父和反抗組織合流,得到更詳細新鮮的情報後,驅使經由「魔女摩根」的魔術師們的思念交感網絡,展開了更有機的殲滅戰。

  跟在第一部隊後到達的第二部隊,是由鎮壓隊和「赤之牙」組成的混合部隊。他們和第一部隊協力搜索「九龍的血統」的殘黨。以及,救助反抗組織的負傷者,進行被殘留在特區的居民們的避難誘導。第三部隊——十字軍的對吸血鬼部隊和尾根崎及雲雀、早紀、思文,還有留在航空母艦與美軍繼續談判的基爾巴特到達是在正午過後。那個時候,雖然還有著情報的錯綜複雜和混亂,但關於戰鬥的終結不管是誰都清楚了。雖然日落後活性化的「九龍的血統」的倖存者散發性地引發騷亂,但全都在發生人命損失前,被快速鎮壓了。

  第二天,四月十一日。「公司」和十字軍,代替被破壞的總部大樓把第十地區的「卡梅倫酒店」作為臨時總部,從那個大堂向世界,正式宣告了特區奪還作戰的終結與勝利。聲明的發表,由作為負傷「乙女」代理的尾根崎實施。當然,把這個會見的影像傳送給世界的,是在戰鬥之夜平安活下來的,班和他的工作人員們。

  再有,會見中除了尾根崎及神父外,作為吸血鬼代表的始祖「豪王弗瓦德」和珍妮特,在她手下戰鬥的部隊的生存者們也列席了。

  基爾巴特,把自己的尖牙堂堂地向鏡頭展示了。然後,和班他們拍攝的昨天的殲滅戰影像一起,向世界明言了這個戰鬥的勝利,是由人和吸血鬼這兩個種族之手獲得的。

  那不只是單純的圍繞特區的戰鬥的勝利。

  月下的牙們和太陽之子共同生活——向那個理念實現的,最初的勝利宣言。

  會見的情形,讓全世界的人們都極其激動。最後尾根崎發表了在此日改變「公司」——正式名稱「奧得·康芬公司」的名稱,作為「第二公司」重新開始的意思。繼續任命了「乙女」葛城邊邊子為它的代表。不過,她實際成為「第二公司」的代表,是在更晚一些……

  然後,在死斗之夜的三天後,四月十二日。特區對世界各國的媒體,開放了門戶。

  沒有特區復興的頭緒,也不能斷言「九龍的血統」的殲滅完成。在嚴重提醒了雖說主要的戰鬥終結,但還殘留著危險的事之上的限制解除。但是,因此畏縮的記者,一個也不存在。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吧。他們終於,得到了以自己的手接觸夜之住人,報導它們的真實的自由。

  參加了戰士團的古血之中,不習慣人類社會的人也有不少。站在媒體面前的,只有事前「公司」挑選的人們,多數是「赤之牙」的隊員。但是,蜂擁而來的取材團的熱情和反應也是很厲害的。

  特別集中注目的,不是圓滑眉清目秀的基爾巴特——竟是珍妮特。少女的外貌和生存了三百年以上的差異,再加上實際兩次經歷特區聖戰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隊的隊長這個立場,似乎吸引了取材團和多數觀眾的關心。在不能接受似的基爾巴特旁邊僵硬緊張著,對取材團的詢問,耐心,慎重地接受回答。

  只是——

  在各國媒體的記者們持續取材中,知道了解放特區的四月九日的戰鬥——作為其最大激戰的與九龍王及他直屬部下的戰鬥,是和拍入被發表的影像中的部隊不同,由極少數的精銳進行的。

  其它還有,決戰之夜,「乙女」單身進入特區的事。反抗組織外,有幫助了她,和她一起戰鬥的人們的事。那之中的數人,是在那個香港聖戰也和「九龍的血統」們戰鬥過的歷戰的勇士的事。以及,他們才是,阻止九龍王逃亡,最終打倒他的真正的功勞者的事。

  然後,在那之中也特別多地被低語的,是關於一個吸血鬼。

  那是,「乙女」在那個成為了傳說的演講中介紹的吸血鬼。讓她扔下在新加坡的任務趕過來的,結下了強烈信賴的人物。兩次打破九龍王的野望,不被知曉的吸血鬼的英雄。

  但,「公司」對於那個吸血鬼,什麼確實的事也沒有說明。數位關係者承認它存在的同時,避開詳細的說明。不管被如何追究,只是和氣地笑著而已。就像是,把僅限於他們的秘密,就那樣子偷偷結束般。

  打倒了九龍王的謎之吸血鬼。超越種族差異的,「乙女」的夥伴。

  他經由少數的目擊證言,不知什麼時候在媒體之間,被稱為了「赤色吸血鬼」。

  作為吸血鬼的同時為人類執劍的,赤色吸血鬼。

   

  第十一地區所在的墓地,被鎮壓隊嚴密包圍著。不過,只是包圍墓地的外側,墓地的用地內沒有配置隊員。被巴特力克禁止了進入。雖是這麼說,就算不禁止,隊員們也不會進入墓地中吧。墓地的用地內,不管晝夜,都一直瀰漫著濃厚的霧。

  在那樣讓人遠離的石室中,次郞和凱恩潛伏著。

  只是,那裡比起說是石室,已經是石室遺蹟了。因巡航飛彈的直擊打開了洞穴的天花板,被敵人爆破飛得無影無蹤。牆壁也崩壞,出入口也被埋,地板鋪滿了瓦礫和沙塵,就像是剛被發掘的遺蹟一般。

  可是,那裡是龍脈的正上方——龍脈升起到地面附近的龍穴的事實還是沒有改變。破散的真銀刀的碎片,已經仔細地去除了。兩人使用龍脈之力,用凱恩的魔術進行次郞的治療。

  在那之中。

  「早啊。我來探病了哦!」

  從地上和輕聲一起露臉的,是額頭卷著繃帶,到處貼著創口貼的鈴介。他向著地下,餵地揮動拐杖。

  集中在魔術中的凱恩,張開一隻眼仰視鈴介。然後發動力場思念,把鈴介抬起降落在石室中。

  「太好了,太好了。因為張開了『魔女之霧』,還以為難得來了卻進不來。」

  「因為知道你的氣息。暫時移開了霧。」

  鈴介右腳用石膏固定著。右手也用三角巾吊在脖子上。其它還可以看到制服之下到處包著繃帶。

  石室的地板被瓦礫埋著沒什麼可下腳處。對蹣跚著拄著拐杖的鈴介,凱恩浮出苦笑。

  「你也一樣需要探病啊。那樣子竟能得到外出許可。」

  「笨啊。許可什麼的不可能有吧。擅自溜過來的哦。明明特區在勝利氣氛中歡鬧著,只是躺在醫院的床上很浪費吧?我雖然有勳章但也要活動啊。」

  「那麼,到尾根崎他們那邊露下臉如何?一躍成為世界的有名人物。哪個國家的媒體都任意選擇哦。」

  「不巧我本性是小市民。只是品味氣氛就足夠了。聚光燈就交給重要人物吧。」

  鈴介這麼說著,以滿是創口貼的臉得意地笑了。

  戰鬥之夜,雖然鈴介打死勞報了陣內的仇,但沒辦法阻止到敵人的行動。被勞的自爆捲入,受了很重的傷。

  只是,勞吹飛真銀刀的時候,千鈞一髮地從石室之門衝到了外面。多虧如此,總算沒死。

  同樣因戰鬥受重傷的巴特力克,聽到鈴介活下來的狀況,「完全可以媲美蟑螂」地吃驚。現在麻藥過了也很嚴重,但那個痛楚正是生存的證據。

  「頭髮燒焦,衣服破爛,首飾全成了煤。真的,倒大霉了。」

  「真是和平的話啊。」

  對鈴介的俏皮話,凱恩聳肩。

  然後再次集中於魔術。鈴介也追著凱恩的視線。

  次郞,在石室中央盤腿打坐。

  他的周圍,螢火般的淡光慢慢飄著。覆蓋那裡的清廉氣息,也傳達到了人類的鈴介那裡。

  次郞雙眼閉著,也不知道有沒有呼吸。就像是坐著死去一般,但——

  「誒。不是已經相當回復成人形了嗎?」

  「看上去啊。」

  「能說話嗎?」

  鈴介這麼詢問的瞬間。

  ——鈴介。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

  鈴介的頭腦中,次郞的念話傳達。鈴介不由自主地綻開臉。

  「小次郞!太好了。不是好好的嗎。直接說話還是困難?」

  ——雖然不是做不到,但現在要專心於治癒上。

  對探出身體的鈴介,次郞用念話回應。盤腿打坐的次郞的表情沒有動。可是,鈴介的眼角發熱一般。

  「這樣啊。真的,夠受的了。……但是,聽說了哦?大活躍了啊?又大大地重改了吸血鬼的學識啊?」

  ——托大家的福。

  率直的次郞的思念中,混雜著不加修飾的感謝之念。那確實是次郞的風格。不是用真銀讓凶暴的「血」遵從的怪物,而是鈴介他們熟知的望月次郞風格的思念。

  戰鬥結束後,用盡精力的次郞陷入了失去意識的垂危狀態。甚至到了身體崩壞,就那樣子變成灰的程度。

  可是,多虧邊邊子給予自己的血直到因失血而昏迷,凱恩用魔術止住崩壞,總算留下了性命。身體的再生也順利地進行。雖然不能完全恢復原樣吧,但總算可以再次揮劍了。

  聚集在這裡的三個戰友,一起在過去兩次的聖戰中生存下來。

  「見過邊邊子了嗎?」

  ——誒誒。見過一次。她也住院了,但拜託沙由香從醫院帶過來了。

  「偷溜過來?雖然沒立場說別人的事,但那樣子也還是那麼亂來啊。」

  邊邊子現在為了治療傷勢,住進了重新開張的月宮醫院。可是,也有報導團的對策,治療體制不是鈴介能比的。除了「公司」一部分人類外與外部的面談也被禁止,半軟禁狀態。

  但凱恩在這裡開始次郞的治療後,還是拜託沙由香過來看了情況。實際上,次郞的意識回復,也剛好是那個時候。

  ——幸好,邊邊子似乎是輕傷。只是,小太郎……

  剛說到弟弟的事,次郞的思念就蒙上了陰影。鈴介短暫地和凱恩對視,重新面向次郞。

  「……我聽說了啊。那之後似乎意識就沒有回來。」

  「嗯……我也算是仔細調查過了,但既沒有外傷,脈象也安定。魔術上也沒有發現異常。只是,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依然沉睡。」

  聽到鈴介的話,凱恩從旁邊追加說明。

  「現在和邊邊子一個病房睡著。她也一直擔心啊。」

  次郞向九龍王刺入真銀刀前,次郞和邊邊子,目擊了解開時間凍結的小太郎醒過來。在旁邊的大樓的凱恩也感覺到了那樣的氣息。

  可是,次郞打倒九龍王,他變成灰後,回過神來時小太郎已經像什麼事也沒有地安穩睡著了。然後,那之後一直看不到甦醒的徵兆。原因不明。不管是血族的次郞,還是魔術師的凱恩,以及在戰士團中的,數名長命且博識的古血們也推斷不出來。

  「原因不清楚,也不能用魔術隨便出手。現在只能觀察情況等待啊。」

  凱恩說出的話,是在現時點他們對小太郎的方針。對凱恩來說,治療瀕死狀態的次郞的工作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早晚也打算會詢問高名的古血或長老——渥洛克家的長老之類的意見,但現在只能暫不驚動。「很頭痛吧」鈴介也一臉不痛快。

  「……但是啊。比如,這個石室,是魔術向的——可以說聖域吧?反正都那樣子了不如把床抬到這裡,讓他和小次郞在一起如何?那樣不是有甦醒的可能性嗎?」

  無心的提案,但凱恩露出複雜的表情。

  儘量抹去感情以淡淡地口氣。

  「至少在次郞安定前很危險。而且……賢者殿『甦醒』的時候,無法預測他是怎樣的狀態啊。……或許會『發生什麼』。」

  「——啊。」

  鈴介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

  小太郎被時間凍結時,他正要作為「賢者」覺醒。然後,在最後的決戰被解除時間凍結時也,再次露出了覺醒的氣息。

  現在那個氣息消失的理由,和小太郎醒不過來的原因一樣依舊不明。可是,他醒過來時,非常有可能會變成和那個時候一樣的狀態。

  然後,小太郎作為「賢者」覺醒——孵化的話,那個時候他和次郞之間會進行「血」的讓渡。小太郎通過吸取次郞的血,讓被代存於次郞的「賢者伊娃」的「血」回到自己體內。和作為「賢者伊娃」的知識及記憶一起。那是,從遙遠的古代起被重複的「賢者伊娃」的轉生。

  只是,進行「血」的讓渡時,代存了「血」的次郞也,會和「血」一起被吸收入「賢者伊娃」中。更正確地說,是和「血」化為一體回歸「賢者」之中——母親海中。那是,從轉化時就被確定的,「賢者」的血族,「賢者」的護衛者的宿命。

  鈴介尷尬地閉上嘴。

  可是次郞。

  ——沒關係。

  向舊友投去平靜的思念。

  ——和我的君主的「血」化為一體。那是我的血統的定律。就算小太郎醒來時就是「那個時刻」,我也沒關係。我會對弟弟的甦醒而喜悅。

  次郞的覺悟在很久之前就決定了。雖然鈴介非常清楚那件事,但對他太過的平靜,不由自主地怒上心頭扭曲嘴唇。

  「……那麼,邊邊子怎麼辦啊。」

  這次,次郞也無法馬上回應。雖然盤腿打坐的姿勢沒有動,但胸中的均衡在動搖,泛起漣漪般的氣氛傳遞過來。詢問的鈴介似乎也馬上後悔自己的發言,難為情地移開視線。

  凱恩嘆了口氣。

  「『公司』那邊怎麼樣?輿論的反應呢?」

  被轉移話題的鈴介,「哎呀不得了哦!」地,鬆了口氣般改變了話題。

  「讓邊邊子暫時休息,比起治療更多的是尾根崎會長的關心哦?直接了當地說太正確了啊。傷也還沒好,被放入那樣的大騷動中只會過勞死哦。那個神父甚至也『這樣的話不如戰鬥入院了』地叫苦。真的,歷史的一頁被濫造的感覺?今天吧唧吧唧被拍了的照片,之後也會一直,被各個國家的教科書一直登載啊。一定。」

  鈴介的說法,絕對不是誇張。全世界的媒體,把其它所有新聞都放置不理地報導。而且,騷動還只是剛開始。兩個月前,「狼王加魯」的長老路易在電視鏡頭前現身時也是不得了的騷動,但這次是被允許直接取材的狀況。報導熱稍稍收斂到底會是幾個月之後呢,現時點預測不了。「公司」早就已經開始從新加坡把一般職員召還特區,但還是可以看到混亂會拖長。

  還有,並不是這樣人和吸血鬼之間的圍牆就被拆除了。這只是開始。豈止如此,以後兩種族的鴻溝繼續加深的可能性非常高。

  理解與不理解。協調與不和。過去的——從遙遠古代開始延續,被隱藏的因緣的種種。恐怕,會無數次地反覆衝突和走近吧。就像雲雀和思文曾經說過的,只不過是踏出了以後要花費數個世代加深兩種族的理解的,第一步而已。

  「世間關於吸血鬼的議論正沸沸揚揚……想到這之後的事,都有點毛骨悚然啊。」

  這麼說著,鈴介嘆了口氣。實際上那是,與「公司」相關的多數人們,共通的率直感想吧。尾根崎專門改變「公司」的名稱,也是因為今後「公司」應該完成的任務,和之前有很大的變化。

  當然,「公司」的組織體制也變化了。強制的。不管是對全世界的人們,還是對全世界的吸血鬼,以及對「公司」來說,這個變化——或者說進化——既是逃避就無法前進的事,也是不能逃避的事。

  只是鈴介,「但是啊」地小聲補充。

  「陣內老師看到的話,會相當高興吧。願望終於實現了——還是說,我的時代終於來了,呢?」

  「嗯……啊啊。也是啊。」

  對鈴介的話,凱恩也溫柔地眯起雙眼。

  對現在近在眉睫的「未來」,比誰都期望,為了實際而貢獻了自己的就是陣內。雖然今後歷史會不會述說他的業績還不明,但終會來臨的「未來」,沒有他應該是不可能得到的。

  可是。

  ——難說啊。

  沉默著聽的次郞,以忍笑的樣子諷刺般地提出異議。

  ——如果那傢伙還活著的話,會有把麻煩的「主役」推給別人,自己一早就企劃下一次陰謀詭計的感覺哦?雖然不知道是在天國還是地獄,但現在應該後悔地咬牙切齒。

  和次郞的思念傳達的同時,懊悔的陣內的形象被送來。凱恩和鈴介不由自主地一起漏出笑聲。

  實際上那是,戰鬥結束後他們第一次尋常漏出的笑聲。不只是那一夜,結束特區陷落之日起各自的漫長戰鬥,終於可以浮出的笑容。

  陣內死去後依舊,在「調停」著舊友們。不過,是會對舊友們的反應得意,還是說會不情願地露出苦臉,留下的人們只能想像了。

  鈴介再次開口。

  「輿論之外

  問題也堆積如山。比如關於特區的復興,或者關於負傷者及遇難者家屬。還有,對於血族和人類社會交往方法的指南之類的。但是,現在最大的問題,還是『九龍的血統』的殘黨的事了。」

  聽到鈴介的話,次郞露出詫異的反應。

  ——殘黨嗎?可是我聽說殲滅戰成功了?

  「對啊。總之,現在沒有特區之外出現『九龍的血統』災害的報告。不讓災害擴大這一點,現在神父也神經質般地注意著。特區的外圍沒有縫隙地警戒著,讓渥洛克家的魔術師白天也監視。但是,不管怎麼說特區不是很寬廣嗎?一個不漏地巡查全特區把『九龍的血統』潛伏的可能性全都消除,無論如何也要花費時間啊。」

  ——潛伏?

  「對。特別是……九龍王的直系,是否全滅還不清楚。」

  鈴介以把苦澀感情一笑了之般的口氣說道。次郞的思念也傳達了他內心的緊張。

  凱恩以沉重的氣氛開口。

  「實際上,在那個戰鬥中能確認戰死的,是把石室的真銀刀吹飛的原『赤之牙』戰術顧問的FOX和在總部大樓次郞斬殺的叫漢斯的男子。還有,以戰士團為對手一直抵抗到最後的達爾卿。只有這三人。其它我想還有『橙蜂』大概肯定是致命傷,但……」

  「其次是,『黑蛇卡莎』和『Walker Man』吧?還有叫亞弗利的年輕人。然後……FOX確實自稱是姐弟中排行第八吧?也就是說,最少還有一個人。」

  「關於亞弗利,有像是他的吸血鬼被目擊到。似乎突破反抗組織的包圍,連趕到的戰士團的古血也甩開地逃亡了。但是,和『橙蜂』一樣,在那個時點已經受了致命傷。那個狀況下,很難想像能從那裡活下來吧。但是,其它的人們……特別是,關於卡莎大人和『Walker Man』就真的……」

  吸血鬼死去會變成灰。因此,戰死的確認非常難。除了從和灰一起留下的所有物推測,以及目擊變成灰的瞬間外沒有別的辦法。

  「更不要說,對自由附身於其它人身體的『Walker Man』,不可能確認戰死。本來能否『殺害』就……」

  凱恩他們知道的事,只有一個。只有從那一夜之後過了三天的現在,也看不到卡莎她們的抵抗這一點。沒有顯示生存的徵兆這個,某個意義上消極的消去法外,沒有知道她們的死的辦法。

  只是,「九龍的血統」沒有離開特區的事是明確的。然後,這個狀況下卡莎她們生存卻什麼反動也沒有進行,沒有相當的理由是不可能的。

  恐怕沒有活下來吧。

  那是,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凱恩和鈴介,以及次郞共通的認識。

  「那個,卡莎,吶……」

  鈴介小聲嘟噥。

  嚴肅的沉默瀰漫。在被霧遮蔽了陽光的石室,三個戰友無言中交錯著無法言喻的靜寂和感傷。

  ——……結束了嗎?

  不是向誰說的,獨白似的次郞的思念,就像往水面投擲的小石般向石室投去波紋。

  「大概吧。」

  凱恩回答,漂著哀愁似的微笑閃過嘴角。

  「結束了……然後新的時代開始了吧。大概……肯定。」

   

  那之後過了沒多久,溜出醫院的鈴介的手機中,從在病房努力治療的巴特力克過來了聯絡。好像是,尾根崎他們身邊,從在新加坡的月梅,過來了關於聖的詢問。

  月梅是長年擔任聖的心腹的人物,現在也是約束他的血族的代表。在特區的戰鬥聽到主人的消息,似乎坐立不安了。雖是這麼說,多少知道情況的,在「公司」里也就凱恩了。

  ——請過去吧,凱恩。托你的福找到要領了。後面自己也能做到。我想到了夜晚就能動了。

  次郞這麼說道,凱恩也了解離開了石室。鈴介也,因為麻醉快要過了而回去了醫院。

  在剩下一個人的石室中,次郞繼續安靜地冥想。只是,隨著身體回復,之前老實著的種種想念,在次郞的體內捲起了旋渦。

  ——……小太郎……邊邊子……

  為了戰鬥回到特區時。不,結束修行離開崑崙時,次郞就已經有自己心中,迷惑消去的感覺。只是向目標突進,像一隻箭般。所以在香港也可以,依心中所求,呼喚邊邊子。

  可是,戰鬥結束的現在,次郞心中各種的迷惑又回來了。

  ——呵呵。我真沒出息……

  吸血鬼被認為年齡增長也不會成長。想到自己也是其中一例,被包裹在苦笑中的徒勞感,就如溫暖的熱水般包圍次郞。

  可是,回來的迷惑,和以前完全不是同一樣東西。會動搖、困惑次郞,卻不會阻止他的腳。然後,那或許,是拿過真銀刀時的經驗在發生影響。

  ——吸血鬼的「血」,嗎……

  拿著真銀刀時,次郞窺視了「賢者」積蓄的「血」的記憶。對「血」這個東西,吸血鬼這個東西,比以前要更理解了。

  恐怕,他的主人祈求的事——「賢者」在月下轉化時的「願望」,是對那個記憶,包含的心,想知道更多,不想抹去的「願望」吧。

  純粹的,溫柔的,可是偉大的「願望」。確實,有貪婪的我的君主的風格。

  那個時候次郞因窺視「血」的記憶,能和「賢者」共有那個「願望」。那個經驗,讓次郞和「賢者」的距離縮小了。

  吸血鬼的本質是「血」。年長的吸血鬼們說的話,次郞能更深刻地實感了。自己是,「賢者」的「血」的一滴這個實感。

  只是——

  那個時候最後推動次郞的,不是作為「賢者」的意識。

  ——哎呀。你會怎麼想呢,我的君主?

  雖然一直沒有自覺——或者說自覺不足,但自己作為吸血鬼,也許是相當地落後。或者,也許是是變種。

  只是,現在的次郞,可以認可、接受那樣的自己了。豈止如此,甚至也肯定了。

  作為「賢者」的自己和望月次郞的自己。實際上這兩個,或許並不是相反的。比如說他的暗之母,在作為「賢者伊娃」的同時,也是艾莉絲一樣。

  那對次郞來說,是巨大的發現。有了那個自覺,次郞能清楚地確認在自己心中一直糾纏的「自己的心情」。與對艾莉絲的愛慕並不矛盾地共存,同樣也巨大的,重要的心情。一直無意識地移開眼的真實,次郞能重新發現了。

  ——小太郎……

  就算困在石室盤腿打坐,血的聯繫也健在。次郞一直如自己的分身般感覺到小太郎的存在。不過,現在從小太郎傳遞過來的,只有在小陽春天氣沉睡般,平穩的感覺。沒有返回對次郞心情的回答。

  在安靜的地下石室中,只有次郞的想念如陽炎般搖動。接觸著清廉的大地的恩惠,次郞有在激戰中燃燒的火焰的餘韻,現在也在自己體內冒煙般的感覺。

  不只是身體的問題。戰鬥的傷痕,似乎不是會那麼簡單消失的東西。

  可是,就像凱恩說的,戰鬥已經結束了。非日常的生活結束了。這之後,新的日常生活開始。

  ——我也到了,「回去」的時候了。

  這麼,次郞想著的時候。

  突然,冥想著的次郞,雙眼大睜。

  在被昏暗溫柔封閉的石室之中,次郞的眼光炯炯有神地閃著。

  思念傳達到了。只是擠過「魔女之霧」,一瞬,一點點。

  可是,那已經足夠了。

  次郞再次慢慢閉上眼睛,封印了多餘的雜念,開始專心於自身的回覆。

  抵達次郞的思念。

  那是卡莎的,最後的挑戰狀。

   

  最初現身的,是巴特力克和反抗組織的首領。

  「幹得好。真的,幹得好。我……我,對你感到自豪!」

  「俺……啊,不,我也是,『乙女』。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對作為特區的居民感覺驕傲。我以後,也會繼續支持你的理想!」

  那樣興奮到臉紅的巴特力克第一次見,首領像孩子一樣臉上笑得起皺紋。受了戰傷的兩人,就那樣子一起入院了,但比醫生及醫院的工作人員們看上去更要精神。

  接著露臉的,是尾根崎和基爾巴特。以及雲雀和早紀、思文她們。

  「抱歉來遲了。還有——謝謝。邊邊子君。陣內現在也,趾高氣揚吧。以後也希望能藉助你的力量,但現在首先,充分休養。不要在意其它的事,盡情休息身體就好。」

  尾根崎握緊躺在床上的邊邊子的手,包含著深深的感慨這麼說道。

  基爾巴特向邊邊子誇張地聳肩。

  「完敗了,『乙女』。這樣的話就算拋棄財產,也

  應該要捉住你的心。但是,倒是光榮吧?我在以後的漫長人生,會一直為向你求婚的事驕傲。總之,平安沒事太好了。」

  雖然是有他風格的帶著欺騙之意的台詞,但他看著邊邊子的眼神,確實很耀眼。

  順帶一提,到了雲雀她們其它三人,抽抽嗒哄地哭著,連話也說不好。雖是這麼說,也不能說別人。那個時候邊邊子也,是相似的感覺。

  新加坡那邊,和莎曼沙通了電話。和黃也是。

  「真是的,這孩子馬上就亂來!傷真的沒事嗎?聽好了?暫時老實地待著哦?你還是未成年人。要向周圍的大人更撒嬌一些。知道嗎?」

  「聽說了哦,邊邊子!太厲害了。真的幹得好!平安無事太好了。朱姬也想再見你哦。我不久之後也一定會過去特區!」

  雖然是相對照的兩人的態度,但不管哪一邊聲音含淚都是一樣的。越過電話也傳達了兩人的心情般,邊邊子的胸口發熱。

  到了夜晚,神父來訪。似乎是在「九龍的血統」的殲滅忙得不可開交中,想方設法擠出時間。

  「我是最後一個了?對世紀的英雄太抱歉了。」

  香港聖戰的英雄,對特區聖戰的英雄說著俏皮話。

  「雖然從大家那裡得到了很多讚辭吧,但讓我也說一句。邊邊子。你很偉大。這次的勝利,不是十二年前能比的。這是讓那個時候『變化』著『歪曲』的歷史,再一次糾正的機會。你的功績,比你現在想像的,還要大得多。路程很長,但是,一起走吧。」

  神父回去工作前,靜靜地,向邊邊子請求握手。

  稍稍不好意思地。

  「十二年前,和章吾兄弟這麼做了。這次是和你。」

  邊邊子聽到神父的話,幾分緊張著回握了手。他的手粗糙但溫暖,最重要的是很大。

  病房的燈光關掉後悄悄來到邊邊子身邊的,是沙由香和娜娜兩人。娜娜對邊邊子的平安無事喜悅,對小太郎的意識沒有回來的事坦率地表示擔心。

  「請快點好起來。」

  聽到少女樸素的慰問,邊邊子笑著點頭。

  不過,對自己的回覆是不是認真點頭值得疑問吧。不管怎樣邊邊子在那之後馬上,讓娜娜在床上做替身,藉助沙由香的手溜出了醫院。

  邊邊子再三央求沙由香同意帶她去的,是次郞身邊。

  在石室中,邊邊子在沙由香的陪伴下,一聲不吭地看著被凱恩治療的次郞。雖然什麼也做不了,但就是想在旁邊。那個頑固,讓凱恩和沙由香擔心、告戒、最終驚訝。直到夜晚過半,接近黎明的時刻,邊邊子都不講理地留在石室。

  只是,邊邊子的願望得到了回報。

  這樣子下去娜娜的替身會被發現。這樣被說著也還是不願離去的邊邊子磨蹭著的時候。

  ——邊邊子。對傷不好哦。

  次郞取回了意識。

  次郞的意識回復後,邊邊子撲簌撲簌地大哭起來。然後,徹底地哭著哭累了後,和次郞交替般昏了過去。本人也受了傷外,疲勞到達極限了。沙由香和凱恩對視苦笑,背著邊邊子帶回了醫院。

   

  那之後兩天。

  尾根崎隔離了媒體的效果,讓邊邊子終於安靜地渡過了。

  果然勉強產生了惡果吧。從次郞身邊回到病房後的兩天裡,邊邊子只醒過來兩三次,之外就昏昏沉沉地一直睡著。醒來的時候也是半睡半醒,數次過來探望的雲雀她們,也不太能說上話。總之,身體似乎讓睡眠優先了。

  只是,醒來時確認的,是在同一病房睡著的小太郎。

  看到小太郎天真的睡顏,邊邊子就能鬆口氣安心。只是,自己也不知道是為小太郎的平安高興,還是對他還沒『醒來』的事安心。反省那樣的自己的心境陷入自我嫌惡的餘力,現在的邊邊子也沒有。

  還有,就算不說兄弟的宿命,也不會什麼都恢復原樣的事,邊邊子也知道。不管怎樣,邊邊子是「乙女」。世界情勢正在激變中,「公司」準備開始新的戰鬥。比奪還特區更艱辛的,漫長的戰鬥,從現在開始。就算取回小太郎,自己的生活也已經回不去了。就算次郞的治療結束,也回不去過去的生活。這個事,邊邊子也是知道的。

  可是,現在還——只有現在,還,可以不考慮那件事。

  次郞平安無事,小太郎就在身邊。

  只是那樣,心情就滿滿的。

  ——乾脆……

  邊邊子在不知道夢還是現實,朦朧的意識中想著。

  ——乾脆,能就這樣子一直呆著的話……

  留不住那樣的事地幻想著,回過神來邊邊子又睡著了。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一直睡著。

  結果,邊邊子終於清醒地醒過來,是那一天的深夜過一點。

  「……唔。」

  躺在床上,邊邊子轉動身體。

  身體還殘留著倦怠。可是,另一方面意識不可思議地清晰。得到充足的睡眠,或許比年輕的身體更快,年輕的精神再次開始了活動。

  病房的燈光關掉了。房間奇妙地寂靜。

  ——現在……我……

  做了奇怪的夢。在夢中,有種什麼人在呼喚什麼人的感覺。用溫柔的聲音呼喚,把在遠方的什麼人招入般的感覺。

  ——……奇怪。

  就像是,不被招呼無法進入房間的,傳說中的吸血鬼一般。

  那正是——

  「……誒。」

  有氣息。

  房間裡。什麼人在站著。而且,是小太郎睡著的床邊。邊邊子的心臟大大地跳躍。

  小太郎醒過來了?

  「小太郎君——!?」

  邊邊子從床上跳起來。

  沒有燈光的病房很暗。只是,窗簾開著,從窗戶射入淡淡的月光。

  斜斜射入的月光,照在站在病房中的人影腳下。

  不是小太郎 。他還在自己的床上香甜地打著健康的鼾聲。

  在他的床邊,俯視他的睡顏的,是一個少女。邊邊子睜大眼睛。

  「——你!」

  那個半吸血鬼的少女。卡莎說是妹妹的少女。

  聽到邊邊子的聲音,少女慢慢回頭。

  然後,向邊邊子投去暗沉的——突然裂開口的深淵的,深不可測的黑暗般的目光。

   

  卡莎指定的,是第二地區不顯眼的小胡同。在半年前的戰鬥,撤退的次郞和追趕他的卡莎,直到最後交劍的地方。

  「那個時候,虎仙從旁干涉了。這次也只要聞到我的氣息,馬上其它的人就會來吧。」

  這麼說著,卡莎把準備的兩把日本刀中的一把,扔給次郞。

  「所以,沒有太多時間。雖然很遺憾。」

  「……」

  次郞把卡莎扔過來的劍,沉默著用左手接住。他的目光,毫不偏移地盯著眼前的卡莎。

  從胡同仰視的夜空中,浮著少少欠缺的月亮。

  周邊沒有人——或者說吸血鬼的氣息。可是,就像卡莎所說的,她只要露出戰鬥的氣息,馬上警戒中的古血們應該就會涌過來。現在的特區,「九龍的血統」可以存在的地方幾乎沒有。

  「加上,因為需要壓抑氣息,我也不能使用魔術。嘛,看上去你也離痊癒很遠,要說正好也真是正好啊。」

  「……你說得對。」

  次郞簡短地回答。卡莎和次郞對峙著,用還在鞘中的刀,咚咚地敲著肩膀。

  那個戰鬥之夜後三天。

  可是,這三天時間,對次郞和卡莎來說似乎都很長。兩人看上去就像相當久沒見過面般,稍稍生硬地,稍稍相互懷念著。認真想想,兩人這樣子相對,在香港以來或許是第一次。兩人的道路分開後,他們的再會,一直伴隨著憤怒和憎恨。

  「很難得就告訴你吧。我是,最後了。」

  「……是這樣嗎。」

  「什麼啊。好消息吧?更開心一點如何。還是說在懷疑?」

  「不。只是……說不出話來。」

  次郞以自己也不可思議般透徹的心情,順著心的反應,和卡莎交換話語。

  即使是卡莎,也感覺不到成為她的核心的,岩漿般的情動。聽到一反常態的次郞的話也,「哼」地極自然地接上。

  沒有偽裝自己或不知不覺擺架子似的地方。然而,內在的自信和確信,在無意的動作中滲出。

  「……我還有一個要通知你的事。九龍王的遺灰,現在戰士團的年長者們管理著。會符合始祖身份地,被埋葬。」

  聽到次郞傳達的報告,卡莎驚訝地睜圓了眼。

  「亞當的遺灰,還有剩下嗎?」

  「是的。只有一小撮。因為沒有能復活的量,不會喚來第三次的悲劇吧……戰士團中的一人說。」

  「悲劇,啊。」

  卡莎只用一邊唇笑道。

  「但是,只有情報沒有實物嗎?我十二年前,確實把灰交給你了哦?」

  「……也是啊。對不起。」

  那是誰的灰,不專門說兩人也知道。

  十二年前的香港聖戰時,「賢者伊娃」——艾莉絲,在次郞的手中變成灰。可是,因憤怒失去自我的次郞,留下艾莉絲的遺灰,追逐殺害了她的九龍王。另一方面,接觸到艾莉絲的死的卡莎,激烈地動搖,但同時想起了她以前說過的事。然後,把她的遺灰嚴密地保管,她們的敗北決定後,在逃亡潛伏前交給了次郞。

  為什麼卡莎會做那樣的事,那個理由次郞並不知道。也有詢問過幾次,但卡莎沒有認真回答。

  可是,即使是那麼說的次郞,也這樣回應了卡莎的邀請。知道她的生存,卻不告訴任何人,隻身一人前來。

  恐怕兩人都無法很好地用語言說明自己的行動。可是,還是這麼做,對兩人來說都是自然的事吧。

  「說起來,那傢伙好像還在睡啊。」

  「是的。那之後一直。」

  「關鍵的時候睡著,起來的時候所有都解決了——確實像那傢伙。」

  「無法否定呢。」

  「如果在他面前吃什麼東西,會不會突然醒過來呢?」

  「雖然很想……否定啊。」

  次郞不由自主苦笑。卡莎得意地眺望次郞苦笑的樣子。

  貫注在兩人頭頂的月光,和滿月之夜不同,明亮卻總有些輕快。是因為在乏味的胡同嗎,看上去比平常還要美。月光包裹著卡莎纖細的肢體,長長的黑髮上殘留著光,滑溜地滑落。那個光景,意想不到地鮮明地,飛入次郞的胸口。

  「卡莎。」

  「——嗯?」

  稍稍揚起柳眉,卡莎反問。

  可是,次郞無法繼續之後的話語。卡莎暫時沉默地等待,但毫不在意地接受了包在沉默中的什麼。

  「那麼。」

  卡莎搖頭,頭髮流下背後。

  慢慢從鞘中拔出劍。

  次郞也拔劍,讓白刃浸入月光。安靜清澈的刀刃,不知道為什麼對那個時候的次郞來說,比折斷的銀刀更映著危險。

  「從以前就覺得你的刀太狡猾。這樣子終於,能公平戰鬥了。」

  「你不是也用銀鎖嗎。」

  「囉嗦。那是另外的事。」

  「還是那樣任性啊。」

  兩人視線重疊。

  卡莎無畏地一笑。

  「來吧。次郞。」

  次郞認真地,真摯地點頭。

  「我過去了。卡莎。」

  兩個吸血鬼,以同樣的呼吸踢上地面,相互面對著跑出。

   

  「對不起,華茵。快要到極限了。」

  姐姐這麼告知,是在那個夜晚的三天後的事。

  「考慮了很多,但的確沒有辦法。這樣子下去終會被發現。在那之前,我們分別吧。」

  那個夜晚的敗北後,華茵和姐姐逃避敵人執拗的搜索在特區潛伏。現在的特區一半是幽靈鎮。潛伏的地方數不勝數。雖然這麼想著,但華茵的考慮似乎太天真了。

  只是,對姐姐的提案的回答,是「NO」。當然了。沒有想過分別。如果終會被發現,那個時候只不過是和姐姐一起戰鬥死去。就像父親和哥哥們所做的一樣。

  可是。

  「那可不行。那樣子的話,血族不就斷絕了嗎。」

  說著,姐姐封住了華茵的反駁。

  「華茵。你是『導主』的血族,但不是『九龍的血統』。那些傢伙拼命搜索的,到底只是『九龍的血統』。雖然我在一起做不到——但你一個人的話,可以離開特區。請你活下去,保住『導主』的血族的命脈。為了其它的人也要啊。」

  她覺得很卑鄙。那樣的歪理太過分了。

  姐姐又說了。

  「而且啊,華茵。你不要想著給我們報仇哦?」

  為什麼?對那樣揚起尖叫的華茵,姐姐甚至浮出輕飄飄的笑容回答。

  「因為俗氣啊。」

  華茵一句話也回不了。對吃驚的妹妹,姐姐以安穩的目光溫柔地繼續。

  「聽好了,華茵。不要看我們這樣子,也是不斷積極且有建設性的血族。我們的戰鬥,到底只是為了生存。不是為了復仇。我們為復仇及仇恨戰鬥的事,一次也沒有。」

  正是如此。父親在香港戰鬥,是為了大家能像自己地生存。然後,姐姐她們在特區戰鬥,是為了取回父親,再一次生存。

  被詛咒的華茵她們的血族,可是,被黑暗的情念附身拿劍的事一次也沒有。

  「復仇得不到任何東西,首先也很不像樣。不符合我們啊。本來,復仇什麼的,是為了消除死者的遺憾而做的事。但是,不管是亞當,還是薩扎,達爾,納布羅,漢斯,馬貝利克,亞弗利,勞——大家都在戰鬥中輸了,但應該沒有懊悔哦?全力地戰鬥,而且快樂地戰鬥了。然而你卻熱衷於復仇,那會是侮辱大家的死法。誰也,絕對不會高興。」

  那是,溫柔卻也嚴厲的口吻。華茵咬著唇,無法反駁地流淚。

  自己很悲慘。倖存的自己很悲慘,什麼也做不了的自己很悲慘。這樣子孤身一人優哉游哉地活下去的自己,悲慘得不得了。

  華茵以前,從來沒有覺得自己不幸。就算是對自己的出身苦惱時,也沒有想過自己是不幸的。

  現在也是一樣。自己不是不幸。強大、溫暖、自尊心強的家人的存在,就連在失去了的現在,也讓不幸遠離華茵。華茵對自己是幸福的存在的事,賭上父親及姐姐及哥哥們的名譽,確信著。

  可是,有這樣的想法,是出生以來第一次。

  「……華茵,過來。」

  姐姐緊緊地抱著無聲落淚的華茵。到她哭完為止,什麼也沒說地一直緊抱著。

  然後,華茵的淚終於乾涸時,額頭貼上她的額頭,告白了。

  「華茵。我不能守住和莉茲的承諾。但是,因為你還活著,也稍稍能面對她了。我愛你哦。對你,我從心底愛著。所以活下去。然後原諒。明明知道辛苦,卻說著一個人活下去的,我。」

  這麼說後,在滲出淚的視界正中,姐姐浮出了華茵以後一直忘不了的,確實有她風格的得意的笑容。

  「抱歉說了任性的話。但是,華茵。我很任性的事,你也是知道的吧?」

   

  然後,華茵和卡莎分別了。只是,最後說了唯一的請求。卡莎露出稍稍複雜的表情,卻什麼也沒說地回應了妹妹的請求。

  不被察覺地慎重操作魔力,把固化的小血滴,交到了華茵之手。

  把自己的血固化的,小小的赤紅血滴。

   

  想也沒想過要叫人。眼前站著的少女不是敵人。豈止如此,必須現在馬上伸出救助之手。邊邊子看到少女的目光的瞬間,本能地這麼想道。

  可是……

  「……」

  邊邊子沒有注意到自己在害怕。

  和「九龍的血統」們一起行動的,幼小的半吸血鬼。九龍王還是人類時,和無名的吸血鬼之間生的,親生女兒。

  幾乎所有的血族,在一夜之間失去的少女。

  「……很久不見啊。聽卡莎說了。是叫,華茵吧?」

  被叫到名字的瞬間,少女——華茵肩膀小小地顫抖了。

  可是,沒有慌張的樣子。也沒有恐懼的樣子。只是,沉默著看著邊邊子。還有,即使是看著邊邊子的目光,也感覺不到憤怒及憎恨。

  在華茵的目光中有的,是深深的深深的黑暗。虛無。心死絕後過了百年般的,空白。

  可是,並不是完全的無。

  在驚人的黑暗深處,邊邊子感覺到少女的嘆息。沒有顫抖,也不去保護身體地,在黑暗深處一直站著的少女的氣息。

  就像是,在真空中裸體站著般。那也是以自己的意志。明明心被黑暗侵蝕,還是僅僅委身於此。對自己的事,什麼也沒有興趣也不關心般。

  邊邊子不知不覺屏住了氣息。不是華茵而是邊邊子,就像被重壓壓倒的石頭一樣凝固了。

  「那個……」

  發出聲音,卻找不到話語。想和少女接觸,但邊邊子培養的智慧、技術,只有那個時候什麼用也沒有。

  因

  為……

  「大家,都死了。」

  華茵嘟噥了一句。

  沒有摻雜感情,平坦的一句話。但是,那一句話把邊邊子打得體無完膚。全身的血一口氣替換成冰水般。華茵的一句話下,邊邊子完全沉默了。

  怎樣的道理都不適合。怎樣的安慰邊邊子都無法說出口。

  因為——

  那裡的少女是敗者。

  而邊邊子是勝者。

  少女是弱者。

  而邊邊子是強者。

  華茵沒有使用念話的樣子。可是,邊邊子不知道為什麼,有種全都明白的感覺。華茵對卡莎她們的親愛。兇惡的「九龍的血統」們對華茵的愛情。「九龍的血統」這一個血族的。強大堅固的信賴之絆。就算以全世界為敵也一意孤行生存的,小小的血族的,親密的團結。

  然後,破壞那個羈絆和團結,把他們逼迫至死的,不是別人,正是邊邊子她們。

  華茵接受敗北的事是明確的。也知道對邊邊子沒有仇恨。華茵自己,以前甚至有過想要把邊邊子九龍化,露出獠牙的事。即使是夥伴被殺,不管哪一邊都一樣。

  悔恨憤怒憎恨,所有都作為自己的敗北緣故而承認,沒有想要把責任推給邊邊子。不責備邊邊子。聰明的少女,並沒有把戰爭和個人以同樣水平的感情來看待。華茵在夥伴全部被殺,自己也深深受傷的同時,依舊沒有失去驕傲。就像她的姐姐一樣。

  邊邊子能做什麼?

  ——但是……!

  對待敗北的華茵的姿勢,可以看到她自尊心強的證據。

  可是另一方面,太過巨大無法挽回的敗北,現在也快要把少女壓潰。名為絕望的深刻黑暗,侵蝕著少女的靈魂。

  ——但是,但是……

  邊邊子伸出手,華茵也不接受。絕對不會有錯。豈止如此,邊邊子的安慰或援助,對她來說除了侮辱什麼也不是吧。

  邊邊子是剝奪她的幸福的當事人。即使她的幸福對其它大多數人來說是不幸——不,那個事華茵已經理解了。所以,甚至無法憎恨邊邊子,只是快要被壓潰。

  救不了。特別是,邊邊子。

  ——不,等等。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為什麼,她會來這裡呢?甚至冒著被敵人發現的危險。

  應該有理由。可是,怎樣的理由?

  邊邊子抓住救命稻草般這麼思考的時候。就像看穿了她的思考般的時機。

  「……被呼喚來的。」

  華茵嘟噥。

  「誒?」

  「被呼喚——有種被呼喚的感覺。被這孩子……」

  以冷淡的口氣這麼說著,華茵的臉從邊邊子那邊移開,視線落在旁邊的床上。

  「……被小太郎君?」

  「對。」

  聽到華茵的話,邊邊子想起了剛才自己看到的夢。什麼人在呼喚什麼人的,不可思議的夢。那是,小太郎在呼喚華茵嗎?或許在夢中,小太郎把少女,引導到邊邊子身邊。

  邊邊子咬緊嘴唇。

  自己能做到的事。再一次拼命開始思考。

  然後。

  「——還沒結束。」

  華茵再次開口。

  少女重新面向邊邊子。她的視線,比剛才要堅強。

  「現在,姐姐和那個人戰鬥。」

  吃了一驚。

  ——卡莎,還活著?

  腦中記憶甦醒。九龍王被打倒時,卡莎從總部大樓的頂層消失了。至少,沒有在那裡死去。那之後的殲滅戰的情況,邊邊子沒有詳細問過。但,關於卡莎的死,一次也沒有聽過。

  然後,那個人是誰,完全不用思考。次郞。卡莎現在,和次郞戰鬥。

  次郞的身體是否恢復,邊邊子不知道。可是,關於次郞,邊邊子不可思議地沒有心亂。那比起說是相信次郞會贏,更應該說是隱約明白卡莎心情的感覺。

  華茵繼續。

  「……不管那個戰鬥是贏還是輸,結果姐姐都不能繼續活下去吧。但是,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沒有結束。我,不會讓它結束。」

  然後,華茵對著邊邊子,伸出了右手的拳頭。從窗戶射入的月光中,張開手讓邊邊子看。

  華茵緊握著的,是小小的赤紅色寶石。和紅寶石相似。可是,不同。注意到了它的正體,邊邊子無法隱藏動搖。

  那是血。而且恐怕,是「導主」的——「九龍的血統」的黑血。

  在邊邊子心中,華茵的情況慢慢開始露出形狀。

  和倖存的姐姐分別,變成孤身一人的華茵。現在和妹妹分別,向次郞挑戰的卡莎。然後,恐怕是卡莎最後向妹妹託付的自身的血。

  可以理解卡莎的意圖。她判斷這樣子下去不能守護住妹妹。然後,想通過自己的死,給妹妹自由。因為,「九龍的血統」的卡莎無法逃脫特區的包圍網,但沒有流著「九龍的血統」之血的華茵,可以活下去。

  然後,現在華茵手中的某個血的一滴,對她來說是生存的支柱——就算沒有流著那個血,自己也是「九龍的血統」的證據吧。姐姐死了,自己活著。肯定是埋葬那樣的兩人的不同的,羈絆的證據。

  「……打算怎麼處理那個?」

  「……」

  對邊邊子的詢問,華茵沒有回答。無言地,以挑釁般的目光回看。

  華茵應該不會馬上把卡莎的血放入口中。現在把那個血放入口中的話,華茵就會感染「九龍的血統」,馬上被發現。不管是離開特區,還是生存下去都做不到了。至少,在離開特區確保安全之前,華茵都還無法喝下血。

  可是,那之後呢?

  「九龍的血統」只要有一個人活下來,就能不斷讓周圍感染,擴大勢力。只要血殘留一滴,就會招來驚人的災禍。華茵手中的,是下一次「聖戰」的火種。

  還有,通過吸血讓對方感染自己的血這個性質,是自己無可奈何的可悲的「業」。被全世界的血族嫌惡、驅逐、找到的話被殺死。選擇那樣的命運,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是為華茵著想。即使是卡莎,也應該不希望那樣的事發生。

  可是——

  邊邊子無法說出放開那個。

  在沒有聲音的病房,發瘋似的無言的拔河繼續。

  挑釁的華茵和動不了的邊邊子。

  可是,看到邊邊子什麼也沒說——說不出來後,華茵握起手,放下手腕。

  走近房間的窗戶,打開。夜晚的空氣進入室內,開著的窗簾小小地搖晃。

  「……這樣好嗎?不叫人來。」

  華茵淡淡地確認。

  這樣子放走她,才是對拼上性命戰鬥的夥伴們的背叛。可是,就算叫人來,華茵應該也不會老實地交出血。相反,應該會喝下血,成為「九龍的血統」戰鬥。毫不猶豫地選擇戰鬥變成灰吧。

  邊邊子閉上眼,咬著唇,低頭。

  華茵無情地看著那樣的邊邊子。然後,手放上窗框。

  那個瞬間。

   

  ——「在某一天,無罪的『導主』之子出現在你的面前時——」

   

  和卡莎交換的約定,如閃電般在腦中閃過。

  邊邊子的心點起火。

  「……來比賽吧。」

  終於,邊邊子扯著嗓子喊道。華茵停下動作,回頭看向邊邊子。

  「……誒?」

  「和我比賽吧。」

  這麼說著,邊邊子抬起頭,從正面凝視華茵。

  挑釁地笑了。

  「你就算喝了那個血,也成不了大事。絕對的。充其量引發小小的紛爭就竭盡全力了。應該一下子就被集中殲滅了。畢竟,你不是『黑蛇』也不是『Walker Man』,只是半吸血鬼——而且只有一個人。就算要增加血族,也就是襲擊人類讓他轉化。不可能聚集像你的姐弟般的夥伴。你,無法建造『九龍的血統』的——『導主』的血族生活的場所。」

  「……什!?」

  華茵驚愕,接著向邊邊子投去如烈火般憤怒的視線。

  「你……你,那種事!」

  「所以,我說來比賽吧。」

  邊邊子迎面接受了華茵的憤怒,回看。

  「我來做。」

  「……誒。」

  「我從現在開始,在特區建造『導主』的血族也能生活的,那樣的地方。所以,在那之前請你監視我的工作。從遠處就好。特區是否真的變成『人和吸血鬼能共存的都市』,請在世界的什麼地方,一直監視。在那之前,請你不要喝那個血,等待著。」

  邊邊子帶著渾身的感情,看著動搖的華茵的眼睛。

  黑色的左眼和,紫色的右眼。邊邊子拼命看著沒有流「九龍的血統」之血,卻作為「九龍的血統」生存的少女的眼睛。

  那是認真的比賽。

  「代替的,如果我失敗的話,那個時候就輪到你了。到我的面前來,在我的面前喝下那個血好了。然後,會讓感染九龍之血的你,最先吸我的血。成為你的血族,協助你建立『導主』的國家。我會讓你,成為第二個九龍王。」

  「……」

  這次是華茵沉默了。目不轉睛地凝視邊邊子。邊邊子竭盡全力地露出笑容。不是懷柔的笑,而是無畏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的姐姐似的笑容。

  「……如何?這個比賽,接受嗎?我想我雖然比不上古血,但作為未來的屬下候補是不錯的人材哦。」

  華茵不知道應該憤怒還是驚訝地,露出快要哭出來般的奇妙表情。

  壓抑混亂的感情保持著冷靜搖頭。

  「……姐姐說你『很厲害』的含意,稍稍理解了。」

  可是,邊邊子確實看到了,那個時候少女的眼睛中黑暗稍稍被驅散了。

   

  到底對打了多少回合呢。

  實際上,應該沒有那麼長的時間。只是,那個時候對兩人來說,時間的長度沒有了意義。

  次郞在數次劍戟相交的同時,感覺到了卡莎刻在自己心中。揮劍,接住劍的時候,她的存在在自己心中深深刻下。

  卡莎的意志,力量,生存方式。

  信念,笑容,尖牙。

  驕傲,靈魂。

  兩人不管是誰都是無言,卻是從來沒有過地雄辯。打入的力量和速度中寄宿了語言,回斬的呼吸和動作迸發感情,相交的視線和劍技包含了意志。交劍著,次郞用全身感覺、記憶著卡莎。就像收集血統的「血」的「賢者伊娃」般。

  最後的瞬間,卡莎非常滿足般地微笑。

  「……切……變強了啊……」

  這麼說著劍掉落,靠上次郞。次郞保持劍尖刺入卡莎的胸口,沉默著支撐靠過來的她。

  卡莎的頭髮,掛上肩膀。

  卡莎的呼吸,接觸臉頰。

  「……次郞……」

  在夢中般卡莎的低語進入耳朵。

  調戲般,得勝驕傲般。

  甜蜜,讓人懷念的低語聲。

  卡莎的身體卸去氣力。她笑著,身形崩潰。次郞直到最後,一直支撐著她。

  臉頰感覺到違和感。次郞終於,發現自己在哭。稍稍驚訝,但次郞放任自己哭泣。卡莎好像在用手指指著笑,但還是沒有在意。

  「卡莎……至少,安詳地。」

  仰視天空。

  月亮,和平常一樣在那裡。和百年前一樣。

  次郞轉化時,卡莎已經在那裡了。那之後百年,卡莎一直,在這個月亮之下的什麼地方。作為次郞的朋友。或者說,作為次郞的敵人。

  可是,那也結束了。卡莎已經,不在月下的任何地方。

  次郞長時間地一直看著安靜閃耀的月亮。

   

  邊邊子的病房在一樓的最裡面,面對著醫院的庭園。醫院的庭園就像寬闊的運動場,周圍被櫻花樹環繞著。所有櫻花都散落時,一個春天的生命無聲地紛揚著結束了。

  邊邊子站在病房的窗邊,眺望著華茵離去的櫻花樹排的方向。

  那之後,對邊邊子大膽的提案,華茵沒有回答YES也沒有回答NO。然後,拿著卡莎的血滴,從邊邊子面前離去。

  邊邊子拼命的——笨拙的感情不知道有沒有傳達到。之後邊邊子只能相信少女。然後,那結果,是和所有吸血鬼交往的,最初的一步,也是最後到達的事。

  月亮貫注著微微的光亮,柔和地照著寬闊庭園中散落的櫻花。夜晚的空氣安穩卻通透般的觸感,稍稍讓人感覺肌膚寒冷。

  邊邊子一動不動地看著櫻花,但終於向病房回頭。

  向在床上一直睡著的小太郎,輕輕地投去視線。

  「……那樣,好嗎……?」

  香甜地睡著的小太郎,對邊邊子的詢問也沒有回應。邊邊子也,得不出答案。自己的迷惑,邊邊子只能自己一直抱著。

  從窗戶吹入的微風,把花香招入病房。邊邊子拉了拉搭在肩上的對襟毛線衣的下擺,想要關上窗地伸出手。

  手在中途停住了。

  華茵離開的櫻花樹排下,剛才還沒有的人影站著。

  個子高的,赤色的人影。

  「……」

  邊邊子的視線,自然地,被他的身姿吸引。屏息,身體不動地,凝神看著他。他也看著邊邊子。然後,開始慢慢走近。

  紛紛飄落,在微風中舞動的櫻花瓣。

  安靜貫注,把世界淡淡染上的月光。

  他橫切醫院的庭園,站在邊邊子等待的窗邊前面。

  因為病房的地板,邊邊子的視線更高。他仰視邊邊子的臉,以平穩的表情宣告。

  「——邊邊子。我現在,回來了。」

  邊邊子點頭。拭去淚水,微笑。

  「歡迎回來,次郞。」

  包含著萬感的感情,兩人相互對視。

  然後。

  「邊邊子。我有一個請求。」

  「請求?」

  「是的。不知趣又鈍感的吸血鬼提出的請求。現在開始暫時,能什麼也不要說沉默著嗎?」

  以認真的表情次郞說道。

  邊邊子呆愣,然後想起來,連耳朵都通紅了。

   

  就像要包在毛線衣中一般縮小身體,不由自主地低下頭。

  可是,點頭。

  次郞伸直背。

  慢慢吸氣,然後,向邊邊子宣告。

   

  深夜。

  夜深人靜的醫院的,面向庭園的病房。

  站在窗邊的少女的影子,小小地屈身,夾著窗戶重疊上嘴唇。

  小太郎發出健康的鼾聲。

  嘟噥著快樂地微笑,向和窗戶相反的方向,精神飽滿地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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