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統統殺光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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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陣內忍)

  一切都結束了。

  這是一條絕對的底線。全都沒救了。但至今的發展,根本沒有半點會死人的預兆啊!

  「嗚……嗚……」

  一股嘔吐感湧上。會感到頭暈,是因為那極度鮮紅的色彩嗎?

  但我還是盯著前方,移不開視線。一股鐵塊生鏽的濃密臭氣,硬是讓我自覺到此刻正和屍體待在同一個空間,脫不了關係。

  前方——

  如抹布般扭曲的頸子,頭部消失的女體。眼下這名鮮血泉涌般溢出的人物,我心裡有底。雖然有一說法是:臉部被打爛或溶解的屍體,未必是本人。不過這句話絕對不適用於這個狀況。因為我太清楚眼前的人物了。

  不論塗了指甲油的十根手指。

  還是滑順的背部曲線。

  都與我腦中的記憶和回想吻合到令人發寒,該死的一致。這無力……不,這有如插了電極的青蛙腿,隨著大量出血而痙攣的女性,跟我的記憶重疊。

  我乾涸的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句話:

  「菱神……舞……?」

  會叫名字,或許是因為我想得到一個回應。

  對方明明沒有嘴巴和頭部。

  我不由得想癱坐在地,但此時才注意到,那噴出的鮮紅色彩已流到腳邊。身體會弄髒——如此心想,雙腳才總算使上力。接著我又注意到一點。身體會弄髒,是因為那是屍體流出來的東西,因為那東西已經不是菱神舞了。

  我察覺到這一點。

  原本麻痹的恐懼感,頓時席捲而來。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會被殺死。

  待在這裡會被人殺死。況且,連菱神舞這等高手都沒了脖子,區區一個高中生又能怎麼樣!

  我擺動雙手,一個勁地衝出現場。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叫喊什麼。叫什麼都好。到外面,總之先到建築物外頭。我在長長的走廊上不停奔跑。

  但途中我停住了。

  雙腳不聽使喚。

  成排門扉的其中一扇,半開的門內,有鮮紅色彩四處飛濺。該死,開什麼玩笑,該死!那不是叔叔嗎?你是刑警吧,國家公權力的象徵吧!怎麼會,怎麼會不僅雙腳被扯斷,還脖子掛在玻璃碎掉的窗框上啊!

  我們是血親,就算屍體支離破碎成那樣,我也應該哭喊著跑過去。但現在的我不行了,因為我已經明確感受到恐懼。無法靠近,那太異常了。叔叔不是死於雙腳出血,而是脖子被掛在窗框上窒息而死。兇手用這種本來雙腳稍微用力就能輕易脫身的伎倆,明顯是想慢慢折磨死對方。

  喜歡推理的少女被扔在廚房的瓦斯台上。惑歌那傢伙被人用釣金槍魚的巨大魚鉤掛在天花板上,晃得像座吊燈。全都沒救了。現在不是談兇手的時候。我看不出追趕一個有形體的人能解決什麼。我只感覺到這間旅館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覆蓋,那力量有如巨大惡意和怨念。

  死亡。

  明確的死亡。

  急促的呼吸停不了,我想不出具體的對策。下一個會輪到我,現在只剩我還活著。到底是誰幹的?有逃過一劫的方法嗎?說到底,追根究柢來說好了——

  為什麼?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2(陣內忍)

  在只有屋齡可取的茅頂日式房屋。我坐在其外廊吃著冰棒時,嬌小端莊的奶奶對我說:

  「小忍,小忍啊!」

  「怎麼了,奶奶?」

  「有野貓啊。它要在這裡休息沒關係,要是把院子當成廁所就傷腦筋了。奶奶想趕走它,可是沒有用。小忍可以想個辦法嗎?」

  「……奶奶,那不是貓,是貓又喔,尾巴有兩條。那是致命誘發體,奶奶要小心啊。」

  貓怪在一些故事中會幫主人報仇,所以讓人討厭不起來,因為那是美談。不過他們的能力能輕易取人性命,還是小心為上。

  我穿著海灘鞋來到寬敞的院子,戰戰兢兢地靠近貓又,她正蜷曲在充滿獨角仙的樹蔭下。

  「這位貓又,在這裡做什麼啊?」

  「你看不出來?盛夏的烈日當頭,熱得受不了啊。一整年都在開空調的人類大概不懂吧。」

  「我可以讓你到房間乘涼,不過別在院子上廁所啊。」

  「淑女怎麼會做那種事情。不過,對了。人家現在心煩意亂,如果能泡個冷水澡,心情會變得比較放鬆,也不會想傷害人類吧。」

  「一隻喜歡洗澡的貓?」

  「咱可是貓又啊。」

  於是乎,我雙手抱著貓又往浴室前進。

  「明明是間破房子,浴室還挺高科技的嘛。」

  「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指定為文化財產,所以爺爺很積極地想趁早改建。多虧這樣,家裡有用到水的地方和冷暖氣都異常先進。」

  我打開水龍頭,裝水入洗臉盆,這時貓又大姊開口訂正。

  「都是冷水太冷了啦,加點溫水啊。」

  「真會享受啊。」

  「溫水別放太多,不能半冷不熱,畢竟人家是想要讓自己好好清爽一下。」

  「好啦好啦,真是的。」我應了幾句,同時把貓又放入洗臉盆。她一直在抱怨,看起來卻很舒服呢。喉嚨已經在呼嚕呼嚕響了。

  就在此時——

  我察覺洗衣板雪女正從浴室的門縫觀察這裡。老爸會讓雪女住下,是因為她發誓絕對不會靠近溫度須嚴格控管的釀造相關設備(附帶一提,我老媽基本上也是喜歡妖怪)。

  「……不公平……」

  「什麼啊?」

  「……跟那種鄉巴佬妖怪一見面就一起洗澡……我認分地鞏固地盤,卻沒那種機會……」

  「吃醋嗎?不只難看還想岔了呢。」

  「啊?不是吧,這樣算一起洗澡嗎?喂,這是貓耶!」

  「咱是貓又,跟那傢伙一樣是致命誘發體。」

  我很難把你們視為同類!還有為什麼你會把手放在和服衣帶上啊,雪女!比較的對象明顯不對!你是打算把屁股塞進洗臉盆嗎!

  似乎是嗅到他人的不幸,魅力十足的座敷童子也跑了過來。看到她那賊笑,在期望什麼一目了然。我不由得心想,這傢伙身為座敷童子是不是有問題?但現在沒空說這些。

  「等一下,座敷童子!架住那邊的雪女!」

  「不公平,不公平☆」

  「幹嘛連你都把手放到衣帶上啊!不要為了搞笑裸體啊!身材火辣根本成不了笑點!」

  3(菱神舞)

  鄉下有妖怪很麻煩,但都市也不是毫無缺點。都市的人口眾多,已經把環境徹底改造得適合人類居住,那為何還會充滿傷害人體的廢氣和化學物質呢?我只能認為都市人把削減自己的生命當作樂趣。

  我走進一家連鎖咖啡廳。坐在店內深處,長相鬱悶的刑警向我舉起了單手。那樣也算是在執勤,公務員果然還是很悠閒啊。

  ……不過,或許是獵槍狠很打中的地方還在痛吧,他的動作有些生硬。

  不過以「我們」的標準來看,那種程度根本不算受傷,況且政府還用國民的稅金給了他一筆公傷津貼,用悠閒兩字形容他算剛剛好而已吧?

  「你在喝什麼?」

  「喝什麼都好吧。倒是你那是什麼打扮,坦克背心加熱褲……沒考慮自己的年紀嗎?該怎麼說,感覺很蠢耶。就像參加技優推甄結果不小心考上,課業卻跟不上而無處可去的大學生。」

  「如果是真正的蠢蛋,穿成這樣就沒救了。對不是蠢蛋的人來說,這算是很棒的偽裝啊。」

  「是嗎。那你要找我說什麼?趕快說一說吧。」

  「幹嘛這樣,你也稍微聽我吐一下苦水啊。最近被一群麻煩的傢伙盯上,一點都不好玩。喔,對了,你要不出面幫我跟他們說個兩句?」

  「你根本是活該。不能逮捕像你這樣的人,我也有問題啦。警察這種東西啊,制度也太多漏洞了。你說被盯上是怎麼樣?被日本公安嗎?」

  「被MI6啦、CIA啦,還有歐洲安全部隊。」

  「這很明顯是超過日本警察能力所及的範圍啦!你到底是幹了什麼好事?啊……等等,不要說……!」

  「你想知道?想知道嗎?沒有啦,我聽說歐洲已經創造出魅魔的役使法,所以跑去看了一下。結果那東西爛到你會想說:『什麼鬼役使法,王八蛋!』倒不如說,是魅魔在操縱那些和她接觸過的高官——」

  「夠了!拜託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到不

  該聽的,然後死於非命!」

  什麼啊。

  有趣的在後頭呢。

  「為什麼你們兩姊妹可以這麼輕易就打破常識……」

  「哦?我就算了,我妹妹應該很正常吧?」

  「……常常出沒離奇殺人案現場的未成年人,這哪裡正常了?拜她所賜,生活安全部的人跑來發牢騷,叫我們要靠自己的力量解決案件,別讓小朋友看奇怪的東西……不知道是怎麼傳的,現在連機動隊也跑來抱怨了。」

  「你們乾脆結婚算了。」

  「你有在思考前言後語的脈絡嗎!而且你到底懂不懂日本的法律啊!」

  「對了對了,說到我妹妹啊——」

  「所以說脈絡……」

  「要你請一個禮拜的特休。」

  「為什麼啊!我完全搞不懂這種神展開!」

  那倒是啦。這次的要求實在太亂來了,所以妹妹才會托我傳話吧。

  「我這邊有個東西。我、你還有我妹妹,總共三張,是智慧村風化村的免費住宿券。待會兒你就出發去那裡,懂了嗎?」

  「……我不想多說,不過無視你會怎麼樣?」

  「我會用這個濕毛巾請你昏倒一下,再把你塞進我的旅行袋吧。這個時候就不算特休了,回來之後,搞不好警局會沒有你的桌子呢。」

  4(陣內忍)

  浴室的一場糾紛之後——

  我狼狽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在冷氣開得超強的房內,不知為何鋪著棉被,而座敷童子就躺在上頭。

  「……你在幹什麼?」

  「你不覺得很不公平嗎?」

  既沒發燒也沒發燙的座敷童子看著我說:

  「小忍上個禮拜感冒,受到細心的照料,主要是我在負責。不公平,好不公平。如果我沒得到跟你同等的待遇,你不覺得很不公平嗎?」

  「……可是你擰濕毛巾的時候,好像很高興吧?所以我才接受你的好意。」

  「你平常愛鬧彆扭,生病的時候會變得很老實。大概是身體不舒服,讓你退化成幼兒吧。那樣的你也不錯呢,真希望你乾脆一整年都感冒。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想應該不至於啦,不過該不會這個理當讓家人幸福的座敷童子之所以整天遊手好閒,是想要讓我身體不適吧?

  「不過,開心跟照料是兩碼子事。公平起見,欠我的你要還我。老實說,我希望你來照顧生病的我啦。」

  「……那時候,你還自以為我吃的粥很好吃。話說,妖怪用正常的方法殺不死,根本不會感冒吧?」

  「這一點我已經處理好了。剛才我無意義地脫光衣服,也洗了一個冷水澡。」

  「咦?原來那是伏筆嗎!」

  我姑且陪座敷童子玩照料遊戲,拿了裝水的洗臉盆和毛巾過來。這時,棉被中的座敷童子開口對我說:

  「我想吃香草冰淇淋。」

  「你很有精神嘛。」

  「幫我吹吹。」

  「吃冰吹什麼吹?根本大錯特錯。」

  座敷童子堅持躺著不起來。我扶著她的背撐起上半身,用湯匙挖了一口乳製品送到她嘴邊。

  反正我現在很閒,暑假作業也寫完了,做這些不礙事。不過,雪女不會又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們吧。

  座敷童子不知為何把電視轉到教育節目,並開口說:

  「大概再三十分鐘,我就會膩了吧。」

  「我就知道。」

  「如果你想照料我一整天的話,我是可以陪你啦。」

  「你傲嬌的用法也大錯特錯。」

  此時,鏡頭壞掉的破爛手機發出鈴響。

  座敷童子似乎有些不滿,但不管如何都應該以電話為優先。

  電話另一頭,是和我同班,住在「療養院」的怪人美少女惑歌。

  『忍同學,我們上旅館吧。』

  「你怎麼了,惑歌?道德淪喪了喔。」

  『啊哈哈哈!很可惜,是大家一起去。我手邊有多的住宿券,所以才問你要不要一起來。』

  ……不是這個問題。這應該是一個大活動,說得這麼輕鬆,不合道理吧?這小妮子有點小看學生的暑假。

  還有一點,我和惑歌的關係有好到這種地步嗎?

  「要去哪裡,海邊?山上?」

  『一個遙遠的地方。』

  「成交。我去說服爸媽看看。你先告訴我具體的集合時間和地點。」

  我把必要事項抄下後掛掉電話。要說服爸媽……看來難度很高,不過值得一試。畢竟學生放暑假,我們會有超乎所需的精力要消耗。

  這時,棉被中的座敷童子用有話想說的眼神仰望著我。

  「不公平。」

  「什麼事?」

  「小忍應該多學習一下什麼叫平等,所以我也想臨時報名參加。」

  「住宿券應該只有多一張吧?那是有錢人惑歌的住宿券,用普通方法住宿應該會很貴喔。」

  「妖怪在習慣上被當成人類對待,其實這沒有任何的法律依據。這點你知道嗎?」

  「不懂你想說什麼。」

  「就是說,你只要堅稱我是寵物,就不用付住宿費啦。」

  ……這樣……會不會……太可悲了……?

  我很想狠狠吐槽她一頓。但會做到這種地步,就表示這個座敷童子真的是無聊透頂了。剛才泡冷水澡和照料的橋段也很亂來,她很明顯需要刺激。

  嗯……聽說座敷童子若捨棄房子而去,那戶人家就會發生不幸。在她真的厭煩一切,跑去旅行之前,最好先讓她發泄一下吧。

  5(小手蜜惑歌)

  我這個生物不相信人類出生自有理由,也不相信地球的命運會像諾查丹瑪斯、馬雅或阿茲特克預言的一樣已成定局。這類大格局的東西我一概不信。

  但我相信小小的好運和瞬間的命運。話說,活了十幾年的人要是沒感覺到這兩樣東西,那你已經輸給某種東西,恐怕一輩子都翻不了身吧。

  這是光日幣就持有三百億的惑歌小姐所言,絕對錯不了。

  而且那種小小的好運或瞬間的運氣,多數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擺布。青春期的小鬼常會堅信,決定勝敗是靠自己的才能、努力或關鍵的一步,是靠自己的選擇來決定一切,這也不對。人只要活在世上,就會和其他人扯上關係。這絕對不是什麼美談,甚至多半是壞事。

  成為一個能理解他人心情的人類吧。這句話不是什麼冠冕堂皇的話,而是掌控勝利的唯一秘訣。有句話叫知己知彼什麼來著的,正確來說不管是敵人、自己人還是陌生人,總之就是掌握所有意見和輿論的方向。

  因為陌生人會影響一個人的勝敗,甚至連本人也不會察覺啊。

  就是這樣。

  極大多數的人類,不是愛扯人後腿就是善嫉,愛把好心當歹意,或是有被害妄想。所以我會特別珍惜混在這群人當中的純真善類。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不可以小看問題兒童喔,班長同學。對你來說,我可能只是三位數郵箱中的其中一個;不過對我來說,你可是一位數的超重要人物呢。呵呵呵呵呵呵呵。」

  『惑歌,你慢慢變成那種「因為是天才,所以做什麼都沒關係的變態」了,要小心啊。』

  哎呀。

  嚇到電話另一頭的艷美了。

  這傢伙也是為數稀少的「純真善類」,搬到都市後也不改其本性。

  「話說,旅行是去風化村嗎?智慧村的?」

  『沒錯。聽說是酪農中心,占地應該非常寬廣吧。還有許多活動,能和動物接觸呢。』

  「感覺那邊的牛馬之類的動物,會用比健身俱樂部還嚴謹的體重管理程式控制數值呢。」

  ……哎呀,先不管那種悠閒的牧原情調(對智慧村的居民而言,悠閒一詞也包含數位數值),這個推理狂緊咬不放到這種地步,讓我有點不安啊。很遺憾,我知道這傢伙的興趣是集中在死人身上。

  但她的本質依舊是一個「純真善類」,還不到須敬而遠之的地步。

  「艷美,有件事情我想先問一下,智慧村風化村,沒有那種從江戶時代流傳到現在的壯烈故事吧?」

  『你是想問多出來的住宿券要不要緊嗎?』

  「該不會一定周期就會出現神秘的連環殺人魔,或是旅館老闆娘是美麗寡婦,不然就是會有三個OL一起來泡溫泉之類吧(註:三個OL源自日本電視劇,故事描述有三個OL外出旅行,結果巧遇殺人事件)?」

  『我一直很擔心啊,怕惑歌轉學之後會交不到朋友或超越朋友的伴呢。』

  6(陣內忍)

  到了旅行

  當天。

  智慧村多數缺點的其中一項,就是聯外的大眾交通工具太少。所以旅客自然會在同一時間,於同一車站集合。

  跟「通勤尖峰時間」無緣的鐵路……這麼說可能會有人聯想到有錢人的交通工具,實際上只是地方的單線鐵路。每天上下行共開五班,相當瘋狂……這麼多班反而不合乎成本吧。

  然後——

  惑歌已經坐在無人車站(真的是無人,並非有機器人管理)的長椅上。這位健康寶寶身穿白色洋裝,戴著優雅的帽子,柔弱度增加一五〇%。看見我和身旁的座敷童子後,她瞪大雙眼。

  「有位不請自來的巨乳。」

  「我是寵物。為了免除住宿費,我允許各位在我的脖子上戴鈴鐺項圈。」

  「……小忍,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來勁的變態興趣……?」

  「矛頭別針對我啊,有覺悟要當變態的人只有她。」

  嗯……不過要是這樣可以省下幾十萬,那我也會下定決心戴吧。

  「雖然這麼說很奇怪,不過我已經很努力在維持常識的框架了。昨天晚上要平息雪女和貓又的『不公平連環CALL』,我可是費了一番苦心啊。」

  要帶有家可歸的致命誘發體離開智慧村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所以我要雪女忍耐。這跟野生(?)妖怪隨意在外頭走動不太一樣。話說回來,那隻貓又該不會想定居我家吧?

  這時,坐在長椅上的惑歌歪頭呢喃:

  「(……嗯,座敷童子本身沒有罪,可是那種登場人物介紹中沒有的非固定班底……感覺越來越接近艷美會喜歡的情境了。這趟旅行真的不要緊嗎?)」

  「喂,惑歌,電車差不多快來了吧?錯過這班就要等晚上了。」

  「是啊,煩惱也沒用吧。(……就算發生艷美喜歡的連環殺人案,只要自己人不被捲入就好了。)」

  惑歌不知想通了什麼,往售票機走去。這車站再荒涼也少不了IC卡驗票機,不過我和惑歌沒有卡片。說實話,我們想要的東西都能靠網購入手,沒必要頻繁往村外跑。

  我經過立式看板,上頭寫著「小心別把外界的花粉和雜菌帶進來」,然後也站到售票機前。

  這時,身旁的座敷童子歪頭不解說:

  「有兒童票,可是沒有寵物票呢。」

  「……你再繼續玩這個梗啊,待會兒搞不好會被塞進飛機貨艙喔。」

  7(內幕隼)

  真是夠了,要一介小警察請一個禮拜的特休根本強人所難。而且還和兩個不尋常的女性出遊。一個是常出沒離奇殺人現場的少女,另一個則是會「擅自」解決警察能力有所不及的案件。這根本違反了身為治安維持機構的一員所應遵守的基本職業倫理。

  「到了到了,智慧村風化村。跟我想的一樣是一片大草原!」

  把行李塞給別人的推理狂舉起雙手高喊。離開地方的小機場後,等待我們的是在日本罕見的地平線,以及會讓人失去距離感的一片綠色。此處無半株天然植物,放眼望去都是牧草。

  推理狂的姊姊舞,也若無其事地把旅行袋塞給我,同時說:

  「聽說乳製品的GG有一半是在這裡拍攝,當地刻意把這裡弄得像一幅畫是吧?」

  這裡的地方機場坐落在大草原的正中央,顯得孤伶伶的。但我們還沒進入智慧村。在沒半個交通號誌的道路上,前進個二十到三十公里後,才終於會有我們下榻的旅館。

  風化村是以酪農為中心的智慧村,對噪音的防範似乎也很敏感。

  這裡的夏天也帶有涼意,但艷美的服裝卻是兩截式泳衣配迷你裙,外加一件連帽外套……穿著很適合去海濱或酒吧。姊姊則是坦克背心搭配熱褲。或許是血緣讓她們穿成這樣的。

  「……不,應該不是被姊姊影響,艷美這傢伙本來就是個怪咖。」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失禮的事情?」」

  兩姊妹朝我一瞪,我冒著冷汗挪開視線。

  艷美指著天空說:

  「有好多像GG氣球一樣的東西飄在天上。」

  「是攝影機吧。應該是用來管理牧草或水分的,畢竟這裡占地遼闊啊。用那種像玩具飛機一樣的無人飛行機,也可以發揮同樣的效果。不過那種東西很貴又怕風吹,續航能力又短,所以也並非萬能。」

  「氣球很便宜,不過機動性差。應該只是用來大略監控,等發現異常再派無人機過來。」

  不過我在意的不是氣球。

  「所以是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硬要我請特休,然後專程帶我來這裡?事情跟你們姊妹倆其中一個扯上關係就已經很糟糕了,現在你們兩個又湊在一起,肯定非比尋常。你們在隱瞞什麼?」

  「咦——住宿券是在里民大會抽到的。」

  「你這推理狂這樣說反而超可怕。這樣的旅行,根本是在不自然的設計下開始的吧。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今晚讓我懷三四個小孩吧。」

  「就算我是鮭魚也辦不到!」

  8(陣內忍)

  五個小時啊,五個小時。

  坐飛機雖然大幅節省了時間,但這移動時間可非比尋常。我對飛機感到稀奇才得以撐過這五個小時,但這已經超出未成年學生可忍受的範圍啦。

  因為如此,我們下午才抵達旅館。

  旅館整體呈紅色,主建材大概是磚塊吧。樓高只有三層,輪廓是T字形。中間是一棟圓柱形,三方有長方體的建築物沿伸而出。那長方體……像校舍一樣的地方,應該就是我們居住的客房吧。

  「智慧村還真是百百種啊。」

  志願當寵物的座敷童子,仰望建築物低語。

  嗯,這種風韻明顯不同於我家的茅頂日式房屋。智慧村並非忠實和精密重現西元幾年的光景,它的概念是模糊的。我想它的功用是在現實世界中,重現當地居民心中想像的鄉下風景。所以智慧村依地方不同,營造出的年代也會有很大的差別。

  「牛肉和牛奶出現在餐桌上,是在明治時代吧?所以這裡應該是以十九世紀末為框架。」

  不過,這間旅館不像「忠實呈現明治時代的種種」如前述,重要的是營造出「模糊和想像的田園景觀」。

  老實說,這樣一來品牌印象才會強烈啊。

  我們閒聊了感想後,惑歌前來搭話。

  「趕快進去吧。」

  「也是。」

  「而且我也有點想知道,裝成寵物真的能過關嗎。」

  「我超不安的。」

  如果過不了關怎麼辦?此處除了旅館,只剩一望無際的牧草地和地平線啊。旅館的附屬設施只有電動汽車專用的自助式充電站和公共電話。旅館周邊的牧草地分別有四名牧場主人管理,遊客可和放牧的動物接觸是此處的賣點。但酪農設施聽說離這有二十到三十公里遠,牧場人員只有白天會到此,此處的晚上除了旅館外,必定杳無人煙。

  既然是酪農相關的智慧村,勢必會有生產純種馬的血統開發機構,或是為了防治傳染病而保管品牌肉基因資訊的冷藏設施;只不過這些似乎和太陽能發電設施綁在一起,設置在牧草地的「外圍」。

  「……這個嘛,不行的話,就只能露宿囉。」

  「小忍要露宿一個星期,真是辛苦啊。」

  「等……等一下!你什麼時候摸走了我的住宿券!」

  座敷童子抿嘴一笑,表情給人無言的壓力,彷佛在說「不想睡外頭,就抱著必死的決心交涉吧」。拜託,座敷童子應該要祈禱家人幸福才對吧,這該死的臭妖怪!

  旅館的入口位於圓柱形的建築物。說這裡是T字,其實應該是「倒T」。外側以紅磚頭為基調,內部裝潢則以白色居多,牆壁和天花板都一樣。唯獨地板不同,鋪了鮮艷的地毯。

  櫃檯位於絕對不算大的大廳深處。其後方牆上掛著旅館一樓的簡易平面圖。穿著黑色西裝褲、襯衫加背心的旅館人員就站在櫃檯內。對我而言,這裡是第一個檢查點。過不了這關就別談旅行,無論如何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氣。說得更具體點,我希望大富翁惑歌小姐能施惠援護射擊。

  「喔,惑歌,你剛到嗎?」

  「哎呀,果然還是艷美比較快到啊。」

  咦!惑歌冷不防脫隊了!話說這個胸罩勉強固定住沒下滑的女生是哪位?

  「咦,在前方休息室的是脛擦嗎?」

  「不要連你都想脫隊!拿命運共同體來比喻,我是被拖著走的那一方,你才是主角啊!」

  9(內幕隼)

  小忍正揮舞著雙手和旅館的櫃檯人員交涉。一陣子不見,那傢伙也變成怪人了。這次的旅行整體來看,

  果然有某些東西在崩壞吧。不過眼下這不是重點。

  為什麼,

  在這裡,

  會遇見我最不擅長應付的座敷童子啊!

  「哇,到處閒晃的座敷童子很少見呢,而且連大人都看得到。她到身邊,我的金錢運會上升嗎?」

  舞這傢伙說得悠閒,那東西可沒這麼簡單。

  座敷童子為家人帶來幸運的同時,還會像小孩子一樣惡作劇。但據我所知,眼前這名座敷童子的惡作劇功力超群。我的青春期有一半是葬送在她手中,這麼說一點也不為過。

  我……我不知道那個座敷童子為何會來。總之這趟旅行,我必須消除所有氣息,努力不讓她發現我……!

  「刑警先生,座敷童子在跟你揮手呢。」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瞬間發出連虐殺電影也相形見絀的慘叫。那……那……那種賊笑,那傢伙肯定在打什麼歪主意!我到現在還記得,就是因為那傢伙偷偷用剪刀在我的泳褲上開個洞,才會害我的初戀化為泡影!

  舞打從心中感到厭煩,開口說:

  「你這也算是一種才能吧,被妖怪討厭的體質。從剛才開始,連脛擦都不願意靠近。負能量可以徹底到這種地步,反而應該拿來利用一下才對。」

  「我……我又不是自願變成這樣!」

  「座敷童子旁邊的男生,體質看起來也滿有趣的。不過這不重要啦,我要去寵愛脛擦了!」

  「等一下!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想摟住她,結果莫名其妙被摔在地上。天啊!小忍正在努力說服旅館人員,座敷童子沒人理睬閒得發慌,現在正看著我!再這樣下去,她可能會為了打發時間,粉碎我身為社會人的必需要素!

  「不妙,要趕快把自己反鎖在房裡!」

  我急忙抓起旅行袋,一旁突然有人伸手過來。

  似乎是旅館人員。

  「我來幫您提吧,運到房間就好了嗎?」

  「麻……麻煩你。嗯——你叫松海?」

  我看了他別在背心胸前的名牌,下意識叫了他的名字。

  松海露出和藹的笑容說:

  「是的,雖然只有短短几天,不過還是請您多多指教。」

  10(陣內忍)

  這間旅館本來就不大,當然客房也不是很寬敞,或許是因為這是單人房吧。

  不過光是西式客房這點,就讓我很興奮了。不是我對茅屋有意見,但人就是會想要自己所沒有的東西。

  座敷童子靠近窗戶,發出奇妙的聲音,聽起來既是讚賞又是驚訝。

  「放眼望去真的什麼都沒有呢,唯一的賣點是接觸動物。要是膩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吧。」

  「眼前最大的問題是,這間是單人房,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因為我的待遇是寵物啊,不可能會分到房間吧。」

  「……沒想到真的會過關啊。」

  因為座敷童子這個種族幫「寵物說」加了分嗎……雖然她不會幫這間旅館帶來幸福啦。

  好了。

  裝冷靜就到此為止,差不多該思考如何處理小鹿亂撞的心臟了!怦通怦通!一開始收到旅行的邀約時,我以為之後會穩定地走惑歌路線,想不到居家妖怪的一個選擇,讓狀況一口氣陷入混亂!話說,如果我們是社會人士,只要兩人一起穿過房門,就算什麼都沒做也會瞬間發展成醜聞啊!會被八卦雜誌消費!

  此時,座敷童子的鼻子微微抽動:

  「……有一股下流的味道。」

  「你這混蛋!你也太自戀了吧,遊手好閒的座敷童子!這段插曲如果寫成文章,肯定會被指定為『超優良健全圖書』啦!」

  「小忍。」

  「因為你完全不會在意自己那兩顆沉甸甸有重量感的胸部、沉著柔美的頸部線條、平緩的腰部曲線,還有兩人獨處一室卻只有一張床的這個狀況啊!」

  「現在我要把一台測謊器裝在你的指尖,然後問你幾個問題。說謊就會放出高壓電流,你會全部回答YES嗎?」

  「哈哈哈,哪這麼剛好會有那種道具……真的有?怎麼會!哇,等一下!承認,我承認!青春期的男生一年有八成的時間都很下流!話說,你就是因為帶了旅行用不到的東西,行李才會這麼重啦!」

  「你可別小看時下的嗜好實用系函授教材,和販賣防盜商品的網站。好,問題一:小忍的私房錢藏在書包底部的夾層嗎?」

  「問題跟這個狀況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是考慮到小忍你脆弱的精神防禦力。要是第一個問題就開門見山,你的人格搞不好會瓦解。」

  「你既然知道,可以停止這種物理性的言語攻擊嗎!」

  「問題二:小忍在精神上擁有處男思考,而且充滿毫無根據的自信。他常常在想如果運氣好或許能把惑歌和我一起弄上床,不然就是在想,如果我們同時告白該怎麼處理才好。」

  「明知道我的人格會瓦解,你還是問得這麼直接了當!可……可是你是在說精神上!別小看我,該做的事情我已經做過了!」

  「……!」

  「為什麼要這麼驚訝?我……我的處男味有這麼重嗎……?」

  「你……你不是在說謊,對吧?」

  「說謊會被電吧!夾在我手指上的電擊會放電!而且你剛才說的高壓電流,具體來說是多強啊?那個箱子裡頭是什麼?該不會是車用電池吧?」

  「問……問題三:對象是惑歌?」

  「不對。她是很可愛,可是太有錢,找不到攻略的方法。所以我認為這趟旅行是一個很棒的機會。」

  「問題四:是雪女?」

  「要是真做了,隔天早上我已經凍死了吧。」

  「貓……」

  「不是貓又好嗎!體型差太多了!你來告訴我要怎麼用算了!」

  11(座敷童子——緣)

  小忍趴在床上開始啜泣,我只好自己到外頭遊玩。話說回來,他真的相信「電擊棒測謊機」這種東西?我是不討厭高科技的東西,但這不等於我會製造吧。因為我受不了烙鐵的味道。

  「……不過,既然小忍相信那台機器是真的,那他剛才說的就是……?嗯——」

  意外。

  太令人意外了。

  小忍的事情其實不重要,不過座敷童子和家人會相互影響,但我卻未如預期地掌握他們的動向。自己的精準度太低,讓我感到些許不安。

  不對,其實沒有證據證明小忍說的是真話。他可能早就知道電擊棒測謊機是虛張聲勢,然後故意裝傻亂說。目前沒有確切的證據,把小忍的片面之詞照單全收實在太愚蠢了。

  而且,小忍基本上喜歡打腫臉充胖子。

  我不清楚男性會不會假性懷孕,但以小忍的妄想力來說,這相當有可能。

  「我需要冷靜一下。」

  說要去玩就是去玩。

  旅館的走廊沒有半個人,於是我決定先朝一樓大廳和面向大廳的休息室等有人的方向前去。嚴格來說,寵物待遇的我單獨出來亂晃會有問題,不過反正會被罵的是飼主小忍,不干我的事。出了事會有人扛所有的責任,這真是輕鬆自在啊。換個方式想,這種待遇其實也不賴吧?

  「請問你是座敷童子嗎?」

  「那你就是脛擦囉?」

  「你真好呢,不只整個很光鮮,又很有名。要說妖怪漫畫和妖怪電影一定會看見你們的身影,一點都不為過吧。」

  「動物的地位也很難割捨啊。GG想要博取好感,不是都會用小貓小狗來拍攝嗎?」

  「動物系妖怪現在面臨通膨啊。你看像貓又除了當吉祥物之外,又是致命誘發體能活躍在戰鬥中。而且犬系有犬神這個正式選手在,老實說我完全贏不過他。」

  真的是這樣嗎?

  有些妖怪就是因為沒有戰鬥力,才能當上吉祥物吧。

  「我壓根兒贏不過座敷童子。你看這種外觀上的衝擊多強烈。你們人畜無害,外形又是女孩子,肯定很被需要吧?而且主要的能力是招來幸福,很明顯就是輔助主角的角色。」

  「……從來沒人說過座敷童子是男是女。會預言火災,不表示我們一定是天真無邪的妖怪啊。不知道為什麼,坊間對我們的印象大多是人畜無害的女孩。」

  「可愛中帶有些許毒性,這樣很有娛樂性啊。哪像我因為愛磨蹭小腿就被叫作脛擦,根本沒有半點戲劇性。」

  「你們不是因人類的恐懼創造出來的妖怪

  嗎?人類半夜走路會怕腳邊有東西,具體來說像蛇之類的。從誕生原因來看,你比我還像妖怪。」

  「既然這樣,真希望能追加一個毒性攻擊之類的招式。光靠磨蹭小腿如果會帶來恐懼感,那也是心理上的厭惡,會讓人誤以為被一個來路不明的戀足癖糾纏。」

  「你現在就在磨蹭我的腳呢。」

  「……這是可悲的習性。」脛擦挪開視線,同時不斷磨蹭。嗯,還不錯。因為他是小型犬的關係嗎。這種情況下,如果是坐在豪華椅子上翹著二郎腿,似乎就能沉浸在莫名的優越感中。下次拿小忍來試試好了。

  「脛擦和放牧的牛馬交流過了嗎?」

  「它們似乎誤以為我是牧羊犬。羊群才看到我就全速逃走,所以我就放棄了。你那邊如何呢?」

  「與其和牛接觸,我比較想吃烤肉。羔羊肉也不錯。」

  「這也是座敷童子才能說的話,好羨慕啊。我的外觀說這種話,聽起來只會像捕捉獵物的肉食性動物。」

  跟旅途中遇到的妖怪,雙人(?)漫談。

  這趟旅行沒有明確目的,所以我早有覺悟,但還真是閒得發慌啊。

  在晚餐時間前都是這樣嗎。

  或許我只能祈禱小忍快點恢復了。

  12(菱神艷美)

  沒發生案件卻能和刑警先生享受旅行,真是件稀奇事。通常我倆都是追尋案件,然後在同一個現場巧遇,實在很難往戀愛喜劇的方向發展。

  我雖然一整年都在推理,但並非只喜好凝重的氣氛。不管任何事情,平衡都很重要吧?

  「機會,這是個機會。」

  我把行李丟在客房的床上,馬上跑到走廊。但想到手機忘了拿又折回房間。再次來到走廊,關上門才發現自己把鑰匙卡忘在房內。

  接著我用走廊上的服務電話,出盡洋相地向櫃檯報告,請旅館人員幫忙開門。

  ……真受不了自己。我的思考能力似乎只能用在某一領域,就是關係到死人的事。而且專門用在尚有謎題未解的死亡,已經蓋棺論定的狀況下則派不上用場。

  所以我學校期末考的分數不是特高。在攻略刑警先生這件事上,也常會坐立不安和不知所措……如果要拆炸彈才得解歷史題的話,我可以立即回答出來。為了獲得解謎的提示,我也可以伶牙俐齒地讓男人神魂顛倒。但遇到其他事情就沒這麼厲害,看來我不切換模式似乎就做不到。

  我知道這樣很麻煩,但其實很常見吧。

  例如,每天在寫部落格的人不等於會寫小說。在路上賣詩詞被當成神膜拜的人,不等於能當作詞家寫出可銷售百萬張的專輯。同樣是「文章」,類型稍微偏掉,分數就會大幅改變。

  我的思考能力之偏門,說穿了也不過如此。

  而人類有時候,明知不擅長還是必須去挑戰。

  「……嗯,旅館如果有游泳池,我就可以把刑警先生迷得神魂顛倒了。」

  目前我身穿泳裝,加上連帽外套和迷你裙,但這個穿著失敗了。因為刑警先生似乎認為這是我的便裝,因此失去了特別性。我觀察了他的臉色,但完全未見出汗或瞳孔縮放等現象。這不是一個好現象。人類是習慣的動物,但如果要我穿得比現在更勁爆,老實說我會很困擾。

  該怎麼打破現狀呢。

  我決定朝刑警先生的房間前進,邊跑邊思考。

  但我才思考五秒鐘就放棄了。

  「不擅長的東西,想破頭也沒用啊!」

  此時刑警先生剛好走出房門,大概是要去旅館的小賣店吧。我一邊朝他跑去,同時雙手使勁往上拉直背筋,讓泳裝的胸前添加了一些負荷(主要目的是往上托高),並開口說:

  「嗨,刑警先生!現在的話,我可以給你殺必思一下,讓你看泳裝的穿幫畫面喔!」

  「你是瞧不起日本警察嗎!」

  13(陣內忍)

  唉——

  死座敷童子,帶了那種超級麻煩的玩具來。

  但一直待在客房啜泣也沒用。應該說,一個人待在房內也挺無聊的。這裡可是觀光地!我跟同班的大富豪和巨乳妖怪一起來到休閒旅館耶!所以我決定開始行動。來吧,踏上旅途,尋找充滿下流欲望的養眼時間吧。照我現在的心情,如果這裡有露天澡堂,我百分之百會去嘗試偷窺。可惜這裡是西式旅館。

  「至少要找個人來抱一下吧。就是要趁因出外旅行氣氛高漲的前半場加碼再炒熱氣氛,應當能乘HIGH做點什麼。要是氣氛變得跟平常沒兩樣的後半場,要想達成就辛苦了。」

  我把初期目標設得很低,防止自己被心理壓力給擊垮。接著我打開房門來到走廊,要去有人的地方,應該要往一樓的大廳或休息室吧。如果沒認識的人,再打電話約惑歌出來就好了。

  當我在等電梯時,同一樓的房客走了過來。

  該怎麼說呢,是一名穿著相當艷麗的女性。

  坦克背心配熱褲,超過二十歲還能穿成這樣,全世界大概不到三十人吧。

  嗯,對了。

  她是和叔叔一起來的人。

  雖然是位美女,但老實說她太成熟了,讓我找不到共通話題。就像國中生和高中生是不同的生物,高中生和大學生也同樣是兩個世界的人。感覺我倆思考基礎的格式本身就不同。應該說,要和這名女性搭上話,必須有好萊塢名流等級的「基礎」吧。

  大概是等電梯沒事做,女性拿出了手機。

  「你待在這裡很久了嗎?我今天第一次來呢。看到一望無際的牧草地,真的是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度過這一個星期。」

  出乎意料,她主動向我搭話。

  這是怎麼回事。

  對方是美女我很高興,但還是有點怕怕的。

  我掌握不了雙方的距離感,只能適當地點頭回應。

  「是,是啊。」

  「其實附近有賭場之類的加分舞台吧?」

  「我也是今天剛到。」

  「這樣啊。看來我只能乖乖和脛擦玩耍了。對了對了,你知道這個嗎?」

  說完,女性秀出了她的手機。螢幕上有一段家庭影片,似乎是用小鏡頭拍攝的,畫質很粗糙。我很想吐槽說:「這東西太私人了吧,已經不是『你知不知道』的問題了。」

  話說回來,這又是什麼?

  場景似乎是古色古香的屋內設施,有如在京都一帶的日式房間深處。此處不同於以農村當基底的我家,風格上比較符合公卿之類的身分。待在室內的是一名十歲左右的黑髮少女,身上穿的和服看似能買下一輛進口車。

  畫面中的少女似乎不習慣面對鏡頭,紅著臉正在揮舞雙手。

  『那個,等一下,我說!要拍我是沒關係,拍到設施內部的東西,我會很困擾的,這關係到保密問題……』

  『就說我開關沒開了。』

  『咦,那個,是真的嗎……?』

  『你太自戀了啦。』

  『請你老實報告。我不知道拍我有什麼好處,不過我已經說了,換個地方就沒關係。』

  『還說這種話,大小姐明知道自己不能離開這架飛機。』

  『其實你有在拍吧?』

  女性硬把手機塞給別人看,不知為何露出驕傲的表情。

  「對吧?」???

  「你不覺得這個年紀的小孩,最能刺激保護欲嗎?說真的,好可愛。如果她是邋遢的鬍子大叔,說實話我早就不管她了。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啊,應該一點都不可愛,所以才會被她吸引。」

  「是……是喔。」

  很不巧,我的年紀還沒大到會覺得小孩很可愛。會吸引我的反而是年長的人。影像中的女孩也是,雖然五官很端正,但或許是還在發育的緣故,整體的平衡實在很奇怪,給人雙腳還沒站穩的印象。不過至少比嬰兒好。

  話說回來。

  對我來說,她這麼年輕就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兒,反而讓我更加驚訝。

  「不過嘛,她跟我完全沒血緣關係啦。」

  「我突然搞不懂狀況了……!」

  「她就像是我的護身符,一個歲數還在會把『理科』的課程稱為『生活』的小朋友,正站在第一線拼命在管理組織。一想到這裡,就算工作內容有點勉強,我也可以忍受。」

  「咦?咦?」

  女性的話直到最後都很莫名其妙。接著,她走入開啟的電梯中。

  我目送她離去後才注意到一件事。

  「啊?我也在等電梯啊!」

  14(菱神舞)

  早點吃晚餐是我的習慣。不過在我的生活周期中,宵夜就是早餐,所以一天也是三餐。我做的也不是什么正經工作,

  無法白天起床晚上睡覺。

  因為我跟妹妹和刑警先生的生活時間不同,所以現在是單獨行動。不去打擾他們倆,也是我身為姊姊的工作吧。兩位趕快結婚不就好了。

  晚餐時間一到,我人已經在旅館的餐廳,因此客人只有我一個。

  菜單上的料理相當昂貴,不過住宿券有附餐,我也不用傷腦筋。我點了一份簡單的套餐,主餐是三分熟的小牛肉排。沒有點酒類。酒類歸酒類,要在專門的酒吧喝,這是我享受的方式。酩酊大醉的感覺不該在吃飯時順便享用。這就跟不過是在海之家吃了一份咖哩,就自以為很懂印度料理一樣啊(註:海之家是夏季的日本海邊會有的小賣店)。

  這裡的餐點還不錯。

  旅館小歸小,但不愧是智慧村的觀光業,旅館人員的數量超出所需。在這住一晚原本需要支付高額住宿費和餐點費,這些錢都花在他們的人事費上了吧。

  我吃完最後的甜點,用餐巾擦拭嘴角,並叫住身旁走動的旅館人員。

  「嗨,我有一件事情很在意。」

  「請問是什麼事呢?」

  「報紙。這裡有賣報紙的販賣機嗎?」

  「只要跟櫃檯說一聲,從明天早上開始,我們就會把報紙送到您的房間。國內的全國性報紙有三種,英文報紙有兩種。」

  「那很好,費用另計嗎?」

  「這已經包含在住宿費當中了。」

  「……那不拿可就吃虧了。」

  「請問您還有其他問題嗎?」

  「對了對了,還有一個問題。雖然不是什麼大事啦,松海。」

  我看著他背心胸口的名牌,叫了他的名字。

  「請問是什麼事呢?」

  「不好意思,你的全名是什麼?」

  「我叫『松海博』。」

  「哦——」

  這個名字居然會在這種場合出現。不只是出現,對方還毫不猶豫地說了出來。我前幾天才剛讓一個和你同名同姓的學者看起來像是自殺呢。

  不過這個名字會被設為假名,就能看出這名字本身並不稀奇。或許他只是碰巧同名同姓的可憐老百姓。

  假設對方真的是「那個」松海博……他可能是判斷我會遲疑,才會爽快地說出名字吧。

  「好稀奇的名字呢。」

  「是這樣嗎?」

  「在這一帶滿少見的,這個名字是『瀕臨絕種動物』。」

  「這個姓和名字,我想應該不是很難懂的組合。」

  「我說你啊……」

  我皮笑肉不笑,低聲說:

  「……你有看到『送葬的龍姬』了吧?」

  「!」

  蠢蛋,全寫在臉上了。

  他也注意到自己的表情露了餡,立刻收起臉上的慌張,但已經太遲了。是否看到「送葬的龍姬」其實不重要。我還沒使用召喚媒介把龍姬從水中釣出來,所以他根本看不見。重點是他對「送葬的龍姬」這五個字有反應,露出明確的恐懼感。如果是普通人,聽到大概只會傻住吧。

  「……」

  「……」

  我的手伸向桌子中央的裝飾叉子。自稱松海博的某人,一手則是緩緩放到了背後。這傢伙,用笑容把「設定」狠狠拋到腦後了呢。

  他沒有明確的殺意。

  支配餐廳的反而是舒暢的室內音樂。

  對方會不動聲色,是因為知道用殺意威嚇我沒用,只會平白透露訊息給我。

  真有趣。

  至少比之前的松海博還要厲害。他繞到身後的那隻手,如果是拿手槍就是B咖,但如果拿出更厲害的東西,那可就要稍微賭上一把了……這時候先發制人可能比較安全。好了,靠刀子和叉子能擺平他嗎?

  我如此心想。

  就在此時——

  有好幾個腳步聲從餐廳門口傳來,彷佛要打破這一觸即發的氣氛。糟糕了,有普通人要入場嗎……不過仔細一看,來的人似乎是妹妹的朋友:小手蜜惑歌、陣內忍和座敷童子。就算沒交談過,還是有很多辦法能得知對方的名字。

  「肚子好餓喔。」

  「牛啊,第一天我想先吃牛肉。」

  「……你看著那片田園光景一邊吃牛肉,會不會太狠了點?」

  而說到這名有問題的松海博。

  他只是掛著笑容,手依舊放在身後,並緩緩退了一步。先到此為止吧——他的視線如此說。

  彷佛也在說:不久的將來再分勝負。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這是你的思考模式嗎。

  那我也回應你吧。我用周圍不會注意到的細微動作,對松海博點了頭。

  松海博也緩緩點頭,又往後退了一步。

  這瞬間——

  不顧周圍有目擊者,我「展開了行動」。

  15(陣內忍)

  一切都好突然。

  我停頓好幾秒,才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當我正確認知到現實時,旅館人員松海已經被壓倒在地,側頸插了一把銀色叉子。這畫面雖然沒有菜刀或冰錐可怕,但刺中的地方太危險了。

  「怎……怎麼……怎麼回事!你到底在做什麼!」

  「不要吵,年輕人。你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

  直到此刻,女人前幾秒坐著的椅子才往後倒下發出響亮聲響。從坐在椅子上到襲擊完成,只有一個動作。好快。壓倒性的實力。這女人是獵豹之類的東西嗎!

  女人不理會我們,轉頭看脖子插著叉子的松海博。

  「好了,松海博MARK-2,你在這個偏遠地區想做什麼啊?這個名字會在這裡出現,應該不會單純只是『靈封』製造業吧。這跟才子佳人有什麼關係?話說回來,你們還有人啊?」

  「……」

  「說話啊。Communication please。我特地手下留情,讓你還能說話。不過,我只要手腕像在轉義大利面那樣一扭,你的神經和動脈就變得稀巴爛了。還有,你覺得在我菱神舞面前,沉默會有用嗎?」

  那位松海——

  在這串莫名奇妙的詢問下,不知為何露出了竊笑。或許對他來說,這些問題並非莫名其妙。

  就在下一秒。

  松海的身體像通了高壓電般大大一震,然後從口中溢出黏稠的紅黑色血液。

  「你……你殺了他嗎……!」

  「他耍小動作自殺了。不過用的不是那種會有杏仁味的東西。」

  女性隨性一個咂嘴,拔出了兇器的叉子,用身旁的餐巾包住。她打算帶走證物吧。說到此時的我,早就被眼前超乎想像的狀況嚇傻,兩眼瞪著仰躺不動的松海。

  他還有救嗎?

  用人工呼吸或心臟按摩之類的,在連續劇或電影上常常看到……

  「不行不行。就說他耍了小動作吧。現在跑去親他,你也會落得吐血倒地的下場喲。」

  此言自然驚悚,但女性散發的氛圍比這更可怕。

  她已經司空見慣。

  一臉不是第一次看見屍體的表情。而且殺人的感覺,就像家裡一個不小心積太多網購的瓦愣紙箱或超商的塑膠袋一樣,如此輕鬆。這傢伙果然不是正常人。光是殺人犯我就處理不來了,她的等級更是往上跳了兩三級。

  我的舌頭在顫抖。

  但我打結的舌頭,還是費力擠出了聲音。

  「不……不要動。」

  「為什麼?」

  我原本以為,她的意思是「為什麼要聽你的」。

  但我錯了。

  「為什麼你會覺得自己『掌握了主導權』?」

  「!」

  我在這份恐懼中意識到某種存在。面對束縛住我的這個狀況,這女人早認為是理所當然。

  「俗話說好奇心殺死貓,不過正義感也會毀滅國家喔。這是我透過經驗實際感受到的事情。我這麼說是為了你好,最好不要濫用正義感。這比一個小鬼在褲子插把手槍還要更噁心。」

  女人朝這踏出一步。

  刻意踐踏我發出的軟弱警告。

  有某種東西已經超出界限。

  我向後跳彈開,打算趁勢一個轉身,帶著座敷童子和惑歌離開……!

  「不……不見了?那兩個傢伙……!」

  她們早就逃離餐廳了嗎?這樣也好。我沒有感到憤怒,也不覺得自己被捨棄,反而有種如釋重負之感。接著我拖著不聽使喚的雙腳,半滾帶跑地衝出餐廳。

  一來到走廊,就看見座敷童子和惑歌站在前方不遠處。

  「你們不是先跑了嗎!」

  「你在說什麼,是小忍你叫了也不聽吧。」

  你們一直在等我?

  一直是幾秒鐘……不,是幾分鐘?

  說起來,我是何時開始傻住的?是被那女人的恐怖和異常給震懾住時,還是從看到旅館人員被刺的瞬間起。

  這麼一想,這個狀況下,殺人犯不知何時會過來,座敷童子和惑歌卻「一直」在這裡等我,我反而應該感謝她們吧。

  接著,臉色蒼白的惑歌開口問我:

  「現……現在該怎麼辦?」

  「惑歌你們回房間……先回房間!跟座敷童子待在一起!她不是致命誘發體,但至少是個妖怪,用普通方法是殺不死她的!」

  我不認為鮮紅浴衣的少女能在戰鬥中發揮功效,而且那個超出普通水準的女人感覺強到犯規,似乎能輕鬆殺死致命誘發體。總之,這個狀況下無法「安心」。對方不會玩弄策略從死角或破綻來攻擊我們。她給人一股恐懼感,彷佛不用擬定策略就能克敵致勝。

  在這種局面下,座敷童子不知為何挺起了胸膛說:

  「可別期待我能跟別人打啊。」

  「我也不想跟那種東西打,而且我不認為我們打得贏。找警察,或是告訴其他旅館人員,總之要交給更厲害的人來處理。現在目擊證人只有我們,我們等於已經被鎖定了。所以在交棒給別人處理之前,你們鎖住房裡別出來啊!」

  此時,附近傳來腳步聲。

  來自餐廳方向。

  那絕對不是急促的腳步,但充滿了信心。彷佛表示不管對方做什麼選擇都早晚會追上,並確實取下性命。這緩慢的腳歩,似乎在說我們的努力只是徒勞。

  「快走!」

  我大叫完,離開座敷童子和惑歌,往相反方向跑去,並儘量弄響腳步聲。除非我犯了很大的錯誤,否則應該能吸引那女人的注意。

  不論誰都好,不管誰都可以。總之要儘量向更多人告知剛才撞見的犯行。用多數暴力奪回那女人掌握的「場地支配權」。如果所有旅館人員都知道兇案,那女人也會變得難以行動。只要警察大軍壓境,她就很難再犯案吧。

  這間旅館是智慧村的觀光產業,以設施的規模來說,旅館人員相對算多。當我朝電梯大廳前進時,恰好遇到一名推著餐車的女員工,她正在運送客房服務的餐點要去某處。

  名牌上寫著松海。

  松海?

  「等等,聽……聽我說,快報警!現在快點報警!」

  「這……」

  「要來了,那傢伙,那傢伙!待在這裡很危險,不能等電梯了!先告訴我樓梯在哪裡?」

  「如果是客訴的話,可否把內容告訴我呢?我們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怠慢,讓客人您覺得不高興了……?」

  不對,不對啊!不是客訴那種等級。狀況已經切換到2速檔了!可是該如何說明這超乎常理的狀況?有個奇怪的女人像野獸一樣襲擊旅館人員,用叉子刺了對方的脖子,然後旅館人員用類似毒藥的東西自殺了。這是什麼鬼!乍聽之下連我都不相信了!就算她願意接受我的說法,也只會讓她想去餐廳確認真假!

  到那個餐廳?

  不管怎麼想,屍體的數量只會增不會減。話說,現在過了幾分鐘?餐廳的狀況怎麼了?服務生和廚師已經注意到異常了嗎?如果注意到……那個女人會怎麼做?

  乖乖逃走嗎?

  哪有這麼簡單。該不會……餐廳已經血流成河了吧!

  「那個,這位客人?」

  「不行……不行。」

  沒辦法等旅館人員反應過來去處理。找警察,直接報警。請處理這種狀況的專家過來,才是最快的捷徑。

  我慌忙取出鏡頭損壞的手機,

  「打,打不通?」

  別說是通訊聲,連告知訊號不通的聲音也沒有。如果是雷擊引發大規模停電,確實會陷入這樣的狀況……

  難道,這也不是單純的手機斷訊?

  「電話!」

  「咦!您……您是說?」

  「固定電話!哪裡有公共電話?」

  「啊,在一樓的櫃檯……」

  聽到回答,我立刻轉身跑向逃生梯。放著女員工不管會讓她身陷危險,但現在應該儘快通知警察來旅館。就算我待在原地當她的盾牌,也不知道能撐幾秒!

  但我是在白費力氣。

  我跑到一樓拿起公共電話的話筒,一樣聽不見通訊聲。電話本身不像有異常或故障,八成是更大型的設施被破壞了。

  無法用電話聯絡,只能親自到警局一趟了。

  不過,此處是以酪農為中心的智慧村風化村。

  旅館周邊二十到三十公里,只有一望無際的牧草地。不是靠雙腳就有辦法到達的距離。

  汽車?

  當然我沒有駕照,不過自排車就跟卡丁車差不多吧,只有油門和煞車。來這裡的路上沒有交通號誌,是長長的直線道路,我應該有辦法駕駛。

  什麼都好。

  就算要打破車窗,弄壞車子的鑰匙孔也行。

  總之就是弄一輛車,離開這裡。

  我跑到戶外,繞到旅館後方。此處停了好幾輛電動汽車,分不出是旅館人員還是房客的,但這不重要。可是,把座敷童子和惑歌丟在旅館會怎麼樣?這間旅館才三樓。從這裡大叫,她們或許能從窗戶出來和我會合。把窗簾綁起來當繩索,應該會有辦法。

  我原本是這麼想。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在停車場物色車輛時,不由得啞口無言。

  爆胎了。停車場內的車輛都爆胎了。很周到,很徹底,一輛不漏。一顆顆扁掉的輪胎,灌輸人類一種極為簡單的絕望。

  無處可逃?

  這間旅館已成陸地上的孤島嗎?

  不過,好像有點不對勁。那女人確實是怪物,但這種事情能夠獨自做到嗎?電話是何時開始不通的?讓這麼多車子爆胎的又是誰?假如女人是刻意讓我在松海被殺之後,才發現旅館已經被孤立,那她就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進行複數且大規模的準備。憑她一個人做得到嗎?

  「不對……」

  那不是問題。很簡單啊。有共犯的話,一切都能解釋。

  「……」

  我再次望向眼前緩緩融入黑暗的大平原。對方如果是複數或組織,理當極度不希望我們向外界聯絡或逃走。

  假設我朝黑暗中前進,對方會默不作聲地放過我嗎?

  我不知道犯人的規模,但應該要考慮到我可能已經被包圍了。

  沒有任何目擊者、寬敞無止境延伸的平原。如果在平原被追殺,他們肯定會花上大筆時間確實殺了目標。

  當然。

  這一切可能只是我的妄想。

  只是一個大外行高中生杞人憂天,想太多自己嚇自己。

  既然無任何依據可供判斷,這份不安就無法弭平。我對朝黑暗中前進產生止不住的猶豫。

  那該怎麼辦?

  沒有車子,在外頭亂跑會有危險,但旅館內有那個女人,這附近又了無生機。為何至今我會沒察覺這些狀況呢?

  「……要自衛……」

  既然無法仰賴外援,只能自我防衛。此處的員工和房客要花點時間才能適應狀況,但只能靠多數暴力來掌握「場地支配權」!

  可是光靠一群大外行辦得到嗎?人越聚越多,不會引發集團性大恐慌嗎?

  不對。

  我都忘了。

  「……內幕叔叔不就是警察嗎。」

  老實說,警察是靠組織的力量辦事,叔叔一個人也孤掌難鳴……不過要整合員工和房客,警察會比普通高中生更有說服力吧。

  能防止恐慌即可。

  只要我們團結起來,正確認識到危機,那女人便無法出手。

  ……應該是這樣吧?

  16(內幕隼)

  我餓著肚子來到餐廳,人還沒進去就注意到異常狀況。搞什麼,這種會徹底破壞食慾的濃密味道,除了鮮血之外不會有其他東西了!

  走在我身旁的推理狂,像在聞湯的氣味一樣抽動鼻子。

  「人可能沒救了,希望不是認識的人。」

  「!」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此時,菱神舞從餐廳走了出來。

  「哎呀,兩位感情真好呢。」

  「姊姊,我才剛想說不要是認識的人。」

  「不好意思啦。對了,你有沒有看見那個高中生?就是金髮,眼神看起來很兇惡,整體來說就是刻意『營造出』一種愚蠢感覺的傢伙。」

  「……小忍嗎?」

  我

  抽動了眉毛。

  「先說一下餐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股血腥味太異常了吧!」

  「你想看我是不介意啦,不過對死人沒興趣的你,大概會覺得很無聊。而且,你會離正常的道路越來越遠喔,地方公務員出身的刑警先生。」

  「嗚……」

  「艷美也不要插手比較好。這不是你能力所及的範圍,應該說,專門領域有點不一樣。」

  「血腥味是來自我認識的人嗎?」

  「不是。」

  「是喔。刑警先生你怎麼辦?」

  這對姊妹沒有惡意,但卻不約而同地動搖了我的存在價值。

  的確,光是推理狂一個人,身為一個正常警察的我都無法控制,更何況是她姊姊所牽扯到的事件。要是隨便接觸,我能充當的角色就只有不幸的被害人。

  可是——

  「我是一名警察。」

  「這不是你的管區,你又在放假,沒有任何權限就是了。」

  「但逃避眼前的狀況,什麼也改變不了!」

  我抓住舞的肩膀將其推開,大步踏進餐廳。

  然後。

  我後悔了。

  幾秒,幾十秒。

  我的動作停了多久?

  時間、意識和場面確實在流逝。

  展現在我眼前的光景,烙印在我的視網膜離不開。「那東西」和縱火事件相比,算是比較溫和的類型,但強烈的印象卻揮之不去。對,鮮明而搶眼。我應該是憎恨犯罪的一方,但眼前的手法卻附帶了一種會讓人迷戀之物。

  我應該有免疫力才對。

  跟「那東西」對峙,明明是我的工作。

  就算看見油桶塞滿了屍塊,我也能一派輕鬆地發表感想說:「真是費功夫啊。」我明明已經習慣到這種地步了。

  現在的我,

  卻很異常。

  一股超越現實的魅力,充滿在我前方幾步之遙的世界中。

  「你停在這裡是正確的決定。」

  「那東西」八成是舞的創作吧。她本人抓住我的肩膀,往她的方向拉去。失去力量,或者說是失去意識的我,身體很簡單就往後退,遠離了餐廳。

  「跟平常人比起來,學過劍道之類的人,比較容易被『技巧』或『手法』給誘惑。你最好小心一點。」

  另一方面,推理狂艷美則是走到鮮明過頭的屍體旁,蹲下來開始觀察。她或許是想藉由觀察「屍體」來中和異常感,或藉由維持「平常心」來換取精神上的安定吧。

  她單手轉動大型放大鏡,但不特別用它去觀察。這或許就和手閒著無聊時會去玩手機一樣。

  艷美從屍體的臉色和嘴角的泡沫,似乎做了什麼判斷。

  「是河豚毒啊。要入手很簡單,可是應該不適合用來自殺。屍體的指甲都刺進手掌了,這就是忍耐的證據。話說,他把這種東西裝在牙齒中,不會覺得癢嗎?」

  「痛苦死去,也算是任務失敗的處罰吧。」

  「任務嗎……好硬的字眼,好像這個和平國家也在戰爭一樣。」

  「所以我才說沒你出場的份,領域不同啊。」

  姊妹倆的對話離我好遠。

  我用依舊斷斷續續的思考,設法開口說:

  「小忍……跟這裡……有什麼關係……?」

  「被他看到了。」

  「那傢伙只是普通的高中生,不會跟這種事情扯上關係!就算扯上了也什麼都做不了,根本不值得你動手……!」

  「你不要誤會喔,我找他不是為了殺人滅口。還有我先聲明,早在目睹我的行動之前,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能說和現在的狀況完全無關。」

  「……?」

  「『局勢』已經在演變了,刑警先生。所以我也動了起來。陣內忍沒注意到這個『局勢』,正在黑暗中彷徨。最好先找到他比較好,趁他還沒掉進陷阱之前。」

  「那個叫松海的旅館人員是……?」

  「松海博。聽來不像組織的名稱呢。」

  詳細情況我不想知道,看來菱神舞和松海博所屬的某個勢力,似乎在這間旅館打起來了。

  換句話說,菱神舞不打算傷害小忍,但松海博所屬的勢力則未必嗎。

  不過,小忍和這件事有何關係?

  從舞的口吻推敲,他似乎不單只是恰好目擊行兇現場。

  「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你自己判斷啊。」

  「這也跟妖怪有關嗎。」

  「如果你是說『靈封』,那是我妹妹的領域。」

  菱神舞簡單說:

  「我會出現,基本上都是『更上一層樓』的狀況。」

  她篤定的語氣一口氣瓦解了我的精神面。我不明白這女人居住的世界。光是妖怪相關的「靈封」就足夠讓現代的日本警察處於被動狀態。致命誘發體既無法殺死也不能逮捕,挺多只能藉由抓住利用他們的人類罪犯來弭平事端。這傢伙到底是居住在何種世界,跟什麼東西在搏鬥呢?

  比我更習慣這種狀況,換句話說就是看慣屍體的異常推理狂,手拿皮手冊外殼的智慧型手機,用筆記本功能不知在記錄什麼,同時催促話題前進。

  「姊姊,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當然是想辦法處理這個狀況囉。我會先確認規模。我很在意他們把正牌員工怎麼了。是只有松海博用假履歷表混進來,還是員工全都被掉包了呢……不過我想,結果應該會很殘酷吧。」

  「我們該怎麼辦?」

  「你自己思考啊。老實說,風險都一樣。就算躲在房間裡,這種暴力光靠旅館的門鎖也擋不住;但跟著我走,搞不好會被流彈擊中。」

  「那我跟姊姊走吧。刑警先生要怎麼辦?」

  「咦,啊……?」

  「不用顧忌面子或狀況啦。這裡沒有安全地帶,自己的人生就自己決定吧。」

  艷美說完,我感覺自己全身開始噴汗。

  光是普通的「靈封」,日本警察就處理不來,而這對姊妹要踏入的地方是更深入的場所。現在無法借用警察組織的力量,我一介小警察踏進去又能怎麼樣?想用光芒照亮黒暗,根本是天真過了頭。小小的光點,只會被深不見底的黑暗吞噬。

  不過——

  「……小忍在這裡。他很有可能比我們早一步踏進去了。在確保他的安全之前,我不能退縮。就算我現在發揮不了警察的功用也一樣。」

  聽到這句話,舞不知為何開始竊笑。

  「不錯嘛,國家公權力。」

  「如果你能為一個女生說這種話,那你就是貨真價實的主角了。」

  「當不成主角也無所謂,我只要當地方公務員出身的刑警就好了。所以再繼續說下去吧。你打算踏入什麼地方?」

  「跟我來。」舞這麼說。

  我聽從她的引導,進到旅館中。期間我發現一件怪事——沒有聲音,寂靜無聲。這不是旅館貼心怕吵到客人,已經超越那種程度。此處只有寂靜無聲,彷佛走在廢墟之中。只要有人待在一個空間,說什麼都會發出聲音。現在就是少了這種聲音。

  「松海博的真面目被揭穿了,對方可能判斷無法繼續演下去了。」

  「旅館人員全是那個松海的同夥?」

  「當然,不過他們是組織的人員,不是飯店人員。」

  我們來到一樓的櫃檯,這裡也沒有半個人。不過舞和艷美找的不是人影,而是掛在櫃檯後方牆上的巨大平面圖。

  「這次的事情,打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假設敵方大動作進行準備,那他們會把用不到的正牌員工藏在哪裡?」

  「姊姊,屍體也可能被搬走了。」

  「不是只假扮三四天的話,確實有可能吧。可是痕跡無法完全消除,也沒有必要消除。如果要消除指紋、血痕或其他所有痕跡,不如再蓋一間臨時旅館比較快,這樣才能不著痕跡。」

  「鍋爐室。」

  「什麼?」

  艷美對皺眉的舞,簡單說了一句話。

  「旅館人員的人數,大約有五十到一百人左右吧?屍體要直接搬走會很麻煩。除了尺寸的問題之外,如果遇到取締酒駕的臨檢就完了。所以最好是改變屍體的形狀再搬走比較安全。超速或酒駕的盤查,不會檢查肥料袋中的灰燼成分吧。」

  「就算這裡是一望無際的平原,也不能在戶外燒屍體,如果屋內有強大的火源,那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也可能是用『浴缸加強酸』,不過要搬運那種危險的液體也很不容易。而且這招不像電影一樣,可以直接把屍體丟進去。物體的體積過大,強酸會產生強烈的反應四處噴濺,不然就是產生大

  量煙霧。旅館有這麼多人,要一個個分屍再慢慢溶掉也很麻煩,還是燒成灰比較安全。」

  安全——這對話光是想像就叫人不寒而慄,然而在這個世界中,這已經是理所當然。我不能失去自我,要把持住。我是自願踏入這個世界。

  平面圖用禁止進入的警告色標示了鍋爐室的入口。似乎有通往地下的樓梯。我們往旅館人員的工作區,朝該樓梯前進。

  樓梯入口有一個厚重的門。

  舞打開鐵門,就在此時——

  「叔叔!」

  我聽到叫喊聲,慌忙回頭,小忍恰好從走廊轉角跑出來。他似乎平安無事,但局勢正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不讓我有時間放心。因為小忍瞪著舞,朝這裡靠近。

  「快離開那個女人!不用逮捕她沒關係,她殺人的方式非比尋常!」

  「啊……」

  慘了。小忍似乎誤會了什麼。我不是指他認為舞是善人還是惡人這件事,而是他一心認為只要自己的選擇和應變方法正確,就能對付舞。

  而且手上還拿著滅火器。

  他是為了自衛,這不能怪他,但只會使狀況更加惡化。

  小忍大概有攻擊的意圖吧。

  所以舞毫不猶豫。當立場不明、無法辨別敵我的人物逼近到一定距離,她會如何應付再清楚不過了。

  下一秒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我身為警察必須學習逮捕的技巧,所以我接觸柔道或劍道的時間也不算短,但卻跟不上她的動作。不光是速度太快的緣故,她的動作更是大幅超出預期。

  接著——

  「糟糕。」

  舞在這場打鬥中首次出聲,聲音毫無緊張感。她把小忍摔飛,看到前方的落地點才發出聲音。我下意識追尋舞的視線……然後大喊。

  通往鍋爐室的門扉後方。

  侄子的身體,正朝著漆黑的樓梯滾落而下。

  17(陣內忍)

  唔?

  呃!

  嘎?

  呃喔喔!

  我的意識暈眩,上下分不清。模糊的視線中,有一面冰冷的混凝土牆。這裡是哪裡?不定期點滅的螢光燈下是一處寬敞的空間,塞滿了大量的管線和鋼鐵製的箱型設備,大小約像一個小置物間。乍看之下分不清設備的用途,但管線上裝有儀表。這些設備的油漆脫落,四處有生鏽痕跡,與至今的旅館印象相去甚遠。感覺像是老舊的工廠或監獄。

  我從樓梯摔了下來。

  認識到狀況的瞬間,倒臥在地的我,感覺手上有一股滑溜的觸感。

  該不會是摔破頭了吧?我心中一驚,但指尖上的不是鮮血。

  而是黑色,類似油的東西。

  「這……這裡……這裡是……?」

  我用模糊的雙眼觀看四周,接著聽見腳步聲。

  來自樓上。

  有人正在下樓……?

  「啊……呃唔——!」

  我慌張地想和樓梯保持距離,但肌肉一用力就產生劇烈疼痛。似乎沒有骨折,不過要花一點時間才能移動。當然,我不認為疼痛會立刻消退。我的意思是,我需要時間來習慣疼痛。

  樓上傳來聲音,對無法隨意移動的我說:

  「哎呀,真的是出乎意料之外。我也覺得這樣摔你很不好意思啦。等我先確認四周的安全之後,再仔細幫你看一下傷勢,先乖乖待著別亂動。」

  她在說什麼?看我的傷勢?確認安全?一切的元兇不就是你嗎?

  我想這麼說,但腦袋不定期爆出轟轟擴散的疼痛,讓我連話都說不出口。這段期間,女人下樓的腳步沒停。她的雙腳踏上冰冷的地板時,我瞬間背脊僵硬,疼痛噴發而出。但女人出乎意料地避開了我,有如在閃避路上的積水。

  「……這裡就是傳說的鍋爐室。不過還真慘啊,感覺連做『魯米諾反應』的功夫都省了。」

  鍋爐?不對,我比較在意魯米諾一詞。印象中,那是檢測血跡的東西。聽說血跡如果只用布照一般方式擦拭,魯米諾照樣會有反應……

  女人繼續往黑暗的深處前進。此處雖有日光燈,但照度無法照亮每個角落。

  「這裡是維修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以把人塞進去。啊啊——還有頭髮殘留呢。」

  不對,腦中的疑問先擺一邊。應該要讓自己做好移動的準備……不,應該要先習慣這股劇痛。我搞不清楚狀況,但我很清楚這裡相當不妙。那女人本身就很危險,說出的一字一句更是充滿險惡的氣氛。敵人是何方神聖?不是只有那女人嗎?還是說,這一切都和那女人有關?

  身體呢?

  ……可以動。

  或許是身體已經適應危機,抑或單純只是我的腦袋鈍化了。腦中的尖銳刺痛逐漸轉換為某種帶有熱度的東西。老實說,身體發出的SOS訊號變遲鈍,讓我無法完全感到高興,但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我手扶地板,用膝蓋撐起身體。動作緩慢,但確實有起身。

  往樓梯走。

  什麼都好,待在這裡很危險。總之要往樓梯走。

  「嗚……」

  我手扶牆壁,雙腳站直。回頭一看,女人還在調查鍋爐室的深處。我以不穩的腳步爬上樓梯。為避免發出聲響,動作相當緩慢。或許我趴下來,用手撐著樓梯爬還比較安全。我的視野就是搖晃到這種程度。

  女人沒追上來。

  她還沒發現嗎,還是故意要讓我跑一段路?

  我不知該如何判斷。現在腦筋也轉不過來,無法讀出對方的意圖反將一軍。不管是旅館的床或家裡的棉被都好,我爬上樓梯到一樓後,只想好好睡一覺。

  抵達一樓。

  但我注意到不尋常的狀況。

  「……怎麼回事……?」

  好安靜,安靜過了頭。打個比方,就像有一台電視在播放綜藝節目,原本笑聲不斷,結果電視突然被關掉一樣,四周就是如此寂靜。讓我重新意識到此處只有我一人的寂靜。寂靜,寂靜,寂靜。這裡少了什麼,少了某種關鍵性的東西。一股不自然的寂靜籠罩著旅館,光靠屏住呼吸和靜止不動,營造不出這種狀況。

  不對。

  「那些人」怎麼了?

  「旅館人員全是冒牌貨。剛才那傢伙露出狐狸尾巴之後,其他人就躲起來了。你會覺得不自然,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我注意到時,女人已經站在我身旁。

  她何時爬上樓梯的。人都站在我身旁了,我還是無法理解。

  不過,現在我最在意的不是這點。

  有一個異常狀況,足以讓我顧不得女人已離我一公尺不到。

  「喂,『跑哪裡去』了?」

  「什麼?」

  「應該還有叔叔和另一個女生吧?我在問你,他們『跑哪裡去』了!」

  「……看到你的慘狀,應該是去找急救箱了吧。」

  對話無交集,甚至無法判斷她是否在裝傻。接下來怎麼樣都好。我和這女人保持距離,奔跑在旅館的走廊上。

  要先找到人。

  肯定在某處!

  但我遍尋不著。他們彷佛被寂靜吞噬般消失了。我腦中閃過這種非現實的想像。從結果來看,如惡夢般的預測倒是落了空。

  但糟的是無法加上「幸好」兩字。

  因為慘劇開始了。

  18(陣內忍)

  時間——

  變得很零碎。正確來說應該是記憶。時間順序很凌亂。我想回憶,記憶卻片片斷斷。每個光景都很鮮明,令人印象深刻,但我是經由何種路徑遭遇到「那些」,這點卻無法從頭追尋。

  那些光景不是照片。

  壓迫空氣的血腥味,連同呼吸混入口中的燒焦味,刺耳的聲音,糊爛的觸感。這些明明已成了「過去」,卻不時出現在我的記憶中,交織疊成好幾層,刺弄著我的意識。

  一切都瘋了。

  跟叔叔一起來的女國中生在餐廳的廚房……不,是倒在廚房的瓦斯爐上,發出像烹煮中華料理一樣的聲音。可愛的臉蛋焦黑難辨,纖細的體線也和衣服化為一體,已經「不成人形」。只有垂下的右手躲過火劫,維持柔細的外形,讓人可得知手的主人為「異性」,但這反而更驚悚。

  是誰幹的?

  我無暇思考。

  小手蜜惑歌掛在半空中。在旅館大廳,自天花板垂下,有如一具吊燈。她的高度「足以遮擋住」く字形的平面圖,發出金屬摩擦聲左右搖晃。起初我以為是上吊,上吊就有救嗎?但其實不是上吊。她身上掛了一個粗魚鉤,粗到可吊起超過兩百公斤的金槍魚。魚鉤就鉤在她的上顎,發揮了它本來的功效。我不知道魚鉤的尖端在哪

  ,但惑歌腦中的物體,很明顯已不在正常的位置。眼睛……她的兩顆眼球異常凸出,彷佛從內部被擠出似的,面目全非。對青春期的少女來說,有比這更悲慘的下場嗎?

  是那女人幹的?

  但這有可能嗎?手法太大費周章了。還有距離的問題。至少我被推下樓時,叔叔身旁的女生還活著。那女人沒過多久就跟著下樓了。

  我要找那女人。這是為了接近真相,還是為了逃避屍體帶來的現實呢?怎麼樣都好。那女人應該知道的比我多。先不管她是不是始作俑者,她掌握的資訊理當比我這個高中生詳細。

  必須找她問話。

  我原本如此盤算。

  當回到鍋爐室時,入口門扉呈不自然半開。往裡頭一看,那女人已經倒在樓梯上。仰躺著,沒有頭顱。不像是遭利刃斷頭,因為傷口很不自然,感覺就像人偶的頭拔不下來,所以用扭的一樣。當我看見女人持續痙攣的手腳,竟然下意識鬆了口氣認為她還活著。但我隨即注意到——

  她明明連頭都不見了。

  傷口還會不定期地噴血。

  手腳抽搐是因為身體急速失血,與她本人的意識無關。當我注意到這點時,才終於認同這女人的死亡,不得不認同。可是這是怎麼一回事?既然她死了,事情會如何發展?

  這女人不就是真相嗎?

  她應該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或是最接近問題核心的人吧。

  不管如何,這傢伙最異於常人。

  然而卻有人比她更異常。

  ……我能做什麼嗎?

  最根本的疑問油然而生。知不知道真相都無所謂了。假如颱風將要登陸,我能改變颱風路徑嗎?我只是一介高中生,除了掛晴天娃娃之外根本無能為力。世界上,一些真正有能力的人,或許能用轟炸機之類的載具,飛上天散布特殊藥劑直接改變氣壓;但對我而言,這單純只是幻想。這是一個故事,完全脫離眼前現實的故事。別說具體的步驟,我連判斷計劃是否可行都不夠格。

  追求真相,有專門的人在負責。

  我不是那些人。

  無法活用身在第一線的處境。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比起獲取更詳細資訊的機會,因為視野狹臨而無法整理資訊的風險更高。

  說更明白點。

  應該稱我為被害人吧。

  我找到叔叔時,感覺已經半麻痹了。叔叔在其中一間客房。那裡原本就是叔叔的房間嗎,這點我不清楚。叔叔的雙腳被切斷,頸部不自然地卡在玻璃碎掉的窗框上。這是一種緩慢,如溫水煮青蛙般的絞殺法。真正的絞刑會壓迫頸動脈或拉斷頸椎,瞬間致人於死;但這種方式不允許對方「瞬間死亡」,是一種伴隨痛苦的處刑。用雙腳的切斷面支搏身體,多少能保持呼吸道的暢通,由此看來,叔叔到死之前大概掙扎了十到十五分鐘——可見我的情感已經從人格逐漸疏離,才能冷靜思考到這種地步。

  自己的精神已經開始異常。

  這點我很清楚。

  多起事件、複數的屍體,照理應該能留下相對應的線索,然而我沒掌握到任何東西。就算有頭緒,這應該也是刑警的工作。線索斷得如此突然,讓人精神挫敗,提不起勁去找下個新提示。

  其他房客怎麼了?

  其他員工怎麼了?

  我沒空去思考這些。自己連呼吸都變得奇怪,腦袋無法正常運作。全滅,一個都不留。距離在餐廳看見的第一個異常狀況,才過了幾十分鐘嗎?我好歹也活了十幾年,如果真允許這種「人生的陷阱」存在,我能活到今日反而令人不可思議。

  ……咦?

  「奇怪……有點不太對勁……」

  是哪裡讓我覺得奇怪。自己方才在腦中羅列的詞彙,有些不自然。幾十分鐘……不是這個。餐廳,也不是。對,說到底,以大前提來說,我是如何理解這個狀況的?

  全滅。

  一個都不留。

  不,不對。我不是想說因為我還活著,所以不算全滅。說一些更基本的吧,有人倖免於難。這個狀況不是全滅,也不是一個都不留。起碼還有一個人生死不明吧。

  對。

  沒錯。

  「……座敷……童子呢……?」

  不協調感的裂縫擴大了。有點奇怪,不只是沒見到座敷童子。例如,我想不起來各個慘劇的順序。不過,血液的狀況呢?隨著時間經過,有逐漸凝固嗎?這樣應該能推算出死亡的順序。但我卻分不清楚先後順序。好像每個場景都血流滿地,有如電影或電視劇一樣。

  我轉身想走回頭。

  確認至今看見的東西,是否真的在同樣的地方。

  就在此時。

  我的右肩被粗魯地拍了一下。

  我以為有人從後面叫住我。

  但我錯了。

  「喂,不要緊吧?」

  一個女性的聲音從正前方傳來。應該已經死掉的那個女人的聲音。

  19(陣內忍)

  不協調感超出容許值的瞬間,我確實感受到有東西打破這不自然的寂靜。聲音。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人在那裡。聲音重現了,很微弱,整間旅館依舊被寂靜籠罩,但我感受到附近有活人的聲音。

  剛開始是正前方。

  在餐廳刺了松海的女人,正在觀察我的表情。

  「唔……啊啊——」

  「你在看什麼?不是被迷惑了吧?」

  迷惑。我腦中浮現這個在繪本會出現的單字,反倒奇怪自己為何至今都沒聯想到。發生非現實的現象,就表示有非現實的存在參與其中,這種可能性最高不是嗎?

  換句話說。

  就是妖怪。

  「你……你……」

  「幹嘛啊?」

  「你不是死在鍋爐室嗎……?」

  「你果然看到什麼了。」

  女人想問個清楚,卻冷不防被打斷。

  被一道聲音。

  至今帶來安全感的聲音中,混入了討人厭的怪聲。怪聲以一定的間隔響起,可以當作是腳步聲嗎?

  但跟我知道的腳步聲有明顯的差異。

  有如腐魚被搗爛的聲音。

  一種已經液化的某種東西,發出噗嘰噗嘰的聲音,緩緩走了過來。

  不過是從哪裡?

  聲音是從昏暗的前方傳來,但看不見聲音的主人。不對,這團昏暗是什麼?時值夜晚,但旅館的走廊應該有光源。這團過於融入此空間的昏暗究竟是……?

  「糟糕了呢。」

  不知何時,女人手上握了一把手掌大小的手槍,但上頭裝了一個五百毫升寶特瓶大的滅音器,枉費了它的小巧。

  那是……真槍嗎?

  我對獵槍以外的槍械感受不到現實感,但如果有人在此時還拿出玩具槍,那肯定是腦袋有問題。

  「相當糟糕呢。我菱神舞居然會被逼到這種地步,才察覺到『局勢』的核心……對了,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年輕人?」

  「我又不是軍事迷,跟我臭屁手上的槍,我也不懂啦。」

  「我不是說手槍。」

  這時我才注意到。

  原本十分從容的女人,臉上滲出了些許汗水。

  連她也流汗了……?

  「我會靠手槍,代表已經輸了八成。這樣夸自己有點奇怪,不過我認為自己滿能幹的。畢竟三不五時就會接到百鬼夜行的委託。不過,我不是最強也不是無敵,還是會輸給別人。 」

  「你想說什麼?」

  「我早知道麻煩的東西差不多要出現了,不過這東西實在太糟糕了。不是附體邪魔那種等級。這傢伙,幾乎像是空襲用的GPS一樣召來病魔,其傷害度足以毀滅城市,大概是某個貴族的怨恨吧。這不是對付一個人用的兵力……」

  我聽不懂後半段的意思。女人自己可能也未整理好頭緒。能讓這女人如此混亂的對手和事態,在那原因不明的幻覺(?)之後接踵而來,瞬間連我都差點陷入恐慌。

  這時,女人瞪著昏暗的前方,朝我丟了一樣東西。

  無線電?手機?不對……

  「這是衛星電話,在日本還不普及,不過你在電影或海外影集有看過吧?有了它,沒有基地台也能通話。」

  「你要我報警嗎?」

  「如果報警就能解決,那我也落得輕鬆。可是大概沒辦法吧。」

  女人依舊看著前方,繼續說:

  「0015。這是解碼鎖,之後的使用方法就跟普通手機一樣。前面要打國碼,不過會要你用通訊錄里的號碼,所以沒關係……裡頭有一個叫百鬼夜行的號碼。撥打那個號碼,這次的『所有登場人物』才會湊齊。」

  「這次的什麼?這間旅館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為什麼要刺殺松海?我看見的奇怪幻覺又是怎麼回事?我現在連自己看見的東西是不是正確的都不知道了!」

  「事情的規模,可不是局限在這間旅館!」

  「你說什……」

  「反正你快走。如果你剛才看見的東西跟我預測的一樣,那能解決這件事的人只有你了。不是我這個專家,是你這個外行人!情非得已,我只能把命交到你手上了!」

  「等等,等一下啦!我搞不清楚狀況,本來在這的叔叔和那個女生怎麼了?惑歌呢?」

  「我已經讓刑警和我妹妹他們逃走了,所以我才會身陷困境!那個叫小手蜜惑歌的我沒有看見。不過,你看到的那些東西八成『還沒發生』!」

  噗嘰。濕潤的腳步聲又朝這邊踏了一步。

  無法想像是人類發出的聲音。

  女人做出過度的反應。

  「快走!你待在這裡必死無疑,我也撐不了多久。所以你快點學會用那個衛星電話!剛才我說過了,大概只有你才能解決這件事!」

  「該死……」

  我搞不清楚狀況,在噗嘰噗嘰的異常腳步聲的壓力下離開了現場,女人則留在原地。太不正常了,令她這麼做的精神根源,可以單純稱之為勇氣嗎?

  我留下女人,在走廊上奔跑、逃走。

  剛才看見的如果是幻覺,惑歌和叔叔等人大概還活著。應該先去他們的房間看看吧?還有座敷童子,有必要去確認一下。

  同時,我開始思考那些幻覺究竟是什麼。

  恐怕和妖怪有關。但我想不到是何種妖怪。還有,我看見的真的是「普通的」幻覺嗎?

  如果是就好了。

  那幻覺精密到會使人莫名其妙就陷進去,這確實很可怕,但至少還有救。

  但假如……

  「如果是預言之類的,那就太糟糕了……」

  實際上,的確有會預言的妖怪。例如「件」,一種人頭牛身、會預言人類死因的不祥妖怪。

  如果對方是用件來製造「靈封」,那就不能忽視剛才的幻覺。

  而且就像算準了時間一樣,那個叫病魔,可能會「殺光我們的某人」也出現了。

  我不懂讓我看見幻覺有什麼意思和好處,但要引發那種不可思議的現象,需要相當的準備。所以不可能沒有目的就讓我看見幻覺。肯定有什麼。只要能掌握這一點,應該就能突破這莫名其妙的事態。

  做出這種事,誰會有好處?

  還有,是什麼妖怪為此而被利用?

  「……咦?」

  我來到旅館櫃檯,不經意注意到一件事。

  或許能掌握敵人真面目的一部分。

  暗示不祥未來的東西。

  可改變他人眼中看見的東西。

  我的心中——

  有答案了。

  20(座敷童子——緣)

  因為有個怪女人在餐廳胡搞,害我連飯都沒得吃。心情逐漸變得煩躁。惑歌從剛才就不作聲,或許是在擔心小忍吧。很不巧,座敷童子不會讀人心,實際上是如何我也不清楚。

  這時,有人粗魯地敲打房門。是小忍嗎?畢竟鑰匙卡在我手上,他沒辦法開門。透過貓眼觀察走廊……哎呀,真稀奇,是內幕隼,身旁還帶了一個陌生女孩,女孩腳邊還有脛擦。雖然他說贈小腿是可悲的習性,但這也和個人的性癖有關吧。話說回來,內幕隼居然會來找我,真是不可思議啊。或許他要找的其實是小忍。

  我掛著防盜門扣,稍微打開房門。

  內幕隼從門縫看見我的臉,反應如預期地全身抽動了一下。但他沒有就此打住,彷佛有東西在身後推他一把,對我開口說:

  「你沒事吧?」

  「聽你說的好像有危險逼近了一樣。」

  我心中自然有底。

  畢竟我在餐廳親眼看見有人被刺。

  接著,內幕隼身旁的女性插了話:

  「你認識惑歌吧,你知道她去哪裡了嗎?人好像不在房間。」

  「她跟我在一起。」

  「小忍……還沒來這裡嗎?」

  「他說要去報警,人就不知道去哪裡了。從這狀況來看,事情的發展似乎不太理想。」

  「報警?」

  「因為有人被殺了。」

  「該死,舞那傢伙,還沒解放小忍嗎……?」

  「我說……」

  我插嘴說:

  「很習慣嘛,對這種異常狀況。」

  「我好歹也是個刑警。」

  「我不是說『你』,是你旁邊的女生。」

  「很不巧,我比刑警先生更習慣屍體。」

  如此乾脆的一句話,讓腳邊的脛擦抖了一下。但他依舊在那纖細的腳上蹭來蹭去,這樣也算是很有毅力的妖怪了吧?

  我說出一件掛心的事:

  「跟妖怪有關的事件,也很習慣嗎?」

  「嗯,算吧。前陣子,我才剛在一個叫座礁島的地方遇到舟幽靈的『靈封』……跟這個刑警一起。」

  「脛擦你呢?」

  「咦?我,我嗎?跟我沒關係喔!是菱神舞大姊擅自亂來!拜她所賜,我有一陣子都在作惡夢,連回『大本營』都沒辦法!之後我一直在風化村靜養,結果又遇到她!」

  嗯——

  還有小忍、惑歌和我。

  起初我沒注意到,但大夥習慣於應付這種異常狀況很不自然,這讓我逐漸看清事情的輪廓。普通人遇到殺人事件應該會驚慌失措,語無倫次。光是能有條理地思考,就不是泛泛之輩了。倘若還「更進一步」牽涉其中,普通人只會被眼前發生的奇異現象擺弄。但他們並非如此。集合在此處的,都是遇過妖怪事件的人員呢。

  雖然我是以寵物身分臨時參加。

  假如是第三者刻意誘導我參加,那他的後台肯定很強硬。當時小忍的手邊沒有住宿券,只是用口頭說說。假設第三者刻意藉此引出我的羨慕情感……這可比在這間旅館耍小手段還要困難。何況,如果他是暗地裡設計我們所有人,那這個狀況已經可稱之為詛咒了。

  要自由操控這種詛咒,局勢就不會只局限在這間旅館,規模必需更龐大,至少擴及全日本。不過——

  他集合我們這些遇過妖怪事件的人,到底想做什麼呢?

  21(陣內忍)

  我在電梯大廳等電梯,同時操作女人交給我的衛星電話。

  電話的天線極粗,機身也很厚實。外形比較接近大型無線電。0015。我輸入女人說的號碼解鎖,才知道它的功能十分單純。電話和郵件,只有如此,連筆記本都沒有。女人可能是消除紀錄主義者,信箱內沒有半封郵件。

  打開通訊錄,出現了幾個號碼。

  上頭的名稱全都不像人名,也不像企業名稱。似乎是某種團體,但我都沒聽過。

  我把游標對到其中一個名稱。

  就是百鬼夜行。

  最後的登場人物。

  儘管我手上有衛星電話,也沒辦法一直跟對方聯繫吧。如果被掛掉電話,我就沒招了。第一次的聯幣是關鍵。對方如果覺得我是小角色,就會徹底失去這細微的線索。

  可是——

  我沒見過百鬼夜行這個人(?)。

  然後。

  假收我和白鬼夜行沒見過面卻有關係,那雙方的共通點應該只有一個。

  追根究柢來說。

  「此物」不見得會久居一處,也無明確的所有權,隨時都可能會離開。現在已經知道「此物」離開會發生什麼事,所以百鬼夜行很可能曾經擁有「此物」。

  這樣一來就有可能了。

  我和百鬼夜行的共通點。

  「……」

  我的大拇指放在通話鈕上。

  內心猶豫。

  但還是壓了下去。

  沒有通訊聲。或許本來有,但對方在聲響前就接起了電話。

  『餵?』

  少女的聲音,聽起來像小學生。

  但與年齡呈反比,有一種奇妙的穩重感。

  明明沒見過面,我卻覺得這聲音似曾相識……對了,那女人在事發前給我看的手機影片,裡頭就是這個聲音。

  『你不用假裝是菱神舞。電話不在她手中這點,我已經掌握到了。』

  掌握。

  這個掌握,單純是「觀察到」的意思嗎?還是說,這一切都是少女策劃的?

  「我已經知道我們之間的共通點了。」

  『你想說的只有這些嗎?』

  「座敷童子。」

  我這麼說。

  單刀直入,不耍小手段。

  因為我判斷這樣帶來的衝擊才能動搖對方。

  「座敷童子是守護住家的妖怪,但不見得會定居在同一個地方。座敷童子走了就會家道中落,這個很有名的說法能證實她們時常遷徙。我不知道那傢伙……緣她以前住在哪裡,我以為她一直都在我家。不過,她可能以前是住在你的房子裡。」

  『這有什麼問題?』

  「如果你已經『掌握』到我身邊剛才發生的事情,那你應該知道吧。當然大有問題。座敷童子有兩種特性,第一是大人看不見,第二是會預言家中的不幸,例如家裡失火之類的。」

  雖然我家的座敷童子連爺爺奶奶都看得見,也沒聽說過她會預言火災。

  不過——

  那是緣個人的問題,種族還是有這種能力。

  「改變你看見的東西,給予危險訊息……依據不同的觀點,這和我經歷的那個幻覺和條件不謀而合。你對這間旅館做了什麼?倘若把這支電話交給我的女人所言屬實,應該說,如果那女人不是幻覺,她說旅館人員早就已經被掉包了。你把這裡整頓成『靈封』的環境,想要對座敷童子下手吧?」

  『你知道的只有這些嗎?』

  「什麼?」

  『我問你知道的只有這些嗎?如果是這樣,很遺憾,我感覺不到繼續和你交談的必要性。』

  「……你最優先的目標是引誘座敷童子到這間旅館。」

  我說話的同時,在腦中思考。

  還不夠。

  我光是這樣已經用盡全力,但如果不快點把手牌湊齊,電話這條細微的線索就會斷掉!

  「旅館的住宿券是惑歌給我的。這點很奇怪,你應該有辦法直接交給座敷童子。」

  『很遺憾——』

  「我在意的不是你透過別人轉交。因為你們的誘導相當縝密,甚至還能斷定座敷童子會不惜當寵物也要跟來。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如果你們能縝密地操控對方,那應該有辦法只引誘座敷童子到旅館,不讓我和惑歌跟來。換句話說……」

  我稍微頓了一下。

  「你是『故意要把我和惑歌卷進來』,這跟引誘座敷童子沒有關係。」

  這樣正確嗎,我的腦中也出現了疑問。但我沒時間深思熟慮。如果不繼續說話,電話被掛掉就玩完了。但另一方面,我確實也看見了某種頭緒。

  「這麼一來,我和惑歌以外的房客也令人在意。他們在這裡真的是偶然嗎?有沒有法則可循?如果只有我和惑歌,我可以斷言我們的共通點很少。我們會被選上,如果不是因為我們同校同班這種爛理由,那就只有一個原因……我們和『療養院』發生的妖怪事件有關。」

  『你是說,其他房客也和「靈封」或妖怪有深遠的關係?』

  「我沒有根據,不過只要我有意就能印證。」

  『把他們聚集在一個地方,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這些人曾經遇過妖怪,然後逃過一劫。你把他們聚集在一塊,然後在這間旅館以座敷童子為中心,引發了奇異現象。」

  那個幻覺。

  除了精密之外,沒有任何金錢價值的奇異現象。

  但不對。

  發生什麼現象都無所謂,有更棒的附加價值存在於這間旅館中。

  「換句話說,構圖是這樣子。假設座敷童子的『靈封』吞掉了這間旅館,能玩弄或殺掉我們就算大成功。這算是靈活運用吧。你想賦予『靈封』一種像黑洞一樣的可怕力量,讓它能夠吞噬跟妖怪事件扯上關係的人,藉此讓『靈封』能『高品牌化』。」

  沒錯。

  就像智慧村一樣,為了描繪出鄉下的無污染光景,大量採用最尖端的科技,徹底提高農作物的品牌形象。

  這群傢伙,百鬼夜行的人。

  為了把妖怪這個商品的價值提升到極致,策劃了這次的事件。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要實際進行商品的買賣,還是為了確定製造技術和進行應用研究。

  『……你深入核心了呢。』

  「謝謝你的誇獎。」

  『不過,我們繼續說下去還是沒什麼意義。你還沒證明我們的談話有其必要性。這對你來說是有意義的答案,對我來說卻沒有價值。』

  「並非如此,不然那女人不會把衛星電話交給我。她本來打算自己來交涉或威脅,卻沒有這麼做。而是把這條細微的線索交給我,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

  「因為本次事件的核心,是我們家的座敷童子。身為家人的我,掌握了和她的接觸點。我無意主張自己有所有權,因為她原本是住在你家吧。不過現在這個時間點,和她關係最深的人大概是我,不是你。」

  『你是說靠那種關係,就能干涉我們設計的「靈封」嗎?』

  「你覺得辦不到嗎?」

  ……

  這當然是虛張聲勢。我沒有那種技術。關係這種東西並肉眼可見,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價值。而且這種規模的敵人,也不會把一介高中生說的話當真。

  不過——

  我個人先不管,至少這名少女無法忽視「那女人」的舉動。

  把衛星電話交給我的舉動。

  『……是復興。』

  「什麼?」

  『在旅館行動的主要是才子佳人,不是百鬼夜行。松海博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吧。前陣子,百鬼夜行吸收了才子佳人。為此才會利用姥舍村舊址的事件,刻意弱化他們。不過這樣還是不夠,距離復興依舊相當遙遠。我們希望能有更多的材料。』

  「你在說什麼?」

  『對,你沒說錯。座敷童子離開,那個家就會家道中落。這讓百鬼夜行花了好幾百年逐漸走向衰敗,所以我們計劃迅速回收她。不是找新的座敷童子,而是找回離開的那一個。但光靠她現有的力量,無法阻止我們的凋零。因為百鬼夜行本來就快瓦解了,所以必須在徹底瓦解之前,利用所有的力量和技術,提升該座敷童子的能力。』

  「回答我!你到底在說什麼?」

  『……如果你熟悉我們的組織,那你應該能聽懂我在說什麼。你聽不懂的話,那我更能高枕無憂了。』

  慘了。

  她讓我動搖了。

  「那個女人正在和其他人交手,不是和座敷童子。這也是你搞得鬼嗎?」

  『對手是五手指的其中一人,目前正規的百鬼夜行當中罕見的純術者。他本身也象徵了組織的凋零,不過可以擊敗菱神舞,這是最讓人放心的一件事。最起碼兩個人會同歸於盡。她絕對不可能在一切開始之前先殺掉座敷童子。』

  該死。

  我越聽越迷糊。少女的語氣明顯改變,刻意營造撲朔迷離的感覺。對話繼續進行,就越發顯露出我的膚淺。

  知道的事情太少了。

  我現在只知道,有個叫百鬼夜行的組織或家族正在凋零。其中一個原因是座敷童子離開了。為了避免持續凋零,他們打算找回已經離開的座敷童子。

  光靠這樣,沒辦法進行反擊。

  我一直被對方動搖,卻找不到東西動搖他們。

  ……不對。

  等等。

  這名少女剛才說了什麼?

  還有,我跟那女人分開前,她好像有說自己常接受百鬼夜行的委託。

  既然如此。

  『我有義務,必需要復興百鬼夜行。』

  冷酷的一句話。

  她察覺我沒有王牌,想要趁早掛掉電話。

  『為此就算付出多大的犧牲也在所不惜。併吞才子佳人,回收座敷童子……你們在這過程中將充當高品質的肥料。很遺憾,我不會推翻這個決定,也找不到足以推翻決定的理由。』

  「我說,掛電話之前,可以讓我再說幾句話嗎?」

  『什麼事?』

  聊妖怪或黑暗世界的話題,我這個外行學生沒勝算。

  要換個切入點。

  讓身為「學生」的我能夠處於優勢。

  「跟妖怪有關的事情,小妹妹你是專家啦。不過反過來說,『理科』你應該不擅長吧?」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喂,你也站在我們的角度想一想。若死在不擅長數字的笨蛋設計出來的陰謀下,感覺很不甘願吧?所以我強烈希望你能否定我的推測。反正都要死,我比較想死在天才的陰謀下啊!」

  『無法理解……我聽說「理科」是以前的稱呼方式,現在我們叫作「生活」,而且我並不討厭。科學和歷史合併成一堂課的想法不壞吧?雖然我只知道函授教材上的東西。』

  「哈哈。」

  我假裝下意識笑了出來。

  其實我很擔心會不會演得太假。

  「現在大家吵著教改,想徹底廢除寬鬆教育,甚至不惜推翻周休二日來增加上課時數,在這種風潮下還是叫『生活』嗎?沒有改回『理科』?」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頓了一下。

  我早一步封死她會講的藉口。

  「小學生的函授教材,範疇應該也會配合學校教育。學校如果不叫『生活』的話,那他們應該會製作『理科』的教材吧。奇怪?現在是哪一個來著?叫『理科』還是叫『生活』?」

  老實說。

  連我這個高中生也不懂小學生的狀況,但這無所謂。

  就算對方比實際年紀還要博學,「現役學生」一定很清楚這個問題。但對方卻不作聲,未加以說明。因為她長久以來所理解的「知識」,現在被一個「學生」給動搖,無法回答對錯。

  這麼一來。

  我果然「猜對了」。

  我如此判斷,直搗黃龍說:

  「演戲就到這邊吧。老實說,透露劇情就不好玩了。」

  『……』

  「講這樣還不夠清楚嗎?我叫你『不要再裝幼齒』了。」

  我說出口了。

  追尋至今的對話流程,會有疑問是很自然的吧。追根究柢來說,我現在講電話的對象,真是那女人希望我用衛星電話聯絡的人嗎?

  簡單來說。

  對方會不會和旅館員工一樣是別人假冒的?我能否定這個可能性嗎?

  『哈哈。哈。』

  接著——

  話筒傳來笑聲。聲調沒變,一樣是可愛的少女聲,但氣氛明顯改變了,像是一個粗野下流的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演得很棒,反正講電話看不到臉,要怎麼演都可以。」

  『你何時發現的?理科和生活的話題可有可無,只是在最後推了你一把而已。你應該有更明確的根據吧。』

  少女(?)緩緩修正言語中的情感,再次開口說。

  答案很簡單。

  「那女人說自己很常接受百鬼夜行的委託。可是她遇到才子佳人的人……是叫松海來著吧,毫不猶豫就拿叉子刺他。如果才子佳人已經被百鬼夜行吸收,那這就兜不攏了。那女人應該不會看到對方就痛下殺手。」

  『這不成邏輯。結果還是靠瞎猜的嗎?』

  她沒說明為何不成邏輯。意思是說我光靠這樣,還不足以完全掌握百鬼夜行這個組織和那女人的行動模式嗎?

  『不過我承認你答對了。更正確來說,百鬼夜行現在分裂了,分成開國派和鎖國派。開國派為了維護一定的秩序做出了妥協,願意委託組織外部的人來處理問題。鎖國派則希望靠組織內部的人來解決,為此就算摒棄所有秩序,也要強化自己。不過,雙方是在一個星期前才開始「亮刀槍」,我不清楚當時在歐洲暗中活動的菱神舞是否有察覺到。』

  一方想維護秩序,一方想打破秩序嗎。

  以現狀來看,誰是我們的敵人,再明白不過了。

  靠力量奪權的多數派,不會有民主主義的理想。

  「現在一切都照你們的計劃前進,但你的語氣卻很平淡呢。」

  『你希望我更驕傲,更得意洋洋嗎?哇哈哈哈哈!無能的領導階層已經被我完全肅清了。』

  「……原來如此,你覺得做這些事和消滅他們是理所當然,所以沒必要太興奮或找藉口。你根本不覺得自己是在武力政變吧?」

  在某個層面上,這比一般常見的大魔王還要麻煩。

  之前不知道是誰說過,正義感也會毀滅一個國家。

  「真正的百鬼夜行……那個女孩子怎麼了?」

  『我也是百鬼夜行啊。咔嚓咔嚓山的狸貓,殺死老奶奶然後喬裝的故事,你有聽過嗎?』

  「……」

  『我開玩笑的。可惜事情沒這麼順利。不過,我剛才說的分裂可不是對半分。雙方的比例有很大的差異。再加上我們又吸收了才子佳人,變得更加巨大。』

  「追求組織純粹化的你們,會跟外部合併?」

  『用改寫的方式。我只是給了他們改變信仰的機會。組織會產生分歧,是因為想納入不同於以往的做法。如果要徹底改寫他們的思想再加以利用,就不會產生排斥反應。框架的統一,這才是最基本的大前提。』

  ……?

  她說得自信滿滿,卻讓我覺得不對勁。

  該怎麼說呢,思想太冷酷了……?

  感覺像在大略講述某個題材,卻沒掌握到微妙的細節。這種歸納雜亂無章,有如在說「只要有抹茶和紅豆的味道,就是日式甜點」一樣。

  也就是說,本應阻絕資訊和物流,以確保組織純粹性的「鎖國派」正在執行吸收外部機構來鬥爭的計劃?

  她(?)真的是鎖國派嗎?

  不,她真的是百鬼夜行嗎?

  如同冷戰時期的恐怖分子會受到「大國」的援助,這次的騒動除了正犯所述之目標外,可能另有目的。

  這點目前不明,還是小心為上。

  少女沒注意到我的沉思,繼續照著她的「目標」滔滔不絕。

  『舊領導階層……那些殘黨捨棄了飛空的翅膀,潛伏在地表上,不過找到他們只是時間的問題。想要持續逃亡,一定要有翅膀。在一個地方待久了會如何,這點不言而喻吧。』

  改造和吸收才子佳人,讓百鬼夜行更加茁壯……她剛才是這麼說,但整件事情也有可能是才子佳人所引起。他們可能各懷鬼胎,想要互相利用。

  該死。

  這樣根本無法交涉。那女人原本說的人物如果失勢,根本連談都沒辦法談。

  「……只是不想承認新的潮流,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如果要你從明天開始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全裸,你會乖乖接受嗎?』

  打從一開始,我就是死棋了嗎?

  事態的規模大到連那女人都無法掌握嗎?

  「你選這間旅館的理由是什麼?」

  『第一點是要執行計劃,構造上容易加工。不過,這其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理由。重要的是第二點:小手蜜惑歌。我希望登場人物可以全數到齊。想誘導她必需要有「排場」,才會讓她感到「安心」。就算用我們的力量新蓋一間旅館,小心謹慎的她也不會靠近……不過,對真正的旅館人員很不好意思呢。』

  因為付了昂貴的代價——她這麼說。

  以滿不在乎的語氣。

  在組成座敷童子「靈封」的過程中,就算我們全死光,她大概連眉頭也不會動一下吧。

  『不過大致上沒問題,已經得到預期的成果。不對,依照看法不同,成果可能超乎預期。偶然也站在我們這一邊啊。』

  「什麼?」

  『應該說人類的欲望很可怕嗎。我們本來以為不可能完全封鎖資訊,這支衛星電話就是一個好例子。所以我原本計劃,就吞噬算警察獲報趕來也無所謂。我剛才說過,我要製作的奇異現象,會強大到足以破解過普通「靈封」的人,所以其他警察也只會跟著被吞噬吧。』

  「等等。那汽車輪胎爆胎,還有電話不通,都和百鬼夜行沒關係嗎?」

  『多虧如此,今後我們可以提高座敷童子「靈封」的組成精密度。老實說,現在這個狀況不全然是好事……不過沒關係吧。因為能得到的結果遠大於壞處。』

  接著,少女附加了一句:

  『……你不知道這件事,就表示你——其實沒有掌握整個狀況。』

  通話,

  中斷了。

  我下意識想按重撥鍵,不過按不下手。因為重撥也沒用。對方說已經「掌握」了我方的動向。如果我不做出「目前的百鬼夜行會感興趣」的行動,她絕對不會接電話。

  話說回來。

  「……敵人不是只有百鬼夜行,最後的登場人物還沒到齊。」

  汽車爆胎。

  電話不通。

  「我們的敵人到底多到什麼地步……?」

  22(內幕隼)

  內容兜不攏——在座敷童子的房間分享彼此的資訊時,我第一次有這個念頭。

  座敷童子和自稱是小忍同學的小手蜜惑歌都說了同樣的內容:

  忍為了報警,不知道去

  了哪裡。不過從沒回來這點來看,結果大概不理想,電話恐怕不通。

  可是——

  「打得通啊。」

  「什麼意思?」

  「我的手機『有訊號』啊。」

  有可能是小忍刻意說謊,意圖分開行動。但這個可能性似乎落空了。因為小手蜜也拿出手機確認,開口說:

  「我的不行。沒訊號。」

  「刑警先生,我的智慧型手機也是。看來跟門號無關。利用Wi-fi的定額通話也打不通。」

  有種討人厭的預感。

  這種法則性我心中有底。對,除了門號之外,我和他們之間有明確的差異。

  我是警方人員。

  而且我知道有一種系統,可以刻意在災害或緊急時限制通訊,避免信號擁擠妨礙重要資訊的傳達。在這套系統下,唯有警察、消防、救護、自衛隊和政府相關人員的手機號碼會被自動辨識,可以隨意撥打。

  既然如此。

  隔絕聯外手段,孤立這間旅館的人到底是……

  「……難道……」

  我按下手機通話鍵。沒有撥打任何號碼,只是按下通話鍵。在通訊受限的情況下,能撥打的對象也有限。

  接著,對方接電話了。

  「撥通了。」

  『光靠這樣,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的電話能使用,就表示這不是自衛隊型式的通訊限制,是警方型式,所以我的電話才能通過識別。能夠用警察型式進行通訊限制的只有機動隊,所以你到底是……」

  『光靠那點資訊不可能知道我是誰。當然也不可能反偵測這個號碼,或是分析我的聲紋。』

  「為什麼……」

  疑問自然脫口而出:

  「這是警察體系的高階系統。能用這套系統的高層,為什麼要參與犯罪!」

  『你應該知道「理由」。』

  「什麼?」

  『你是一直在現場親眼目擊的人。目擊秩序的崩壞。這個國家所有的犯罪,必須靠警察體系來解決。如果沒有貫徹這一點,就會滋生例外或特例,讓理當被制裁的違法者,依舊能以正義的身分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一瞬間無法理解他的話。

  但我很快就察覺了。

  「你是在說……菱神姊妹的事情嗎?」

  『因為容許她們,使我國的司法制度面臨危機。有些人只片段知道她們的行動就崇拜她們,或是自以為能和她們一樣,開始以賞金獵人自居。很難說那些人發揮了實際功效,他們頂多只會假借捜查活動之名行跟蹤之實,或是拿搜查當搞破壞的藉口吧。有預測指出,那些人未來可能會在未經充分組織調查的情況下,就胡亂斷定「犯人」,然後進行私刑。所以,我必須率先終止這種歪風。』

  「事情會如你想得這麼順利嗎?」

  『你就是一個好例子。』

  「話題跳太遠了吧。」

  『並沒有。你為什麼會在那裡?突然請七天特休去玩?如果是平常的你,對照一下公務員的常識,就應該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吧。可是現在你卻在那裡。你以為是因為「菱神姊妹的關係」,所以無可奈何嗎?還有現在的異常變化不是只針對你。』

  「那要怎麼補缺口?那對姊妹……好吧,我承認她們脫離了正道。可是在解決妖怪事件上,她們確實也拿出了相當好的成績吧。而且現在的日本警察系統不可能完全瓦解『靈封』,頂多只能逮捕運用『靈封』的人類罪犯,幾乎不可能干涉最核心的致命誘發體。」

  所以一旦「靈封」完成,被害人就會不斷增加。手法會人傳人,就像蔓延的匯款詐欺一樣。

  「很遺憾,菱神姊妹不可或缺。我們警察沒有足夠的能力顛覆『靈封』。」

  『這不構成「容許菱神姊妹」的理由。』

  對方立刻回答。

  沒有半點猶豫。

  『我們日本警察的宗旨是防範國內犯罪於未然,或是解決已發生的案件。理由不重要。就算菱神姊妹知道阻止小行星衝撞地球的唯一方法,只要她們有牴觸法律的行為,就必須立即逮捕。這就是警察。』

  「……也就是說,你什麼都沒有想就對了。」

  『就是因為思考才會產生讓步。』

  「根本沒有人可以取代她們吧!現在國內的妖怪事件受害人急速增加,這些你不管,只因為看不慣菱神姊妹在警方的地盤亂來,你就要消滅她們是嗎!」

  『說實話,我不認為她們的行動力會局限在一般的範圍內。就算事情照我們的計劃進行,也很難確實消滅菱神姊妹吧。』

  該死。

  根本沒在聽人說話。

  『……不過局勢是站在我們這邊的。老實說,那種集團在國內任意妄為也是重大問題,不過這之後再處理。現在以菱神姊妹優先。我會適當插手,讓超自然的人自相殘殺。』

  「為了達成目的,你打算殺掉現在還活著的人,甚至對未來可能會死的人也棄之不顧嗎?」

  『是又怎麼樣?』

  「你這傢伙和我憎恨的罪犯根本『沒有兩樣』。」

  對方沒有回應。

  斷線。

  電話突然掛掉了。我試著撥打幾個緊急號碼,這次都打不通。大概是有人操作限制通訊的系統,把我的號碼從識別清單上剔除了。

  「離窗戶遠一點,看來要出去也很困難。」

  我先把結果告訴室內全體人員。

  「機動隊大概包圍了這間旅館。光是發生妖怪事件就夠麻煩了,竟然還有人想趁機利用這次的狀況。」

  23(陣內忍)

  我搭電梯往三樓。電梯門一開,手上的衛星電話突然響起。

  號碼跟剛才不同。

  但當我按下通話鍵,卻聽見剛才那名少女的聲音。

  『……滋滋……菱神……舞嗎……沙沙沙……』

  她沒發現電話換人拿了嗎?

  這就表示——

  「你該不會是真正的百鬼夜行吧?」

  『你是哪位……沙沙………不對,是誰都沒關係。這支衛星電話離開菱神舞,就表示她已經敗北了嗎?』

  說實話,這可能是剛才那名武力政變的少女(?)在演戲想玩弄我。但我不懂這麼做的意圖。對方說已經「掌握」我們的狀況,應該沒必要假裝成別人,來刺探我方隱藏的情報。

  「那女人親手把電話交給我,現在好像在哪邊奮戰,實際的情況我也不清楚。那個叫什麼來著,好像叫……病魔吧。她正在交手的對象。」

  『五手指的其中一位……?這種組合不太妙。不是力量問題,是屬性相剋……』

  「你在說什麼?」

  『沒事。沙沙……不管你是誰,我不認為你能對付菱神舞贏不了的東西。我這麼說或許很冷酷,不過現在最好還是改變一下方針。』

  她的話有一點雜亂無章,不過事實上,我也根本沒辦法回頭去幫那女人。

  『你是旅館的人吧,是員工還是房客?沙沙沙……「自稱」……鎖國派的某人所準備的「靈封」已經擴及整間旅館,如果旅館還有人,我想應該是房客。』

  她稱呼敵人的方式很拐彎抹角。

  刻意用這種迂迴的講法,就表示是她也覺得不太對勁嗎?

  「我是房客之一,是住宿券招待的。」

  『曾經被捲入妖怪事件的其中一個生存者嗎。旅館裡頭應該有一個和座敷童子關係匪淺的人。請和那個人聯絡。除此之外,沒辦法收拾這個局勢。』

  ……來了。

  假如這名少女又是假冒的,那她最在意的應該是我剛才在電話中的虛張聲勢。我說自己能干涉計劃的核心座敷童子。對方大概認為可能性極低……但還是無法完全忽視。

  要處理這個問題,就必須從我口中套出情報。

  武力政變的百鬼夜行申明已經「掌握」局勢;不過,她也有可能想在出事之前,預先排除掉風險。

  而且——

  假設現在的少女是真貨,她一樣也是百鬼夜行。

  說起來,我連她打電話來的理由都不知道。她也和自稱鎖國派的某人一樣,有別的「目的」或「利害」吧。

  因為這樣,

  她才會想要利用座敷童子。

  ……無論如何,接下來的對話要慎重進行,甚至不能讓她知道我正在提防她。

  「我知道百鬼夜行的目的是回收座敷童子。」

  『我不認為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可是只要座敷童子回去,你們就能東山再起了吧。」

  『不是座敷童子離開才家道中落,是家道中落才

  令座敷童子離開……滋滋滋……因為這樣才會常常聽說座敷童子離開,不幸就會上門,佴從來沒聽過座敷童子會再次回去。因為家人不靠自己的力量徹底解決問題,幸福就不會上門。』

  「你是說,原因出在百鬼夜行?」

  『以現狀來看,從把你們捲入開始,答案就已經很明顯了吧。』

  「如果你個人的目標不是座敷童子,那你打算要我們做什麼?」

  『要解決這件事,只能釐清「敵人」設下的「靈封」,並加以破壞。』

  「那又怎麼樣?」

  我自己不知道是否已經套話成功,總之對話繼續。

  「或許這次我們可以逃出這間旅館,可是百鬼夜行的人,未來多半也會想盡辦法得到座敷童子。我不知道你們在哪裡,根本無法反擊,只能每天提心弔膽地過日子,你覺得這樣算是正確答案嗎?」

  『為什麼?』

  「啊?」

  『就算座敷童子在離開旅館後被盯上,沙沙……這次碰巧在場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在意?』

  慘了!

  我剛才的反應,確實不像只要過了這關就毫無瓜葛的「普通房客」,很明顯今後還會和座敷童子一起行動。

  少女如果是他人所假扮,我的身分來歷應該早就曝光了。

  但少女若是本人,而且也計劃利用座敷童子的話,那我最好隱瞞和座敷童子之間的關係。

  什麼都好。

  我需要一個藉口,好突破眼前的困境!

  「你……你能幫我保密嗎?」

  『滋滋滋……什麼事?』

  「……我對她一見鍾情……」

  『喵?』

  我低聲說完,話筒傳來奇怪的叫聲。

  接著對方不知為何,也配合我小聲說:

  『啊……沒有,就是……百鬼夜行過去的紀錄中……那個,也有幾份人類和妖怪共結連理的報告。沙沙……所以這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為何要想這麼遠?

  算了,能矇混過關就好。

  「解開座敷童子的『靈封』跟徹底解決問題有什麼關係?反正幕後黑手一定會待在我們碰不到的地方,悠哉地觀察整個狀況吧?」

  『不對。』

  少女斷然否定:

  『沒錯……滋滋……你們身處的狀況……沙沙沙沙沙……影響範圍比你們想像得還要大。滋……滋……不過,這對在太平洋上盤旋,自稱鎖國派的某人來說……沙沙沙……也一樣。』

  「?」

  『他們……滋滋……滋……還沒發現自己引發的狀況……沙沙沙……影響的範圍會有多大。滋滋滋滋滋……如果他們知道,就不會把「那個」放著不管,毫無防備……沙沙……就算……沙沙沙……沙沙……那是座敷童子的「靈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嘰……嘰滋滋滋沙沙沙沙沙沙咔咔咔咔咔咔!』

  「餵?什麼?我聽不見。『那個』是什麼東西?」

  「沙沙沙沙……咔哩咔哩咔哩咔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咔咔咔咔咔咔咔沙沙沙沙沙沙沙咔哩咔哩咔哩咔哩咔哩咔哩咔哩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刺耳的音量讓我下意識把衛星電話拿離耳邊。接著,我小心翼翼地把話筒貼近耳邊,但只聽見單調的電子音。往螢幕一看,顯示通話已經中斷。

  是百鬼夜行的奪權組做的干擾?

  還是少女那邊出了什麼事?

  「……沒用嗎。」

  我得不到關鍵性的提示。少女所言是否屬實,是不是在演戲其實另有目的,這些我都無法辨別。

  總之只能先和座敷童子會合。

  如果事情的核心、「靈封」的中心人物是她,跟那居家妖怪會合應該是個不壞的選項。

  我回到自己的客房前,伸手敲門。

  瞬間,我腦中浮現了各種妄想:會不會沒半個人回應,當我踹門入內時,房內已經血流成河。幸好,門在不久後開了。對方似乎先用門上的貓眼看了我。

  開門的是叔叔。

  「小忍,你沒事吧?」

  「我想解決這個狀況,座敷童子在嗎?」

  叔叔退回房內,我跟著入內。座敷童子……也在房內,就坐在單人床上。惑歌則坐在地上。還有一名陌生的少女。另外,那是什麼?蹲在座敷童子腳邊的是……小狗?不,是脛擦嗎?

  「座敷童子,我有話跟你說。」

  「如果是告白的話,請等到聖誕夜。因為我正在進行一項計劃,準備斷然拒絕你,然後再恥笑你一番。」

  「你這傢伙,這種事情可不是開玩笑的!」

  她最近對我頻送秋波示好,看來我有必要重新深入調查一下!特別是針對冷水澡和照料的章節!

  「……好了,小忍,你想說什麼?」

  我正想開口卻愣了一下。

  武力政變的鎖國派百鬼夜行表示已經掌握了整個「局勢」。怎麼掌握的不得而知……說出事情的「核心」,會不會讓房內所有人背負不必要的風險?

  不光是在逃離旅館之前。

  逃離之後,他們今後的人生,可能無時無刻都會有生命危險。

  ……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到外面去。」

  「?」

  我和座敷童子離開客房,開始談話。

  此時,座敷童子眉頭微皺。

  「……好痛……」

  「怎麼了?」

  「我有點……頭痛。」

  「妖怪會頭痛?普通方法根本傷不了你吧?」

  「我也是會中暑的。」

  「最近雪女每次洗完澡,都會熱得頭昏腦脹啊。」

  「搞不好是每個月一次的大姨媽。」

  「可惜這也不可能。」

  「你要聊什麼?」

  「我想聽你到我家之前的事情。」

  座敷童子靠在走廊的牆上,食指按著太陽穴,輕吁了一口氣。

  「我在那裡出生,一直守護那個家——這種回答你似乎不會滿意呢。」

  「我一直聽到百鬼夜行這個詞,你有沒有印象?」

  「小忍。」

  座敷童子簡短叫了我的名字。

  接著續道:

  「說真的,我們可能會沒命。就算利用我知道的資訊度過這次的旅館危機,之後也無路可走。當然,待在這裡不會有人來救我們,我們最好想一下該怎麼解決這個狀況。」

  「我知道百鬼夜行這個詞的時候,就已經太深入了。現在就算擔心也沒用,對方是不會放過我的。」

  我也像是放棄了什麼一樣,回答道。

  然後又繼續說:

  「……所以要打就是總體戰。要徹底擊潰對手。離開旅館之後還想過正常的人生,助跑的時候就千萬不能猶豫。要飛越懸崖,害怕就會摔死。就算成功的可能性本來就不高,我們還是要全力助跑,讓自己活下來。」

  座敷童子微微歪頭。

  長發貼在她的臉上,使人看不清其表情。

  「百鬼夜行啊……」

  先是簡短一句。

  她又接著說:

  「他們從以前開始就幹過許多事情,其中一樣似乎和座敷童子有關。我的天性會常常換地方居住,所以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湊巧和百鬼夜行扯上關係,不過似乎不是那樣。」

  「……你是說在選擇住家的時候,受到了人為的干擾嗎?」

  「天知道。我只知道一切都很不自然。具體發生了什麼事,那件事是成功還是失敗,還有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這些我都不清楚。百鬼夜行這個組織就是神秘到這種地步。妖怪殺不死、人類無從得知妖怪的思維——這種流傳了千年的定論,對百鬼夜行來說完全不適用,他們就是這樣的集團。」

  真正的威脅,究竟是人類還是妖怪?

  不,百鬼夜行真的可以稱為人類嗎?

  「座敷童子會配合那個家的興亡隨意移動。我會觀察『家中原有的東西』,再依自己的意志決定離開……從結果來說,座敷童子會逃走,就表示百鬼夜行並非十全十美。還是說,在我離開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有『瓦解的徵兆』呢……」

  「到我家是在那之後嗎?」

  「在一百五十年前左右。到了江戶時代末期,像我這類的妖怪能住的地方也變少了,真的很辛苦啊。當時完全沒想到,老建築會因為智慧村這個詞由衰轉盛。」

  「百鬼夜行……沒對你出手嗎?」

  「因為這麼做沒意義。」

  ……?

  座敷童子答得簡單……但怎麼會?這跟我知道的資訊不同

  。

  「而且座敷童子離開的時候,那個家已經要家道中落了。百鬼夜行的內部,當時應該有不少紛爭。一個勢力的力量越強大,其組織也會變得越混亂……最重要的是,我剛才也說過百鬼夜行內部有許多未爆彈,狀況很可能一發不可收拾。」

  「可是,百鬼夜行還是屹立不搖。因為他們現在還存在。」

  「我跟他們已經沒瓜葛了,所以也只能做預測。我猜他們為了找回失去的力量,大概豁出去了吧。他們本來就不是什么正派組織,不過我感覺到,近代的他們更變本加厲了。」

  「你的預測是根據什麼?」

  「有些是聽來的,從剛好流浪到我們家附近的妖怪口中聽到。對了,還有一個根據,是當我聽見他們想把離家的座敷童子帶回去的時候。他們會認真思考這種無意義的行為,而且『沒注意到這套理論其實是個錯誤』,就表示近代的百鬼夜行已經變成『其他不同的東西』了。」

  「……你早就發現他們的目的了嗎……?」

  「在我聽見你說百鬼夜行這個詞的時候。」

  座敷童子沉重地吁了一口氣。

  是因為頭痛加劇的緣故,還是在憂慮眼前的沉重問題呢?

  「小忍說百鬼夜行是整件事的核心,而且他們還是針對我緣,不是座敷童子這個種族。從這邊就能推測出個大概吧?如果只是想利用座敷童子打歪主意,那找沒有『關係』的其他個體會比較好。看來是因為純度的問題。現在這個時代,不知道是開運風潮還是靈異風潮的緣故,我們座敷童子備受禮遇,所以數量絕對不算少。沒理由只針對我一個人吧。」

  「……百鬼夜行『好像』因為政變而陷入分裂狀態。我是說好像,不要全部當真。」

  我叮嚀座敷童子,又接著說:

  「會失控『好像』也是因為政變的緣故。想平定政變的另一方勢力說要解決問題,『好像』必須解開座敷童子的『靈封』。現在『好像』被人利用的你,能不能發現到什麼線索或不同於以往的事物?」

  「都是好像好像的呢。」

  「你覺得他們說謊有什麼好處?」

  「天知道。」

  不去想不知道的事情,似乎是座敷童子的主義。

  「被『靈封』利用的妖怪,通常都不會有自覺。何況這次的幕後黑手是百鬼夜行。在環境的籌備方面應該會相當精細。我會出現『頭痛』這個異常現象,就已經是接近奇蹟了。」

  「……果然沒這麼簡單嗎。」

  「不過,如果想把我組進『靈封』引發奇異現象,應該會拿和住家或建築物有關的某種東西當作關鍵。」

  「你是說旅館本身就是『靈封』的一部分?」

  「不見得。重點是準備一個能完全對應的『東西』,讓它充當住家或建築物即可。就像有些咒術會用人偶來傷人一樣。東西可以是旅館的模型,或是建築設計圖。去找的話會有很多吧。現在和以前不一樣,是一個手指靈巧的時代啊。」

  ……怎麼回事?

  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那些東西。

  少女說「靈封」的核心在旅館中。跟普通的插圖或藝術品不同,是以更嚴格精密的尺寸所製造出來的「某物」,我好像在哪裡看過喔。

  「……有了。」

  「?」

  「平面圖。旅館平面圖。我記得掛在櫃檯的牆壁上!」

  24(座敷童子——緣)

  旅館平面圖?

  那種東西在旅館內隨處可見,例如房門後面。我記得好像……不知道什麼法律規定,旅館有義務告知避難路徑。就算法律沒規定,常識上也會標明吧。

  除了避難路徑外,旅館還會有其他平面圖,用來介紹餐廳等服務設施的位置,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過——

  這些平面圖不需要依照正確的尺寸。譬如避難路徑,房客只要知道逃生梯在哪裡即可,不用完全繪出實際的距離。真的按照精密尺寸製作的平面圖,數量或許有限。

  「櫃檯的平面圖?」

  「對。就是掛在後面牆上很顯眼的那個。照你所說,對方如果用『某物』充當旅館,然後當作『靈封』的一部分加以利用,那恐怕就是那個吧。」

  「可是,我們不知道旅館內有多少平面圖。可能還要調查避難路徑、設施介紹或手冊之類的東西。你說櫃檯平面圖有嫌疑,證據在哪裡?」

  「……百鬼夜行『掌握』了許多我們看不見的東西,比我想像得多更多。」

  我們走向電梯大廳,小忍一邊冷笑。

  「不過,百鬼夜行也有看不見的東西。我被捲入座敷童子的『靈封』……那個看見不祥未來的『靈封』。正因如此,我這個大外行才能『掌握』連百鬼夜行都『看不見』的東西。」

  「你在未來看到了什麼?」

  「一種不協調感或是問題的核心。」

  「換句話說,待會發生的好事全都是我的功勞呢。」

  「說出這句話,你就必須跟百鬼夜行說聲謝謝了。」

  我們坐電梯到一樓。來到櫃檯時,已經沒有半個旅館人員了。位於櫃檯後方的牆壁,那個大大裝飾在整面牆上的,的確是這間旅館一樓部分的平面圖。似乎是把紙貼在木板上再裱框。

  哎呀。

  近看才注意到,平面圖上好像沾了什麼,是類似血液的紅色班點。難道這和旅館發生的事情有關係嗎?

  不過——

  打碎它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嗎?恐怕沒這麼簡單。這就跟只靠手刀,就想停住精密的限時炸彈一樣。

  何況這次的「靈封」,還是那個百鬼夜行所製造。

  「你說這平面圖怎麼了?」

  「我在『靈封』的預知中,『看到的不是這個』。」

  小忍說。

  「我一直看見認識的人的屍體,根本沒空管其他事情。不過冷靜回想一下就知道,那個時候裝飾在這裡的平面圖不是這個。」

  小忍越過櫃檯,往深處的牆壁走去。接著抓住像畫一樣掛著的大平面圖,將它取下。

  在它後方出現的東西是——

  「這是……」

  「我們家的平面圖呢。」

  小忍這麼說。沒錯,就是我現在守護的日式風格的茅頂房屋。這麼一來,小忍在預知中看見的就是這個嗎?

  我如此心想,但他的答案並非如此。

  「可是,我看到的也不是這個。」

  他又把平面圖拿下。出現了,第三張。忍大概沒看過這張吧。恐怕其他房客也一樣。因為登場人物中,可能只有我才知道。

  「……這是百鬼夜行之前的大本營呢。」

  「只要反過來追尋就知道了,這是座敷童子你的過往足跡。把第三張再拿掉,八成會出現你以前守護過的住家平面圖。在一步一步追尋足跡後,最上面掛的是這間旅館的平面圖,你覺得這有什麼意圖?」

  「對方想把我從小忍的家移到這間旅館中?」

  「我不知道這能不能無視本人的意志,不過從百鬼夜行的目的來看,這應該是最終目標吧。等你被徹底利用在『靈封』上時,可能就會被迫離開我家了。」

  「可是,這樣一來……」

  「你注意到了嗎?」

  小忍緩緩開口,彷佛在整理訊息似的。

  「你是會四處換地方居住的妖怪。我一直以為,你可以操縱『現在』居住地的運氣,不過我『錯了』。失去座敷童子的家會家道中落。座敷童子在離開後,還是會對那個家帶來影響。換句話說,你現在還是會對百鬼夜行帶來不好的影響。我不知道百鬼夜行的大本營在哪裡。可是,座敷童子啊,如果有『某個東西』能直接干涉你,就能『攻擊』地點不明的百鬼夜行大本營。就像在旅館平面圖『加上紅點』,想加以干涉一樣。」

  這麼說或許有道理。

  以我們的道理來思考,而不是物理法則的話。

  只不過——

  「行不通的。」

  「?」

  「……光這樣是行不通的。只靠這裡的東西,還不足以反擊百鬼夜行……」

  對。

  我知道小忍找到的活路有弱點。

  「百鬼夜行的大本營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消失了,那是他們樹敵太多的代價。他們現在的大本營應該是全新的地方。也就是說,追尋『過去』也沒用,百鬼夜行的『心臟部位』不會因此浮現。也因為百鬼夜行的心臟是在『未來』,我無法出手干涉。看來百鬼夜行是打算把我轉移到這間旅館之後,再在旅館平面圖上掛新大本營的平面圖,把我轉移過去!」

  我沒去看小忍聽到我這番話露出了什麼表情。雖然有猜測,但我沒

  有去注意。不過,我們手中的希望如果只有這樣,如果小忍或給小忍資訊的人只有這張牌,那我們今後該——

  唔哇!

  為什麼?

  那傢伙……

  會在這裡!

  我的意識逐漸分裂。櫃檯右手邊受到朦朧的黑暗籠罩,看不見通往內部的道路。在這燈火通明之下,那很明顯是一塊異常的空間。我是普通方法殺不死的妖怪,但眼前的「某物」卻連我看了都會全身顫抖。不祥、恐怖。我知道這個滋味,過去曾經待過那裡的我十分清楚。

  百鬼夜行。

  或是比普通的致命誘發體更脫離常規的存在。

  拿叉子刺人的女性在攻擊後依舊持續擬態,那的確很可怕,但這東西是例外。一種淺顯易懂的恐怖團塊,足以讓人體會到純粹的恐懼。

  我全身冒出緊張的汗水。此時,像是算準了時機一般,一陣單調的電子音傳入耳中。聲音來自小忍手上的……某樣東西?外形異常厚實,類似手機。小忍似乎心裡有底,滿臉緊張地按下通話鈕。

  傳入我耳中的是年幼的少女聲音。

  不過,聲音的主人真的是少女嗎?

  『你觸碰到核心了呢。』

  「托你的福。」

  『病魔的使役者再幾分鐘就會和你們接觸了吧。這段時間,你要做什麼都無所謂……就算把那張平面圖怎麼樣,也傷害不了我。』

  「意思就是撕毀旅館平面圖也沒辦法解除『靈封』嗎?」

  『一破壞旅館就會倒塌,你們也會被波及。不過那個裱框很堅固,玻璃也是防彈制,想破壞也不容易。』

  「就算撕掉百鬼夜行舊據點的平面圖也沒有用?」

  『那間房子已經燒毀了。你如果撕掉,現在蓋在用地內的無辜建築物可能會被波及,不過還是傷害不了我們。』

  對。

  這間旅館少了最後一塊拼圖。

  我們需要百鬼夜行現今大本營的平面圖,但那東西不在這裡。只要把座敷童子——也就是徹底利用我來製作「靈封」,把我的居住地移到這間旅館,再掛上新的平面圖就大功告成。策劃一切的百鬼夜行,沒必要在這個階段讓最後的平面圖登場。

  不過——

  「我只問最後一個問題……」

  小忍開口說,其語調讓我在恐懼中皺起了眉頭。他的情緒和目前狀況不一致,心中似乎還懷抱著某種希望。

  「你們製作的座敷童子『靈封』……反過來利用大人看不見座敷童子,或是座敷童子會預告家中失火之類的特性,把它變成『能使他人看見死亡預兆』的東西,對吧?」

  『是的,我們是因為一些因素才故意讓你看見。不過你們的悲劇已成定局,不管你看見了什麼,等待你們的都只有不幸。』

  「我想也是。眼前的局勢艱辛,我連那女人是否平安都無法確定。反正你們早就準備好了,不管是誰來挑戰都會以失敗收場吧。由此可見,我看見的預知可信度相當高,如果我們坐以待斃,肯定會變成那樣。不過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忍說完,又繼續問:

  「你設置的『靈封』只限一樓嗎?」

  『你說什麼?』

  「旅館平面圖也只有一樓的部分。我搭電梯到客房之後,就沒看見那樣的幻覺了。也就是說,該不會……只要我人在一樓,就會一直反覆看見座敷童子的預知吧?。」

  我無法理解。

  小忍說這些有何意義?

  重複看見不好的預知,不等於能夠脫離危機狀況。

  百鬼夜行的正規成員即將到來,我卻忽視這個明確的危機,意識全集中在小忍身上。

  「畜生,太不正常了。時間順序變得亂七八糟,跟那個時候一樣。座敷童子的預知果然又再次襲擊我。」

  『然後呢,你想表達什麼?就算你知道既定的未來,又有活路可走嗎?剛才我也說過,光靠那間旅館的平面圖可無法解決我們。那邊少了一塊決定性的拼圖。這樣你還能做什麼?』

  「『不是』這個。」

  小忍打斷她的話。

  面對百鬼夜行,這氣勢有如在說:我方已經掌握了主導權,局勢並非雙方對等。

  「我在預知中看見的平面圖不是旅館,也不是百鬼夜行那個『毀了也沒用的舊大本營』。」

  『什麼……』

  「我當時看見的平面圖是一種叫『全翼機』,近似『く字形』的特殊客機!就是一切結束之後,應該會掛在旅館平面圖上的東西!的確『現在』沒有最後一塊拼圖。不過,最後一塊拼圖已經在『未來』的某處出現。我確實看到了!」

  辦理入房手續用的原子筆還放在櫃檯。

  小忍快速抓起筆,把筆尖壓在櫃檯上。

  「現在我只記得大概的輪廓。照我現在的記憶,畫不出詳細的平面圖。不過只要再一次看到那鮮明的影像!我就能捕捉到你們的弱點。我會直接畫在櫃檯上,讓全翼機的平面圖出現在『現在』這個時空!」

  『——!病魔!』

  走廊另一頭逐漸擴散的昏暗,似乎一口氣靠近了。不過,昏暗被某種東西阻止,被某種東西妨礙了。有某種東西正在「對抗」那樣的怪物!

  「然後你剛才說了!撕毀旅館平面圖,旅館就會倒塌。撕毀百鬼夜行舊據點的平面圖,可能會毀掉那塊土地上新蓋的建築物。既然如此,只要我拿到全翼機的平面圖,你們乘坐的客機就會在空中分解加墜機是吧!」

  少女似乎在大叫,但忍應該聽不見。

  他的身體猛然一傾。

  雙眼很明顯,開始在追尋不在此處的東西。

  25(陣內忍)

  接著,

  我又再次面對,原本不想再看見的慘劇。

  26(陣內忍)

  我回來了,回到這個場所,回到「現在」這個時空。異常的慘劇讓我全身冒出非比尋常的汗水,但現在沒空在意這些。我再次握好原子筆,面向櫃檯。

  趁這鮮明的恐怖消退前。

  讓「未來」才能拿到的全翼機平面圖,出現於「現在」這個時空!

  『這……不……可能…………』

  衛星電話傳來少女的聲音。

  『就算你能得到平面圖的資訊!外行人靠雙手是不可能畫得好的,我也不會給你時間畫!五手指的其中一位,病魔使役者已經到你那裡了。你會先被腐蝕致死!』

  「嗨,我想確認一件事。你現在待的地方,只剩下趕走舊主人的鎖國派百鬼夜行吧?因為正牌的少女已經逃到其他地方了。」

  『你說什……』

  「如果你剛好在大海上,我會很高興呢。因為這樣最好,可以解決這件事又不會波及到任何人。不過我已經聽說了,你們現在『似乎在太平洋上』盤旋。」

  『病魔,預知的內容不重要了,現在立刻收拾掉這個不確定因素!』

  「到底是悲劇的未來先到,還是我先制止這一切。來比賽一下吧,大小姐。」

  倏地,我振筆疾畫。

  同時,右手食指出現了不自然的黑色斑點,斑點迅速擴散。這就是病魔,足以撂倒那個怪物女人的力量。我第一時間感受不到痛覺,但下一秒就有東西從胃袋逐漸逆流而上。我的喉嚨擋不住,一口氣吐了出來。

  「嘎……咳!咳咳咳!」

  不是嘔吐物。

  我不記得有吃過這麼鮮紅的東西!

  座敷童子似乎在叫喊著什麼,但我聽不清楚。劇烈的耳鳴支配了我的腦袋,平衡感也變得有點奇怪。但不打緊,出了什麼事都無所謂。就算來硬的,我也要畫出「現在」不存在於這間旅館的弱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寂靜的異變正在襲擊全身,我讓全部神經集中在右手。快速,又正確。為了把只存在於記憶中的正確答案帶到現實世界,在異常的頭痛和恍惚感銷毀我的記憶前,我要儘量畫出那架全翼機的全貌!

  我聽見破裂的嘎吱聲,那是來自我的骨頭、肌肉還是內臟呢?全身異常冒汗,劇烈的寒顫使我感受不到溫度。雙腳

  顫抖,產生有如身在船上的錯覺。我止不住口中吐出的血塊,勁頭之猛,連內臟都快被扯出。右手在發抖,沒力握住手上的筆,掉落了。而我最大的武器,便是用來描繪平面圖的一支筆。

  『結束了。』

  某人用少女的聲音說:

  『你的確有可能會贏。不過,運氣實在太糟了。百鬼夜行的五手指之一:病魔的使役者很「可靠」。「可靠」到不需要賭一把就能定勝負。專家和外行人的差異就在這裡。你手上的牌無法動搖他的「可靠」。絕對無法。』

  「……那……那可不……一定喔……」

  我吐著血,斷斷續續地說。感覺像在確保氣道暢通,而不是在說話。

  「有沒有筆,其實『不重要』。」

  『……?』

  「你覺得我真的能憑記憶,手工畫出正確的圖嗎?我先告訴你,我可是普通的高中生,不是巫女也不會用自動書寫,『哪可能』畫得出來啊。還有……」

  我呢喃著。

  並從座敷童子的腰帶中,拿出真正的最終兵器。

  那本來是我的東西。座敷童子總是把它當成音樂播放器,擅自拿去使用。

  「二十一世紀很便利,不需要用手畫,也能拿到正確的圖。」

  『該……該不會……智慧型手機……不對,是數位相機功能……!』

  「至少,我有看見未來的慘劇。在慘劇中,牆上掛的是全翼機的平面圖。這可以解讀為那張圖已經被運到這間旅館,準備隨時掛上去吧?」

  『病魔……退下,病魔!』

  「對,就是那個病魔先生,他是計劃的關鍵。如果一定要準備平面圖,而且不能有絲毫的偏差或髒污的話,你們一定會放在最強的人身上以防萬一,避免圖在計劃結束前就被弄壞!所以我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儘量讓病魔的使役者急躁,瓦解這個魔王角色的防備!讓持有『全翼機平面圖』的他往前跨出一大步,主動踏入危險區域!」

  當然,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就算再怎麼讓對方急躁,我用正攻法也贏不了病魔使役者這種在RPG遊戲會出現的角色。也無法令他畏懼半秒。只能被他單方面虐殺,變成一具橫死的屍體。

  不過——

  我知道。

  當我做假動作想描繪出平面圖時,前來阻止的病魔使役者的動作不自然地僵住了。似乎有人在抵抗他。確實有一個唯一能對付病魔使役者,跟普通妖怪相比,更像RPG遊戲裡會出現的怪物女人。

  所以我只要大叫就好了。

  「不用打倒他……搶走平面圖吧———————————————————!」

  喀嘰!回應我的是轟然巨響。

  我看見走廊另一頭的昏暗不自然搖晃,接著瞄到某種白色物體。

  那是一張大紙,恐怕原本是捲起來的。

  平面圖。

  全翼機的。

  百鬼夜行大本營的。

  平面圖就像深夜沉入大海的船隻,立刻消失在眼前的昏暗中。但此時我已經亮出手機的相機鏡頭,搭配閃光燈的強光,確實拍下整張平面圖。

  接著,我把那支手機輕輕拋向櫃檯牆壁。長長的耳機線,纏在掛匾額的金屬鉤上。

  「……只要把正確的平面圖掛在櫃檯的牆壁上就好了,不見得要掛病魔手上那張吧?」

  『什……什……』

  「完成了,你們的『弱點』。」

  我緩緩開口,像在做確認一樣。

  這支智慧型手機很貴啊,而且我完全不確定有沒有做好備份。這下子,得到的結果說什麼也要價值一支手機才行。

  相較之下。

  少女頓時語塞,啞口無言。總是掌握狀況的主導權,人類和妖怪都動不了的絕對象徵,這位百鬼夜行的領導人現在張口結舌了。

  到了這裡,我才敢肯定。

  因為敵人的反應透露了一切。

  來吧。

  現在只要確實給予致命一擊。

  「墜機吧,百鬼夜行,摔到地心去吧!」

  我用沉重的衛星電話底端,狠很敲擊自己的智慧型手機,將它徹底敲爛。說正確一點,我敲爛的是手機螢幕上的全翼機平面圖。

  衛星電話的另一頭,只傳來凌亂的雜音。

  我想,這不單純只是因為衛星電話撞壞的緣故。

  27(菱神舞)

  嘎咳!咳咕咳咳!嘎咕咳咳嘎咳嘎咳咕咳咕咳咕咳咕咳咳咳咳!

  嗚,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

  不過病魔尚未從內部竄出我的身體,攻擊就停止了,這代表局勢出現了明確的變化吧。我手擦地板吐了一團血塊後,就再也沒吐了。這是最後一團,病魔似乎從我體內撤退了。

  ……話說回來,那個小鬼直到最後一刻都這麼輕鬆。我原本打算,要他直接把在「未來」看見的全翼機平面圖手繪出來。拜他所賜,害得我必須這麼拼命,直接從病魔使役者那個怪物身上搶圖。

  昏暗稍微遠去了。

  我一隻眼因血液流入而看不清,但我還是勉強睜開眼睛,對昏暗發聲:

  「不繼續嗎?」

  「我不覺得這麼做有意義。」

  「就當作弔祭戰友啊。」

  「我是合理主義者,不為感情所動。」

  「我想問你,你們不惜發動政變,是在急什麼?」

  「MI6、CIA、歐洲安全部隊。」

  ……該死,原來是這樣。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呢。

  「你們是在怕歐洲的那群人製造的魅魔使役法?那個我去確認過了,根本是失敗作品。我應該有寄書面報告回來吧。」

  「使役法本身是很失敗。不過那群製作失敗的歐洲人正在建構以魅魔為中心的社群,這也是事實。因為主導計劃的高官全被魅魔給魅惑了。換個角度來看,這個社群的威脅性更高。因為妖魔得到了人類的組織力,意圖製造出使役法。」

  原來如此,的確是。

  「……不過,這樣一來啊……」

  「什麼?」

  「這次百鬼夜行的內鬥,也可以理解成是那個魅魔暗中誘導的囉。就像用旅館住宿券誘導我們的行動一樣……手法還巧妙到不會讓你們察覺她的意圖。」

  「……」

  「而且以一個新社群來說,多的是理由搞垮歷史悠久的百鬼夜行吧。」

  「也可以有這種看法啊。」

  「你打算去哪裡?」

  「變更優先順序。看來我應該打倒的,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人。」

  就這樣。

  昏暗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燈光通明的長長走廊。能清楚看見盡頭的牆壁,看來病魔使役者真的離開了。

  但我們也沒這麼天真,不會這樣就讓他逃走。

  對方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會選擇丟下我這個剩半條命的,打算趁早開溜吧。還是他打算去找「足夠的談判籌碼」,請求百鬼夜行原諒呢?

  「你不要緊吧!」

  陣內忍和座敷童子快步跑來。這傢伙也稍微受到病魔的影響。他沒有像樣的屏障,只靠意志力就挺了過來,真是了不起啊……如果徹底改造他的肉體,應該會變得頗強吧?

  「……不……不太妙呢。這次的事情不趕快解決,真的會很慘。」

  「百鬼夜行的事情已經處理好了,他們的武力政變玩完了。接下來,正牌少女應該會想辦法處理吧?」

  「不是只有這件事。」

  該死。

  果然嗎。他會以為事情到此結束,就表示他對另一件事情完全沒有防備!

  「我說,陣內忍同學,你看到的預知是怎麼樣?我們看起來像是被不知名的靈異現象襲擊,從體內噴血而死嗎?」

  「咦?這個嘛——」

  「不是對吧?如果是這樣,你應該會更加提防病魔使役者。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麼,不過應該是其他各種死法吧?」

  「我們已經避開那個『未來』,所以『現在』應該會朝不同的方向發展……不是這樣嗎?你是說那個『未來』,接下來才會發生?」

  「機動隊啊……」

  座敷童子呢喃說。

  「內幕隼說了,有一支機動隊包圍了這間旅館,準備暗殺搗亂警方地盤的菱神姊妹,還切斷了我們的通訊方式。他還說,對方會看情況出手干預,確實收拾掉用普通方法處理不了的菱神姊妹。」

  「嘖……陣內忍同學,她這個說法對嗎?」

  「是這樣嗎……?我看到的景象,的確沒有妖怪介入的感覺。該怎麼說,感覺像超血腥暴力電影。沒有那種用槍高手殺人

  乾淨俐落的感覺。」

  「加工成那樣,機動隊才不容易被懷疑。搞不好他們已經偷偷準備了一個連環殺人魔當代罪羔羊……在『預知』中的直接死因或許是病魔使役者。不過,事後只要把屍體加工,弄得更血腥驚悚,就會變成『常識可及的連環殺人魔乾的』,也就是你看見的感覺。」

  不過,這下真的不妙了。

  病魔使役者讓我和陣內忍身受重傷,動彈不得。刑警先生呢……他一個人猛虎難敵猴拳吧。

  機動隊要是整批衝進來,他馬上就會領便當。妹妹是頭腦派,別想要她舞刀弄槍。小手蜜惑歌還是個未知數,不過她派得上用場的話,處理百鬼夜行的事情時早就站在第一線了。

  這麼一來,「普通方法殺不死」的座敷童子和脛擦,成了最大的關鍵吧。

  不過——

  「……座敷童子,有可能交給你處理嗎?」

  「別指望我能打啊,而且我也不想當你們的盾牌。」

  「我想也是。脛擦也完全沒辦法期待。」

  妖怪的證詞在法庭上不會被採用,就算殺不死座敷童子和脛擦,機動隊也只會選擇忽視,然後把房客殺得精光。這樣看來,嗯——綜合評估只有糟糕兩個字。我還不想死……也不想把妹妹捲入啊。

  如此一來——

  「陣內忍同學,我借你的衛星電話呢?」

  「差不多壞掉了。」

  交到我手上的電話……這種使用方式,的確不像有在珍惜別人的東西呢。活著回去的話,寄一張請款單給他好了。

  我大概操作了一下,確認電話在勉強可撥打的狀態。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幸運。

  就給沒有任何表現機會的最後登場人物,一個挽回名譽的機會吧。

  「大小姐。」

  『什麼事?』

  「事情解決了,你確認到了嗎?我來問實在不好意思,好像搶了陣內忍同學的功勞一樣。如果你已經奪回百鬼夜行的指揮權,有件事情務必要麻煩你。」

  『可以,請說出內容。』

  「把外面的機動隊處理掉。」

  魔法的咒語,迅速發揮了效果。

  28(陣內忍)

  這次的旅行糟透了。

  沒空和惑歌培養感情,還得知座敷童子正在籌備聖誕夜的整人計劃!(她是在宣示要用某種方法,讓我明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上鉤嗎?)跟疑似推理狂的少女也完全沒交集,疑似她姊姊的怪女人更讓我怕得不敢靠近!

  倒是有很多機會可以接觸百鬼夜行或病魔使役者這些碰不得的東西!我現在回到自己家裡,依舊沒有活著的感覺!也不知何時還會再遇到那種事情!

  百害而無一利。

  不過說到座敷童子,她回到自己原來的地盤後,立刻把座墊對摺當枕頭,倒臥在起居室,開口說:

  「……回來歸回來,好無聊啊。」

  「不要躺在那裡,來幫忙搬行李啊。」

  「那樣消除不了我的無聊,所以PASS。」

  結果連座敷童子的行李袋都要我來搬,搬到一半時,貧乳雪女和貓又從屋裡跑了過來……那隻貓又果然拉攏了奶奶,打算賴在這裡啊。

  「……沒有伴手禮嗎……?沒有的話,我們結婚吧……」

  「我聽說有當地限定的香瓜口味寵物飼料。」

  咦?那種狀況下,無法期待會有伴手禮吧?這兩人(?)或許不知道,我可是被捲入能活下來都很不可思議的事件中耶。

  說起來——

  要是帶這兩個致命誘發體去,難度多少會改變吧?

  不過進行武力政變的百鬼夜行,應該有「誘導」我們,刻意不讓這種狀況發生。

  「小忍。」

  座敷童子把媽媽拿來的按摩器按在小腿肚上,開口叫我。(順道一提,我看見女生握著電動按摩器會感到興奮,是不是代表我不純潔了呢,神啊?)

  「不管是什麼情況和場合,最好都不要想利用妖怪,因為這會讓小忍變成你至今看到的那些東西。」

  ……或許吧。

  那女人也好,百鬼夜行也好,病魔使役者也罷。

  他們的起點都是因為「想利用妖怪」吧。而且大多數的傳說中,就是因為「不自覺」,奇異的第三者帶來的福報才會變成一種幸福。

  剪舌麻雀、開花爺爺、白鶴報恩和摘瘤爺爺,皆是如此。

  剛開始或許是一種恩惠。

  但如果被利益沖昏頭,後面等待的肯定是悲劇。

  不是因為幸福會造訪老實人。

  分不清本分的人會得到相對的報應,這是一種冷酷的訊息。我遇到的那些人或許是沒受到明確的懲罰,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大幅偏離正軌。

  我不想變成那樣。

  就算可以利用得到的力量,站在事件的核心中。

  因此能以小角色的身分結束這件事,算是很好了。

  「就算小忍變成老實人,我也會照樣玩弄你……不過呢,那樣的小忍也不壞呢,你要不要從現在開始退化成幼兒?」

  我想也是。

  這不像斗笠地藏,有神明參與其中。對手是妖怪,向他們祈求恩惠會遭到沉痛的報復,想打倒他們則會受到壓倒性的反擊。假裝不感興趣他們會主動來找你;想用自然的態度接納,他們會毫不在乎地欺騙你。

  無法利用他們。

  忘記尊敬之心,妖怪就會反咬你。

  但妖怪又是一個奇妙的存在,心血來潮施予的恩惠,有時會拯救遇到他們的人。

  「……沒有跟妖怪好好相處的辦法嗎?」

  「如果知道,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這時,嬌小端莊的奶奶走了過來。

  「小忍,小忍啊——」

  「幹嘛,奶奶?」

  「宅急便的人來了,不過東西太重,奶奶搬不動。」

  「咦?座敷童子,你有用網購買東西嗎?」

  「我用你的帳號買了一台摺疊腳踏車。」

  「你這傢伙,亂用別人的筆電幹了什麼好事!喔……喔喔!我的餘額大減了!」

  「不過摺疊腳踏車考慮到攜帶性,通常會輕量化。應該不會重到搬不動吧。」

  總之先往玄關一趟,那裡放了一個大瓦愣紙箱。看來真的不是摺疊腳踏車。箱子體積更大,能裝入一台小洗衣機。

  而且那根本不是網購網站的箱子。

  「是叔叔寄了什麼東西過來嗎?標籤標籤,沒有標籤嗎……」

  我到瓦愣紙箱的上方,想要一探究竟。

  就在此時——

  砰——!

  突然有東西破箱而出,猛力撞上我的下巴。

  我眼冒金星,失去平衡。本來還以為這是一個威力猛過頭的嚇人箱,但不是。我單手按住下巴往後一退,才發現那東西的真面目。

  是一顆頭。

  瓦愣紙箱內躲了一名女性,上半身從箱中猛力竄出。

  ……不過——

  「哎呀,累死人了。嗯?奇怪,怎麼出不來……打不開的話就算了,把它弄破吧。」

  「等一下,等等等等!」

  「你的表情是在說,為什麼會有人類形狀的東西被裝在箱子裡,對吧?」

  「不是這一點!」

  「不過這個世界上,也存在著擁有人類形狀卻不是人類的東西。」

  「也不是這一點!光是我家就已經有三個妖怪了,所以我非常清楚!」

  「……那你為什麼滿臉疑惑呢?」

  「不明人物」歪頭不解。我伸手指向她……指向這名性感美女。

  「像山羊一樣彎曲的角,背上像蝙蝠一樣的翅膀,箭頭形狀的尾巴!」

  「我想應該沒有比這更典型的惡魔了。」

  「我家光是日式妖怪就應付不來了!別在這種絕境之中,又突然跑來一個西洋妖怪來拓展我家的世界觀啦!」

  還有,奶奶看到這種情況和魅魔的打扮,依舊滿臉笑容,真的是很有大人物的風範耶!

  「順便說一聲,我的種族是魅魔。我配合時代的需求不停進化,證據就在於我現在穿的是情色泳裝的經典入門款:微型比基尼。我也可以依照需求換上體育服或女僕裝喔。選擇多樣化!」

  「嗚——!」

  我太陽穴冒出青筋,座敷童子則小聲建言:

  「小忍,光憑這點就接納她的全部,你肯定會沒命喔。」

  「我的確處理不來……不,該怎麼說呢,如果以為只有日本列島是例外,所以才會有這麼多奇怪的東西,那我也未免想得太美了,這樣算是

  正常才對吧……可是這種東西才應該要由百鬼夜行出面處理吧!」

  「所以我才會逃離百鬼夜行,跑來這裡啊。哎呀,我原本想在歐洲用欲望誘惑那些高官,趁機奪取EU圈的超國家機構,結果失敗啦。他們居然派了病魔過來,攻擊超級黑死病的弱點,真是有夠討——」

  「住口,別再說了!那內容八成有很多部分會讓我有生命危險,而且你現在講這些,我也沒辦法消化!實在太唐突了!」

  「也不見得吧。」

  「啊?」

  「你知道才子佳人這個組織嗎?」

  「……百鬼夜行的話裡頭,好像出現過幾次。說什麼吸不吸收的。」

  「他們是一個擁有異常性癖的藝術研究集團,活動的目的是製造出終極美女。如果能製造出超越時代或地區的究極之美,他們打算讓那個美女當女帝,然後信奉她。」

  「……餵……」

  「哎呀,真敏銳!你很有希望喔,主人!是不是很像在哪裡聽過?具體來說,是不是很像在歐洲一帶以魅魔為中心的欲望社群啊?這點要保密喔!」

  「原來那是你的組織嗎!還有,不要隨便叫我主人,肝火都上來了!如果真的有人用敵對和吸收當誘餌,想要照自己的意思改變百鬼夜行的力量平衡的話,那麼這次武力政變的幕後黑手不就是……」

  「百鬼夜行是西歐文化傳入之前就存在的純和風組織,我沒厲害到能夠影響他們。不過,才子佳人製造美女失敗了,我在他們意志消沉的時候,給了一點小小的夢想,這點是事實啦。」

  意思就是,你趁虛而入奪取了一個組織嗎!

  如果歐洲的那個什麼組織,意圖在台面下對百鬼夜行帶來不良影響,你這麼做不就等於從國內外雙管齊下,想壓迫百鬼夜行嗎!

  魅魔沒有壓倒性的實力,但懂得利用巨大組織的迷惘或破綻,自由操控其力量。老實說,西洋怪物我還看不習慣,但換個角度想,她搞不好比直來直往的百鬼夜行還要危險!

  「……等一下……這麼說來,統領自稱百鬼夜行『鎖國派』的人……」

  擁有少女的外形。

  用欲望之一的權力欲當誘餌。

  讓巨大組織失去冷靜,趁機掌握主導權。

  最主要的是,我和自稱「鎖國派」少女(?)通衛星電話時的不協調感。

  對方不了解百鬼夜行的細節,只能談論大概的輪廓,這種言行讓我感到有些矛盾。

  沒錯。

  就像是一個待在日本「外部」的人物,憑著一知半解的知識,就想談論組織「內部」的內容。

  該不會?

  「等……等一下!那個『鎖國派』的領導人,該不會就是魅魔吧!」

  「不不不,你想太多了。就算我再厲害,也沒有類似渦蟲的分裂功能。如果有的話,我就沒必要四處逃跑啦……我在歐洲用欲望當誘餌,組織了歐洲安全部隊這個社群,把加盟國的高官一個個變成軟骨頭。而鎖國派的領導人也是歐洲安全部隊的成員之一,這才是標準答案。」

  「什麼鬼!那你根本就是所有事情的元兇啊!」

  「嗯——不過先動手的是百鬼夜行喔。因為有人一直跑來刺探,所以我才查了一下對方的底細,對方看起來又很好對付,我才會下令深入攻擊啊。結果搞錯退場時機,徹底慘敗了。哎呀,不管做什麼事,輕敵都是大忌啊,大忌。」

  引發了這麼大的騷動,魅魔卻說得泰然自若,讓我不由得寒毛直豎。

  純粹的欲望控制者。

  能控制構造複雜的人類精神中,最基礎的部分。

  因此依照其應用方式,影響範圍小至個人的人格,大至社會制度,甚至能完全顛覆人類創造出的體系。

  想到這裡,我突然全身發冷。

  奇怪?為何我的本能會接收到一種不可忽略的危險訊號呢?

  「就是這樣,請對我伸出大愛之手吧。說正確一點,我躲不掉比想像中還難對付的百鬼夜行,所以窩藏我一下吧☆」

  「就是這點!看你說得超輕鬆,可是問題就是這點吧!他們要是知道你跑到這裡,連我們也會跟著遭殃吧!而且你為什麼要來我家?」

  「歐洲的強力網路和歐洲安全部隊,因為百鬼夜行的直接攻擊全滅了。」

  「是是是。」

  「那就只剩下日本這條線了。不過才子佳人被百鬼夜行吸收後就脫離了我的控制。說起來,我奪取才子佳人的目的,本來就是想把他們當成動搖敵人用的棄子啦。」

  「然後呢?」

  「這樣一來,跟我有關係的人,只剩下『那起事件』的相關人等吧。」

  「再來呢?」

  「因為這些人當中,看起來警戒最鬆散的就是你囉。」

  「就因為這個理由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沒有半點勝算!也不保證逃得掉!要是百鬼夜行發動襲擊,我們肯定全軍覆沒!

  我們這邊有兩個致命誘發體和座敷童子,不過那群人看起來就超乎人類的常理,搞不好連妖怪的常識都能輕易顛覆。老實說,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勝算!

  是心理作用嗎?牆壁和家具的縫隙、柱子後方及地爐排煙孔,我好像聽見這些東西的黑暗處,傳來磨蹭指甲的聲音。但一切的原凶魅魔卻露出微笑說:

  「就是這樣,請多多『主』教☆」

  無關人類希望不希望,他們都會出現。

  隨之而來的可能是恩惠,也可能是災難。

  如果不儘快找出和他們「好好相處的方法」,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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