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內幕隼@澀谷的少女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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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雖然ZR山手線內側的任何地區的地價都高得誇張,但御茶水可是學生街。因為這樣,只要睜大眼睛尋找,還是能找到勉強算是「學生等級」的便宜公寓。

  只是這種公寓果然還是比較適合學生入住。在一般情況下,單身的社會人士住在這種地方是件不太光彩的事。應該說,房東也不會歡迎這樣的房客,但我似乎算是例外。

  因為有現役警官入住這樣的事實,似乎能讓這棟公寓在安全性的方面上加分不少,並因此受到女大學生的歡迎。

  ……喂喂喂,別隨便用別人的個人情報來打GG啊——雖然不是沒有這樣的想法,但在找不到其他便宜住處的情況下,我這可悲的一介公務員也只能忍受這種情況了。

  事情就是這樣。

  我在這間雖然是租給學生卻附有客廳的公寓中,把早餐的吐司、牛奶、盒裝沙拉,用微波爐做的簡便炒蛋擺到餐桌上時,手機正好響起。

  號碼是……似乎是大嫂打來的。

  她大概是要說堆在房間角落的紙箱的事吧。

  『收到東西了嗎?』

  「嗯,收到不想再收了。三箱實在太多了點。」

  『別嫌東嫌西了。裡面裝滿了智慧村出產的米、夏季蔬菜、醬油、味噌、味醂,甚至還有酒。那些可是有一大堆料亭排隊等著要買的東西呢。』

  確實如此,如果家裡擺著這些東西的消息傳出去,強盜和闖空門的人肯定會大舉入侵……這些東西就是貴重到這種程度。

  「……拜託別再寄東西過來了,你應該知道我不會做菜吧?」

  『那個……我可以問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嗎?小隼你平常是怎麼過活的?』

  「現代人的晚餐就是把從超市買來的盒裝沙拉和小菜擺上桌,把整盒速食米飯塞進微波爐,然後把熱水倒進杯子裡泡好味噌湯。」

  『這樣可算不上是幸福的人生喔。』

  我想抗議自己只是把做飯的時間拿去做其他事情。

  可是,從電話另一端傳來的響亮腳步聲蓋過了我的聲音。

  「那個……大嫂,你在做什麼?」

  『雪女和貓又在我後面吵架了。她們正在為了該看「不為人知的南極秘密」還是「貓也喜歡的寵物咖啡廳」而爭搶遙控器……夠了!別吵了!如果你們老是這麼任性,可是會被小忍討厭的喔。』

  然後吵鬧聲就突然靜止。

  我侄子還是一樣充分發揮著他的罕見體質。雪女和貓又不都是致命誘發體嗎?不過,我的被妖怪討厭體質和老哥的被妖怪害怕體質也相當罕見就是了。

  確定騷動結束後,我才繼續說下去。

  「至少也寄小黃瓜或番茄那種用菜刀切一切就能直接吃的東西吧。南瓜這類東西,我實在不太可能弄來吃。如果能讓赤坂的美食家們滴著口水大排長龍的名牌農作物就這樣被放到爛掉,也實在讓人有些捨不得……」

  『我會妥善處理。不過,已經送過去的東西就沒辦法了。如果你不打算從現在開始學做菜,何不乾脆把東西拿去和鄰居聯絡感情呢?』

  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後,大嫂便趕緊掛掉電話。

  她應該是發現情勢對自己不利才趕緊逃掉的吧。

  話說回來……

  我可是住在學生公寓裡的現役警官耶,怎麼可能有辦法一團和氣地和鄰居聯絡感情?我和鄰居之間的隔閡,應該比小學生和表情兇惡的體育老師之間的隔閡還要大。如果我按下隔壁房間的門鈴,對方大概會誤以為有刑事案件發生吧。

  話雖如此,讓一串葡萄價值三萬日幣的名牌農作物就這樣變成有機肥料也有點……因為這樣,我戰戰兢兢地來到隔壁房間門前。

  按下門鈴後,我便聽到疑似因為低血壓而有氣無力的女性聲音。

  『有事嗎……?』

  「那個……其實我老家寄了一大堆東西過來,你能幫我處理這堆吃不完的夏季蔬菜嗎?」

  磅磅磅磅!砰!「拖鞋在哪裡啊!」門後響起一陣像這樣的手忙腳亂聲音。

  然後門被一口氣打開,一位身穿運動服,脖子掛著毛巾,肩膀上貼著酸痛貼布的女大學生滿臉笑容沖了出來。

  「太棒了!笠地藏(註:日本的民間故事,描述億名幫地藏戴斗笠的老先生得到好報)!這樣我就能跟不斷加熱水,讓拉麵體積無限倍增的生活說再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到底窮到什麼地步啊!」

  2

  儘管發生了這樣的麻煩事,出勤時間也不會為我而改變。我鎖上公寓房間的大門後,就直接徒步走向警視廳。

  ……我的工作地點就位在櫻田門這個好地方,而這正是我想住在御茶水的理由。

  「哎呀,這不是刑警先生嗎?」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推理狂?」

  有人從背後叫住我,回過頭的我大概是一臉厭惡的表情吧。名為菱神艷美的雙馬尾女孩則是面帶微笑。

  「總是出現在詭異的殺人事件現場的可疑人物」……就是這位推理狂的真面目。

  雖然這個推理狂總是喜歡穿著像泳衣一樣暴露的服裝,現在卻穿著短袖女襯衫加酒紅色百褶裙這樣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學生的衣服。我記得這是附近的大小姐學校的制服,但不確定膝上襪是不是制服的一部分。

  ……這傢伙確實可能做出「為了解決事件而擅自穿上其他學校的制服」這種事。若不這樣過度推測,這傢伙應該就是好人家的千金小姐沒錯吧。

  因為真的有個叫作菱神的銀行和重工業公司。

  只要在黃金時段隨便轉台,通常都能看到菱神的相關企業的GG。

  「我只是今天正好要返校。刑警先生才真是難得呢,你平常不都是搭地下鐵通勤嗎?」

  「雖說是早上,但天氣卻熱得要死,你覺得我為什麼要穿著包緊全身的西裝徒步去上班呢,推理狂?」

  「哈哈。便宜過頭的西裝,不過看起來才剛買不久。該不會是上司要你儘早把衣服穿軟,讓自已能方便活動吧?」

  「……正確答案。可惡……」

  我不耐煩地簡短回答。

  刑警之所以穿著俗氣的西裝,並不是因為沒有穿衣服的品味。雖然沒有能在六十分內解決任何事件的刑警連續劇演得那麼誇張,但刑警可是穿著西裝從事肉體勞動的少數職業之一。刑警身上的西裝不但常沾上泥巴,被鮮血濺到,說不定還會直接被嫌犯拿刀砍破……這樣實在讓人沒辦法花錢訂作高級西裝。

  而且因為刑警還必須經常跑跳,保持在全新狀態下的西裝會讓人不方便活動,所以才必須故意對布料施壓,適度地「撐開」衣服。

  因為這些原因,刑警給人的印象,才會是穿著便宜且破舊的現成西裝的沒品味公務員。

  「話說回來,刑警先生,你現在在追查什麼樣的案件啊?」

  「我哪可能告訴一般民眾這種事啊。社會人士可是有保密義務的。」

  「我這邊現在可是完全沒有頭緒。明明就是我喜歡的案件,只要插手調查就行,可是……」

  「咦?」

  雖然推理狂嘟著嘴巴表達不滿,但我們已經來到著名的大小姐學校附近了。艷美揮了揮手後,便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然後我一邊用手帕擦去汗水,一邊在途中忍不住跑到便利商店補充水分。好不容易才抵達位於櫻田門的「本店」。

  東京都的治安象徵——警視廳。

  ……不知是不是因為刑警連續劇的緣故,總覺得這棟建築物莫名給人一種日本警察的象徵般的感覺。只要看到這棟充滿魄力的建築物,就算是我也會感到精神為之一振。同時無可避免地體認到自己的工作不管好壞,都會直接影響到別人的一生。

  就在這時,守在入口前方的制服警察守規矩地向我敬禮。

  但是這位中年巡警並沒有照著平時的標準形式向我問好。

  反而還像是要說悄悄話般小聲地說:

  「啊,內幕先生,現在最好不要進去裡面……」

  「咦?裡面正在做些什麼嗎?總覺得好像有點吵……是在拍戲嗎?」

  警視廳的本廳正面是日本屈指可數的外景現場。不過為了防範恐怖攻擊,建築物內部的部分基本上都是片場布景。我還以為「直接」在警視廳內部的拍攝申請不可能會通過……

  然後中年巡警輕輕揮了揮手:

  「不是啦。呃……我記得好像是因為現在是暑假,所以因公開募集活動給招集而來的小學生們正在裡面參觀……不過當然有禁止他們攜帶手機和攝影器材進去……」

  「啊……真不想被卷進這種事呢……」

  我隨口這麼說,然後探頭

  看向玻璃門另一邊的正面大廳。儘管隔著一片玻璃,毫無秩序的聲音洪流還是傳到了這裡。

  『會端出豬排飯嗎?』

  『電視裡出現過的巫女搜查官在哪裡啊?』

  『請他們帶我們去搜查本部吧!』

  小孩子的數量比我想像得還要多,大概超過億百人……但還不到兩百人。年輕的女警在隊伍前方揮舞小旗子,看起來就像是導遊一樣。

  我不知為何,隨著中年巡警偷偷摸摸地說:

  「櫻花刑警團(註:專門防範針對女性和兒童的性犯罪的團隊)大活躍呢。啊,糟糕,快看組織犯罪對策部的重戰車的臉。我從來沒見過他露出那麼無助的表情,趕快拍下來吧。」

  「等等,別這麼做比較好吧,內幕先生!萬一事跡敗露,可是會被他勒住頸動脈啊!」

  「還說這種話,中田先生你現在不是也正拚命忍笑嗎?」

  就在我舉起手機時,正好和手機熒幕中的重戰車四目相對。

  有著岩石般的臉孔和渾圓雙眼的柔道五段高手,不知為何將手指向我。

  『他就是搜查一課的刑警!』

  「嗚!」我忍不住驚呼一聲。超過一百位孩童的視線同時集中在我身上。

  『刑警?』

  『搜查一課的刑警耶!』

  『是那個用手槍不斷射殺犯人,地獄的搜查一課嗎!』

  「那……那個混帳!竟然利用搜查一課的知名度,讓孩子們把矛頭轉向我!」

  還有,搜查一課的刑警才沒有那麼喜歡隨便亂開槍……雖然如果可以開槍的話,開槍射殺犯人並不是件難事,但是「在不殺害犯人的前提下逮捕犯人的技術是世界第一」這件事,姑且算是日本刑警的驕傲呢。

  中年巡警在此同時說了這種話:

  「內幕先生!想逃跑的話最好快點逃喔!請從貨物搬運口進去裡面吧。不這麼做可是會被孩子們包圍的!」

  「不,你這話說得太遲了。嗚哇,好像特價大拍賣的時候一樣……!」

  我也必須想辦法轉移孩子們的矛頭才行!可是真的有知名度超過「警視廳搜查一課」的職務存在嗎?就在我陷入慌亂的時候,救世主出現了。

  馬頭嚴——臉上滿是皺紋,有些老邁的男子。異常黑亮的頭髮應該是染色的結果吧。雖然他沒有組織犯罪對策部的重戰車般的體格,卻擁有只用那銳利眼神就能讓柔道五段不敢吭聲的魄力,是我們單位里的首領。但是,因為他總是繫著在父親節收到的領帶,所以年輕女警們給了他「好可愛」的評價。

  「……這裡到底在吵什麼?」

  馬頭以低沉的聲音發問,但是我沒有回答,而是用手指著他,然後用最大的音量如此宣告:

  「他就是搜查一課的課長!」

  ……我直接講結果吧,後來我的腦袋挨了一記全力的鐵拳。

  不過課長自己也和我一樣,伸手指向從皇居慢跑回來的壯年男子(還帶著一臉厭煩的警護課黑衣人),並且大喊:「他就是警視總監!」

  03

  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

  話雖如此,我們並不是一年到頭都在成立搜查本部集合開會,也不需要每當收到重大的搜查情報就全員趕往嫌犯家。

  偶爾還是會有清閒的時候。

  平常不會隨便向低階刑警搭話的課長突然對我說:

  「內幕,你天就負責主持安全教室吧。」

  「……什麼?」

  因為太閒而努力研究混合數種咖啡豆的原創綜合咖啡的我,被這番話嚇得目瞪口呆。但課長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我說的就是前往學校演個人偶戲或紙偶戲的那種安全教室。資料在這裡,給我在三十分鐘內過去。事情就是這樣。」

  「不不不!這不是一課該負責的工作吧?生活安全部和交通部怎麼了?再說,這應該不是由本廳,而是由地方的巡警負責才對……」

  「……照常理來說是這樣沒錯。但最近的高中生都很難搞,人偶戲或紙偶戲應該會讓他們看到睡著吧。如果要有效地說明SNS犯罪案件,還是由在第一線活動,能讓人感覺到『逼真的危機感』的刑警出馬會比較好。而且有充滿血腥味的人在場,也能提高緊張感啊。」

  「呃……」

  我一邊面對課長沉重的嘆息,一邊回想起那件事情。

  ……對了,解決五月的SNS殺人案件的人,好像就是我……

  「可是,這種利用實際發生的案件來吸引學生興趣的做法,不會被人投訴嗎?」

  「警察的工作可不是只有解決已經發生的案件,也包含防範尚未發生的案件。所以能利用的一切手段都要利用。不過你要小心,絕對不能泄漏當事者的個人情報。」

  課長把一個巨大的信封放到我桌上後,立刻就離開了。

  我無可奈何地拿出信封里的資料,抱怨著:

  「……三十分鐘後就要到學校,誰有辦法準備好到時候該說的話啊……」

  「我聽到了喔,內幕。我就是不想聽你抱怨,才會等到最後一刻才告訴你。這樣明白了嗎?明白了就趕快給我行動!」

  因為安全教室已經被安排為學校行事的一環,所以遲到確實會很麻煩。我看過資料一遍後,就把資料放回信封並離開辦公室。

  我搭電梯前往一樓,電梯卻在途中停下。生活安全部的刑警走了進來。他和我不一樣,是那種穿著平整的高級西裝的刑警。

  「嗨,內幕。」

  「東條先生……」

  「我聽說你要在這大熱天去國中主持安全教室。因為現在是暑假,所以學生們都很不滿喔。小心別在體育館裡引發全校學生規模的學級崩壞喔,哈哈哈。」

  「……嘖,看樣子,這場整人派對就只有我被蒙在鼓裡。」

  「偶爾也應該應付一下活人嘛。因為這樣比較健全啊,殺人案件專家。」

  電梯抵達一樓後,東條先生就立刻離開了。

  雖然我不否定自己總是負責殺人案件這點,但我自認自己是「保護活人」的專家。

  4

  我負責的國中就位於能夠從本廳徒步走到的距離內。聚集在這裡的警察,大多都是「正常」的地方制服警察……這樣果然很奇怪啊,這群人之中竟然混著一名負責殺人案件的刑警。

  更何況——

  「……真的假的……」

  「有什麼問題嗎?」

  看似出身名門的高雅女性理事這麼問我……但這個問題實在不太好回答。

  職員室的窗外。

  剛才和我告別的推理狂正笑容滿面地揮著手。

  原來這裡就是那傢伙就讀的學校。

  當某種毫無根據的不好預感湧上心頭時,手機就如我預料般響了起來。我接到「出來,要不然我就要闖進職員室里親你了喔。」這樣前所未聞的脅迫,逼不得已走到校舍外面。

  「你好啊,刑警先生。」

  「有事嗎,推理狂?我現在很忙。」

  「我現在也差不多該去體育館參加全校集會了。不過我們還是來聊聊天吧。如果你敢無視我,我就在這裡推倒你。」

  「唉……」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現在的心境,就像是快要被這大熱天融化的巧克力一樣。

  「……既然你會來找我,難道又有什麼事件發生了嗎?」

  「沒錯。我才要問刑警先生你呢。為什麼你會來主持SNS的安全教室?難道你是因為注意到我正在追查的事件,才會假借名義來到這學校嗎?」

  我來這裡並沒有其他意圖……難道推理狂身邊真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如果是有緊急性的事件,那我就聽你說吧。再怎麼說你也是一般民眾,而我則是警官。」

  「你果然明白事理呢。」

  我為了警告她而故意強調她是一般民眾,但推理狂卻完全不受影響。

  她看向稍遠的地方,招手指示某人出來。

  「事情就是這樣,巴。他就是我說的那位刑警。他是沒有大人和小孩這樣的區隔,是『我們』的同伴喔。」

  誰說沒有區隔的!

  如果這個歲數還抱著和國中生一樣的想法行動,那問題就大了!

  「……刑警?」

  然後——

  有人從附近走廊的柱子後方探出頭來。

  那是一位為了學校內部調查的點數而綁著麻花辮的女孩。雖然戴著眼鏡,但與其說她是文學少女,不如說是運動少女或格鬥少女。因為她身上的肌肉勻稱,身材看起來也比推理狂還要好。

  ……不管是那身肌肉還是身材,感覺起來都不像是天生的

  。雖然這可能是一種流行,但她應該在這上面下了不少功夫。她就像是那種手機里都是與減肥有關的電子書的女孩。

  成長期的女孩明明就不應該太過勉強自己減肥才對……這世道還真是艱難啊。

  「不,艷美,刑警不行吧。我可不覺得他會幫我們的忙。」

  雖然她說得如此憤慨……但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認定她做了某種不可告人的虧心事。因為善良的一般民眾,基本上都不喜歡太過接近充滿事件味道的警察。

  「不對喔,巴。這位刑警不是那種刑警啦。」

  「……我是因為艷美你會從各種管道收集情報才找你幫忙,但我反對找那傢伙幫忙。忘了我找你『商量』的事情吧。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不會停手。」

  這位名叫巴的女孩轉身背對我們,最後還小聲說了一句話。

  那是聲音雖小,卻能深深刺進別人心裡的話。

  「我才不相信警察,因為那些傢伙什麼都辦不到。」

  看著逐漸遠去的巴的背影,艷美嘆了口氣。

  好啦。

  「……不好意思,在你裝模作樣的時候打擾你了,但是麻煩你把事情說明清楚吧。我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沒問題,不過我們現在都沒空,到下午再繼續吧。先把返校日該做的事都搞定再說。」

  5

  如我所料,我光是要避免讓這場SNS安全教室失敗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在沒有講稿和排練就突然站上講台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說出精彩的內容。校方似乎期待我展現高難度的特技飛行,但我頂多只能設法平安完成迫降……雖然這也需要一定的技術,可惜別人不會明白這一點。

  插圖

  推理狂當然是一邊聽我講解,一邊忍笑。

  返校日的行程全部結束後,我便和來到校外的艷美會合。

  「刑警先生,我們要先去哪裡吃午餐嗎?」

  「現在是十二點整,不管去哪裡應該都是人滿為患吧。」

  「……唉,這句話讓刑警先生的外食等級完全表露無遺呢。」

  「來談正事吧。如果你又遇上什麼事件就趕快說。」

  「邊走邊說吧。」

  推理狂走在前方帶路,豎起手指說:

  「我可以省略還不確定的情報嗎?」

  「隨便你。」

  「澀谷的女高中生之間最近正在流行『人面瘡』。」

  「……澀谷的?」

  我還以為中午的御茶水學生街的每一間店都是客滿……卻意外在稍微遠離大街的地方找到一間只有老闆和女僕店員的咖啡廳。推理狂一副常來的樣子,直接走到最裡面的桌子旁坐下。

  「這間店只靠著在車站前外賣的早餐套餐就能達成一整天的業績,所以其他時間完全是做興趣而已。」

  「這間店的事情不重要,事件比較重要。澀谷的女高中生是什麼?我可沒見過那種只在電視裡出現的生物喔。」

  那幾乎可說是謊言的代名詞了。

  在澀谷的女高中生之間……——以這句話為開端的傳聞的真相會是什麼,大多數人應該都能輕易想像得到才對。

  雖然警察常會接到可疑的報案和線報,如果其中混著這種關鍵字,可信度更是會大幅降低。

  推理狂一邊點了產地名稱異常地長的冰咖啡和熱三明治,一邊解釋:

  「哈哈,那只是一種比較方便的統稱說法啦。因為我們學校的學生——也就是御茶水的女國中生也被卷進『人面瘡』事件中了。說不定就連小學生都有……你就把所謂的『澀谷的女高中生』想成是在澀谷一帶玩樂的未成年女孩吧。」

  「……我確認一下,事件本身是確實『存在』的嗎?」

  「當然。」

  我看向菜單並皺起眉頭。為什麼上面沒有名字少於五十個字的料理?推理狂無視僵住不動的我,繼續點單。

  「『人面瘡』……狀似人臉的巨大異物正在這些少女們之間蔓延。既然是出身自智慧村的刑警,那你明白『人面瘡』是什麼樣的東西吧?」

  「……是與妖怪有關的事件?」

  「據說那是會出現在說謊或犯罪之人身上的惡業的證明,就和二口女一樣。不過,因為人面瘡只會出現在身體的表面,所以沒有足以殺人的力量。」

  如果是智慧村就算了,但在大都會東京出現「人面瘡」這種東西,實在讓人有些在意。

  一般來說,妖怪都討厭近代都市,因此有著往鄉下聚集的習性……難道這個在澀谷的女高中生之間蔓延的「人面瘡」,是某人從中作梗的結果嗎?

  推理狂把芥末醬淋在送來的熱三明治上,讓在味道上有所堅持的店長皺起眉頭。

  「這種『人面瘡』在習慣棒打出頭鳥,充滿纖細情緒的青春期男女的學校社會裡可是個大問題呢。如果被旁人知道自己身上出現這種可怕的東西,肯定會被眾人孤立……更何況,女孩子的肌膚充滿著別人的夢想啊。」

  「……真的會出現那種顯而易見的排擠行動嗎?」

  「如果只是單純的舊傷或燙傷,應該不會做到那種地步。因為受傷之人並沒有做錯任何事。但『人面瘡』不是妖怪嗎?而且還是因為說謊或犯罪而出現的惡業的證明……身上不但長出幾公分大的醜陋腫瘤,而且那還是自作自受的結果。排擠行動當然無可避免地會變本加厲。」

  孤立。

  排擠。

  對於必須在學校這個無處可逃的小型社會裡確保自己的容身之處的學生來說,這說不定是一種比死還要可怕的狀況。

  這就是推理狂面對的事件與問題的全貌嗎?

  不對……

  ……因為這傢伙最在乎的「犯人」還沒有出現。

  「你應該知道『人面瘡』的成因還有一些無法解釋的地方吧?假如這是與妖怪有關的某種『靈封』,而且有人可以自由地讓人臉狀的異物出現在別人身上呢……那傢伙等於是擁有了能夠隨時讓所有學校里的任何一位學生被人排擠的力量。你不覺得其中充滿了犯罪的味道嗎?能夠隨意操縱擔心受怕的女孩子的遙控犯罪的味道……」

  如果屬實,那確實是一個潛藏巨大危險的問題。

  受害者可能會因為被學校特有的潛規則所束縛,導致事件無法浮上檯面,而讓我們這些大人無從得知這個情況。

  不過——

  「……怎麼了嗎,刑警先生?」

  「沒事……」

  ……我總覺得這傢伙「沒遇到出現死者的殺人事件就提不起勁」的扭曲個性沒有發揮作用這點有些奇怪……

  「怎麼了?因為這不是搜查一課的管轄範圍內的事件,所以你提不起勁嗎?」

  「我們單位的工作內容很繁雜,只要是重大案件和其他單位不接手的案件,全都要處理。」

  反正回去後,八成又會被課長指派奇怪的工作。

  我就隨便找個藉口,晚點回去吧。像是突然站上講台,讓我因為緊張而身體不適之類的。

  「那我們就把這事件徹底調查一遍吧。你想從哪裡開始調查?」

  「當然是從澀谷開始。我已經和人家約好了。」

  「對方是誰?」

  「傳聞中的其中一位女高中生。如果不先見識一下『人面瘡』到底是什麼東西,之後也沒辦法展開調查吧。」

  6

  我們搭乘電車前往ZR澀谷站。

  「你是在網路上認識那位女高中生的嗎?」

  「沒錯。話雖如此,我也不太確定對方是不是真正的高中女生。對方也可能是會綁架女性的輕浮男子集團,所以我才會找你一起過來。」

  「……」

  「就像刑警先生你剛才在體育館裡說明的一樣。SNS上充滿了危險,所以當然要事先買個保險啊。嘻嘻嘻。」

  ……不要那麼明顯地取笑我啦。只要一想起因為緊張而全身僵硬地站在講台上的那時候,我就害羞到快要死掉了。

  我們走出車站,前往被無數大樓包圍的廣場。這個同時兼有巴士的大型停車場功能的地方,就是和對方約定的地點。

  ……各位正在巡邏的制服警察先生啊,我是你們的同僚啦。拜託不要因為有女孩子緊貼在我身旁,就用看到可疑人物的眼神瞪我好嗎?

  「話說回來,『人面瘡』應該會涉及到個人隱私方面的問題吧。有我這種人在場,對方會願意敞開心胸嗎?我可是集男性、大人、刑警這三大女學生排斥要素於一身耶。」

  「我覺得這應該是因人而異。想找機會與大人商量事情的女孩應該也不在少數。」

  「可是,你學校里的那女孩不就非常仇視我嗎?她叫什麼名字?好像是

  巴?」

  「你說的那女孩是八河巴。那女孩的情況比較特殊啦。」

  「不,能夠親密地和刑警說話的你的標準根本不可靠。」

  「那個……刑警先生,你這小動物系男生,該不會以為自己是活在硬派世界裡,適合威士忌和風衣的陽剛男子漢吧?」

  「抗議,再怎麼說,我也還不至於淪落到吉祥物的等級吧。可是……」

  話才說到一半我就打住了。

  我繃緊神經,重新仔細觀察周圍。

  推理狂開口了。

  「啊,是巴耶。」

  「……」

  在包圍廣場的其中一棟大樓底部的便利商店前方,剛才見過的八河巴正瞪著我們。

  這麼說來,她好像說過「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不會停手」這種話。

  「喂,推理狂,我先向你確認一下。這女孩不會就是長出『人面瘡』的女高中生吧?」

  我聽到某人咂舌了一聲。

  聲音不是來自推理狂,而是來自巴。

  「真是那樣,我才不會採取這種拐彎抹角的做法。直接在學校里談不是既簡單又確實?」

  「也對。」

  「……真像個笨蛋。情報不足算不上問題,但這不是稍微想想就能立刻明白的事情嗎?」

  我的工作就是不管十次還是一百次,都要不斷詢問這種「立刻就能明白的事」並觀察對方的反應啊。

  八河巴指著我的鼻子說:

  「總之,既然派不上用場就別待在這裡。如果警察跟來的事情被發現,『澀谷的女高中生』說不定會立刻轉身就跑。這樣不就沒有線索了嗎?」

  「……也就是說……呃……?」

  「我叫八河。八河巴。」

  我當然知道她的名字,但在自我介紹之前直接叫出對方的名字,只會讓對方更不信任自己。裝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八河小姐和推理……菱神小姐一樣是為了接觸同一個人而來的嗎?」

  「沒錯。應該說,是我先在網路上認識對方,然後才找艷美『商量』這件事。沒想到竟然會因此和這種麻煩的男人扯上關係,真是太失敗了!」

  ……雖然對推理狂不好意思,但我覺得她這種反應很正常。

  如果一名穿著西裝的尋常男子試圖混進一群青春期的纖細女孩之中卻沒有被排斥,反而是件怪事呢。

  不過——

  「這種事情『等一下再說』吧。」

  「……咦?」

  「離開那間便利商店的入口。走在路上時要小心點,屋檐下方的警報燈『正在轉動』喔。」

  那是遭遇強盜時的SOS信號。

  我「注意」到的本來就是這個信號,而不是巴。

  我看向推理狂。

  「我去看看情況。你帶著八河小姐遠離這裡,避開犯人可能躲藏的顯眼道路等我回來。明白了嗎?」

  「刑警先生,你有帶手槍出來嗎?」

  「別小看我。」

  我當然要毫不留情地赤手空拳制服犯人。

  我可是警察。只要不是處在所有村民都是犯人,而且還帶著獵槍的座礁島那種極度異常的狀況下,還是會有表現的機會。

  可是當我制伏在收銀台旁,拿著錐子大吼大叫的女人時,卻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因為犯人是女高中生。

  而且從她被掀起的裙子底下露出的大腿上竟然長著——

  「……『人面瘡』?」

  7

  在把犯人交給地方警局的過程中,無論如何都需要向上稟報,結果這件事當然被課長知道了。雖然在電話里被狠狠罵了一頓,但因為我在沒有人員和財物損失的情況下成功逮捕強盜未遂犯,課長似乎也很苦惱該如何維持這股怒火。

  我待在警局的樸素會客室里打發時間,警局的年輕刑警抱著夾紙板走了過來。

  「我叫井上。」

  「你好,我是內幕。」

  「這次承蒙您的關照了。現在就由我們來為犯人做筆錄,可以嗎?」

  「沒問題。呃……在這上面簽名就行了嗎?」

  「是的。」

  我一邊用原子筆在夾紙板上的文件簽名,一邊詢問井上:

  「能夠提供犯人動機之類的情報給我們嗎?」

  「沒問題,但這個案件或許不是搜查一課的工作,而是生活安全部的管轄範圍。」

  「咦……?犯人已經開口了嗎?」

  「她只說了一些。」

  井上壓低音量說。

  「強盜未遂案的犯案動機通常都是金錢,但重點在於犯人為什麼需要錢。」

  「……有看到『人面瘡』了嗎?」

  井上先生如此回答:

  「她的右大腿上有一個直徑五公分左右,狀似人臉的腫瘤。有點像是被蟲子叮咬後腫起來的。」

  根據推理狂的說法,有人能自由地讓「人面瘡」出現或消失,並利用這一點來脅迫這些少女,這起強盜未遂案件該不會就是……?

  雖然我如此猜測,井上卻拋出我完全預料不到的話。

  「犯人……就是那位名叫狹山八重的女孩,似乎為了治療『人面瘡』欠下龐大的醫藥費。」

  「治療?」

  「沒錯。」

  井上先生稍微停頓後才說:

  「就是整形外科的治療。」

  聽完所有情報並離開警局後,時間已經是傍晚了。推理狂因為好奇而不斷詢問在正門戒備的制服警察,打擾對方工作。後後走向我。

  我環視周圍。

  「喂,八河呢?」

  「回去了。她好像受到不小的打擊。」

  ……因為眼前發生暴力事件嗎?還是因為握有「人面瘡」線索的關鍵人物被警察抓走呢?

  「比起這件事……刑警先生,那個強盜未遂的女高中生說了什麼啊?」

  「這是搜查情報。」

  「她因為多次前往保險不給付的整形外科治療而欠下一屁股債,對吧?」

  「……」

  我看向自己西裝的每個角落,檢查有沒有竊聽器。

  推理狂揮了揮食指。

  「哼哼哼。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找出不少疑點喔,內幕小弟。」

  「喔,是喔。」

  「不要無視我!」

  我朝向車站邁開腳步,推理狂從背後撲到我身上。別這樣,制服警察的眼神變得險惡了啊!

  「再說,她明明已經與我和巴相約見面,卻在約定的時間跑去搶劫,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只能認為她打從一開始就想要被逮捕。把她逼到這種地步的原因是什麼?只要這麼一想,能夠想到的答案就只有幾種而已。」

  「……操控『人面瘡』的傢伙向她要錢的可能性呢?」

  「如果真是那樣,她應該會設法讓搶劫成功才對吧。」

  推理狂從緊貼在我背上的狀態,慢慢移動到我的前方。

  「在與巴取得聯絡並約定見面時,這位女高中生應該是打算對抗操縱『人面瘡』的犯人……只不過在今天實際見面之前,她因為某種原因而不得不採取行動。因為她打算搶劫,所以這個原因和錢有關。而女高中生的目的是擺脫『人面瘡』的控制。只要考慮到這一點,就不難想像她會選擇什麼樣的對策。」

  只要「人面瘡」不見,就不再需要害怕。

  所以就算用強硬的手段,也要把它取下。

  不過,那可是長在大腿上,直徑五公分的巨大腫瘤,可不是在治療青春痘。如果用刀子硬把人面瘡割下,可能就必須出動救護車了。

  既然如此,那交給專家處理就是最簡單的方法了。

  可是——

  「就算用外科手術的方式拿下『人面瘡』又有什麼用?對方不是可能有辦法利用某種手段,任意讓『人面瘡』在別人身上出現或消失嗎?更何況,那可是因為說謊或犯罪而出現在人身上的妖怪,就算用強硬手段拿下,也還是會不斷地再次出現吧……」

  「或許吧。不過,這對於賺錢的診所來說有差嗎?」

  「只要『人面瘡』出現就動手術拿掉。再次出現就再動一次手術……就算一直重複這個過程也無所謂。因為患者會成為常客,所以診所說不定反而會對此感到高興呢。那種行業總是利用GG強調肥胖或青春痘這類外貌特徵的壞處,藉以招攬客人。所以他們利用『人面瘡』招攬客人的可能性也『不低』喔。」

  在此之前,我們認為犯人是藉由建立「在學校里孤立被害者」的系統來獲取利益……但只要往整形外科的方向思考,就會覺得這邊似乎能得到更為具體的利益。

  先不論涉入事件的程度,看來有必要徹底調查一遍這間整形外科診所才行。

  8

  深夜十一點三十分。就在我結束今天的工作並準備離開本廳大樓時,生活安全部的東條先生帶著一大票部下走進一樓大廳。

  「咦?你們是出去夜襲嗎?」

  「是啊,都是因為你幫我們增加了多餘的工作。」

  「……?」

  「就是與『人面瘡』有關的整形外科診所。我調查了最近客人突然倍增的診所,結果就中大獎了。位於原宿的輝夜醫美診所,這間診所就是個典型的『陷阱』。」

  「哎呀……」

  針對未成年學生的違法診所嗎?就是那種充斥於與患者私密問題有關的婦產科和整形外科的違法診所。這種診所不但會索取高額的醫藥費,還會把付不出錢的患者推入各種地下行業的火坑。這種「陷阱」就在於,從一開始就是設計成讓患者付不出醫藥費。

  ……根據作為少子高齡化因應對策的一環而制定的「新生兒保護法」,只要沒有足以犧牲人命的理由,任何墮胎行為都是被禁止的。這種令人作惡的生意正是因此誕生,而且還擴散到各種領域之中。

  「那這個陷阱通往哪裡?匯款詐欺集團的下線嗎?」

  「是手機的進貨商。如果是喜歡新潮東西的女高中生,就算經常買新機也不是件奇怪的事。看來這事件果然與『大型犯罪組織』有關。拜此所賜,我接下來還要和組織犯罪對策部開會。感謝你讓我通宵工作。內幕,下次記得請我吃飯。」

  「……那間診所和『人面瘡』的出現有關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事件就算是到此結束了。

  但東條聳了聳肩。

  「我已經徹底調查過了,但應該無關。」

  「根據是……?」

  「因為事件的規模太大了。如果輝夜醫美診所在背地裡操控一切,那他們應該會把事件規模調整到讓人不容易發現的程度。」

  原來如此。

  這麼說來,這間診所只是利用別人引發的事件,大賺一筆而已嗎?

  犯人——也就是事件的黑幕另有其人。

  「我知道了。如果需要輪到一課出場,請隨時聯絡我。」

  「我們生活安全部的工作就是努力避免讓你們出場。」

  我告別東條先生,走出本廳大樓。

  雖然時間已經算是深夜,但好像還有電車。話雖如此,外食店家果然都關得差不多了。居酒屋應該還在營業,只是到那種地方用餐根本就划不來。

  逼不得已,我只好走進附近的便利商店,把用微波爐加熱就能吃的小菜不斷放進購物籃。我就在這時遇到了推理狂。

  「刑警先生。」

  「……我已經不會再問你為什麼出現得這麼剛好了。如果你是要問診所的情報,我無可奉告。因為那是搜查情報。」

  「反正你們也沒有得到什麼重要情報吧。因為那間診所本身應該只是個小角色。」

  「診所本身?」

  被我這麼一問,推理狂便拿起盒裝的優酪乳飲料回答:

  「我也拿到輝夜醫美診所的患者名單了。患者不光是女高中生,甚至連家庭主婦和小學生都有,而且我見過其中的幾個人。」

  以這個情況來說,這些人應該不是指「推理狂認識的人」吧。

  她繼續說:

  「刑警先生,你還記得你在五月時解決的SNS殺人事件嗎?」

  「那事件怎麼了嗎?」

  「再調查那事件一次吧。這樣你應該就能明白這個事件牽扯的範圍有多大了。」

  牽扯的範圍……

  既然能讓推理狂如此肯定地說出這種話……

  「……那我應該可以認為,這事件背後潛藏著相當危險的角色吧?」

  「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會用這種不自然的方法跑來警告你。雖然我也有稍微幫忙,但要直接解決那個事件的人是你。所以操控『人面瘡』的那些人八成會認定你是他們最大的阻礙……如果這樣的你不但查出醫美診所的事,而且還想要更加深入地調查呢?犯人那邊很可能『直接採取某種行動』。」

  「我知道了。」

  我邊確認購物籃里的東西邊說:

  「……如果犯人打算做出那麼顯而易見的自我介紹,我應該也能輕易逮捕他們。」

  推理狂輕輕一笑,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這樣的氣概就沒問題了……不過,你真的要小心一點。如果我的猜測沒錯,對方可不是會因為『敵人是警察』就收手的小角色。」

  艷美先一步前往收銀台,付完優酪乳飲料的錢後就走出店外了。

  ……既然能讓經歷過許多難解的連續殺人事件的推理狂認真提出警告,這次的事件應該真的非常危險吧。

  以後必須多加小心才行了。我這麼告訴自已,然後到收銀台付錢並離開便利商店。

  可是——

  我沒想到自己會在距離便利商店五十公尺的地方就受到攻擊。

  我的腦袋突然從正後方被鈍器毆打,倒地之後還立刻受到一陣拳打腳踢。

  9

  我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躺在警察醫院了。

  窗外已染成一片橘紅色,我還以為那是晨曦,沒想到卻是晚霞。看到插在手上的各種軟管和電極貼片,我才知道自己受了非常嚴重的傷。

  「你看起來還真慘。」

  生活安全部的東條先生坐在鐵椅上這麼說。

  我在病床上皺起眉頭。

  「那個……為什麼東條先生你會在這裡?」

  「因為根據目擊情報,犯人是一群少年,而這種打架事件會交由生活安全部處理……不過,我不認為有人可以在晚上看出戴著全罩式安全帽的人的歲數,這應該是『發生在深夜的暴行就是青少年犯罪』這樣的先入為主想法導致的結果吧。」

  東條先生輕輕一笑。

  「話雖如此,不但動手毆打現役刑警,而且還殺人未遂,那些傢伙還真是帶種啊。我們會負責找出犯人的。」

  「……那個……當時到底是什麼狀況?犯人的第一擊就讓我意識模糊,所以我無法掌握當時的詳細情況……」

  我不認為自己有辦法從那種狀況下逃走。

  難道「敵人」的目的本來就不是殺人,只是為了警告我而施暴嗎?

  還是說,他們有不得不放棄殺我的理由?

  「原來如此。事件是發生在昨天凌晨,地點是御茶水的便利商店附近。犯人是四五名戴著安全帽的男子……雖然不清楚犯人的實際性別,但如果採信目擊者的證詞,那些男子是在大馬路上圍毆你。當目擊者發出慘叫聲後,男子們就逃走了。他們似乎是用日語對話。」

  「是嗎……那太好了……」

  我不是因為自己撿回一條命才這麼說。

  而是因為犯人並沒有試圖危害發出慘叫聲的目擊者。

  ……而且既然受害者只有我,就表示前一刻還在附近閒晃的推理狂沒有被捲入這個事件。

  東條先生一邊操縱著擺在病房內的電視遙控器,一邊開口問:

  「內幕,對於這個狀況,你有什麼想法?」

  「這讓人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呢。」

  畢竟是在我接到警告後,立刻發生的傷害事件。

  如果這次的事件不只是血氣方剛的青少年集團偶然對我發動攻擊……再說,犯人的目的也可能是暗殺。

  當然,這個國家裡能夠輕易取得的兇器有限。

  但另一方面,對方從練過柔道和劍道的刑警身後發動攻擊的手法卻相當高明。

  他們之所以聽見目擊者的慘叫就逃走,會不會是因為他們認為若連目擊者也一併解決,會把事情鬧得太大,增加事跡敗露的風險呢?

  如果真是這樣——

  ……想要我的命的人並沒有放棄,他們很可能採取不同的手段,重新排除阻礙。

  「別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雖然不曉得對方是什麼人,至少他們不可能在警察醫院裡對你下手吧。在我搞定這件事之前,你就乖乖待在這裡吧。」

  「這可不一定。」

  如果對方不是只擁有「用暴力在路邊襲擊目標」的手段,而是只把這當成其中一種殺人的方式,那對方就有可能是技巧相當高超的專家。

  若是如此,對方或許也擁有殺害警察醫院裡的目標,並偽裝成傷勢加劇導致死亡的手段。

  雖然警察醫院確實有著強大的防禦能力,卻沒有隱藏我的所在位置的功能。

  如果「敵人」真想要我的命,就算待在這裡也無法保證我的安全

  。

  我使勁從床上起身。光是這樣,就讓頭部和上半身的各個部位感到鈍痛。雖然我因為疼痛而皺眉,但現在可不是在意疼痛的時候。可不能一味採取守勢。為了活下去,我必須主動出擊,找出「敵人」的真面目。

  「喂喂喂,你會不會太熱血了點?身體沒問題嗎?」

  「不,我只是因為害怕,才會想要主動出擊。」

  雖然光是脫下手術服並換上西裝就讓我痛得快要叫出聲,看來也只能忍耐了。

  「我想和我的救命恩人說幾句話,你能給我對方的情報嗎?」

  「可以是可以,但你自己去向搜查一課的課長說明喔。我已經阻止過你了,所以沒辦法幫你更多。」

  東條先生拿出自己的記事本並翻了幾頁。

  「嗯……她是御茶水的學生,名字叫作八河巴。對方是未成年的國中生,所以你在接觸對方時要小心點。比起她本人,被刑警找上門這件事可是會讓她身邊的大人更加緊張呢。」

  10

  事件的目擊者八河巴似乎住在御茶水的家庭公寓。時間是晚上七點,無法確定身為一家之主的父親是否已經回家。準備晚飯的味道飄到了這裡。

  ……這狀況真是棘手啊。

  如果能確定雙親都在家還比較好處理。我可不想聽到「原來你故意趁我不在家時跑來」這種被人誤會的話。

  因為正門是電子自動鎖,所以我無法進到公寓裡。我輸入房間號碼讓門鈴響起,並說明自己的刑警身分後,八河巴的母親一如預料地表現出拒絕的態度。她沒有說出「搜索令」或「律師」這種在連續劇上聽來的術語來打發我,倒是讓我對她頗有好感就是了。

  不過,因為我沒有強制執行的權力,所以一旦對方拒絕就束手無策了。如果我胡亂使用公權力,以妨礙公務的名義逼迫對方就範,八成會被抓去正坐一整天寫反省報告書吧。說不定還會從下個星期開始減薪。

  就在我思考該怎麼辦的時候——

  不是正在應門的母親的另一個人的腳步聲響起。我從擴音器中聽到呼喚巴這個名字的聲音,還有開門的聲音。我歪頭感到不解,沒多久後,八河巴就衝到公寓外面了。

  「刑……刑警先生!為什麼你已經可以下床了?你……你明明就流了那麼多血!」

  「因為沒有生命危險。還有,警察和一般的社會人士沒有兩樣,只要能夠工作就得工作,這可是常識喔。」

  「你說常識……」

  「雖然是滿身繃帶的丟臉模樣,但我就和平時一樣,所以你不必在意。比起這個,我可以請教昨晚發生的事情嗎?那件事可能與『人面瘡』的事件有關。」

  「……」

  巴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重新開口:

  「……你為什麼要這麼拚命?不管怎麼說,這對你而言只不過是工作吧。和我不一樣,這事件只是你工作中遇到的無數事件的其中之一。儘管如此……」

  我只是想在「敵人」採取行動前儘早找到反擊的契機,看來還是別說出真心話會比較好。她之所以願意和我說這麼多,還突然加上先生來稱呼,恐怕是因為「沒能救到我」的罪惡感吧。

  「這可是我的第一志願……就算不是,也是第二志願的工作。為了喜歡的事情賭命,不是很正常嗎?」

  「……真是個笨蛋。」

  巴小聲喃喃自語後說:

  「不過,你好像比那傢伙更有骨氣。」,

  ……那傢伙?

  就是讓巴變得討厭警察的人嗎?

  不過,現在還是先收集與事件有關的情報比較重要。

  「關於昨晚的事,你能在自己知道的範圍內……依序告訴我事情的經過嗎?還有,你到底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那間便利商店確實離這裡有點遠,但很適合去看免錢雜誌。而且為慢跑設定一個『目標』,也會讓人更有動力。」

  「……在那種時段?」

  「我都是在睡前去慢跑。只要遵守必須開啟手機的GPS功能的條件,媽媽……父母就同意我這麼做。」

  肌肉勻稱,身材姣好的八河巴確實給人注重運動的印象。

  「那麼……關於犯人的部分,雖然我還記得犯人是從我的背後偷襲……你知道他們從哪裡出現,後來又逃往哪裡嗎?」

  「嗯……應該不是車站。我記得他們好像是往巷子裡跑走……」

  「徒步嗎?還是坐車?」

  「不知道。雖然他們是跑步離開,說不定有車子在前面接他們。」

  「我是被鈍器攻擊,他們有拿著什麼特徵明顯的東西嗎?」

  「……?好像有人拿著像棍棒的東西。還有襪子。」

  「襪子?」

  「就是那種很長的襪子。襪子有點膨脹,所以裡面應該塞了某種東西,就是可以把襪子變成槌子的東西。」

  ……這樣反而棘手。因為如果犯人使用的兇器是「任何人都能取得的東西」,搜查的線索就會變少。

  如果兇器是電擊棒或特殊警棍這類市面上數量不多的東西,說不定還能循線找到犯人。

  之後我還問了幾個問題,卻都沒能得到有用的答案。雖然我在途中把問話目標轉移到刺探巴是否說謊上,但她說的話和眼神都沒有可疑之處。

  「謝謝你的合作。」

  「……不客氣。」

  「為了保險起見,你這陣子還是儘量避免在深夜裡慢跑。我可以這樣向你父母報告嗎?」

  「隨你高興……」

  巴稍微別開頭並簡短地回答。

  然後又補上這句話:

  「可是我不會放棄追查『人面瘡』的事件。」

  「……」

  喂喂餵……

  難道她不知道,這比在深夜裡慢跑還要危險好幾百倍嗎?

  因為這樣而被人圍毆的男子就站在她的面前耶。

  「……因為我不能把這件事情交給那傢伙,他肯定只是隨口答應我要幫忙而已。」

  「那個……你剛才也說過的那傢伙……該不會就是指菱神艷美吧?」

  ——我才不相信警察。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不會停手。

  我記得巴曾經在學校里對推理狂如此宣告。

  可是——

  「咦?啊……不……不是啦。我沒有理由責怪艷美啊。」

  「那麼……」

  「那傢伙是誰,並不重要吧?」

  巴強硬地結束話題。

  「不過……是嗎?既然你不清楚狀況,就表示艷美那傢伙真的有幫我保密……」

  「……」

  喂喂餵……喂!

  現在這種危險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八河巴原本就已經隱瞞著某件事,而且推理狂那傢伙也知情?雖然我覺得不在這時候問出這件事,會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但對方並不是事件的嫌犯。既然不能強勢地質問對方,就沒辦法問出對方不想說的事情。

  ……之後再去逼問推理狂吧。

  「總之,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繼續追查『人面瘡』的問題。刑警先生才是,不要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到處亂跑,趕快回去醫院比較好喔。再見。」

  說完想說的話後,巴就像是逃跑一樣地回到公寓裡面。被電子自動鎖擋住去路的我,已經無法主動接近她了。

  「……好啦。」

  除了從推理狂口中問出八河巴的相關情報之外,我現在能做的事情還有什麼?

  推理狂昨天好像叫我調查輝夜醫美診所的患者名單,和五月解決的SNS殺人事件之間的關聯性。

  雖然照著推理狂的指示辦事有點令人不悅,還是試著往這方面調查看看吧。

  11

  雖然我耍帥做了這樣的決定

  但現實里的警察機關和只要六十分鐘就能解決任何事件的刑警連續劇不同,沒辦法在解決一個事件之前專心處理一個事件。有時必須同時處理好幾個事件,有時也必須解決和事件完全無關的私人問題。

  因為這樣,在晚上七點半的時候——

  「內幕,今天一起去喝酒吧。什麼都別說,給我參加就對了。」

  「咦?」

  才剛回到本廳,就突然聽到一臉嚴肅的馬頭嚴課長這麼說,讓滿身繃帶的我不禁訝異地瞪大眼睛。

  當然,我和課長的交情並沒有好到會一起去喝酒。

  被交情不夠好且有著明確上下關係的人邀請喝酒,也只會讓人聯想到不好的事情或提議……

  另一方面,課長似乎也對此有所不滿。平時就很嚴肅的臉上,那皺紋增加了三倍。

  「我也

  不想看著你的臉喝酒。這是美島警視長的邀請。如果拒絕可是會影響到我們兩人的未來,明白的話就立刻準備出發吧。」

  「不會吧!比警視還要更高一級的人物!我被某位難搞的官員盯上了嗎!」

  在警視和警視正之上的職位,就是警視長。

  以數字的單位來比喻的話,警視長就像是比億和兆還要大的阿僧祇或不可思議這種就算不知道也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的單位。警視正或警視長這種職位的人物和我這種普通組警察的距離就是如此遙遠。順帶一提,比警視長還要高的職位只有兩個。

  「那是因為你幹了足以被人盯上的事吧?因為你,害得我也受到池魚之殃。給我記住。」

  我和狠狠瞪了我一眼的課長一起坐上計程車,在氣氛僵硬的車內看司機努力圓場,然後被帶到人形鎮的住宅區。應該說,是只有辦公大樓的高價地段的住宅區才對……然後,酒店當然(?)沒有看板和正面大門和停車場。完全沒有一間「酒店」該有的基本要素,看上去只是一間尋常的獨棟房屋。

  「這裡是警視長的家嗎?」

  「……別問了。你什麼話都別說,內幕。」

  我們走進不管怎麼想都是普通民宅的狹小庭院。課長敲了敲後門,然後一位穿著和服的女性便出來迎接我們。

  「馬頭大人、內幕大人,我等你們很久了,請往這邊走。美島大人已經到場了。」

  ————?

  和服女性的衣領上裝著免持式麥克風,一邊的耳朵也戴著耳機。在她的帶領下進到屋內後,眼前的景象立刻為之一變。因為在這間看起來只像是小型民宅的建築物中,竟然有著面積雖小卻異常豪華的酒吧。這個面積有限的空間中,恐怕投資了除以匹敵渡假飯店的整個頂樓的設備吧。

  「……這裡是什麼地方?」

  「你以為銀座和赤坂的酒店就是頂級酒店了?只有暴發戶會喜歡那種地方。真正花錢不手軟的世界級酒店根本不需要看板。」

  雖然這裡有吧檯和幾張桌子,但只有一位客人坐在吧檯。這不是因為生意不好,而是因為這裡的商品價格高到只有這點客人就足以經營下去。

  那位客人舉起手。

  「歡迎歡迎,來這邊坐吧。突然叫你們過來,真是不好意思。」

  美島警視長。

  對於普通組的低階刑警來說,他是就算身處在同一棟建築物里也沒有機會交談的大人物……年紀是三十歲後半,感覺起來完全就是以前的那種單身貴族。當然,他的年紀比我還要大,可是在課長眼裡應該還是剛學會走路的小朋友。從他能讓腦袋古板且討厭菁英的課長乖乖聽話這點來看,他應該有著相當強大的「力量」。

  順帶一提。

  就算在滿是菁英的警察廳里,在三十歲後半就當上警視長似乎也是相當罕見的事。雖然被稱作特考組的人的晉升速度都很快,但光是這樣,絕對沒辦法解釋他在這年紀當上警視長的原因。

  這位怪物滿臉笑容地這麼說:

  「來,快坐下吧。雖然這間店只賣以日本酒為基酒的雞尾酒,不過喝過一次後就會愛上了。今天由我請客,你們儘量喝吧。」

  在菜單上完全沒有寫出價錢的高級店裡,如果有人聽到這種話會乖乖照做,那他八成不是社會人士。再說,警視長到底為什麼要找我們呢?

  在看不出他目的的情況下,美島警視長突然把話題轉到無關緊要的小事上。

  「我聽說了喔,內幕老弟。你好像和菱神家的國中女生交情匪淺是嗎?」

  「噗!」

  就算真是這樣,也沒人會突然把話題轉到那種事情上吧!

  課長的眼神越來越險惡,但警視長卻用事不關己的語氣繼續說:

  「別誤會,我沒有要為難你的意思。而且這可是了不起的才能呢,因為『菱神之女會招來災厄』。我沒有亂說,這似乎真的是菱神家的家訓。能夠駕馭菱神之女而不被搞死,實在是件了不起的事呢。」

  「等……等一下!您到底在說什麼啊!」

  「聽不懂就算了。對了,我正因為該找誰來當一日警察署長而困擾呢。如果方便的話,能用你那對國中女生也管用的年輕感性,給我一點建議嗎?最近比較受歡迎的偶像是誰啊?」

  「我怎麼會知道那種事情!就算是我,也沒辦法把多達數十人的偶像團體成員的長相和名字對在一起啊!」

  「順便問一下,你覺得抽籤少女組和占卜娘娘,哪一邊比較好啊?」

  「我比較喜歡五芒星女孩。」

  ……雖然課長瞪著我的眼神變得又更加險惡了,但我這可悲的公務員也沒有其他的選擇啊!反正就算我不講話,還不是會被瞪!

  然後我喝了幾杯美島警視長推薦,以日本酒為基酒,又紅又藍的顏色詭異的雞尾酒。嗯……倒三角形的雞尾酒杯的容量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多呢。

  另外,我還發現吧檯里擺著老哥釀造的純米大吟釀。

  「紅浴衣」還有「黑髮美人」啊……雖然座敷童子本人非常怕他,但他其實並不討厭妖怪吧。總覺得長相兇惡實在是件相當吃虧的事。

  「你竟然面不改色啊。」

  「咦?我的酒量還沒有差到這種程度就會喝醉……」

  「我不是這個意思。一般來說,被帶到這種店裡喝不知道價錢的酒,就算喝不出味道差別,也會隨便說一些不懂裝懂的感想吧。其實我以前也『經常做那種事』。」

  原來是這種意思啊。

  雖然這裡對於住在都市的人來說是最頂級的酒店,但我可是智慧村出身的人。如果經常收到整箱國內——不,是世界頂級的日本酒,自然會喝到忘記這些酒的價值。

  因為不管怎麼尋找不為人知的名店,都找不到比自家人釀造的酒更美味的酒,所以我在大學時代就已經不會在意酒的品質了。

  ……可悲的是,因為釀酒的人不是我,所以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向人炫耀的事。

  「對了,內幕老弟,你不是在之前的便利商店的強盜案立了大功嗎?聽說你在沒人受傷且犯案未遂的情況下逮捕犯人。這對於被害者和加害者來說,都是最好的結果呢。」

  只有小孩子才會在這時候因為被稱讚而感到高興。

  ……如果是有點年紀的大人,應該會更在意從剛才就一——————————直默不吭聲的課長才對。

  「該怎麼說呢……我真的對那件事感到很抱歉……」

  「不不不,我一點都不在意喔。規定是為了讓警察更有效率地完成工作而制定出來的東西。相反的,如果你因為那是地方警察該做的事而選擇袖手旁觀,導致便利商店裡的人受傷,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美島警視長面帶微笑地說出這種話。一因為這些話而從醉意中清醒過來並感到畏懼,就是我已經成為大人的證據。

  「就這層意義來說,這表示內幕老弟你已經成長到能夠清楚理解警察這種生物的存在意義了。而且就算『不需要規定從旁輔助也能理解』。這是應該稱讚的事才對。」

  只不過,警視長還多加了這句話。

  作為否定某些事之前的準備工作。

  「……現實社會遠比刑警連續劇還要嚴苛許多。規定不重要這樣的藉口,就只有在拿出『實際成果』時才管用。以這次的便利商店強盜案為例,如果因為你覺得只要能順利抓到犯人就無所謂而專斷獨行,結果不但沒抓到犯人,還害得店長被犯人刺傷的話會怎麼樣呢?你覺得我們有辦法袒護你嗎?」

  「……」

  「答案是沒辦法。因為警察也是人,在關係到人命的極限狀態下也會失敗。雖然那是應該受到譴責的事,但同時也是不該被譴責的事。如果大家都因為害怕失敗而不敢行動,就沒有人能夠維護這個國家的治安了……不過,組織袒護自己人是需要顧慮到體面的。如果是『員警依照規定採取適當行動,結果來不及救人』這種情況倒還無所謂,但如果是『員警無視規定擅自採取行動,結果導致民眾死亡』這種情況,組織就沒辦法袒護自己人了。你『明白』其中的意義嗎?」

  「……明白。」

  「很好。知道危險仍然行動與不知道危險就行動的嚴重程度完全不同。所以這次就不追究你的行為了。雖然這話已經是陳腔濫調,但你是值得期待的傢伙。在與妖怪有關的事件中更是如此。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會專程找機會對你提出忠告。」

  竟然把我和妖怪扯在一起……這實在是太不吉利了。

  不過,沒辦法把不滿表現在臉上,正是大人的辛苦之處。

  「不過下次就很難袒護你了。警察的力量是組織的力量。失去體面而無法行使組織力量的問題,遠比你想像得還要麻煩。千萬別忘記這件事情。

  」

  數小時後,我才從這令人胃痛的酒會中被解放。

  順帶一提,從頭到尾都沒說話的課長,一走出店門就不屑地對我說:

  「看來你被不得了的傢伙盯上了。」

  「……這我當然知道。如果我有寫圖畫日記,今天應該是在整張畫上塗滿黑色的一天吧。」

  「我不認為那種等級的怪物會留意一名低階刑警。小心點,說不定這也是菱神之女招來的災厄之一。因為被權力結構認定為『有用』,並不一定會招致好的結果。」

  12

  隔天。來到本廳的我為了查看昨天沒能看到的檔案而走進資料室。這裡塞滿了鐵架,鐵架上的每一個厚厚的透明文件夾里都裝著重大事件的紀錄。其中也有許多尚未解決的事件,推理狂應該會滴著口水看著這些收藏品吧。

  雖然絕大多數的資料都能透過電腦搜尋取得,但這些資料可能會被簡略,或是像傳言遊戲那樣,在轉換成電子資料時出現微妙的改變。因此最好的做法是剛開始時先用電腦進行調查,然後再透過手寫的報告書確認細節。而且並不是所有報告書都是我一個人寫的。

  五月的SNS殺人事件。

  話雖如此,這事件剛開始時並不是這個名稱。再說這個事件剛發生時,連「殺人事件」都算不上。

  找不到動機的不自然的自殺。

  在調查這個事件的過程中,我發現所有被害者都是某個大型網路社群服務的使用者這個共通點。一個月內出現五名「自殺者」的這個事件的所有被害者都被網路連接在一起,人與人之間的聯繫讓事件的範圍變得非常廣,各個地區都出現了被害者。

  ……如同各位想像的,警察之間的地盤紛爭讓事件變得非常麻煩。我真心認為,這個事件沒有擴展到國外真是萬幸。

  死者從小學生到高中生都有。警方當時認定,這是因為被害者自己的發言而引來大量的負面留言,而陷入「被灌爆」狀態的被害者才會一個接一個自殺的特殊自殺事件。這個事件也因此掛上「自殺的低年齡化」這個聳動的標題,成為備受矚目的社會現象。

  結果,追查事件疑點後,便找到了就讀於知名私立大學的大學生集團,逮捕了四名嫌犯。這次則讓事件變成未來的企業幹部主導的兇惡連續殺人事件,在談話性節目裡引起風暴。

  推理狂要我再次調查這個事件。

  話雖如此,這個事件的可疑之處並不多。犯人把被害者偽裝成跳樓自殺的手法已經被查明,而且也已經查出犯人利用別人的帳號與被害者取得聯絡的方法。

  如果還有問題的話……

  「動機……嗎?」

  不管怎麼詢問被逮捕的四名嫌犯,他們都只是不斷地胡言亂語。雖然大家對於他們的行為做出各種不負責任的猜測。像是他們試圖利用精神鑑定減刑,或是那些證詞是菁英分子特有的詭異理論……但關於已經踏上成功人生的軌道的這些嫌犯為何殺害五人的理由,卻沒有人能夠提供一個答案。

  這個事件與「人面瘡」的事件有關?

  老實說我很懷疑。

  可是,只要比對輝夜醫美診所與SNS殺人事件的資料,確實能發現奇怪的事情。

  「……有好幾個名字『重複出現』。」

  有學生的名字同時出現在這兩個事件中。

  不過SNS殺人事件中,利用的網路服務使用者眾多,所以「與事件有關之人」也相當多。就算其中有幾個人同時也是輝夜醫美診所的患者,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SNS和「人面瘡」。

  當我在腦袋中思考兩者之間的關係時,手機正好響起。

  對方是推理狂。

  『哇哈哈哈!你差不多該發現真相了吧,刑警先生。』

  「這混帳……因為我被偷襲時,你人就在現場附近,我還有些擔心你。看來是白操心了。」

  『咦?難道……只要我假裝遇襲並消失一段時間,就能抓住你的心了嗎?』

  假裝遇襲根本沒有意義吧。

  就算她因為這種理由而真的跑去被人襲擊,也只會讓我感到困擾。

  「……你隱藏了關於八河巴的情報對吧?如果事情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可是會正式地糾彈你喔。」

  『這可是關係到個人隱私的情報,所以我希望你能取得她本人的同意……算了,等到見面再告訴你吧。刑警先生,我明明已經警告過你,結果你還是被打得半死不活。因為事情已經刻不容緩,所以我決定助你一臂之力。』

  「SNS殺人事件與『人面瘡』事件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雖然我有找到幾個在這兩個事件中都有出現名字的共通人物……」

  『這我也會告訴你。不過,你可以試著比較這兩個事件……你不覺得這兩個事件,在構造上很相似嗎?』

  「……?」

  『SNS殺人事件是利用留言把頁面「被灌爆」的被害者偽裝成自殺,而「人面瘡」事件則是利用巨大腫瘤讓目標在學校中被孤立……這樣是不是就能看出雙方的共通點了呢?』

  「……排擠。」

  『對吧。被組織或集團隔絕。雖然你認為SNS殺人事件的主謀是知名私立大學的菁英候補四人組,但他們的背後是不是可能還有「其他真兇」呢?』

  「……」

  在背地裡操縱事件的人物,利用新的執行犯引發新事件,所以「人面瘡」事件和SNS殺人事件才會有這樣的共通點嗎……?

  「……如果這是真的,事情可就嚴重了。」

  『事情已經很嚴重了吧。別告訴我你忘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總之,剩下的事情等到見面再說吧。真是的,如果不好好看著你,你這傢伙就讓人擔心得不得了呢。』

  13

  傍晚。我在御茶水的冷清咖啡廳和推理狂會合。

  「慢~死~了~」

  「是是是……」

  我走向推理狂所在的店內深處的桌子並就座。雖然這間店還是只有名字超長的料理,但這次我自己隨便用手指點了幾樣東西。

  「馬上進入正題吧。已經解決的SNS殺人事件與目前正在台面下進行的『人面瘡』事件到底有什麼關係?」

  「先從SNS殺人事件的真相開始說起吧。」

  推理狂拿出附有筆記本般的皮革保護殼的智慧型手機,然後擺在桌子的中央。

  「這個事件表面上是鎖定頁面『被灌爆』的SNS參加者,以偽裝成自殺的手法殺害被害者。這個部分應該沒問題吧?」

  「等一下,你說表面上是什麼意思?」

  「其實我找到了『被灌爆』的現象,是由其他集團人為操縱的跡象。也就是說,犯人並不是鎖定頁面『被灌爆』的人下手,而是先讓被選為目標的人『被灌爆』再下手殺人。」

  「……這麼說來,他們還有其他目的是嗎?」

  「問題來了。SNS殺人事件的被害者有五位。他們的共通點是什麼?」

  「他們的年齡和居住地點都不一樣喔。」

  「他們是從小學生到高中生都有的未成年學生。」

  推理狂邊用智慧型手機叫出幾項資料邊說:

  「……知名私立大學的四人組是執行犯,而且還有幾名負責製造『被灌爆』假象的人,以及統籌所有行動的領導者。問題來了,這是基於常人無法理解的異常動機的殺人事件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會不會連犯人們都『無法理解同組織成員的異常動機』呢?」

  許多連續殺人犯之所以是單獨犯案,就是因為找不到有著同樣異常動機的人。

  雖然殺人犯也分成許多種類,但就算是分在同一種類的人,也不見得會感情融洽地合作進行異常殺人。

  這麼說來——

  「犯案集團並不是因為個人的思想而展開行動,而是為了集團能夠共享的利益嗎……?例如金錢之類的……」

  錢是最為簡單易懂的共通利益。與連續殺人犯不同,搶劫銀行比較容易出現多人合作犯案的情況。

  只不過——

  「……被害者全都是未成年人。我不認為他們有太多的錢,而且也完全沒有辦理保險。殺死這五人能得到的共通利益到底是什麼?」

  「確實如此。我也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了很久,不管怎麼調查被害者都找不到答案。」

  艷美操縱智慧型手機顯示下一筆資料。

  「所以不妨這樣想吧。犯人的利益,其實是掌握在『被害者之外的人』手上。」

  「……啊?」

  「看這個。這樣你馬上就會明白了。」

  艷美指向桌子中央的智慧型手機,於是我把視線移了過去。

  因為熒

  幕很小,所以比較小的字看不太清楚,但我立刻就看到字體較大的標題。

  兒童董事會計劃。

  「………………………………………………………………………………………………………………………………………………………………………………………………………………………………………………………………………………………………………………………………」

  在詳讀內容的過程中,我感到自己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

  「兒童董事會計劃。簡單來說,就是以大企業的幹部或股東的孩子為目標的綁架計劃。這種『擁有力量』的大人不會因為外在的壓力而乖乖聽話……但是他們的孩子呢?某個熟悉網路的人掌握著SNS內部的『眾人意志』。只要『他們』對特定目標進行攻擊,目標的頁面就肯定會『被灌爆』。藉由準備能『對孩子造成危害的環境』來間接操控『大人所屬的企業』。這就是兒童董事會計劃。」

  「……只要在發現問題時,讓孩子遠離SNS不就沒事了嗎?」

  「這種網路社群服務已經是學校生活的一部分了喔,刑警先生。情報是和水與氧氣一樣重要的生活必需品。如果不參加SNS就會被同學孤立。如果沒有回覆就會被排擠。而且就算是擁有強大權力的父母,在學校這種封閉環境中也沒辦法發揮他們的權力。知道自己心愛的孩子在大人無法插手的『聖域』中被排擠後,你覺得父母還剩下多少選擇呢?」

  原來如此。

  這是藉由掌握作為學校生活的另一面的網路社群服務,自由選擇要孤立的目標的事件。而利用「人面瘡」這樣的身體特徵,也能夠改變目標在學校中的地位。只要這麼一想,就能發現這兩個事件在最根本的部分其實很像。

  「……沒辦法用偽計妨害業務罪(註:以不實言論欺騙他人,造成他人的業務受到妨礙的犯罪)來阻止這種犯罪手法嗎?」

  「誰知道。雖然針對明確的校內暴力和虐待的首謀者的罰則越來越重,但也不見得能夠阻止學生們『限定』自己好友集團的範圍的行為。畢竟就連父母和老師都會說出『慎選朋友』這種話了。更何況,如果學生沒有直接做出『限定好友集團的範圍』的行為,只是在背地裡說受害者的壞話,法律的約束力應該也很難發揮作用。」

  「不過,這可不是直接害死被害者的系統。反而是一種儘量避免引起騷動,讓事情在台面下緩緩進行的系統。」

  「所以SNS殺人計劃才無法順利進行啊。雖然可能有幾位被害者與企業董事之類的大人物有關,但其中可能有人為了不拖累父母而選擇對抗犯人。結果他們當然被排擠了,不管是在SNS,上,還是在現實里的學校……在拚命抵抗的過程中,說不定有人發現了事件的『真相』。因此犯案集團才會需要迅速排除掉這些聰明的孩子。」

  「……於是才會偽裝成自殺案件嗎?因為自殺的低年齡化現象會引人矚目,所以才用頁面『被灌爆』這種『大人無法理解』的冒牌動機作為掩護。這樣一來,就算被害者們生前曾經試圖向大人說出重要的事情,大人們也會認為被害者們是被孩子特有的想法逼入絕境。」

  「這份資料……」

  推理狂輕輕戳弄智慧型手機的邊緣。

  「是我參考離開原本的SNS轉往其他網站的被害者的發言,然後驗證過細節內容後的資料。看來被排擠的孩子們,似乎曾經聯手追查可疑的情報動向呢。」

  「知名私立大學的四人組似乎只是底層人員。他們有查到計劃的主謀是誰嗎?」

  「沒有。因為在他們查到之前,所有人就已經死於SNS殺人事件了。」

  推理狂嘆了口氣。

  「……不過,我想『人面瘡』事件的共通利益應該也是同樣的東西。你最好重新調查一下犯下便利商店搶劫案的女孩的家庭關係。因為她的家人里,應該有企業董事或是大股東……總之就是能夠掌控大企業營運方向的人。」

  雖然看不出犯案組織的規模也是一個問題,但是在他們試圖同時攻擊多個巨大企業,透過緩緩操縱國家的經濟活動從中獲利時,就已經能讓人感到不小的規模了。

  就算有某個「大型犯罪組織」在背地裡行動也不奇怪。

  「真是個難題……」

  「對啊。」

  「難怪只對屍體感興趣的你會追查『人面瘡』事件。因為如果這個事件是SNS殺人事件的延續,就表示那個殺人事件還沒結束。」

  「嘿嘿,真是不好意思。」

  「你臉紅什麼啊?還有,這和那件事到底有什麼關係?」

  「哪件事?」

  「就是八河巴追查這個事件的理由。她親眼目擊了我被蓋布袋的現場,所以應該非常明白其中的風險才對。還有,這和她討厭刑警,一直在意著『那傢伙』的事之間有什麼關係?」

  「嗯……」

  推理狂稍微沉吟了一下才說:

  「……其實我不太想說出不確定的情報。因為這情報是建立在相信巴的前提上,沒有經過任何驗證,所以你也不要完全相信喔。」

  「……?」

  「聽說巴住的公寓的鄰居被『人面瘡』纏上了。那個人叫作妻田澪。雖然和我一樣都是國中生,但因為學校不同,所以我不認識。」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說不定握有接近事件核心的某種情報。畢竟我們沒有太多機會遇到事件的「當事人」,頂多就只有便利商店搶劫案的那位高中女生。

  可是——

  「沒辦法向她打聽情報喔。聽說她失蹤了,而且沒人知道她在哪裡。」

  「……也就是下落不明的意思?」

  不但被捲入與SNS殺人事件有關的集團的犯罪行為,還下落不明……看來事情相當嚴重。

  「關於這一點其實還挺微妙的。說不定她只是離家出走,或是一直躲在公寓裡不出門而已。再說……」

  推理狂豎起食指說:

  「她失蹤的時間點很奇怪。」

  「時間點?」

  「妻田澪是在今年的四月左右長出『人面瘡』。在時間點上,顯然異於最近才流行的『人面瘡』。不但如此,那時甚至連SNS殺人事件都還沒浮上檯面。」

  這是怎麼回事?

  雖說「人面瘡」本身相當罕見,但也只是一種妖怪。妻田澪身上的「人面瘡」也有可能是自然出現的東西,而與這次的事件無關。

  還是說——

  「……四月正好是剛換班的時期不是嗎?妻田澪在這個過程中失敗,然後躲在家裡或是離家出走。而擔心她的鄰居——巴後來聽說了『人面瘡』的事,才會誤以為妻田澪也長出『人面瘡』……事情也有可能只是這樣。」

  「但這裡並不是智慧村,而是日本的首都。我不認為討厭近代都市的妖怪會自然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們沒見過妻田澪本人,所以無從判斷她身上是不是真的有『人面瘡』。說不定巴有看到妻田澪用衣服遮住皮膚的模樣。不過,她這麼做也可能是因為想遮住與『人面瘡』無關的擦傷,不是嗎?」

  「……」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

  畢竟情報實在是太少了。

  「那就去確認看看吧。先去收集足以讓我們做出判斷的情報。」

  「……?」

  「如果妻田澪失蹤一事真的有向警方報案,而且妻田澪躲在自己家裡的話,我就可以用報假案或偽造文書這樣的罪嫌強行展開調查……雖然這種手段強硬了點,但應該能作為從她家人口中打聽情報的藉口。」

  「……你要這樣刁難人家是無所謂,但如果事跡敗露的話,不就麻煩大了嗎?」

  「減薪應該是跑不掉的吧。」

  我非常肯定地回答。

  然後繼續說:

  「但是,妻田澪搞不好真的被捲入與SNS殺人事件有關的這個事件。如果能確認她與這個事件無關也是一項收穫。總之,我們現在應該主動出擊才對。」

  14

  然後我的計策完全失敗了。

  我一個人前往妻田澪居住的公寓。儘管登門拜訪的時間是晚上,妻田澪的父母還是讓我進門,並讓我進到他們女兒空無一人的房間。裡面就和妻田澪在四月消失的情報所說的一樣。雖然打掃得很乾淨,卻完全沒有生活的氣息。

  「……雖然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其實我們不太擔心她。」

  妻田澪的父親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這麼說。

  「因為她從以前就是一個精明能幹的孩子。我想她一定會利用我不知道的方法,過著全新的生活。」

  「…

  …我可以看看她的筆記本之類的東西嗎?」

  「當然可以。不過,他們叫什麼來著?生活安全……總之,我想專門處理青少年問題的單位的人也已經調查過了……」

  「應該吧。」

  之後必須拜託東條先生把那些資料借給我才行。我一邊在心裡記下這件事情,一邊環視妻田澪的房間。

  書桌、床鋪加上書架的典型學生房間……不過,房裡的娛樂設備並不多。而且根本找不到電子機器類的東西。不要說電視,就連音響都沒有。

  我提出這個問題後,妻田澪的父親就搔著腦袋說:

  「那個……雖然我也不是很懂,但她現在是用那種筆記本般大的……什麼東西來著?就是用手指在熒幕上移來移去……」

  「平板電腦?」

  「就是那個。她說只要有那東西,就能看電影和漫畫了。」

  「順便問一下,你知道那台平板電腦在哪裡嗎?」

  「……好像被小澪帶走了……」

  可惜。

  這就是房裡可以看到課本和參考書,卻找不到書包的原因嗎?

  可是,既然她對平板電腦如此依賴,那個人情報和交友關係的相關資料應該也都在裡面吧。

  如果妻田澪是利用雲端服務管理資料,那隻要聯絡網路電信業者,說不定就能拿到她的資料……不過,像她這樣的年輕人對於個人情報的問題比我們大人還要敏感。如果她關閉雲端儲存的功能,就不可能查到她的平板電腦上的資料。

  我決定老實地調查房裡的東西。

  我找到貼著大量小型大頭貼的筆記本,但我實在不認為這東西和她的行蹤有關……雖然我還是比對了所有人的長相,不過生活安全部的人應該也做過這件事了吧。而且這些人應該是她學校里的朋友。

  大頭貼的數量非常多,和她一起拍照的人有男有女。從人數來看,我實在不認為裡面只有一個班級的人。不曉得是她與其他班級的人也有交情,還是在社團或委員會裡認識了這些人。

  光是看到這些大頭貼,我很難想像她會像推理狂說的那樣:「在四月換班的過程中失敗後便從此消失」。她感覺像是那種不管被丟進哪個班級,都能靠自己成為班上風雲人物的人。

  「對了。雖然回想這種事情可能會讓您有些難受,但是妻田澪在失蹤之前,有做出什麼奇怪的行為嗎?」

  「什麼意思?」

  「比如說,突然變得常穿絲襪或緊身褲,或是故意遮住自己皮膚的行為。」

  「……經你這麼一說……」

  妻田澪的父親小聲地喃喃自語。

  雖然便利商店搶劫案的女孩是在大腿上,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認定所有人的「人面瘡」都長在大腿上……

  「我記得她穿上制服的裙子後,還會在底下穿著運動褲。雖然我告訴她這樣穿不好看,她卻說那是班上的流行。」

  ……看來之後有必要向妻田澪就讀的學校做確認。

  「順便問一下,您有看過她褲子底下的情況嗎?」

  「怎麼可能,那可是裙子底下耶。她已經不是會和我一起洗澡的年紀的孩子了。我想我妻子應該也沒看過。」

  結果我只知道失蹤之前的妻田澪似乎有刻意隱藏自己的雙腿。只要知道她的腿上有沒有「人面瘡」,就能讓這件事的意義變得完全不一樣……

  「咦?等一下……」

  「怎麼了嗎?」

  「雖然我沒有看過小澪的腳,但說不定有人看過失蹤前的小澪的腳喔。」

  「那個人是誰?」

  看過妻田澪裙子底下的大腿,難道對方是她的男朋友?

  雖然我如此猜測,不過猜錯了。

  「在小澪失蹤之前,學校在四月應該有做過身體檢查。說不定保健老師有看過……」

  我用手機聯絡妻田澪就讀的學校。

  雖然這個時間已經有許多教職員離開學校,但當我說明自己在調查失蹤案件並經過多次轉達後,就聯絡上我要找的保健老師了。

  對方用中年女性的聲音這麼回答:

  『沒……沒錯,妻田澪的右大腿上,確實有一個人臉般的巨大腫瘤……』

  15

  「真的是『人面瘡』。」

  我一離開公寓就立刻與推理狂會合。

  「四月。早在發生SNS殺人事件的五月之前,妻田澪身上就已經出現『人面瘡』了。」

  「……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先確認一下,那個保健老師有可能說謊嗎?」

  「這我不確定。不過,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什麼意思?」

  「妻田澪的筆記本上貼滿了小型大頭貼,這表示她的交友範圍相當廣泛,也就是所謂的風雲人物。儘管如此,她卻在剛換班的四月失蹤。為什麼?她應該不會對學校生活感到不滿才對。」

  「因為失蹤不是出自她本人的意願嗎?」

  「或是因為四月的身體檢查。因為在那時被人發現身上的『人面瘡』,所以妻田澪在學校里的地位徹底改變了。」

  艷美微微皺眉。

  「……不過,她不是在裙子底下穿上運動褲,徹底隱瞞這件事了嗎?我不覺得她會因為這麼好應付的事情就被人發現秘密。只要假借某種理由讓自己晚點接受檢查……不就能在放學後或其他時間悄悄完成檢查了?」

  「但是至少保健老師知道『人面瘡』的事。」

  我故作冷靜地說:

  「不過,人都是有缺點的。說不定她一個不小心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這真是糟透了……」

  正因為同樣處於心思纖細的年紀,才能對那種情況的悽慘感同身受嗎?推理狂低聲說:

  「我不確定妻田澪身上的『人面瘡』與這次事件中的『人面瘡』是不是同一種。不過,這件事果然還是能說明某種程度的事情。」

  「比如說?」

  「測試案例。犯人試圖藉由讓目標身上出現『人面瘡』的方式,建立能讓任何人都在學校里被排擠的環境。嚴格來說,這是為了操縱身為企業董事或大股東的被害者父母……萬一失敗的話就必須與擁有強大權力的大人敵對。如果真是這樣,那在計劃正式開始之前當然需要做個測試,看看班上的風雲人物會不會『真的受到排擠』……」

  「雖然SNS殺人事件是在五月才浮上檯面,但這個計劃應該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出現問題而無法成功操縱大人了……也就是說,犯案集團早在SNS計劃即將失敗時,就已經著手準備下一個計劃了。」

  「然後在證明『人面瘡』能夠成功地讓風雲人物受到排擠後,就開始進行各種準備……最後演變成這次的事件。」

  「等等……」

  推理狂用手撐著下巴說:

  「……也就是說,利用妻田澪進行測試時,『人面瘡』的『靈封』還沒有正式完成。犯案集團應該是在多次測試後才終於找到正確的作法。說不定,妻田澪身邊還存在著黑幕進行測試時留下的線索。」

  「妻田澪本人說不定也發現了什麼。」

  不管怎麼樣,找到身處在不同於其他被害者的環境下的妻田澪,似乎會有不小的收穫。就算毫無收穫,也有必要儘快確保她的安全。我的個性可沒有樂觀到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說出「這只是離家出走,她總有一天會回家」這種話。

  「我要回警視廳一趟。因為我想看看生活安全部匯整的妻田澪的相關資料。推理狂你呢?」

  「人家也想去警視廳耶。」

  「社會科校外教學的報名已經截止了喔。」

  「那我就去追查妻田澪的行蹤吧。雖然我不知道能查到什麼地步……」

  「隨你高興吧。」

  「……還有,別忘了你昨天才受到襲擊喔。刑警先生,你現在的立場應該相當危險吧?」

  就在這時,我們聽到了腳步聲。

  我和推理狂回頭一看,就看到八河巴站在後面。雖然她穿著品味不錯的運動服和打底褲,但我不清楚那是學校指定的服裝還是青少年品牌的衣服。對了,她好像是妻田澪的鄰居。她之所以在這個時間外出,是為了避免在深夜裡慢跑才改成這個時間嗎?

  還是說,她也在追查妻田澪的下落呢?

  推理狂刻意裝出溫和的聲音叫她:

  「巴。」

  「我不會停手的。」

  巴打斷推理狂的話如此說道:

  「我絕對不會停止追查……刑警先生,你也不要變得像那傢伙一樣。」

  不屑地說完這句話後,她就直接消失在電子自動鎖大門的另一側了。

  這麼說來——

  結果我還是沒能問出八河巴口中的「那傢伙」到底是誰。

  16

  幸好沒有連續兩天都被蓋布袋。

  由於警視廳也是公家機關的一個部門,所以當然有規定的上班時間。話雖如此,因為工作性質的緣故,警視廳在加班上幾乎沒有時間限制。一旦發生重大案件——也就是連續殺人事件之類的案件時,連續加班七十小時是常有的事,在地板上鋪毯子假寐也是家常便飯。

  然而,深夜裡的警視廳,基本上不會有太多人。

  整棟建築物都已經熄燈,屋內充斥著有如熄燈時間的醫院般的詭異氣氛。

  生活安全部的東條先生在這樣的氣氛中說:

  「幸好我還沒回家。」

  「不好意思。」

  「你需要的是妻田澪的搜尋情況對吧?那不是什麼太大的事件,只是普通的離家出走。雖然我們已經到妻田家裡調查過,卻沒有得到什麼重要的情報。」

  「妻田澪以前的交友關係似乎相當廣泛,她有可能輾轉借住在朋友家裡嗎?」

  「不太可能。失蹤前的妻田澪似乎相當落魄。應該說,我們認為她是因為在學校里的地位一落千丈才會離家出走。我不認為她會求助於學校里的熟人。」

  「……我看過她的筆記本,上面不是有很多大頭貼嗎?那些人真的全都成為她的敵人嗎?」

  「人總是會想看看風雲人物變成落水狗的模樣嘛。朋友很多,並不代表她與這些朋友之間的交情深厚啊。」

  「……」

  如果真是這樣,那妻田澪到底跑去哪裡了?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四個月。我不認為學生存下的零用錢能夠租得起公寓。而且在沒有保證人的情況下,根本沒辦法簽訂租約。

  難道她是住在網咖之類的地方嗎?還是隱瞞自己高中生的身分在打工?

  雖然我能想到各種可能性,卻總覺得都缺乏現實感。對方可是女高中生,還是個需要監護人保護的孩子。如果這樣的女孩為了獨自生活而不斷做出勉強自己的事,肯定會被制服警察注意到才對……

  「我聽說妻田澪是帶著平板電腦失蹤。有辦法用GPS功能找到她嗎?」

  「那種會輕易暴露行蹤的功能早就被關掉了。而且她根本沒有連上網路。雖然我們有和各地的警察交換情報,但並沒有得到太大的成果。對了,我已經把妻田澪的相關資料傳到你的電腦上了。如果想要更正確的資料就去資料室看吧。編號是……」

  記下編號後,我再次向東條先生低頭道謝。

  「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時間。」

  「沒關係啦。現在還能勉強趕上最後一班電車。還有其他事情嗎?如果之後又把我叫回來的話,我就要你代付計程車費了喔。」

  說完該說的話後,東條先生便趕緊離開昏暗的大廳。等到所有人都離開後,我面對自己的電腦。

  不管是多麼微不足道的情報都好。

  真希望能找到關於妻田澪下落的線索……

  「……」

  我花了一段時間捲動畫面,卻只看到一堆毫無特殊之處的資料。雖然其中也有我不曉得的妻田澪個人情報,但都是只要花時間就能查到的事情。

  可是——

  「……咦?」

  當我把畫面捲動到某個地方時,文字全都變成亂碼了。就連附在文件里的圖片檔也變得模糊不清,完全看不出圖片上是什麼東西。

  難道是檔案在資料傳送的過程中損壞了嗎?

  我看向走廊,但東條先生八成已經走出本廳大樓了。何況他說過最後一班電車快開了,我實在不好意思現在打電話叫他回來。

  幸好我有事先問到檔案的編號。

  「去看看資料室里的紙本檔案吧……」

  我先來到走廊,把零錢投進賣咸麵包的自動販賣機。因為資料室里禁止吃東西,我就先用可樂餅麵包填飽肚子才前往資料室。

  深夜的警視廳原本就已經非常冷清,而這間資料室里更是只有我一個人。我走在和圖書館一樣擺滿鐵架的房間裡,從架上拿出要找的透明文件夾,然後拿著厚重的文件夾走到用來閱覽資料的桌子旁坐下。

  我利用檯燈的狹窄燈光,閱讀透明文件夾里的文件。

  這是關於失蹤的妻田澪的搜尋情況的情報。內容包含失蹤日期、妻田澪在事件前後的言行、交友關係、目擊情報、身上財物的推測金額……雖然上面寫著各種情報,卻沒有一項百分之百確定的情報。

  妻田澪在失蹤後的這四個月內是如何生活的呢?

  而她現在人又在哪裡?

  「……非事件失蹤者的搜查情況,差不多就是這樣了吧……」

  我忍不住低語。

  光是有人失蹤,警方並不會當成重大事件來處理。反而會認為失蹤者是因為私人因素而自願離家出走。光是有把情報轉達給全國各地的制服警察請他們幫忙找人,就應該要謝天謝地了。

  「嗯?」

  自己剛才腦袋裡的想法,讓我感到不太對勁。

  我試著稍微拿起自己正在翻閱的厚重文件夾。拿起來的感覺很沉重。不管怎麼看,這份報告書的厚度都足以匹敵辭典。

  不過,這是為什麼?

  這明明就是隨處可見的離家少女事件,為什麼只有妻田澪的這起事件用到這麼厚的透明文件夾呢?

  這讓我覺得很奇怪。

  但我並沒有足以想到答案的時間。

  啪滋————!

  因為從背後繞過來的手,將斷掉的電線按在我胸口的正中央。

  「呃……啊……!」

  喀咚!我聽見這樣的一聲巨響。那是我從椅子摔落到地面的聲音。某人像是要跨坐在我身上般,俯視著橫躺在地上的我。

  這傢伙玩真的嗎……?竟然想在警視廳里殺人……!

  「你不必擔心。『警察在警局裡自殺』的案件其實並不算少。不過,只有開槍自殺的案件會受到關注。」

  聲音的主人似乎在笑。

  「還有,我先跟你說一聲,我並不認為剛才的電擊就能殺死你。試圖在自己家裡以外,也就是『戶外』地方自殺的人,為了避免自殺失敗,通常都會準備好幾種自殺的工具……而且試圖阻止自殺的善良一般市民,有時候也會受到池魚之殃喔。」

  聽到這個聲音,我……終於搞懂……情況了。

  我電腦中的……妻田澪的報告……並不是因為意外而……損毀,那是這傢伙為了把我……引誘到無人的……資料室而……設下的圈套!

  「東……東條……!」

  我手腳的力量正慢慢恢復,但這傢伙不可能給我這幾分鐘的時間。就連我這樣倒在地上的時候,東條也正從西裝里拿出某樣東西。那是收在塑膠刀鞘里的水果刀。為了避免沾上衣服的纖維,他還細心地把水果刀包在塑膠袋裡。

  「在偽造自殺事件時,必須避免在目標手上留下抵抗的痕跡才行呢。不過別擔心,我會讓法醫驗屍時,誤以為你是在用電線自殺失敗後才拿刀刺進喉嚨。」

  這傢伙竟然說得這麼開心……!

  既然會在這時候來殺我,就表示東條肯定與SNS殺人事件和「人面瘡」事件有關。現在想起來,負責調查我被「少年集團」襲擊的事件、醫美診所,還有妻田澪行蹤的人全都是東條。不管是要封鎖與事件有關的情報,還是擾亂警方的調查,他的職位都是最合適的。

  因為SNS殺人事件的規模變得過於龐大,我們刑事部搜查一課才會行動。說不定犯案集團有刻意調整這次的「人面瘡」事件的規模,讓東條所屬的生活安全部能夠主導搜查行動。

  儘管如此,我這次依然採取了行動。

  而為SNS殺人事件劃上休止符的人就是我。

  因為這樣——

  「……東條……你……!」

  「雖然你一直東條東條的叫,但那人到底『是誰』啊?」

  我得到了莫名其妙的回答。

  試圖殺掉我的人確實是那個東條沒錯。

  「如果你以為我是生活安全部的東條雅,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因為我們的名字正好一樣,所以我輕易就取代了他。真正的刑警先生已經在山裡長眠啦。」

  ……這……個……混帳……

  「如果你以為我是主導SNS殺人事件和『人面瘡』事件的犯罪集團的手下,那你還是錯了。別把我和那種連一個『靈封』都組合不成的爛組織相提並論。你以為我會變成那種自以為是知識分子的內線交易犯罪集團的手下嗎……不過,我對那些傢伙偶然造成的『臭蟲(Bug)』很感興趣就是了。」

  東條一邊從塑膠刀鞘中拔出水果刀

  ,一邊笑著說:

  「妻田澪將會落在我手上,這是為了用更棒的方法徹底利用她。所以你還是放棄吧,很快就不會感到痛了。」

  話雖如此——

  為了讓我握住刀柄,這傢伙一定會蹲下。如果他是不遵守服務規章的不良警察,或者根本不是警察,那反擊的機會肯定會來到我手邊。

  雖然手腳已經稍微可以行動,但我還沒辦法改換成能夠支撐全身體重的姿勢。

  我好不容易才把手伸向在我面前蹲下的東條的腰帶附近。

  有了。就在右側口袋附近。

  喂,東條,真正的刑警可不會像連續劇里那樣,總是帶著手槍喔。

  如果知道這件事,你就不必受到這樣的反擊了!

  下一秒。

  插圖

  砰砰砰!沉悶的槍聲接連響起。

  「……嗚!」

  因為我解除了槍套里的手槍的保險裝置並扣下扳機。雖然往旁邊飛的子彈沒有傷到東條,但他似乎真的被嚇到了。正準備捏造證據的東條迅速遠離我身邊。

  「……呃……嗚……!」

  我沒辦法起身,只能躺在地上呻吟。

  雖然臉上滿是汗水,但我可沒有擦汗的時間。

  「喂喂喂,你是笨蛋嗎?至少也帶一樣的點三八口徑手槍嘛。」

  確認手槍還插在槍套里後,東條的臉上再次浮現怒色。

  他毫不猶豫地舉起水果刀。

  「內幕!」

  「要殺就殺吧。不過槍聲已經傳到外面了。你覺得負責警戒的制服警察趕來這裡需要幾秒鐘?三十秒嗎?」

  我躺在地上嘲笑他。

  「要殺我很簡單,但你有辦法處理掉屍體嗎?沒辦法的話,就準備和我一起完蛋吧。」

  「嘖!」

  東條很快就做出判斷。

  他重新關上槍套里的手槍的保險裝置,然後像是要踹破資料室的門一樣沖向外面。可是,雖說是深夜,這裡可是東京治安機關的總本山,哪有這麼容易就能逃掉。

  沒多久後,一群制服警察便衝進資料室。

  「……喂,你們怎麼花了三分鐘才趕到啊?」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制服警察們來回看向有著明顯打鬥痕跡的資料室角落和有著幾道彈痕的牆壁,開口詢問。

  想要突然恢復到原本的狀態,似乎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負擔。我一邊拚命壓抑不斷湧上的嘔吐感,一邊對制服警察們這麼說:

  「是殺人未遂的現行犯。麻煩通緝自稱是東條雅的人……」

  17

  來整理一下情況吧。

  從SNS殺人到這次的「人面瘡」的一連串事件都有幕後主使者。當我為了找出幕後主使者而尋找妻田澪的消息時,受到了生活安全部的刑警——東條雅的襲擊。

  但他似乎不是「人面瘡」事件的幕後組織里的人。

  他說妻田澪事件不是利用妖怪力量的「靈封」造成的結果,而是調整失誤所產生的臭蟲。雖然不清楚詳細情況,東條雅似乎認為化為臭蟲的妻田澪有某種價值,似乎想從「人面瘡」事件的幕後組織手中奪走妻田澪。

  好啦。

  「……來想想為什麼只有被襲擊的我待在偵訊室里,東條那混帳卻還在外面自由亂跑吧。」

  雖然我故作冷靜地自言自語,話里已經毫無邏輯可言。

  正當我因為怒火而準備踹向被鎖在地板上的桌子時,偵訊室的門打開了。走進室內的人是馬頭嚴,我們搜查一課的課長大人。

  「看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不,差點被幹掉的人是我才對。」

  「竟然在東京治安機關的總本山——警視廳里開槍,而且還是非制式的點四五口徑手槍……槍似乎還沒找到,你把槍藏到哪裡去了?」

  「雖然開槍的人是我,但槍的主人直接帶著槍逃掉了。」

  ……不過,東條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從這棟警戒森嚴的本廳大樓逃掉的?

  課長嘆了口氣,本來就已經滿是皺紋的臉上又多了更多皺紋。

  「東條雅搜查官早在兩小時前就應該離開這裡回家了。他現在並不在這棟大樓里,而且在聽到槍聲後就已經立刻封鎖所有出入口了。你會如何判斷這個情況?」

  「我聽到那傢伙說真正的東條雅已經被埋在山裡了。這個情況又該如何判斷呢?」

  「內幕。」

  課長像是要轉換話題般,叫了我的名字。

  「……你也想想在電車停駛的這個時間,因為部下幹的好事被叫回職場的我的心情吧。如果你繼續胡說八道,我就扭斷你的脖子。讓我們推心置腹地談談。我從以前就不喜歡你開的玩笑。我已經說實話了喔,接下來該換你說實話了。」

  「你以為我偷偷地把點四五手槍帶進這棟戒備森嚴的本廳大樓還開槍亂射,就是為了在資料室牆上打洞嗎?目的是什麼?有什麼好處?你真的相信那種事情嗎,課長!」

  「我想問的不是這種事。不管嫌犯的言行舉止有多麼不合理,只要遺留在現場的證據說他是犯人,那他就是犯人,這就是警察目前的辦案原則。所以,內幕,想要消除你的嫌疑是件相當困難的事。一課的人被關進拘留所可是很悽慘的喔,不會因為你原本是刑警就給你單人房。」

  「我在資料室里被東條……自稱是東條雅的某人用電線電擊,他為了把那偽裝成自殺事件而準備用水果刀刺殺我。我為了脫離險境才利用東條槍套里的手槍開槍嚇阻他,然後東條就帶著槍逃離了。不管別人怎麼說,這都是事實!」

  「內幕……」

  「那傢伙把妻田澪稱作是臭蟲,還認為她有著特殊的價值!雖然『人面瘡』事件的幕後組織另有計劃,但東條雅說他從那組織手中奪走了妻田澪!我可沒有在這種地方打混的時間。如果要把我關起來,至少也派其他人去尋找妻田澪吧!」

  「……內幕。」

  課長把手放在額頭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小聲說:

  「我也很少會有這種感覺,就是跑在看不見的軌道上的那種感覺。自己正被某個不知名的人操控……我也有這點程度的自覺。」

  「……咦?」

  「不過,每當我有這種感覺時,試圖勉強採取脫離軌道的行動的傢伙都不會有好下場。因為不自然的人事命令被貶職、喪失神智,甚至連突然失蹤和自殺的人都有……『我們』現在身處的地方不是偵訊室,而是『刻意讓人白白浪費時間的軌道』上。一個不小心就不會有好下場。先搞清楚這一點吧。」

  「課長!你以為我是會為了保全自己而放棄案件的人嗎……!」

  正當我忍不住要大聲爭辯時,課長反過來伸手越過桌子,揪住我的領口。

  然後直接以驚人的力量將我拉過去。

  課長在我耳邊用不會被錄音的音量,小聲但清楚地這麼說:

  「……我總是沒能找出真相,只能目送著像你這樣找到真相的人離開……」

  「什麼……」

  「所以只要看到像你這樣的人,我就想要這麼說:不管你要做何選擇,記得先考慮清楚風險再做決定。」

  然後課長稍微停頓一下才說:

  「儘管如此,你的人生畢竟是屬於你的。你自己決定在這種情況下該如何行動吧。」

  課長揪住我領口的手突然鬆開。

  咚的一聲。

  我再次跌坐在椅子上。

  偵訊室里稍微沉默了一陣子。

  我緩緩地把雙手手掌擺到桌上。

  然後直接一口氣站了起來。

  「……我從一開始就已經講過自己想要怎麼做了。」

  世上還是有無法解決的情況。例如數百名村民都是犯人,還帶著一大堆獵槍,而且自己還被困在孤立無援的小島上的情況。但這次的事件還沒演變到那種地步。說不定我有辦法在演變成那種情況之前解決事件。

  我正面注視平常怕得不得了的課長的雙眼。

  現在的我能夠注視著這雙眼睛。

  「關於操控『人面瘡』的組織與自稱東條雅的某人的目的,還有許多無法理解的地方。不過,他們很有可能傷害失蹤的妻田澪……我必須想辦法比他們早一步找到妻田澪並保護她。我不會讓她變成我不感興趣的死人。請讓我放手去做吧。」

  「你不打算改變主意嗎?」

  「我沒有理由改變主意。」

  「那好吧。」

  課長也緩緩起身。

  「就算派其他刑警接手案件也肯定會受到妨礙,我來想辦法讓你離開這裡。」

  「……什麼辦法?」

  「你以為自己有那個閒情逸緻在意這種事情嗎?從現在開始,你在逮捕東條雅洗清嫌疑之前,都會被當成在東京警察機關總本山里開槍的兇惡犯人……內幕,你還記得美島警視長嗎?」

  「就是邀請我們參加那場讓人胃痛的酒會的人嗎?」

  「沒錯。他是與我們這種普通科刑警無緣的怪物。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也就是說,他對敵人和同伴都不會手下留情。他是會在這種情況下採取『合適的應對方式』,甚至可能下達射殺指令的人。你明白我想說的話嗎?如果不想被同僚射殺,就拚命逃出東京吧。」

  18

  課長不曉得使用了什麼樣的人脈和權力,從中牽線幫我逃出偵訊室。直接前往地下停車場後,就看到平常站在本廳大門警戒的巡警正在等我們。

  「中田先生?」

  「這邊這邊。你就騎這輛速可達吧,這是鑰匙。」

  ……可是,這不是中田先生的東西嗎?我很快就要變成「在警視廳里開槍,還在偵訊過程中逃跑的兇惡犯人」,如果我騎走中田先生的速可達,應該會給他添麻煩吧……

  查覺到我的顧慮,課長面不改色地說:

  「我當然會把這輛速可達當成是被偷的。反正只是增加你的罪狀而已,所以你也不用在意。」

  「……原來如此。」

  我在文件上已經變得越來越邪惡了啊。

  我感慨萬千地戴上借來的安全帽後,中田先生又趕緊接著說:

  「還有,這是我的手機,你儘管拿去用吧。別忘了把自己的手機關機。你的槍、警棍和手銬在這裡,我幫你從保管庫拿來了。」

  喂喂喂!從現在開始,我會暫時被當成在警視廳里開槍,還從偵訊室逃走的兇惡犯人吧。帶著這些東西,難道不會被SAT(註:Special Assault Team。特殊急襲部隊)射殺嗎!

  而且和我想的一樣,就連課長都露出「我沒叫你做到這種程度」的表情!

  「內幕,全東京應該很快就會布滿臨檢站了。無論如何都要遵守交通規則。記得避開大路,過橋時更是要小心。因為所有道路都會通往橋樑,所以很容易遇上臨檢。」

  「我……我知道了。」

  「內幕先生,萬事拜託了。雖然我們沒辦法離開『軌道』……但請你務必證明屬於我們警察的正義真的存在。那應該是已經失蹤的妻田澪最需要的東西才對。」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我只回了這句話,便轉動速可達的油門衝出地下停車場。

  日期已經改變了。現在是電車停駛後的深夜。雖然東京以前曾被稱為不夜城,但充滿政府機關的櫻田門一帶是光亮較少,黑暗較多的地區。

  沒辦法繼續藉助警察機關的力量了。

  為了找出東條雅和他在尋找的妻田澪的下落,我需要不一樣的力量。

  「……這就和宣告失敗沒有兩樣啊……」

  我先在公園的入口附近停下速可達,然後用拇指操縱向中田先生借來的手機。電話當然是打給雙馬尾的推理狂——菱神艷美。

  我都還沒有說明,她開口就立刻問道:

  『既然你換了號碼,就表示現在是緊急情況嗎?』

  「正是如此。我很快就會被全國通緝了,但我要做的事並沒有改變。我要追查妻田澪的情報並找到她。我需要你的幫忙。」

  『是嗎……幫你是可以,但是你欠我一份人情喔,而且是一份大人情。至少也要幫穿泳裝的我做油壓按摩,你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你又對警察說這種不三不四的話……!」

  『你在說什麼啊?這是為了美容和健康耶,根本不是什麼不三不四的話。』

  可惡。

  我好像可以看見推理狂正在奸笑……

  『順便問一下,你現在人在哪裡?』

  「櫻田門。」

  『那你可以隨意使用我在九段下的據點。工具和資金裡面都有。』

  「鑰匙呢?」

  『我是用數字鎖。今天是星期二……把圓周率的一百位數內符合七的倍數的位數的數字全部輸入進去吧。三次輸入失敗,就沒辦法再輸入了喔。』

  「超麻煩的……!」

  『不麻煩就不算是鎖了吧。話說回來,刑警先生,你要隨意使用我的工具是無所謂,但你對要調查的地方有頭緒了嗎?』

  「我剛才差點就在警視廳里被殺掉了。我想從那傢伙的身邊開始調查。」

  『是嗎……我也得到了一些情報,那邊也順便去調查一下吧。』

  「怎麼回事?」

  『巴失蹤了。』

  推理狂的語氣聽起來不太耐煩。

  應該說,連我也覺得有點煩了!

  『巴的母親有打電話給我。她似乎是看著通訊錄打電話給每一個同學。雖然巴的母親認為她可能是離家出走,但不管怎麼想,她應該都是去找妻田澪了吧。』

  「就算是這樣,她以前不都是在遵守家裡門禁規定的情況下找人嗎?為什麼現在才突然打破規定?」

  『她很可能比我們更早得到妻田澪的相關情報。所以調查妻田澪和巴的房間,或許能找到什麼線索。』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八河巴這名少女的臉,然後又想起一件事情。

  「……對了,巴說過的『那傢伙』到底是誰?」

  『啊,我忘記說明了。』

  推理狂稍微停頓了一下後才說:

  『……巴的雙親都再婚了。她和現在的父親並沒有血緣關係。』

  「……」

  難道這位新父親就是「那傢伙」嗎?

  雖然我這麼想,但我似乎猜錯了。

  『巴真正的父親好像是名刑警。因為他沒有盡到養育孩子和關心家人的責任,只專注在工作上,結果才會讓家庭完全分崩離析。所以巴才會叫他「那傢伙」……不過,因為巴在妻田澪失蹤時第一個求助的人就是他,所以我覺得巴心裡應該還是信賴著他。』

  這是巴會討厭警察的原因。

  因為她父親找不到妻田澪,沒辦法回報女兒的信賴。

  不過,在我被警察機關孤立,目前正需要援手的情況下,尋求他的幫助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順便問一下,那位刑警叫作什麼名字?」

  『……』

  「回答我,推理狂,那傢伙叫什麼名字!」

  我又問了一次後,艷美才吞吞吐吐地說出那傢伙的名字。那是我意想不到的名字。

  『他叫作東條雅,你認識他嗎?』

  大概有好幾秒的時間……

  我還以為我的呼吸真的停了。

  「哈……哈哈……」

  『刑警先生……?』

  推理狂發出疑惑的聲音。

  她所說的東條雅八成不是襲擊我的東條雅。

  而且自稱是東條雅的某人,還說他把真正的東條雅埋在山裡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沒想到一切事情竟然會以這種形式連接在一起,真是該死!

  「喂,推理狂,你趕快把八河巴找出來。這是最優先事項!就算只晚一秒鐘,也可能會左右她的生死!」

  『什麼意思?』

  「我知道八河巴失蹤的原因了。她以為是自己父親的東條其實是個冒牌貨!他們兩人現在應該正在一起行動。從這個狀況來推斷,因為巴與妻田澪相當親近,所以她可能發現了什麼,然後她把那條線索告訴東條。認為巴有利用價值的東條應該是欺騙了她,想要讓她為自己帶路。當然,一旦找到人,她就沒用處了!」

  『明白了。那刑警先生你要做什麼?我覺得只執著於還活著的人的你比較適合去找巴……』

  「我也覺得那樣比較適合我,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有其他要做的事。」

  切斷通話後,我在速可達的椅墊上坐下。

  我要先前往推理狂使用的其中一個據點。

  等拿到她賴以謀生的科學搜查工具組後,就重新調查一次東條雅的住處吧。

  19(3rd person)

  八河巴坐在國產高級四門轎車的副駕駛座上。

  手握方向盤的人是東條雅。

  偽裝成她父親的……某人。

  「我得到妻田澪出現在我剛才告訴你的地方的目擊情報了。」

  「……」

  「她八成是向祖父母求助了。沒有經濟基礎的女孩子最後能依靠的不是陌生男子,而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如果她不在父母家裡,就很可能會在祖父母或親戚家裡。

  」

  東條一邊將車子從小路開向大馬路,一邊說著。

  「……你們警察不是會先從有血緣關係的親人開始調查嗎?」

  「因為對方並不是嫌犯,所以只要親人包庇她,我們就束手無策了。如果失蹤者的親人說人不在他們那裡,我們也只能在報告書上這麼寫。而且就算搜查住所,應該也沒辦法在妻田澪的祖父母家裡找到她。」

  「什麼意思?」

  「妻田澪的祖父母是大地主,擁有好幾座山。根據附近居民的證詞,她的祖父母有一段時間還搭上電視節目的零圓生活風潮,在山裡蓋了好幾棟小屋。因為是私有地,所以沒有搜索令,我也很難進去調查。就算能進去調查,想在那麼寬廣的山裡找到她的藏身之處也相當困難。」

  「所以你才來找我幫忙嗎?」

  「我記得你說過,曾經看過照片。」

  「……嗯,澪那傢伙暑假到爺爺家裡玩時,曾經去山上探險。」

  「你知道地點嗎?」

  「大致知道。因為她跟我炫耀過這件事,還畫了地圖給我看。不過,那地圖沒有根據正確的比例尺來畫。」

  「無所謂。只要你能在叉路時告訴我該往哪邊走,我就能想辦法找到她。」

  八河巴偷偷看向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的男子的臉。

  他正在專心開車,所以只能看到側臉。

  「……你終於做了一件父親該做的事了嘛。」

  「還沒呢,要等我們在山裡找到妻田澪之後才算數。」

  「呵呵……」

  自稱是東條雅的某人暗自竊笑。

  八河巴不曉得他為何而笑。

  不過——

  「吼嚕」……

  她似乎聽見了某種有如大型犬低吼般的低鳴。

  那聲音不像是來自車外。

  簡直就像是從車內發出的聲音。

  而且距離近得似乎能感覺到從正後方的后座傳來吐氣,那是某種東西低吼所發出的氣息。

  20

  在滿是整齊乾淨的辦公大樓的九段下的一角,與周遭景觀格格不入的破舊低矮雜居大樓的其中一間房間,就是推理狂的據點。

  因為大樓的一樓就有便利商店和自助洗衣店,走個一百公尺就有休閒SPA,所以在生活上完全沒有問題——我還記得推理狂曾經得意地挺胸這麼說。

  不過——

  「……住在這種地方,感覺還挺墮落的……」

  我環視房裡,忍不住這么小聲說道。

  四面牆壁的附近全都堆滿了尚未解決的事件的檔案,房裡就只有這些東西。雖然房間中央有桌子,卻連椅子都沒有。

  桌子底下放著皺成一團的睡袋,可以看出這裡連作為就寢環境也是糟糕透頂。

  雖然這房間的廚房裡連冰箱和水龍頭都沒有,卻不知為何有地板下的收納空間。打開蓋子就能看到好幾個和工具箱一樣大的包包。

  拿出包包並打開來看後,就能看到被分別裝在各個包包里的筆記型電腦,一些USB記憶體、幾種化學試劑,還有各家銀行的存摺和金融卡。

  我從其中拿起裝著鑑識工具的包包,然後把剩下的包包放回地板下的收納空間。

  我離開雜居大樓,把包包放進速可達坐墊下的置物箱,然後前往「東條雅」的家。

  推理狂以前似乎曾經從巴那邊問到已經死去的東條雅的住處。

  手機里的推理狂這麼說:

  『他家就在市谷。那是棟相當豪華的獨棟房屋……不過家人全都離開後,那樣的寬敞也只會讓房子顯得更寂寥罷了……』

  ……如果冒牌的「東條」也住在那裡,就應該會留下某些線索。至少真正的東條雅找到的情報應該會全部被消除,而我說不定可以從中找到「東條」留下的線索。

  我騎著速可達前往目的地。

  山手線內側的任何地區的地價都高得誇張,為了充分利用為數不多的土地,這裡到處都是高樓大廈……雖然我這麼認為,但還是有例外存在。或許無法和智慧村的舊民家相提並論,但要在市內蓋一間這麼大的獨棟房屋,應該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刑警先生,你打算怎麼進去?』

  「我沒有選擇手段的餘地了。」

  『打破窗戶應該會發出警報喔。』

  「我才不會做得那麼誇張。」

  再說,我並不認為建築物中還留有明確的證據。被埋在山裡的東條雅留下的線索,應該都已經被變過臉的「東條」消除掉了。

  「你覺得東條雅是在某一天突然被襲擊的嗎?」

  『不太可能。』

  「假如東條雅在追查妻田澪的過程中注意到『幕後主使者』的存在,應該不會把好不容易收集到的資料放在能輕易找到的地方,肯定會藏在隱密之處……而且當然是他自己的手邊。」

  我在屋子門口停下速可達,翻牆來到院子裡。雖然從這一刻開始就算是非法入侵,但如果沒能找到關於東條行蹤的線索,和他在一起的八河巴就有可能小命不保。

  好啦。

  如果我是刑警,除了警局的資料室之外,還會把資料藏在什麼地方?

  倘若幕後集團的規模夠大,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就連房子都可能被放火燒掉。

  所以答案是——

  「……就算房子燒掉,也絕對不會受到波及的地方。」

  我打開從推理狂那邊借來的包包,拿出科學搜查工具組。這組工具能夠採集指紋、毛髮和血液痕跡。

  我把闖入門窗深鎖的屋內當作最後手段,先以庭院為主,開始慢慢調查建築物的周圍。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資料不太可能藏在被火一燒就會消失無蹤的木材裡面。有水泥的地方比較可疑。

  「找到了。」

  被我用噴霧器般的工具噴過藥劑的地方,發出藍白色的光芒。

  那地方就在熱水器附近的人孔蓋旁邊。地上只有一小塊地方被水泥固定住,而那個小型人孔蓋的內側有血液痕跡。

  嚴格來說,應該是用血液寫上的文字,被水洗過的痕跡。

  魯米諾反應(註:當魯米諾試劑碰到血液時會發出藍白光的現象)。

  這是經常出現在連續劇和電影裡的東西。只用水洗過是無法完全消除血液的痕跡,不管洗多少次都一樣。還有,如果想要把人孔蓋整個丟掉,就一定會引人矚目。因為沒辦法在五金行買到替代品;但也不能就這樣讓蓋子開著不管,否則惡臭會讓鄰居察覺異狀。

  上面寫著的文字是——

  「二十位數的數列和十一位數的英數字元。難道是網路上的資料儲存服務嗎……?

  二十位數的數列應該是ID,而十一位數的英數字元應該是密碼吧。這種數列分配方式和大型企業的資料儲存服務很像。

  一般的手機也可以利用資料儲存服務。我試著開啟服務的入口網頁,然後輸入透過魯米諾反應查到的數列和英數字元。

  打開了。

  裡面有大量的調查報告。

  雖然可以瀏覽,但若是要刪除或改寫資料則需要不一樣的密碼。

  大多數資料都是文字檔和解析度不高的相片……看來東條雅是利用工作間的空檔把資料輸入到手機,然後傳送到網路上。

  「……」

  我開始查看文字報告,可以看出下落不明的妻田澪的行蹤和SNS殺人事件之間隱約存在著關連。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疑似是妻田澪的目擊情報。

  雖然這種目擊情報通常有七到八成的機率不是本人,但這傢伙似乎仔細追查了每一項情報。

  可以從中窺見這個人一本正經的個性。

  如果一直遇到錯誤的情報,人的精神就會自然鬆懈下來,調查報告也會變得簡略,可是這個人似乎完全沒有這種情況。報告裡的文章一直都是同樣的詳細。

  他的這種職業道德到底從何而來?

  只要是在警察機關里工作,就免不了要面對人的死亡。而這對一般人來說是很難承受的事。為了能冷靜面對死亡,就無論如何都必須學會「轉換想法」。

  以不同領域的醫生為例。

  他們在一天裡必須用刀切開好幾個人的肚子,而且也習慣這樣的行為了。但如果把菜刀拿給醫生並命令他「去殺了那傢伙」,也不會有人照做。說不定有些醫生在拿起菜刀,準備殺人時還會嘔吐呢。

  這就是「轉換想法」。

  因為醫生告訴自己動手術不是為了傷人,而是救人,所以才有辦法動刀。

  這就是「人類」這種生物。

  我轉換想法的方式是告訴自己:「這是

  為了還活著的被害者遺族」。推理狂則是「為了找出那名死者的死亡原因」。

  人就是利用這種方法來面對自己無法正視的東西。

  那東條雅又如何呢?

  答案就藏在這些一絲不苟的文章裡面。

  「……原來如此。」

  我忍不住喃喃自語。

  資料的最後更新日期是在五月底。

  也就是SNS殺人事件剛解決,「幕後集團」正式改變計劃,「人面瘡」計劃開始進行,讓東條把目標轉向「幕後集團」和妻田澪的時期。當時應該有發生一些事情吧。

  「把因為各種原因被封殺的證言,毫無遺漏地收集起來就是你的辦案風格嗎……?」

  如果真是這樣,我就能理解為何這份報告會一絲不苟到這種地步。

  雖然警視廳資料室里的厚重報告書也很驚人,這份報告更是誇張。

  他應該不是單純因為女兒的要求,才會協助搜尋妻田澪。

  東條雅這位刑警……

  是為了傾聽伸手無法觸及的黑暗裡的人們的聲音,才會前往地獄的深淵。

  「……而這就是他的下場嗎……」

  因為疏遠與自己最親近的家人而導致家庭破碎,儘管如此也依然繼續追查事件的下場,卻是讓自己踩到不能踩的地雷。最後甚至有人試圖利用他的長相和聲音,危害他女兒的生命。

  這種事情真的能夠被原諒嗎?

  這不就和鞭屍沒兩樣嗎?

  「可惡……」

  我把人孔蓋放回原處,然後離開東條雅自家的院子。

  這真不像我。沒想到我竟然會站在死者那一邊。

  「可惡!」

  我騎上速可達並戴上安全帽,然後用手機聯絡推理狂。

  「我在東條雅的私人網路資料儲存帳號里找到資料了。妻田澪的祖父母家就在奧多摩。雖然警方也曾到她祖父母家問案,但妻田澪並不在那裡。不過她的祖父母擁有山,如果山上的某處蓋了小屋,要藏匿一個女孩子並不是件難事。」

  為了保護被「人面瘡」事件搞得遍體麟傷,在家庭和學校中都沒有容身之處的孫子,她的祖父母很有可能說謊。這和我剛才提到的「轉換想法」是一樣的道理。就算他們不會為了欺騙警方而說謊,也有可能為了保護孫子而說謊。

  『具體的地點呢?』

  「不曉得。不過,『東條』應該是有把握找到人才會行動,而且還帶著八河巴。老實說,那傢伙應該沒有非帶著巴一起走不可的理由。如果真是這樣……」

  『就表示巴可能知道地點是嗎……?』

  「你現在正以同班同學的身分待在八河巴的家裡對吧?你一定要找到線索。我要直接趕去奧多摩。」

  『你打算怎麼追上他們?既然帶著巴一起行動,那對方八成是開車,而且還比你早出發。不管你怎麼狂飆都一定是東條比較快!』

  「……確實如此。但是因為我被通緝的緣故,市內現在到處都是臨檢站。雖然他們看起來像是父女,所以東條應該不會被攔下,但遇到臨檢時還是必須暫時停車應付警察。他們的速度應該會比平時來得慢才對。」

  『巴是在一個小時前失蹤的喔。』

  「如果他們有遵守行車速度的限制,而且不斷被臨檢攔下,就沒有追不上的道理。只要用時速一百公里的速度,直線沖往奧多摩就行了。」

  『現在是警戒狀態吧。用那種速度在一般道路上騎車,馬上就會被逮捕了。而且高速公路上肯定會有臨檢站等著你。』

  「如果速可達有辦法在一般道路上騎到那種速度再說吧。還有,速可達沒辦法騎上高速公路喔。」

  『那你打算怎麼辦?電車已經停駛了。』

  「如果是貨物列車就另當別論了。而且不會在中途停車,可以筆直前往奧多摩。」

  我啟動手機的地圖功能,顯示與鐵路交錯的陸橋的位置。

  還真的有。

  而且還剛好是彎道附近,列車速度會放慢的地方。

  「話說回來……」

  ……雖然在連續劇和電影裡常看到有人跳上貨物列車,但是在現實中做那種事情沒問題嗎?手腳應該不會摔斷吧?

  21(3rd person)

  「在那邊。大概是在從那棵大樹往左轉的地方。」

  八河巴毫無意義地指向遠方說道。

  這條小路狹窄到只能讓一輛車通過。因為沒有路燈,車子只能保持法定的車速行駛在一片漆黑的深夜山路上。

  手握方向盤的東條如此問道:

  「這一帶沒有被指定為智慧村對吧?」

  「山腳下的村子似乎變成智慧村了。聽說小澪的爺爺他們原本也反對讓村子變成智慧村。雖然沒辦法違抗全村的意見,但他們私有的山並沒有被劃為智慧村。」

  「難道老爺爺他們害怕電磁波嗎?」

  「我不知道。就算真是這樣……啊,走那邊。轉進那條路之後,應該順著路直走就到了。」

  「是嗎……」

  說完,東條緩緩踩下煞車。

  汽車靜靜地停在四下無人的山路中。

  「……?等一下。怎麼了?有問題嗎?」

  「……」

  「是不是有動物從前面走過……啊,該不會是爆胎了吧?」

  「巴啊……」

  東條小聲地說。

  他重重嘆了口氣後,用流暢的動作將右手伸向腰際。

  「你這女孩實在太有趣了。尤其是毫不懷疑就跟我來到這種地方這一點。」

  「咦……?」

  八河巴的腦袋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因為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眼前。

  她試著搞懂指著自己的那東西是什麼。

  那是黑得發亮的金屬塊。

  手槍。

  「等……等一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下車。」

  東條打斷了她的話。

  「快點下車。如果你不肯,我就繞到對面把你拖出去。」

  被槍口震懾住的八河巴緩緩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下車。她以為自己會就這樣被丟在黑漆漆的山裡,但是她錯了。東條也跟著走出駕駛座,然後重新用大型手槍指著八河巴。

  「……這是怎麼回事?」

  「你的任務結束了,巴。」

  東條露出淺笑說道:

  「順便告訴你,我不是第一次殺人。我很習慣做這種事,所以別想試著說服我或求饒。我可沒時間陪你做那種麻煩的事。」

  「……!」

  八河巴雖然還沒搞懂東條所說的話,但二話不說就試著想從他身邊逃走。

  然而事實上,她卻連想要轉頭都做不到。

  因為她的動作在那之前就已經停下。

  吼嚕……那是有如野獸低吼般的聲音。

  聲音是從她正後方距離不到三十公分的「某種生物」所發出。在明白這件事情的同時,八河巴的全身上下立刻冷汗直流。有一個巨大且強杆的「某種生物」在場。大型犬根本不算什麼,那可是連動物園的籠子都能破壞的「某種生物」。

  「別回頭喔。」

  東條邊笑邊把槍口對準巴並說:

  「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死去,對你來說應該也比較好。」

  「為什麼……?」

  「你不必擔心,我不需要把這偽裝成自殺事件。如果有一具腦袋開了大洞的屍體倒在這種地方,警方肯定會認為『啊,這傢伙應該是碰巧遇到來埋屍塊的殺人犯吧』。這種事件在日本全國各地都會發生,沒人會認為是我乾的。」

  八河巴的正後方有「某種生物」。

  可是正前方也有明確對準她的槍口。

  她無處可逃。

  也沒人可以救她。

  「這可不是警察制式的點三八手槍,而是我自備的點四五手槍和子彈。因為子彈會在命中的同時轟掉大半邊的腦子,所以你不會感到疼痛,也不需要感到害怕……至少這比在山路散步時,被『大型野獸襲擊』這樣的下場要來得好多了。」

  「……啊……啊……」

  「永別了,巴。你應該可以上天堂吧,記得幫我向你『真正的父親』問好。」

  東條只說了這句話。

  他毫不猶豫。

  扣下了扳機。

  砰——!沉悶的槍聲轟然一響。

  四周是飛散的肉片,空氣中充滿鮮血的味道。

  八河巴軟弱無力的身體癱坐在地上。

  她睜大的眼睛裡,映照著前方的光景。

  「……嗚……呢……」

  可以聽到呻吟聲。

  那是男人的聲音。

  是自稱東條的某人的聲音。

  「呃嗚!手……!我的……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他試圖用左手按住右手上的傷口,但左手已經被染成一片鮮紅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東條的右手腕前方的部分被炸掉了,黑得發亮的巨大手槍也不見了。手槍從內側爆開,一些尖銳的碎片灑在裂開的柏油路上。

  眼前的情況顯而易見。

  膛炸。

  可是手槍沒有理由膛炸。

  至少在一般的情況下是這樣。

  「……嗚啊!那……那個混帳……肯定是那像伙幹的好事。只有那傢伙在『資料室碰過我的槍』,所以動手腳的人肯定是他……!」

  八河巴身後的野獸呻吟聲變得越來越大聲,似乎直接反映出東條混亂的思緒。

  「內……內……內幕!你竟然……竟然把我的手————————————————————————————————————————————————————————————————————!」

  八河巴還以為背後的「某種生物」會因為東條的怒火而攻擊自已,就像是老虎和獅子撕開並咀嚼生肉一樣。

  但現實卻不是這樣。

  就像是在呼應東條的叫聲一樣,從山裡的某處響起了槍聲。砰!砰!連續兩聲。因為劇痛而臉上滿是冷汗的東條似乎恢復了冷靜。

  雖然東條看向八河巴並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先逃離現場。他按著被轟掉的手腕,衝進通往深山的深沉黑暗。

  八河巴呆坐在地上好一段時間。

  她完全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22

  奧多摩。當這個昏暗的山區里響起槍聲時,老實說我還沒有正確掌握到東條和八河巴的所在位置,就只是身在推理狂找到的妻田澪祖父母擁有的山裡而已。

  不過,如果我動的手腳有發揮作用,巴就有可能還活著。

  而且只要在這時開槍,東條就會發現我已經來到這裡。而他很可能會這麼想:內幕隼已經知道我在這裡,正為了阻止我殺害八河巴而把槍口對準我。

  ……但其實我只是把槍口對準夜空,胡亂開槍而已。

  我沿著山路前往最早發出槍聲的地方,沒多久就看到一輛被扔在路上的車子。路上有一片小小的血跡,還有散落一地的噁心肉片和手指,以及癱坐在地上的八河巴。

  「八河小姐!」

  我跑過去抓住她的肩膀。

  「你沒受傷吧?這情況看起來像是手槍膛炸,你有被碎片擊中嗎?」

  「……」

  她似乎還有意識,但反應有些遲鈍。或許是精神上的打擊太大了吧。巴緩緩轉動眼睛,然後看著我的臉。

  「他……想殺我……」

  「八河小姐?」

  「那……那傢伙想……殺掉我……他是我……我爸爸耶……他拿著手槍,對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我……我差點……就被自己的……爸爸殺死……!」

  對於八河巴來說,那個東條依然是她的親生父親。

  差點被這位「父親」殺掉,也難怪會大受打擊。

  不過——

  「八河小姐,雖然這樣可能會讓你很難過,但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

  「還能有什麼更難過的事?還有什麼?我已經受夠了!沒辦法再承受更多了!」

  「……真正的東條雅先生,應該在五月底就被殺害了。剛才在這裡的那傢伙是別人。」

  「……咦?」

  「你父親不是會殺死自己女兒的人!他一直和惡人們奮戰到最後一刻,所以我才有辦法走到這個地步。如果你真正的父親沒有收集到那些資料,我就沒辦法趕來這裡!你不需要認為他背叛了你,因為你父親是個值得你驕傲的男人。」

  到底哪一種真相對她來說才算是救贖呢?

  不管是差點被「父親」殺掉,還是「父親」已經在好幾個月前過世,應該都是相當難以接受的事情才對。

  不過,我是個當事件發生時,會把活人看得比死人還要重的人。

  我無法為了已經死去的刑警而欺騙還活著的民眾。

  「……那傢伙是誰?」

  「我不知道。」

  我據實回答。

  「不過不管他是誰,我都一定會逮捕他。我絕不會讓他繼續危害你和妻田澪。」

  雖然我為了該讓八河巴留在這裡或是帶她走而猶豫不決,但對方很明確地想要殺她。如果我還專程把她帶到打鬥現場,似乎不太好。

  「……請你沿著原路下山。推理……菱神艷美正趕來這裡,你應該可以在路上遇到她。」

  「你小心點……」

  臉色蒼白的巴這麼警告我:

  「那傢伙的武器不是只有槍。他好像還帶著一隻『類似大型野獸的生物』。而且那像伙一流血,那生物就跟著一起發狂。」

  雖然不明白這些話的意思,我還是點了點頭。

  不曉得依然癱坐在地上的巴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她露出不屬於單純的喜怒哀樂的複雜表情繼續說:

  「……小澪就拜託你了。」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專家。」

  說完該說的話後,我動身往山路的深處走去。東條似乎流了不少血,在裂開的柏油路上留下斑斑血跡。雖然這也有可能是陷阱,不能太過掉以輕心,但追著這些血跡前進應該不會錯。

  我這麼想著並拿出手機。

  不知道那個東條是不是直接沿用東條雅的電話號碼。

  『……是你啊,內幕……』

  「看來你失手了。趕快自首吧,那種出血量可沒辦法撐過三十分鐘喔。」

  『別小看人……我早就把傷口「咬碎」了。你以為自己已經贏了嗎?在資料室那時沒能殺掉你,只是因為我多花了點功夫想偽裝成自殺事件罷了。如果只是要殺掉,像你這種貨色……』

  我一邊小跑步沿著山路前進,一邊努力拉長對話。

  我並不是要試著反向追蹤。

  根據我的推測,東條現在應該被廢了一隻手,而手機會占用他的另一隻手。我能從手機接收周圍雜音的方式來判斷他是否有使用免提通話的功能。也就是說,只要我延長通話,東條就沒辦法使用武器,我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內幕,你對這個事件掌握到什麼程度了?』

  「我已經知道,只要逮捕你就能了結這個事件。」

  『哈哈,答對了。』

  東條似乎在山裡的某處大笑。

  『因為那些做出小家子氣「靈封」的人太囉嗦,我把他們全殺了。那些傢伙畢竟只是群自以為是知識分子,還對此得意忘形的內線交易犯罪集團,幾乎沒有武力可言。雖然北條和西條阻止過我,但妻田澪有讓我那麼做的價值。就是因為他們不肯早點把人交給我,事情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你得到妻田澪後想做什麼?」

  『你來這邊親眼見到她就會明白了。我可是從現在就期待得不得了呢。因為那東西遠遠超乎我的想像。雖然我也向犬神的血族購買骨髓,還利用骨髓移植的方式改變血型,試著讓自己與「犬神融合」,但那東西可不是只有這種程度。那已經遠遠超出我們組織的終極目的了……』

  「組織?終極目的?」

  『可惡,痛死人了……沒錯,「我們」的目的就是把人體變成妖怪。我原本還以為會被北條搶先達成呢。但這樣一來,我就是第一個成功的人了。』

  『咳啊……咳……』從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令人不悅的聲音。

  他在咳嗽?還是在吐血?他的內臓應該沒有受傷才對啊。

  『……喂,內幕,回想一下「人面瘡」事件吧。有一個集團試圖透過在澀谷的少女們身上貼上「人面瘡」來獲取利益……你覺得他們是用什麼方法把「人面瘡」貼在目標身上?』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個問題我還真沒想過。再說「人面瘡」可是妖怪,如果沒有特殊的理由,應該不會出現在都市裡才對……

  『「人面瘡」是出現在說謊或犯罪之人身上的記號,但只有滿足某種條件的謊言才算數,那條件甚至可說是這種妖怪的起點。』

  「你是說,妻田澪和這種謊言有關係……?」

  『正是如此。你有看穿妻田澪的真面目嗎?她給你什麼樣的印象?』

  「……在身上出現『人面瘡』之前,她是位交遊廣闊的女孩,就連在自己班

  級之外都有朋友。」

  『真的是這樣嗎?』

  東條語帶嘲笑地打斷了我的話。

  可惡,受了傷的那傢伙應該走不快才對,我還沒追上他嗎?

  『那只是她留在家裡的筆記本上的情報吧。那是本貼有許多大頭貼的筆記本。可是你不覺得那筆記本還放在她房裡這件事,有點奇怪嗎?』

  「……難道……」

  『她失蹤時明明就帶著平時隨身攜帶的書包和平板電腦,為什麼會把貼著朋友相片的筆記本留在房裡呢?那應該是妻田澪的寶物才對啊。如果真是這樣,那本筆記本到底算是什麼?』

  「難道是……捏造……?」

  我感到自己的常識開始動搖。

  不過仔細想想,那似乎不是件難事。大頭貼這種東西路上到處都是,而且把這些貼紙拿來動手腳這點事情,就連外行人都辦得到。

  她的動機呢?

  因為不想讓家人和住在隔壁,但學校不同的八河巴擔心自己。

  如果真是這樣——

  『據說有些「人面瘡」還會從嘴巴吐出毒素,而吸入這些毒素的人,會變得和「人面瘡」一樣醜陋。』

  東條繼續說:

  『在澀谷流傳著這樣的傳聞。有一位名叫妻田澪,沒有朋友的可憐女孩在收集大頭貼。為了幫助這位可憐的女孩,就必須在別人問起時,回答自己是「妻田澪的朋友」。真正的「東條」也因為這樣而誤以為妻田澪是風雲人物……而這就是謊言與罪過。受騙的妻田澪身上的「人面瘡」吐出毒素,讓騙人之人身上出現醜陋的臉孔並不斷增殖。』

  「……竟然會有這種事……」

  試圖脅迫企業董事和大股東孩子的原本的幕後集團,應該就是故意接近符合條件且被選為目標的孩子,然後問了他們這個問題。而且還偽裝成調查公司或學校的老師。

  那或許算得上是謊言。

  但那是足以被當成罪過的謊言嗎?

  「那妻田澪身上為什麼出現『人面瘡』?雖然她確實說了『我有很多朋友』這樣的謊,但是她人在都市裡面。我不認為喜歡鄉村的妖怪會出現在她身上。」

  『誰知道。但是這事件與「靈封」有關,所以肯定有某種法則被扭曲了。比如說,如果把從某人身上取下的「人面瘡」,放到被保管在鄉下的祖父母家裡的妻田澪的臍帶上呢?就算兩者身處在不同的地方,「人面瘡」也依然算是出現在「妻田澪這個人」身上。』

  然後僅此一名的患者,就這樣在以澀谷為中心的地區引爆「人面瘡」的大流行。

  如果真是這樣——

  「……你的目的就是妻田澪身為感染源的特性嗎?」

  『你終於理解我的想法了。如果人類與「人面瘡」的融合持續發展下去,說不定就能達到「脫離人類」的境界,而且還不需要針對人類個體的差異逐一進行調整。只要妻田澪這個核心還在,之後就能永無止盡地擴散……也就是說,我以往移植犬神血族的骨髓時的各項步驟,以及調查適合度的程序,全都能夠大幅簡略了。』

  「你以為我會讓你得逞嗎?」

  『那是我要說的話。別以為只斷「一隻手腕」,我就會放過你。』

  手機的通話切斷了。

  就在我正好從杉木之間的隙縫中看到小木屋的時候。儘管是間小木屋,也似乎比我住的公寓還要寬廣。那個小型水車是用來發電的嗎?

  結果我還是沒能在途中追上東條。

  不過東條的目的不是殺害妻田澪,而是活捉,所以應該不會立刻傷害她才對。

  我拔出點三八口徑的左輪手槍,緩緩走近小屋。

  屋內似乎沒有開燈。

  血跡筆直通往小屋的入口,看來東條已經進到屋內了。

  我背靠在門邊的牆壁上,伸手握住門把。

  ……然後轉動。轉開了。

  確認門沒鎖後,我直接一口氣踹開門。

  下一瞬間。

  只挨了一擊。

  受到致命傷的我,就這樣被擊倒在地板上。

  23

  對於敵人來說,這似乎只是一場遊戲。

  有如被大型車撞到般的衝擊力,讓我的身體滾進小屋。我無法呼吸,血塊從喉嚨湧上口中。雖然想伸手搗住嘴,但雙手只是不斷痙攣,幾乎使不上力。

  「咳啊咳啊!咳……咳啊!」

  「……所以我就說嘛,內幕……」

  小屋裡的照明全都關著。東條的聲音在這片黑暗中響起。

  「只是要殺你的話,根本就不成問題……雖然這妖怪叫作犬神,本質卻是一種沒有形體的詛咒。所以不管你是往右閃還是往左閃,億口氣衝進來還是小心翼翼地前進,結果都會一樣。只要我『叫它攻擊』,這些傢伙就會『攻擊』。懂了嗎?」

  吼嚕……有如大型野獸般的低吼聲接著響起。

  這是什麼聲音?

  有某種類似老虎或獅子的生物躲在暗處嗎?還是說,那是從東條口中發出的低吼聲?我已經連這都無法判斷了。

  不,比起這件事。

  雖然能感覺到東條和野獸的氣息,但最重要的妻田澪在哪裡?

  完全感覺不到她的氣息。

  這個小屋裡,真的還有第三者存在嗎?

  「嗯,其實這件事連我都料想不到。」

  我聽到觸摸牆壁的聲音,但現在的我就連脫手而出的槍滾到哪裡都不知道。就算知道,我受到撞擊的身體也沒辦法照著自己的意思行動。

  沒多久後,屋裡發出啪的一聲。

  炫目的白光同時覆蓋了我的視野。我花了幾秒鐘才發現那只是蛋光燈的光。

  在充滿光亮的小屋裡,真的只有最低限度的住宿用品——毛毯。不但沒有書本或遊樂器這類娛樂用品,也找不到冰箱或洗衣機這類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雖然以一間避難小屋來說,這是可以理解的事,但我實在不認為青春期的女子能在這種地方住上好幾個月。

  另外,在小屋的正中央——

  有一個端坐不動的膨脹肉塊。

  「……呼……嘶……騙人的吧……?」

  「這還真是慘啊……」

  東條站在牆邊,一邊擦去冷汗一邊按著斷手,露出一抹淺笑喃喃說道:

  「我聽說過,在被雪埋住的車裡活了一個月的男子的故事。那似乎是因為低體溫讓他陷入類似冬眠的狀態……但這傢伙比那還要驚人。喂,你覺得人類要怎麼樣才能不吃不喝活過四個月啊?」

  那是保持著正坐姿勢的肉塊。

  穿著長袖水手服的肉塊。

  我以前曾經聽老家的父親說過關於肉身菩薩的事情。雖然那並不是什麼怪談,卻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先挖洞製造一間密室,再讓和尚進到裡面,然後徹底堵住所有出入口,讓和尚在完全沒有食物和氧氣的情況下一直誦經,直到變成木乃伊為止。既不是被人強迫活埋,也不是被人謀殺。那是一種自願將自己變成木乃伊的行為。完全捨棄人類與生俱來的動物本能,窮究某一種道之後的結果。

  好像。

  這就和那一樣。

  不過,眼前的肉塊並不是那種有如干木材般的瘦弱屍體。肉塊的全身皮膚都變成藍黑色,體內也還有水分,表面也不斷顫動。

  「……她還活著嗎……?」

  「應該吧。我沒聽說過『人面瘡』會把人變成屍體。也就是說,儘管變成這副模樣,妻田澪也依然活著。她的身體已經逐漸變得這樣也不會死了。」

  東條發自內心……

  感嘆地這麼說。

  「不過,那些顫動似乎不是出自妻田澪的意願,是布滿她身體表面的『人面瘡』在隨便亂動。」

  這句話讓我的背脊抖動了一下。

  難不成……

  難不成!

  「你是說,那些藍黑色的東西全都是『人面瘡』嗎……!」

  騙人的吧。

  怎麼可以有這種事。

  世上不應該有這麼慘酷的事情才對!

  那可是光是出現一個就會讓少女們難以忍受的巨大腫瘤,而那種腫瘤居然像那樣布滿身體……?如果那些腫瘤真的布滿全身,那數量說不定遠遠超過數十個啊!

  腦袋亂成一團的我,毫無意義地試著否認這件事。

  「再說,『人面瘡』應該只像是被蟲叮咬後腫脹的腫瘤,才不會變成那種顏色……!」

  「我哪知道它為什麼會變色。說不定是在組合到『靈封』里的過程中出了某種差錯……如果真的是妻田澪的臍帶被動了手腳,『人面瘡』就可能會從腹部鑽進體內。看來那些腫瘤不

  是出現在她身體表面,而是『往裡面蔓衍』。因為體內塞滿『人面瘡』,所以血液的流向也隨之大幅改變。或許是因為內出血,才會讓她的身體變成藍黑色。」

  話說回來,為什麼她身上的「人面瘡」數量會這麼多?

  犯下便利商店搶案的少女身上,明明只有一個……

  「我還以為從妻田澪的『人面瘡』吐出的毒素只會襲擊澀谷的少女們。但看樣子,每當她們說謊時,妻田澪身上也會跟著出現新的『人面瘡』。她等於是一個人背負了整條街上的所有謊言。這樣一來,她身上到底有多少『人面瘡』呢?應該不只一百或一千吧,哈哈!」

  「……」

  我倒在地上瞪視東條。

  「你打算怎麼處理這女孩?」

  「當然是帶走。我說過了吧,這樣我就是第一個達成組織目標的人了。就連在組織里,都沒有『脫離人類』到這種地步的個體。我原本以為自己無法趕上北條的進度,但只要有了這傢伙,我說不定甚至能一口氣超越他。西條和南條更是不在話下。」

  槍就掉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只要我身體的力量恢復,應該就能立刻拿到。

  「算了吧。」

  東條搖了搖頭。

  「你應該也知道,那不是子彈就能擺平的對手吧。我剛才對你發動的攻擊只是熱身,只有讓犬神輕輕撞過去而已。只要我打個響指叫它咬你,你馬上就會沒命喔。你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就要說再見了。」

  「……你也是菱神舞那一邊的人嗎……?」

  「菱神?」

  東條稍微皺眉。

  然後接著說:

  「是她啊。我以前工作時,好像曾經咬斷一個叫這名字的女人的右手。因為她的身體結構很有趣,所以我還記得她。不過,那傢伙在不脫離人類範疇的情況下改造肉體的作法,與我們組織的原則並不相同。」

  這些傢伙比我想像得還要誇張。

  不管是能夠咬斷那個女怪物的手的東條,還是事後連一點傷痕都沒留下的女怪物,雙方都遠遠超出我的常識了。

  「好啦,差不多聊夠了吧。我要帶著妻田澪離開。你就留在這裡,行嗎?」

  「……你不用殺了我嗎?」

  「我當然打算那麼做,但光是這樣有點無趣。既然你能從那種情況下脫身,就表示你應該是從偵訊室里逃出來的吧?如果在妻田澪失蹤的地點發現你的屍體,警方會作何感想呢?這種結局似乎更好笑呢。」

  「這裡也留有你的血跡。」

  「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靠那種東西是找不出我的。我已經準備放棄東條雅這個身分了。不過我還是會對雲端的電子病歷動些手腳,讓警方沒辦法靠這些血跡找到任何人。我要回到『原本的世界』——那個你們『無法觸及的世界』。」

  東條邊說邊走向在小屋中央正坐,變成藍黑色的妻田澪。我的手指……很好,勉強可以動。那我應該也能起身才對……!

  吼嚕……我就是在這時聽見野獸的低吼聲。

  我距離手槍只有幾公尺,但野獸發出明確的威嚇聲,不允許我移動這區區幾公尺的距離。東條將無法動彈的妻田澪扛到肩上。

  雖然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不去在意自己指尖和手槍之間的距離,但還是無法阻止自己說出這些話。

  「慢著,東條……」

  「別這樣,你早就失去求饒的機會了。我可是斷了一隻手喔。」

  「把妻田澪留下,那女孩不是能讓你隨便玩弄的東西!」

  「哈哈哈。」

  東條忍不住大笑。

  「我說啊,內幕,我根本沒必要老實地和你交換意見喔。我只要隨便演戲唬弄你就行了,但我卻像這樣對你實話實說,你知道為什麼嗎?為什麼比誰都明白情報價值的我要這麼做呢?」

  「……你說……什麼……?」

  「答案很簡單,因為在成為『制裁欺瞞的象徵』的妻田澪面前,最好『不要說謊話』。內幕,也許你認為剛才那些只是大人的場面話,但在這傢伙面前說那種冠冕堂皇的話,可能不太妙喔……那可是會死人的……」

  就在東條的話剛說完的瞬間。

  我的右大腿和左手腕同時感到疼痛。

  那是一種被蟲叮到的傷口繼續惡化後,不但又癢又痛還有些發燙的感覺。

  我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下一瞬間,那股癢勁立刻透過全身神經,傳遍我身體的每個角落。

  「嗚啊啊啊!這……這是……人面瘡……!」

  「先說好,那可不是我做的喔。內幕,你是自己害死自己……不過世事還真是諷刺啊。為了正義而說出漂亮話的你被『人面瘡』侵襲,老實撂狠話的我卻平安活下來。」

  因為感覺實在太癢,我甚至連自己身體的大小都快要搞不清楚,但我的腦海中卻突然在這時湧起一個疑惑。

  「人面瘡」剛才「到底為何」做出反應?

  我是為了拯救妻田澪而來到這裡。這個想法即使到了現在也沒有改變,那為什麼聽到謊言就會擴散的「人面瘡」會對我的話做出反應?

  難道我在自己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說謊了嗎?

  還是說,只要妻田澪認定是謊話,就算是謊話呢?

  ……如果事情不是這樣……

  再說,我根本不曉得妻田澪是以什麼樣的標準來認定「謊話」並讓「人面瘡」擴散。

  認識妻田澪而且說了謊的人……如果是這樣的條件,那恐怕所有認識妻田澪的人都會被「人面瘡」侵蝕。

  但事實並非如此。

  比如說——

  妻田澪的雙親。

  還有與她熟識的八河巴。

  這些人身上都沒有出現受到「人面瘡」侵蝕的跡象。

  「難道……」

  「怎麼啦,內幕?看你一副終於找到答案的表情。這件事已經結束了喔。」

  全身都被「人面瘡」所覆蓋,就連膚色都看不出來的妻田澪。

  能夠看穿各種謊言,永無止盡地散布「人面瘡」的存在。

  說不定……

  我……不……我們都搞錯某件事情了。雖然這想法毫無依據,但我們確實還沒有做過明確的「檢查」與「證明」。

  沒錯。

  妻田澪的雙親和八河巴口中的妻田澪,

  以及澀谷的少女們,還有我和東條口中的妻田澪,

  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你真的是妻田澪嗎?」

  就在我忍不住脫口說出這句話的下一瞬間。

  砰!

  被一臉訝異的東條扛在肩上的少女……般外型的某種東西立刻四分五裂,炸了開來。有如肉片般的東西飛散在小屋的四面牆壁和地板上,但那並不是肉片。

  而是狀似人臉的某種東西。

  凝聚了成千上百個碎片並結合成少女形體的東西的真面目。

  就是「人面瘡」。

  那就是謊言的核心。

  降臨在所有明明不認識妻田澪,卻裝作認識她的人身上的懲罰。

  當狀似少女的物體爆開的那一瞬間,侵蝕著我全身的搔癢和疼痛也消失了。因為被戳破謊言的「人面瘡」已經消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犬神!」

  我趕緊撲向手槍,但失去最大戰利品的東條依然冷靜地大喊。雖然我的指尖碰到了點三八口徑的左輪手槍,卻沒能拿起手槍瞄準敵人。

  像是被看不見的礦山自卸車撞飛般的衝擊命中上半身,直接把我撞到牆上。

  「啊呃!」

  我緩緩滑落到地板上,東條握著我的槍站在我面前——槍應該是犬神撿起來的吧。

  「發生什麼事了?喂,內幕,妻田澪到哪去了?你把她藏在哪裡!」

  「嘿……」

  你沒看見嗎?

  不曉得是因為我終於發現真相,還是面對「真正的妻田澪」的想法發揮了功效。

  我能清楚看見你旁邊「還站著另一位女孩子」喔。

  「快告訴我,內幕,你把妻田澪藏到哪裡了?如果你不說,我就在你的雙手雙腳上各開一槍。」

  「餵。」

  我像是要打斷他的話般笑著說:

  「難得擁有犬神這樣的秘密武器,你卻一直都很依賴手槍,果然是因為那是一種妖怪嗎?會怕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對方可是擁有意志的怪物。就算自認已經能夠完全駕馭,也不曉得對方什麼時候會反咬自己一口。」

  「……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是你的壞習慣。難道你已經忘記自己『為什麼會失去一

  只手』了嗎?」

  恍然大悟的東條,立刻慌張地準備扔掉手槍,但已經太遲了。

  隨著金屬像是氣球般炸開來的聲音……

  東條剩下的另一隻手也跟著被炸得粉碎。

  「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東條大聲慘叫。

  我用手掌使勁扶著牆壁,緩緩起身。

  插圖

  「第二次了喔,東條。腦袋差到這種地步,可讓人笑不太出來呢。」

  想要動手腳讓左輪手槍膛炸,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還有,從犬神沒有立刻反擊一事看來……東條應該已經逐漸失去操縱妖怪的力量了。

  犬神是寄宿在血脈中的妖怪。

  我原本以為那是指更為抽象,家系上的血脈的意思,但東條曾經提到「移植骨髓」這件事。也就是說,直接意義上的「血液」就是犬神的控制器。

  不曉得操縱條件是穩定的脈搏、血壓,還是單純的血量。總之,現在的東條正逐漸喪失操縱寄宿於血液中的妖怪的理想狀態。而且巴也說過,犬神曾在東條流血時發狂。我之所以在電話里聽見他吐血的聲音,難道也是因為犬神發狂的緣故嗎?雖然犬神的本質近似於詛咒且無從閃避,有著「符合妖怪風格的莫名其妙的誇張戰鬥力」,但若是無法操縱,就沒必要害怕了。

  「怎麼啦,東條?你已經沒辦法操縱犬神了嗎?」

  「嗚!」

  「如果沒辦法操縱,那你會有什麼下場呢?」

  雖然我也被犬神撞了一下,身體感覺好像快要散掉,但還是比東條的情況要來得好。他因為膛炸而失去雙手,血量也減少許多。而且在無法操縱犬神的情況下,自已也可能會被反咬一口。

  「……你……」

  東條茫然若失地說:

  「像你這樣平凡的小角色……竟然能把我……」

  「沒錯,平凡的罪犯。」

  因為你已經無法使用手槍和妖怪,變回平凡的人類了。

  所以我要讓你在法院受到公正的制裁,然後把你關到監獄裡去。

  「你只不過是非法入侵民宅、殺人未遂、誘拐未成年少女的現行犯。」

  我和東條以最短的距離正面衝撞。

  只要照著平常工作的要領去做就行了。

  東條試圖用明顯暗藏武器的皮鞋攻擊我的側頭部,但是我出腿掃向他的軸心腳,然後抓住他浮在半空中的上半身的領帶,直接將他的背部狠狠砸在地上。我固定住因為呼吸困難而動彈不得的東條的手,然後在拿出手銬時遲疑了一下。

  「……這傢伙的雙手手腕都被炸爛,沒辦法用手銬拘捕他……」

  我逼不得已只好銬住他的雙腳腳踝。反正他的雙手都不能用了,就算銬起來也沒有太大意義。

  「東條,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我要逮捕你。」

  不好意思。

  因為這就是東條雅貫徹到最後一刻,足以讓心不甘情不願的八河巴,把好朋友的安危託付給我這種警察的人的原則。

  24(3rd person)

  接到自稱東條的某人已經被逮捕的通知後,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課長——馬頭嚴在電話中下達指示,要求解除針對內幕隼的形式上的通緝令。

  以「只要能解決事件就無所謂」為基本原則的美島警視長也沒有插手多管這件事……但反過來說,只要想到沒能解決事件的後果就讓人背脊發涼。

  不但沒有任何好處,還要被麻煩人物盯上。

  馬頭嚴難得對部下的遭遇感到同情。

  還有,他直到最後都沒能查出那種等級的怪物,會如此在意一位普通科刑警的原因。

  雖然覺得事有蹊蹺,他還是決定先把找不到答案的問題擺到一旁,專心處理眼前的工作。

  雖然被逮捕的「某人」會先移送到八王子中,規模較大的警局,但如果他殺害了真正的東條雅的情報屬實,那這事件就應該由本廳或公安出面處理。看來有必要派遣護送車,儘快把犯人帶來這裡。

  就在這時——

  課長的手機突然響起。

  顯示在熒幕上的,是看慣的屬下的電話號碼。

  不過當他接通電話後,卻突然聽到從未聽過的聲音。

  那是約莫十歲的少女的聲音。

  『接下來的事情可不好處理喔。』

  「……你是誰?」

  『我對你們的行動並沒有意見。你們做了正確的事。可是,因為這個事件而造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公諸於世,卻不是「我們世界」里的人所樂見的事情。因此請你們務必小心,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在護送車抵達本廳之前發生意外。』

  「原來如此,你是『那一邊』的人嗎?」

  電話另一頭的少女,其語氣就像是要對不明白世間真理的人說明天動說與地動說的差別般,極為溫柔地回答:

  『我們和你們都是生活在同一塊大地的人,絕對沒有被任何事物區隔開來,也沒有不能互相往來的限制。因此我才會特地提醒你們。「我們世界」的人一直都在看著你們,而且身在能夠輕易觸及你們的地方。』

  「所以千萬別太深入你們的世界是嗎?」

  課長嗤之以鼻地說:

  「真要說的話,如果你們這些人有做好分內的事,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難道你希望我說出這種話嗎?」

  『你不說嗎?』

  「那是我要問的問題吧。我們日本警察的制度並不完美,所以才讓你們這些傢伙有了扮演正義夥伴的機會。事情就只是這樣罷了。這是我們應該感到懊悔的場面,而不是你們應該感到驕傲的場面。那種場面從來不曾出現。這次的事件如此,過去的所有事件也都一樣。明白了嗎,小妹妹?」

  『原來如此。』

  電話里的聲音似乎完全不以為意。

  『既然有這樣的骨氣,那我們也能放心地把國家「託付」給你們了。』

  「……你打算徹底從正義的一方的角度表達意見嗎?而且還是站在更高的立場……」

  『那麼,你能再稍微陪我們玩一下遊戲嗎?』

  「你想說什麼?」

  『以妻田澪為中心的「人面瘡」散布事件,已經在內幕隼刑警發現「真正的妻田澪」,讓藉由這個事實而凝聚在一起的「人面瘡」肉塊粉碎時被解決了。但還有一個問題存在,那就是存在於自稱是東條雅的某人體內的犬神。不管用什麼方式拘束他的手腳,只要等到控制那個妖怪的能力恢復,他就會立刻逃獄。』

  「……你是說,你們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如果可以的話,我比較希望直接由我們把人帶走,但你們應該不希望見到這種事情吧。為了「獎勵」單獨解決事件的你們,我這次才沒有找「原本負責處理這種事件的人」,而是聯絡你們。而且還打算把解決問題的方法告訴你們喔。』

  「……」

  『他的犬神主要是利用藏在脊椎里的特殊骨髓來控制。只要用X光燒除那些骨髓,然後重新移植其他的骨髓,犬神就會離開他的身體了。』

  「你懂日本的法律嗎?對被逮捕的嫌犯施加暴力是違法的行為。切開嫌犯的身體並交換骨髓這種行為就更不用說了。」

  『可是在事關嫌犯性命的緊急情況下,警察醫院應該有不需要嫌犯同意,就能擅自進行緊急手術的權力才對……更何況嫌犯目前正處於失去雙手手腕的緊急情況,難道不能在經過仔細檢查後發現意外的病灶,然後「順便替嫌犯摘除」嗎?』

  「……你是要我們替你們擦屁股?」

  『做最後決定的人是你們。不過,只有我們擁有能夠顯示出犬神骨髓的螢光物質。如果你們不肯放下身段,自稱是東條雅的某人總有一天會重獲自由。雖然到時候會由我們來解決掉他,但不曉得會有多少民眾在這個過程中喪生。』

  「我明白了。」

  課長輕輕吁了一口氣。

  雖然警察的面子很重要,但他的原則是以當事人的安全為優先。

  所以他如此回答:

  「把螢光物質寄來吧。這樣就能解決這事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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