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座敷童子·緣過去是曾經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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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掃圖:uiop031

  翻譯:entei07

  1

  3月24日,清晨5點。

  正在打盹的我,分不清現在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

  意識陷入了既不是醒著也不是睡著了的奇怪狀態下,我突然間感覺到有什么正在從胸口往外滲出。就好像,有什麼屏障被弱化了一樣。

  違和感。

  從頭頂到屁股墩,都能感覺到一股像是十分,十分纖細的鐵絲正在穿過身體的中央一樣的異物感。

  那些鐵絲感覺既不結實也不強壯。不如說,只要我稍微挪一下身子,它們好像就會像乾燥的義大利麵條一樣斷掉。即便如此,我還是感到一股伴隨著寒氣的不安,就好像讓那些尖銳的碎片在身體裡擴散會是致命的錯誤一樣。

  在那個時候。

  我明確地認識到。

  ……啊啊,我果然,不是普通的座敷童子呢。

  國家登錄36110054Ra2號。

  XXXX試製39式XXXX

  傳統種族識別名稱·座敷童子。

  陣內家口頭識別名稱·緣。

  【我】有多個名稱,但究竟哪個才真正代表【我】,說實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即使真的有一個【我】是我所嚮往的,也不代表這個世界的真實會方便到成為我的夥伴。

  正當我在思索【我】這個曖昧的定義時,那股違和感·異物感滑過了我的後背。

  那股纖細鐵絲一樣的感覺,就好像是唯一能夠讓我明白自己的本質究竟是什麼的根據一樣。

  「……」

  就連嘆氣都嫌麻煩,因此蓋住厚被子的我再次閉上了眼睛。

  畢竟,這不過是只位於淺層意識才存在的思考模式。

  動搖。

  誤差。

  不過是只要進入明確清醒或者睡著的狀態就會消失的不安感。既然我做什麼都嫌麻煩,果然還是睡回籠覺為上策啊。

  ……本應如此。

  另一個動作妨礙了我這渺小的計劃。

  準確來說,睡在羽絨被窩裡的我,身邊有東西在蠕動。

  「……姐姐……」

  小孩子的聲音傳入了耳內。

  緊接著,一個小男孩的頭從被窩裡鑽了出來。

  是一個看上去大概六歲,一頭短黑髮的少年。

  正在說話的他,臉蛋看起來像煮熟的章魚一樣紅。

  「……不知為什麼好熱,呼吸不了。」

  「因為你把這麼厚的被子蓋到頭上了啊。」

  順便說下,他的睡相可是出了名的差勁,因此枕頭被他踢到了房間的另一端。這並不是反枕妖怪幹的好事。

  要是這孩子已經醒了……想睡回籠覺就難了。

  我翻了個身看了下電子鐘,發現離我上次看的時候過去了十分鐘。

  這個長方形的鐘並不合我的口味。

  再加上,這床羽絨被本來就不是我的。

  在夜間潛入家人的被子不就是座敷童子的習性之一嗎?

  我揉了揉眼睛,簡短地打了個哈欠,對著被子的原主人發話道。

  「早上好,忍。我想換個衣服,你能不能稍微離遠一點?」

  2

  「胸圍98cm,腰圍54cm,臀圍85cm……叫座敷『童子』還真是個不得了的變化球呢,不如說完全犯規了吧。」

  這是一間巨大的茅草屋頂大宅。

  當我懶懶散散地來到佛堂時,發現忍的母親正在裡面等著我。對我們這些沒有壽命的妖怪來說,只要過了成長期就很難識別我們的歲數了,不過以他們的標準來說,我應該會被分入【少婦】這個範疇吧。

  然而對一打開門就朝我拋過來的這個問題,我只有一個回答。

  「……你跟我說也沒用啊。」

  「雖然是這樣沒錯啦。」

  「更別說,座敷童子這個種族也有年輕武士和獨腳和尚啊。不一定非得是身穿浴衣的小孩子不可哦。」

  「好好好。那麼忍他還好嗎?」

  「他說了『沒關係!自己一個人也能好好換衣服!』呢,我看他現在多半是頭穿過睡衣的領口,像一隻大型阿米巴原蟲玩偶一樣掙扎個不停吧。」

  「他沒有尿床嗎?」

  「如果真的尿了,我的表情就會更加悲傷了吧。」

  「會悲傷的是喜歡把你當作換衣人偶的我那個丈母娘吧。因為穿浴衣的人可不多啊。」

  「那你去穿不就好了……」

  順便說下,她之所以會在佛堂是為了給我送早飯。

  在陣內家有一條規矩,那就是人類會在餐室吃飯,而妖怪則會在佛堂吃飯。不過實際上是很隨意的,說完『我開動了』之後並沒有什麼約束去限制雙方換位置。

  放下食物,將一碗飯擺在神台上後,忍的母親朝我揮了揮手。

  「那麼,請慢用。拜託請像個座敷童子一樣,繼續為我家帶來榮華富貴吧☆。」

  確定了她已經離開了佛堂後,我稍微發了一陣子呆。並不是因為想睡卻睡不著,我清楚自己必須要清醒過來,但卻覺得這太麻煩了。

  總而言之在等待意識清醒的期間,我打開了房間一角的超薄電視一邊隨意換著頻道……食慾作為精神支柱還真是重要呢。

  「這就是今天3月24號的第一名!如果是摩羯座的話。您的完美伴侶將會是處女座!幸運色則是……」

  「這就是這個星期的最暢銷書就是這一本。《槍打出頭鳥~只有笨蛋才能生存下去的社會的製作法~》……這可是《足以留名青史的笨蛋》的作者的最新作!這本書完全超越了令讀者的感想過分兩極化,甚至引起了實際鬥毆事件的著名前作……」

  「Beauty!這將會是新式的三分鐘晨練。想要在夏天的太陽下微笑的話,必須要趁現在花功夫啊!對於那些不敢看鏡子的小豬們來說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為了這麼無聊的理由就殺人~從犯人口中說出的自私動機~》……這個星期的特別劇場就是那個解明那些實際發生過,讓人的血液都凍起來的殘虐犯罪的奧秘的系列第九彈!這個星期五的晚上九點千萬不要錯過!」

  ……正當我在想再過個十五分鐘就會想起自己在餓肚子的時候,我聽到了叮噹叮噹的聲音。

  聽起來就好像是餐具在碰撞的聲音一樣。

  不對。並不僅僅是聽著像……

  「姐姐,姐姐。一個人不行。」

  「忍?」

  那個六歲的小忍正用顫抖的手端著餐盤讓危險指數飆到了130%。好像是端著它一直走到佛堂里來的樣子……

  「電視上是這麼說的哦。飯要大家一起吃才香的。」

  「忍。你沒有抓到重點啊,還有你的味增湯正以很厲害的勢頭灑出來哦。」

  「姐姐!不能就自己一個人吃。」

  為了修正除了榻榻米工匠以外誰也不會感到高興的大災難,我被逼陷入了拿起布做苦力勞動的下場。

  ……忍好像在擔心我會成為家裡蹲候補,但座敷童子本來就是這樣子的啊。就好像讓地鼠或者蝙蝠去曬日光浴一樣,是徒勞的。

  總而言之,我沒有關掉電視,而是與保持著誤會的忍一起吃著早飯。

  「奶奶的飯好好吃。全部看上去都是茶色的呢。」

  「嘛,因為忍的奶奶喜歡和式飯菜,而母親則喜歡西式飯菜呢。」

  「奶奶也做蛋包飯就好了。那樣就有一大堆黃色和紅色了!再加上香芹就有綠色了!!」

  雖然忍正撅著嘴巴抱怨,不過當他奶奶做和式飯菜的時候,他吃完蔬菜的機率卻更高,這點還是很有意思的。

  能讓一個六歲小孩不挑食地吃完蔬菜,在我看來還真是一個值得受到高度評價的技術活呢。

  「我能吃青椒。」

  「真的啊。」

  「芹菜我也能吃。」

  「那個就放過我吧。」

  貫徹拒吃芹菜主義的我將忍那在上面澆蛋黃醬的執著推銷勸說當作耳邊風。然後他的小手做了個奇怪的動作。

  ……不如說,他拿出了好幾根分成幾種鮮艷顏色,像是鐵扦一樣的東西。

  「那個……忍?那是什麼東西?」

  「姐姐不知道嗎?Beauty!!」

  這話有種好像之前在電視上聽過的感覺。忍將那些五顏六色的鐵扦刺入了煮熟的山芋和茄子裡頭。

  「這些鐵扦啊,說是在吃之前插進食物里就能減肥了!」

  「……那個,你說減肥???」

  一個六歲小孩減肥?

  「這根是肉類的,這根是魚類的。不過在這兩種之間只能挑一根。這邊的是綠色蔬菜,紅色蔬菜,還有黃色蔬菜的!!」

  「啊啊,蔬菜的鐵扦準備了更多呢。只要均衡使用,自然就能提升蔬菜的攝取量了。」

  「Beauty是這麼說的。Beauty在電視上說的,所以絕對錯不了!」

  想起來了。

  確實是那個頭髮染成鮮艷顏色的娘炮男主播。

  他被稱為時尚領袖或者力推減肥運動的教主,不過卻沒有人真的想成為像他一樣的人,在我看來他還真是處於一個奇怪的位置上呢。

  「如果減肥的話,就能成為大個子了呢。大個子哦!」

  「忍。你真的完全搞錯了啊,還有吃東西的時候別直接一整串塞嘴裡,那樣會刺到喉嚨的。橫著咬,橫著咬。」

  這些五顏六色的鐵扦是官方產品嗎?

  ……在這種鄉間應該沒有專門店才對,那麼一定是家裡有人網購回來的吧。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忍的母親。她本來就會憑心情買下陶瓷韓式拌飯鍋還有手制南方仙貝套裝這些東西,用一次就丟到一邊……然後就陷入了惡性循環。

  「姐姐你知道嗎?Икра(註:魚子醬)是俄語哦。」

  「忍很聰明呢。」

  「 пирожки(註:餡餅)!」

  「……就是因為家裡有那些有線頻道,你才會懂得這些偏門知識吧,真是傷腦筋。」

  3

  並不會發生什麼大事。

  也沒什麼大起大落。

  因為所謂座敷童子的工作其實就是【在鄉間的大宅子裡遊手好閒】而已,那我只要找個不會妨礙到清掃的地方,躺在榻榻米上面就好了。比起在過去被名為百鬼夜行的組織囚禁和做實驗的時候,我的心情可以說是舒暢很多。

  ……本應如此才對,不過我聽到了在屋前好像有什麼騷動。

  一如往常是忍的聲音。

  我繞到了玄關穿上了木屐。走出去後,我發現了忍在屋前的路上和什麼人起了小小的糾紛。

  對方是……什麼東西來著。是一條足以有小貨車那麼大的,超巨型三眼狗橫著身子擋住了去路。

  「我是塗壁。此路不通。」

  「為啥——!?為啥啊——!?」

  「想要出遠門的話一定要有大人跟隨才行。去叫人吧。」

  「可惡,你這路障妖怪!」

  「都跟你說了我是塗壁。總之去叫個大人來吧。」

  雖然忍抓住了超大狗肚子的厚毛用力地拉,但這隻塗壁好像滿臉不在乎。

  ……這隻妖怪就和外表一樣人畜無害,但據說要是出現在高速公路或者鐵道上就會對國內經濟造成嚴重的影響。因為即使被垃圾車撞或者油罐車炸,基本也傷不了我們這些妖怪分毫,所以人類無法對我們出手。

  不過,我還以為塗壁會長得像一隻手腳短小的魔芋一樣呢。

  繼續讓他們僵持下去也沒用,於是我朝著忍打招呼道。

  「忍,你要上哪去啊?」

  「學校!我要去學校啊!」

  忍正旋轉著雙手想要遊說我。

  「從春天起我就要上學了。到時候可不能迷路啊!」

  與此同時,塗壁的三隻眼打量了我一下之後,像是融入空氣一樣慢慢消失了。

  「啊,路障消失了!好,我們走!!」

  「忍。」

  他看上去好像不跑到月亮上就不會停下來一樣,於是我輕輕抓住了他的脖子根,阻止了他。

  「……說到底你知道學校在哪裡嗎?」

  「讓姐姐加入探險隊也行。感謝我吧。」

  要是我拒絕,他說不定就會迷路然後逃出太陽系吧,因此我只能陪他一起去了。

  現在是三月下旬的早晨。

  天氣陷入了每一天溫度都會劇烈動盪的狀態,但今天還算比較溫暖。天氣也晴朗,很早醒過來時還能看見蝴蝶在飛。

  「那些樹都戴上了圍巾呢。」

  「那是稻草。」

  「一定是不喜歡寒冷吧。明明今天這麼暖和。」

  ……其實是為了讓大量的蟲子在裡面築窩,然後再收起來一把火將裡面的蟲子燒死這種事,還是不要說出來吧。

  與此同時,忍一臉迷惑地四處打量著。

  擺出一個無所不知的樣子後,他這樣說道。

  「果然好難啊。沒有路標很難認路呢。」

  在我們面前的是一片在賣給外國遊客的明信片上會看到的,典型的田園風光。有水稻田,茅草屋頂的宅子,還有將兩者連接起來的窄小道路和水道。

  不過,這可不是什麼陳舊的鄉間。

  在路上有等間距立起來的柱子,上面裝的是會像向日葵那樣改變角度的太陽能板,水道里裝有用來發電的小型水車,而在那些沒有水的稻田裡則有無人拖拉機在耕地。聽說那些稻草人里還裝有感應器,探測到動物的移動後,就用小號或者大喇叭狀的指向性播音器準確地發射槍型音波驅趕它們。

  為了與廉價的大量進口蔬菜對抗,這個特別的鄉村將有限的國產農作物包裝成了超高質量的名牌。

  將安全和美味化為武器,三萬円一串的葡萄,三百円一升的河水。將傳統與嶄新的科技融合後,誕生了這個與外國對抗的新式田園。

  智慧村。

  日本在精密機械工業這個方面嘗到了致命的敗北後,為了讓經濟復甦而採取的大方向轉變,其結果就是這些地點。

  也就是,我們所居住的這種村子。

  與此同時。

  「姐姐你看。有一隻雨傘妖怪和紙燈妖怪呢。」

  「好像是這樣。不過看他們急匆匆的樣子,還是不要打擾他們為好。」

  忍正指著稻田另一邊的道路。在那裡有一隻掛著搞笑狀眼球的雨傘妖怪和紙燈妖怪,一邊跑路(?)一邊朝對方大聲喊話

  「快點!米咲太太已經開始感到分娩的陣痛了!!」

  「這可不妙,要趕快回屋子裡去才行!!」

  這片完美再現的田園風景,將那些因為現代化的潮流而藏起來的妖怪再次請回人類文明當中。那隻雨傘妖怪和紙燈妖怪大概就像我那樣在打擾村子裡的某戶人家吧。

  「忍。只有一條路的話不用找路標吧?」

  「說、說的是呢!我就在地圖上寫這部分沒問題吧!」

  「忍。」

  忍開始在畫畫用的紙張上寫著毫無意義的東西。

  來到了路上的一條主要分叉後,他一臉困擾地開口道。

  「……我已經來到紙的邊緣了,剩餘的地圖畫不了啊。」

  「為什麼一路以來都是條什麼都沒有的直線卻要畫得那麼長?」

  嘛,在開學後他暫時都會與整個班一起行動,所以並沒有認真畫地圖去記住的必要。

  到頭來,他將紙翻了過來,寫了句「從這裡繼續!」就拖著我繼續走了……忍對那張紙的著迷程度,令我懷疑他是不是根本沒看到剛才的岔道。

  不久後,細小的道路上有人迎面走來。

  那是一個拖著一條大型犬,年齡和忍差不多大的女孩子。

  說不定是受到了過度的保護,因為女孩身上的衣裝從頭到腳尖都是父母親手紡織的。看起來就好像畫冊里的小紅帽那樣。

  「啊,是渚!Beauty!!」

  「B-Beauty。」

  ……如果她也了解這個問候,也就是說那個娘炮主播不止虜獲了忍的心吧。不知這句話有沒有被提名為流行語呢。

  看來渚的父母是誤判了三月天的劇烈冷暖差吧,穿著小紅帽裝扮的她看起來很熱的樣子。

  大概是因為忍有時候會用炸雞的骨頭和它玩投球遊戲吧,護衛著膽小系愛女的聖伯納犬搖著尾巴表達著歡迎之意……據傳聞所稱,渚的父母讓這條狗參加過正規的軍犬訓練,任何接近愛女的可疑人物都會被它馬上咬破喉嚨,不過究竟是不是真的呢?

  正躲在那條看起來像個大型玩偶的狗後面的渚開口問道。

  「小忍,又和妖怪姐姐在一起嗎?你、你不怕嗎……?」

  這還真是麻煩啊。

  妖怪的存在在智慧村中是被廣泛接受的,所以像這樣子被人畏懼算是稀有事項了。

  ……嘛,這個國家並沒有制裁妖怪的法律。要是發生什麼事情就會被當成落石或雷擊那樣的事故,所以即使真的受人畏懼我也不好抱怨什麼。

  可是,忍在妖怪身邊卻會感到非同尋常的安逸。

  「嗯?姐姐?不用擔心姐姐哦

  。姐姐不咬人的。」

  ……

  那麼。

  「嗚哇!!呼嚕呼嚕嚕!!!!」

  「姐姐不行,渚不知道你在開玩笑呢!你看,她摔倒了!!」

  順便說下,雖然渚就像一副蟬皮那樣僵硬地倒了下去,那條聖伯納犬卻還是伸出舌頭,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仰望著我。不過,它大概一眼就看出了我沒有惡意吧。

  「小、小忍你好壞。如果說謊了是要吞千針的。」

  「不對哦,渚。說謊是要吞千針魚才對。」

  不過才幾秒的功夫,兩人的對話就一下拐到古老詞語的根源去了……他們的對話挺獨特的。雖然符合邏輯,但卻會突然因為直覺或感情而略過某些事情。即使是一瞬也罷,要是沒能跟上對話的流向,就絕對找不到連接處了。

  而要是沒能跟上對話的思路,就無法參與到其中。

  無事可做的我只能望著乖巧的聖伯納犬那雙小小的圓眼睛。

  ……這樣可不行,我怎麼能跟狗畜生產生共鳴呢。我可不能就那樣坐在那裡等。我的地位肯定更高才對啊。

  「再見,小忍。我還有事要辦呢。」

  「將明信片放進郵箱的時候要注意啊。那東西有兩個口子,可不能搞錯了!」

  正當我在思考作為妖怪的矜持和尊嚴時,兩人的對話終於結束了。比起是她在遛狗,更像是渚被狗拖著走一樣,朝著小小的郵局那邊去了。

  我們也……不如說,忍也修正了前進的路線。

  村子裡有小學、初中和高中各一所,而且都建在一個地方。嘛,為了保證上學時候的安全,大概是讓學生們走一條路比較好吧。

  「我渴了。」

  「畢竟走了兩公里路左右呢。」

  又走了一會兒後,看見了一個被菱形鐵格網圍起來的巨大區域,裡面還有一座巨大的方形建築物。

  「那就是學校嗎?」

  「不對,你要去的不是那邊。那邊記得應該是高中。就是那個啦,隼那樣的人上學的地方……」

  現在是三月下旬,所有的學校應該都在放春假才對,不過校園內還是有著不少的學生。應該是棒球或者足球這些社團在搞活動吧。

  不知為什麼,趴在鐵網上的忍正在顫抖。

  「怎麼了,忍?口渴的話,去借他們的飲水機用用吧?」

  「怎麼可以,高中什麼的實在是不勝惶恐!我沒有那個權利!!」

  ……這又不是領事館,因此也沒有在意這些禮節的必要才對,看來他是碰上了小孩子才會感到苦手的【年齡】或者【學年】的障壁吧。

  聽到這邊的動靜後,幾個穿著運動服的女學生從鐵網的另一側走了過來。

  「嗯?你在這裡做什麼?是來給哥哥還是姐姐送便當的嗎?如果是的話,就繞到另一邊的正門去吧。」

  「誒!?不、不是的,我沒帶便當!而且我也沒有玩運動的哥哥!!」

  「啊哈哈。為什麼這孩子在用敬語啦?」

  雖然忍暫時陷入了恐慌,不過他的困惑隨著時間消失了。他睜圓了眼睛,透過鐵網望向了校園。

  「那條單槓好大啊!」

  「就連我也大概不能在上面做支撐後迴環吧。」

  其中一個少女答道。

  「雖然有沙坑但卻沒有滑梯或鞦韆呢。看上去好無聊的樣子。」

  「嘛,那是跳遠用的。」

  說到這個份上,忍好像終於對鐵網對面正在和自己說話的少女們產生了興趣。

  他一臉疑惑地問道。

  「對了,姐姐你們是誰啊?」

  「我們是網球部的。」

  「……姐姐,說謊的話要吞千針魚哦。」

  「為什麼突然就認定我在說謊啦!?」

  其中一個挺樂意陪他鬧下去的少女問道。

  忍自豪地挺起胸膛,哼了一聲作出宣言。

  「我知道的哦。打網球的女孩子啊,都會穿些輕飄飄的衣服。」

  「那只是在正式比賽里才會那樣。畢竟那種羞恥的衣服我們可不想在平時穿呢。」

  一些突然出現的男生撅起了嘴巴,一邊揮動球拍一邊發出猛烈抗議。

  「穿上羞恥一點的不是很好嘛!我們之所以會打網球有一半的原因就是為了看那些衣服,你們到底為什麼一整年都穿那些難看的運動服啊!?」

  「因為你們這些下作的混蛋長了眼睛啊!!走開走開!眼睛不純潔的漢子趕快走開!!」

  聽到這邊的騷動,一個看起來像是教練的女教師開始用球拍朝這邊的人發球了。少年少女們都開始不知所措地四散奔跑。

  女教師走向了引起這場騷亂,渾身不自在的元兇,也就是忍這邊。擺出一副完美撲克臉的她問道。

  「……對網球有興趣嗎?」

  「我不懂規則啊!!我只知道要像羽毛球那樣把球打來打去的!」

  「這樣啊。那我就給你一個機會。這是個舊球。有興趣的話,學會怎麼用吧。」

  女教師將黃色的球塞過了菱形鐵格網的洞,遞給了忍。

  正在操場上跑步的其中一個運動服少女睜圓了眼睛。

  「手段好髒!你在像聖誕老人那樣用玩具誘惑她嗎,老太婆!無論你怎麼嘴硬,面對小孩子的時候心腸最軟的也是你!!」

  「閉嘴!!我本來就想去小學任教的!回過神來,我就在對付你們這幫一肚子壞水還露出死魚眼的小大人了!!」

  不過,完全著迷於手中那個球的忍並沒有聽到那番對話。

  「黃色,又圓,又毛茸茸的……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球呢。就像小鴨一樣……」

  「啊啊,忍……這可不妙啊……」

  「厲害!彈力好強。這隻小鴨比棒球還彈得要高!!」

  一次又一次地將球往地上彈去的忍興奮地喊道,但在一邊看著的我只能嘆氣。

  他現在的反應就和之前在廟祭拿到了一個小橡膠球的時候一樣。在家裡砸穿了每一道滑門和紙壁後,又打穿了牆上的鐘的玻璃。最後還讓【作為懲罰被鎖在倉庫里哭泣的小孩】這一無形的日本文化財產得以再現天下……不過他好像好了傷疤就忘了疼。

  我衷心希望今晚不會有小型暴風雨刮來陣內大宅這邊。

  「忍。小學在這邊。」

  「嗯,有這個小鴨球,我什麼都不怕!!」

  手裡拿著傳說中的魔彈鴨子射手,膽子大了起來的忍走在路的正中央,於是我抓住他的脖子根把他拉到了路邊。

  從四月起忍就要上的小學離高中很近。記得初中也在這附近,村子的計劃人大概隨便決定了『學校都建在這裡就好』吧。

  順便說下,村子裡沒有大學。

  對於經由戰術性管理,必須塑造一個標準形象的智慧村來說,一個整潔的求知學舍大概無法融入其中吧。

  根據忍之前列的清單來看……這個校園裡有一些鞦韆,滑梯以及其他的操場設備。高年級和低年級使用的橫杆的高度也不同。而且,足球的球門和籃球的球籃也比高中的要小。

  不過……像我這樣的妖怪首先發現的不是這個……

  「……為什么小學外面會有高中生在踢球啊?」

  現在本來是春假期間。小學是沒有社團活動這些概念的,因此這裡根本就不會有小學生。但如果在這裡看到大個子的初中或者高中生,不免會認為是他們趕走了小孩子霸占了這個地方。

  ……事實也八九不離十吧。

  在高中的那些孩子們都是些熱心的運動部員。如果只是想玩耍的話大概很難讓他們離開吧。而一旦這些人想到其他地方去玩,會發生什麼事情就再易懂不過了。

  他們大概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趕走了本應在這裡玩的小孩子們。

  不過,小學生真的會選擇集中在一個已經有一些年紀和體格明顯更大的孩子們的地方嗎?就好像忍莫名地不敢走進高中一樣,小學生們大概沒有受到任何明顯的喝斥就自然離去了吧。

  從高中到初中,從初中到小學。

  一旦被排除在外時,就會把目光放在下一層的學校上。真的是個頗為扭曲的結構呢。

  不知道他是否了解了現狀,總之忍拉著我的浴衣問了個問題。

  「這就是學校嗎?」

  「看起來是了。從四月開始忍就每天都要到這裡來。」

  哐!!

  我話還沒說完,一隻足球就猛地撞上了菱形鐵格網。

  足球在雙眼睜得圓一圓的忍面前滾過。

  一開始還以為是誰用力踢的時候,小心踢到這邊來的。

  不過,看來不是那樣

  。

  「你在這裡幹什麼?」

  一道金屬摩擦一樣的粗暴聲音響起。

  看來,這個高中男生是故意把球踢到這邊來的。

  「不是都跟你們說好規矩了嗎!?現在這地方是我們在用啊!都已經從老師那裡得到作為這個學校的畢業生的許可了。我們可不會和你們這些小鬼糾纏。懂了嗎,如果不能用校園會造成不便的話,去告發我們啊,不過後果自負就是了!」

  「嗯?嗯???」

  大概是不習慣被當做這種敵意的目標吧,忍與其說是害怕,他感到的更多是困惑。

  看來,這傢伙大概誤以為忍是個想來玩的小學生吧。

  往鐵網的另一邊看了一眼後,就能發現即使是小學卻沒有小孩子在。所有人都是高大的高中生。

  「……可惡。憑什麼他們就是一軍而我們就是二軍啊。到頭來,那些混蛋完全憑自己的喜好將我們分散,然後自己獨占所有的器材和訓練空間。訓練,我得繼續訓練才行……憑骨氣或者氣勢就能贏什麼的簡直胡說八道。我要證明給那幫人看,遵從軟體計算出來的訓練菜單對成長更有幫助……」

  忍歪了歪頭仰望著我。

  「姐姐,這個人在說什麼呢?」

  「他在說自己不是人生人家,無法回報父母的期待又泡不了班上的美女,還真是辛苦呢。」

  露出優美笑容的我隨便應付了一句,拜此所賜受到了明顯的謾罵。

  「給我閉嘴,臭妖怪!!我知道你們這些混蛋根本沒有人權,要不要我馬上揍你一頓啊!?」

  「明明就做不到☆。」

  哐啷!!火爆君(暫定)踹了一腳鐵網後離開了。

  呃,這個時候應該做什麼來著?

  對了對了。應該豎中指才對。

  「姐姐,剛剛怎麼回事啊?」

  「沒關係沒關係。那種傢伙大概這輩子都沒有牽過女孩子的手。忍已經超過他一大截了,什麼也不用擔心哦。」

  「???」

  已經沒什麼好看的了……不如說,整個校園的治安狀況都差不多變成了莫西幹頭橫行的末日後世界,繼續留在這裡大概也不會變成什麼有趣的體驗。

  今天的主題是『認準上學的路』,那麼到此為止回家去也是最佳選擇了。

  「回去的路上看見的東西也可能不同,來試試看吧。」

  「說什麼呢?都是同一條路怎麼會走失呢。」

  「忍。你已經在第一個岔道就走錯了。」

  我抓住了他的脖子根,修正了他的路線。

  雖然他揮舞著手腳抗拒了一陣子,但還是好像一株枯萎的觀賞植物一樣說了一句喪氣話。

  「……走了那麼久好累啊。」

  「雖然很抱歉,不過還是不要期待我會背你了。要說為什麼,因為聽上去很麻煩啊。」

  4

  當我們回到了備有全套安保系統,在茅草的屋頂上裝了太陽能板的屋子裡時,好像已經到了午飯時間。

  今天的午飯是親子蓋飯。

  飯菜一直都由忍的母親或者奶奶包辦,不過當做飯的是奶奶時,口味雖然平淡但質量很可靠。

  吃完午飯後,沒事幹的我又在遊手好閒,直到我聽到某人在講電話。

  聲音從過道里傳來。

  我看見了染成棕色的短髮和閃亮的銀制飾品。

  如果聽說他還是個青少年可能會讓人以為是忍的大哥,不過他其實是忍的伯父。

  陣內隼。

  他是個騎電力摩托,和人打架的標準不良少年。

  「誒,行了行了。知道了。啊?你當我是笨蛋啊?雖然電視上的那個提倡者很明顯有貓膩,但那麼廣為人知的傢伙絕對不會做那麼危險的事情吧。」

  「也就是……還……不知道……戲……細節……」

  「都說了,我不知道是什麼把戲,也不知道它的具體細節!但絕對是與妖怪有關的【靈封】。一次犯罪里可能會同時牽扯上幾十甚至幾百人。不會那麼容易就抓到狐狸尾巴的!你才是真正的笨蛋吧!?」

  「哈……哈。嘴巴……淨點不然……踢爆……蛋蛋。」

  哎呀居然是【靈封】?聽起來很危險啊。

  那是一種將妖怪的模糊存在和本質編入一個系統的犯罪裝置。

  比如說,覺的讀心能力可以被用作內幕交易。

  比如說,瘟神讓他人患病的能力可以讓某人所憎恨的對象自然死亡。

  ……這些與異能相關的嶄新犯罪通常會被專業的警察束之高閣。這並不是一屆高中生應該插手的事情,於是我決定插一腳。

  準確來說,我從後面偷偷接近踢了他一腳.

  「看招!!「」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好像錯估了自己的力量吧,隼正在地上滾來滾去的。

  無視他之後,我將地上的手機撿了起來。

  對面傳來了一個威嚴的女性聲音。

  「你好。雖然不知道是誰,不過感謝你讓隼君冷靜下來了。嘻嘻嘻。剛才的叫聲出奇的可愛呢。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可以說是成為了以頑皮出名的學生會長的幫凶吧。總之,請不要把我家這個傻孩子卷進什麼危機裡面。這傢伙會停學有一半都是因為遵從你的要求所致的。」

  「我從沒讓他做的那麼過分啊。雖然我是很想不讓我們學校的人與【靈封】扯上關係,說實話,他太沖了。隼君在昭彰正義的時候太過火了啊。有一次修學旅行的時候,他從另一所學校的幾個男生手中救下了班裡的一個女孩,結果還嚇著那個女孩了。」

  正當我聽厭了她那滿不在乎的應答時,我聽到了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死者的呻吟。

  蜷縮在被打磨成琥珀色的地板上,不良少年·隼朝我伸出了手。

  我嘆了口氣後將手機拋給了他,隨便提了點相關建議。

  「以半吊子心態跟妖怪相關的犯罪扯上關係只會短命哦。這種事情你解決不了的,如果有時間去做白日夢,還不如找點更適合自己的麻煩。不如去治一治霸占了忍準備上的小學校園的那幫大蠢蛋怎麼樣?」

  「……你、你這大笨蛋知道傷人是犯罪對吧?」

  要做的都做了。

  至於他要不要聽就由不得我了。

  笨蛋和死人是沒藥吃的。正當我準備離開過道時,另一個聲音從我後面傳來。

  「轟隆——……。」

  是忍。當我意識到他是在模仿飛機的時候,他已經撞上了我的屁股。

  「砰砰!」

  「忍。你在幹什麼呢?」

  「啊嗚。」

  「啊呀!?」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我一跳。

  不過,雖然不是因為被弄疼了……!?

  我慌忙轉頭後,發現忍正一臉不解地望著反應過激的我。

  「嗯?姐姐你怎麼了?」

  「忍。那個,不能那樣做。人不是用來咬的。」

  明明是那麼理所當然的道理,可他只是繼續歪著頭。

  「可是媽媽總是這樣的啊。她會咬我的手臂或者咯吱窩啊。」

  「那個笨蛋媽媽……!多想想會對孩子造成什麼影響啊!!」

  總而言之,他在這裡幹什麼?

  正當我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弱弱地揮了揮手問了一個問題。

  「姐姐要上哪去?」

  「?」

  「我要睡覺了,可是沒有姐姐我睡不著。」

  「啊啊,是想午睡了對吧?」

  ……一般來說,作為一個無害的惡作劇,座敷童子會偷偷潛入家裡人的被窩,但忍已經完全適應了這一點,反而到了沒有人呆在他的被窩裡就睡不著的地步。

  我將被子鋪在忍的臥室的地上後,兩個人都鑽進了被窩裡。

  「姐姐,抱太緊了。」

  「忍著點。」

  我之所以會那麼用力地抱住他的理由很簡單。那就是他的睡相很差。睡到一半頭朝下,滾來滾去的時候搶走整條被子,鑽到我的下面,被我的長髮纏住,總之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不過,他入睡倒是很快。

  往返學校這段路程一定是很累人吧,在他抱怨完後過了五分鐘他就睡著了。

  直到他醒來之前我都沒事幹。

  就那樣什麼也不做也讓我的眼皮變得沉重起來。

  ……不過,在完全睡著之前我又睜開了眼睛。

  有人潛入了臥室。

  「呵呵呵。睡著了睡著了……不~過,作為

  母親還真是讓我感動些許嫉妒啊。」

  是忍的母親。

  不知為何,她正用雙手托起自己的胸部。

  「……果然是選擇了胸部更大,皮膚更光滑的人嗎?和不會老化的妖怪比完全不是對手呢。」

  「你根本不用為此感動不悅。忍之所以能夠這麼輕易地接近我,是因為我這個存在離他甚遠。不如說,正因為我離他那麼遙遠。」

  「你的意思是?」

  「孩子們有時候會有一些難以對父母啟齒的抱怨,但卻可以對一隻毛絨玩偶說出來。那就是身為非人生物的長處……不過,對於被那樣對待的人來說也可以是個殘酷的現實。如果你想作為他的父母的話,你也不想被這樣對待吧?」

  「嗯。我覺得這種事情忍沒怎麼想過吧?」

  「正因為他沒有自覺才顯得更加殘酷啊。」

  我露出了一個絕對不會讓忍看見的,又暗又冷的微笑。

  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我覺得還有一件事需要告訴作為保護人的母親。

  「忍有一個危險的習性。」

  「這次是什麼?」

  「他完全意識不到他人能自然察覺到的禁區。就好像夜間的學校,廢棄的醫院或者被封閉的隧道……他也許會覺得那些地方很可怕,但他從不會想過要回頭。」

  比如說,他完全不會在乎將食物帶到滿是死人味道的佛堂,與妖怪這種非人生物一起吃飯。

  雖然說與任何妖怪都能友好相處的正面可能性也是有的,但我們的習性不一定會帶來正面影響。

  「忍察覺不到其他人能察覺到的線,因此他總是涉足應該避開的區域。你要意識到這點才行。如果有個地方被隔離開來,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踏進禁區後不一定會迎來桃太郎那樣的happy end。也可能會變成像輝夜姬或者浦島太郎那樣。」

  忍的母親輕輕地用手指划過下巴。

  「浦島太郎嗎……還真是個奇怪的典故呢。和很多古老的典故不同,這個典故並沒有教訓。主人公救了一隻被欺負的海龜,然後以不幸收場。」

  那是從【人類的標準】來看吧。

  在典故里登場的所有主要角色,無論是浦島太郎、海龜還是乙姬都沒有任何惡意。浦島太郎不求任何回報就救下了那隻海龜,沒有其他動機的海龜只是想回報浦島太郎,而乙姬也真的愛上了浦島太郎。

  即便如此,故事還是以浦島太郎的絕望收場。

  ……雖然長得很像,說的也是同樣的語言,但是人類和妖怪的價值觀是明顯不同的。以浦島太郎的情況來看,那就是時間觀念。對於沒有壽命的妖怪來說,並不知道浦島太郎會討厭什麼樣的待遇。

  「這與善意和惡意無關。當人類與妖怪接觸的時候,時常會與這種危機相伴。而在父母與孩子之間則絕對不會有這個風險。你現在明白了嗎,我並沒有霸占你的地位。」

  「嗯。」

  忍的母親只作出了這樣的應答。

  十分的簡短有力。

  但她掛著些許的微笑,又說了幾句。

  「但是,你並不希望浦島太郎那樣的遭遇發生在忍的身上。作為【父母】來說,可不是什麼不好的反應哦?」

  5

  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睡著了。

  張開眼瞼後,忍已經不在被窩裡了。

  我先是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了一罐冷凍碳酸飲料來喝。冰箱的門上面還裝了一個用來搜索菜譜的超薄電腦。我在上面滑過手指解除了睡眠狀態後,打開了新聞網頁。

  「【披薩究竟怎麼才能在三十分鐘內抵達家裡呢?】終於要電影化了!從以【漢堡包,從點餐到完成的九十秒魔法】為代表作的作者為您帶來的,新時代時間表(?)懸疑劇。這又是一出不知道比較好的快餐豆知識的疑問大片,主要演員是……」

  「……」

  手裡拿著紅色罐頭,露出了抑鬱表情的我讓電腦回到了睡眠狀態。

  這可不是在喝這種東西的時候想要看到的內容啊。嘛,也有對垃圾食品的苛刻批評其實是為了對抗進口貨物的手段這一傳言就是了。

  我拿著冷冰冰的罐頭在宅子裡走動著,發現足以在裡面舉辦柔道大賽的茶室里,不知為何散落著一大堆紙飛機。

  這並不是什麼怪人埋頭專注於一個行為的結果。

  河童,天狗,山姥……因為在繪本和妖怪漫畫就有登場所以完全不用說明的三人組,利用忍準備好的一大疊紙張建立了一個量產紙飛機的體制。

  總之還是問問看好了。

  「在幹什麼呢?」

  「啊,姐姐。我們在搞紙飛機選手競選呢!即使是現在姐姐也還有追上的可能哦!!」

  「……在幹什麼呢?」

  我又問了一次。

  這次的語氣更加犀利,並不是朝著忍而是朝那幾個妖怪發問。然後他們就好像終於恢復神智一樣抬起頭來。

  「不、不好不好。一下就返回童心了呢!我們可不是為了這種事情才進山里來的!!」(←天狗)

  「我們是為了嘗一口陣內家釀製的酒才會前來這裡的。」(←河童)

  「畢竟是人類釀的,所以不是很期待就是了。不過還是嘗一口吧,快點拿酒來。」(←山姥)

  ……這三人對擅闖民宅絲毫沒有表示歉意的樣子。這屋子好像已經成了旅行妖怪留宿用的旅館一樣了。

  忍正在解說將長方形的紙折下一個角,再剪去多餘的部分形成一個正方形的這一發現,但聽到妖怪們的說辭後他歪了歪頭。

  「怎麼,你們在說工作的事情?要我叫爸爸和爺爺過來嗎?」

  「呼哈哈哈哈。還是算了吧。要是他們知道鞍馬山的主人聽了一些傳聞後就風塵僕僕地趕到這裡來,說不定會嚇暈吧。還是不要說這些細節為好。」

  那個強壯的肌肉老爹可是妖怪的天敵,只要道理說不通的話無論是見越入道還是地獄的獄卒都會毫無猶豫地揮下拳頭,不過這番話還是不說比較好。要不然暈倒的就是這些傢伙了。

  忍完全遵從著自己的風格,天真無邪地問道。

  「想看爸爸他們工作嗎?想看他們厲害的地方嗎?」

  「如果他們的酒足以得到我們妖怪的承認,那可真是很厲害呢。」

  「有多厲害?」

  「諾貝爾獎那麼厲害。」

  啊,這群隨便的傢伙就這麼起了個隨便的頭銜……!

  忍也以自己的風格,完全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外來詞給吸引住了。

  「……諾貝爾……給、給你們拿酒就行了對吧!?就讓你們領教一下爸爸他們的厲害之處!走吧姐姐,在那裡應該有酒的!!」

  「好好好。」

  忍拉著我的手,將我拖回了廚房。

  當然,我也不是完全順著他的意。我的真正目的是為了阻止他拿到一級品的大吟釀。

  由陣內家的人認真釀出來的酒可是標價五萬円一杯。如果有小孩子出於惡作劇拔掉了瓶蓋,只會讓人困擾吧。

  ……雖然我已經做好了警戒,但忍卻做出了意料之外的舉動。

  他用小手打開了冰箱,將上半身探到裡面,拿出了一包裝滿白濁液的透明塑膠袋。

  「就是這個了,姐姐!就是連我也能在元旦的時候喝的這種,一定是最棒的。」

  「嘛……如果是甜酒的話應該沒問題。至少不是商品。」

  這種甜酒差不多就是用肉碎還有蔬菜的芯做出來的剩飯那樣的東西。不過,從材料到過程的一切都是智慧村品牌,所以喝一杯大概還是會少一張一萬円。

  「怎麼加熱啊?微波爐嗎?」

  「放進鍋里,用爐子加熱。」

  忍又開始興奮起來了,因此我又得抓住他的脖子根讓他冷靜一下。

  小孩子是否應該遠離滿是火,熱水和刀子的廚房,還是應該趁著年紀還小就熟悉烹調,讓他們抓到這個過程的感覺呢?雖然兩種說法都有道理,但做出這個選擇的人並不是我。如果忍的家人選擇了前者,那麼把鍋放到爐子上就得由我包辦了。

  雖然我也不是什麼料理好手。無論我做了多少次飯糰,也總是捏不成整齊的三角形。那種東西絕對不能讓忍看見。

  雖然有一部分粘在了鍋底,不過我還是在十分鐘內熱好了甜酒。我讓忍拿起幾杯,自己則將整個鍋搬到茶室里去。

  河童,山姥和天狗看到放在透明杯子裡的白濁液體後起了疑心。

  「什麼啊,我還以為是多麼夢幻的酒呢,不過就是讓小孩子喝的甜酒嘛。想要我們評個滿分的話,就得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了河童!?難道生活在水底反而讓

  身體對熱的東西過度敏感了嗎!」

  「……不對,天狗。你看他的臉。他現在已經爽到瞳孔都放大了。看來這酒會有妖怪粉碎者這一外號並不是浪得虛名啊。我得做好準備自己來嘗一口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山、山姥啊!!」

  ……妖怪無論是被刀刺中還是吃子彈都不會死,那究竟為什麼甜酒會對他們造成那麼大的影響啊。明明即使吃掉一整條河豚或者殺人水母也沒事的。

  之後,貫徹【無論是什麼大災難反正自己都會沒事】觀念的天狗一口將甜酒飲盡,落得個倒在茶室的地板上的下場。

  「你看,爸爸和爺爺很厲害吧?」

  「哇啊哈哈哈哈。很久都沒有這麼爽快過了。把你變成牛若丸好嗎!」

  「誒?可是辨慶更帥啊。又大又壯的!就像爸爸一樣。」

  ……不變得又大又壯也行啦。

  然後,忍的爺爺從屋後的釀酒作坊走了過來,想要休息一會兒,但是看到橫七豎八的身體後他站住了腳。

  將那個麻煩的問題拋向了我。

  「……在幹啥子呢?」

  「我已經完全做好了和忍一起被扔到倉庫里的心理準備了,不過還是先讓我說一句。忍好像認為你們是諾貝爾獎等級的工匠呢。」

  「嘛,看到這亂七八糟的情況還不生氣是很難……不過,看到人類和妖怪能通過自己做出來的東西友好相處還真是不錯呢。那個肌肉男雖然還是會像惡鬼那樣沖你們大喊,不過之後可能會偷偷躲起來哭吧。」

  6

  我和忍一起,被狠狠地訓了一頓。

  幸好,沒有被鎖在密室里。

  ……不如說,每當忍被鎖進倉庫里的時候他就會大哭,然後野生的妖怪就會過來安撫他。上次,忘了是狐狸還是狸貓這種吉祥物類型的鑽到倉庫里去陪他了。

  現在,忍的父母已經開發出了更加有效的手段。

  只要一本深海魚圖鑑就好。然後只要慢慢翻頁就好。

  皇帶魚。

  「不要——!?」

  深海鮟鱇。

  「黏糊糊的!明明是活的可卻黏糊糊的!!」

  雪蟹。

  「啊,螃蟹有點帥氣……」

  鼠尾鱈。

  「噶啊啊!!」

  忍緊緊抱住被強行正座的我的上半身,拼命地想從深海魚圖鑑上移開視線。

  至於他為什麼這麼怕深海魚……

  「這條看起來好像扎一下就會爆炸的好可怕!那條要是被抓住就會鼓起來,然後從嘴巴里伸出什麼東西的也好可怕!!」

  已經是黃昏了。

  終於被解放後,我走過了被橙色的夕陽照射的過道。忍正在大型的起居室里看電視。和他坐在一起的是不知怎麼跑進來的大型狐狸和狸貓。大概,是在旅行途中想在這裡留宿一夜的妖怪吧。

  【明明有狐狸烏龍麵和狸貓蕎麥麵,那為什麼沒有與獾相關的呢!?我們真的為此感到十分苦惱啊!】

  【可是獾聽上去不好吃啊。好像長了很多腳一樣。】

  【又不是蜈蚣!聽上去完全不同好吧!】

  【那獾到底是什麼?動物圖鑑也沒寫啊。】

  【……貂熊那邊的。】

  【好可怕!居然是熊啊太太!!】

  【獾又不是棕熊或者黑熊那邊的!是紅熊貓或者浣熊這邊啦!!】

  【那不就是狸貓嘛。直接叫狸貓不就好了。】

  【因為是獾啊!狐狸,狸貓和獾是三大變形妖怪啊!!】

  畫面里的舞台有一個麥克風,兩個穿著西服的人站在它的兩邊……換言之,就是在搞笑,不過其中一方明顯是妖怪。雖然並沒有法律或者義務能約束我們,但沒有人權也就意味著不能去工作。畢竟,我們不是【人】啊。不過,還是有才藝表演的狗那樣的空子可鑽。雖然我對細節方面不清楚就是了。

  因為不想打擾他們,所以我就暫時放著他們不管了。

  但閒著也是白閒著,想要找個人殺殺時間啊。

  眼下,最好對付的傢伙就是。

  「阿——隼———!!來幫我解悶!!」

  「不要!!這旁若無人的傢伙怎麼來了!?」

  和預料的一樣,正在車庫裡保養自己在小屋裡改裝的電動摩托車的,棕色頭髮戴滿飾品的不良少年·陣內隼像個女孩子一樣尖叫了起來。

  真是的,就是因為他為了裝帥而喝了一杯自製的鮮橙黑加侖才會將這般不講理的命運招到自己頭上。實際上裡面是不含酒精的,那不過是將卡西斯醬融到熱水裡再與橙汁混在一起的仿製品而已。

  不過,我的敵人(?)很能幹。

  為了對抗我的【強行推進事態發展】這一特殊技能,他從自己引發的恐慌狀態恢復過來了。

  「餵你這瘟神,反正又是因為忍不陪你玩才來找我的吧。如你所見我現在很忙啊……」

  「啊啊——麥克風檢查1、2……會對大嫂這一單詞感到心動的,不純潔的陣內隼君,請馬上回答。重複一遍……」

  「噗噗——!!!???笨、笨蛋、別隨便捏造這些會對一個家庭帶來不可修復的龜裂的謊言啊……!!」

  「但是你會因為【大嫂】這個單詞感到心動,可她本人卻好像完全不感興趣這點還真是另類的冒瀆感呢。你就不在乎其他人怎麼想的嗎?」

  「都說了你連前提都搞錯了!!你不會還想把這種流言蜚語當成【沒有惡意的惡作劇】吧!?」

  「……忍也就算了,可隼你也有些難以啟齒的特性呢。今時今日還會被獨眼小僧或者野篦坊嚇到的人還真是稀有。也難怪他們會合夥來嚇你啊。」

  「那樣會有河童和枕返等殺人妖怪……這種【致命誘發體】會毫不猶豫地朝我襲來嗎?拜此所賜我隨時死掉都不奇怪啊……」

  隼好像認為自己的是【被妖怪討厭的習性】。但在另一意義上說不定是被喜歡著吧……比如說,就是在RPG里會出現的那種【會掉很多經驗的怪獸】那樣吧。

  「那,具體要怎麼解悶啊?」

  「當然是將隼你滾來滾去……」

  「那啥啊好恐怖!?我叫了你說具體一點吧!我可不是以滾燙的熱水澡為武裝的反應藝人。我叫你住手的話你就真的要住手啊!!」

  切。

  這好像也是座敷童子這個種族的另一個特性。要是對方真的快要哭出來的話,我會自然罷手的。我的初期設定就是維持在【沒有惡意】的範圍內。

  沒辦法了,回到主題吧。

  我從裹在浴衣里的胸部拿出了一台以高畫質為賣點的掌上遊戲機。

  「忍說我玩這個獵人遊戲很差勁,我不想他討厭我所以陪我練習吧。」

  「……至少,我看到江戶時代的畫裡的妖怪拿起掌機的時候就覺得夠厲害了……」

  要說這個遊戲的內容,那就是手持武器的人類破壞失控的大型機器再將它們的部件扯出來。因為遊戲的開發團隊在網上有一段堅持【既然沒有流血那麼分級什麼的根本無所謂對吧?對吧!?】這一觀點的視頻GG,使得這個遊戲充滿了議論。

  隼好像也帶了一台掌機。

  雖然相隔不到一米,但我們倆的視線並沒有離開過各自的屏幕。

  正在咔嚓咔嚓地按鍵的我開口說道。

  「隼。」

  「怎麼了?」

  「我對白板上面的字句,以及將那些字句連接起來的箭頭超感興趣的。」

  「唔……!?要、要你管。」

  「你寫出了與一個『案件』有關的所有資訊再將一切連了起來對吧?想當警察劇裡面的偵探還是什麼嗎?」

  「都叫你別管了!!如果你再傷害我的心靈我就取消這個獲取Giga Gordon之翼的任務了哦!我會打開菜單按下『放棄』哦!!」

  「……你要真的那樣做,那就準備迎接今晚餐檯上的暴風雨吧。只要我提起【大嫂】這個詞,地獄之門就會打開。你那杯所謂的鮮橙黑加侖就是依照你大嫂在懷孕的時候為了抑制飲酒衝動而發明的配方做出來的,不是嗎?」

  「你這笨蛋!!還有完沒完啊!?這完全是你異想天開!!」

  「真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會相信誰的話。」

  「你這和仙人跳有什麼區別!!」

  順便說下,白板上面寫了這種東西:『獲取信任』,『名人的名字』,『假情報不算犯罪』,『被害人的數量太少了』以及『有什麼法則能夠鎖定對象的嗎?』等等。

  僅憑這些,實在是看不出隼(還有他高中那個美女學生會長)到底是在查什麼。

  ……不過,這也不過是外行人的調查,說不定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你真的很喜歡去做些沒有回報的活呢。」

  「遲早會撿到寶的!GigaGordon之翼的掉落率是2%。最壞的情況下,要與這個強力的敵人打上五十次!!」

  「概率不是那樣算的吧。而且,我說的是你在調查的那個利用【靈封】的組織性犯罪。」

  「我會介入不是出於本意。」

  「你真的那麼想?」

  「前輩她老是跟我說一些我不想聽的東西。她也知道一旦我得知就無法袖手旁觀的。」

  「你喜歡她嗎?」

  「別、別這麼直接地問青春期的少年這種東西啊。」

  「是那樣啊?就算你解決了這些案件你身上的不良標記也不會消失的,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為了那些擅自將那個標記貼到你身上的人去冒險啊。」

  「沒辦法啊……與妖怪相關的犯罪警察好像也不會管,我聽說學校里的人也受到了牽連。」

  隼的語氣也很有自己風格,聽上去很不爽。

  不過比起我說的話,他是對這個情況感到不爽。

  「而且,這次還出現了『器官販賣』這種詞。只有這一次我是絕對不可能袖手旁觀的。」

  7

  入夜後,我離開了改裝車庫回到了大宅里。晚飯好像已經做好了,但是沖入廚房裡的忍正在發表著單人抗議。

  「奶奶,也做漢堡肉嘛!現在還來得及!!」

  「抱歉呢,忍。奶奶不擅長應付橫著寫的食譜啊。」

  「沒有試過怎麼能放棄呢!我也會幫忙的,至少試試看嘛!!」

  看到奶奶明顯感到困擾的表情後,我偷偷從後面接近了忍。

  將雙手穿過他的腋下,像叉車一樣將他的小身板舉了起來。

  我連音效都準備了。

  「嗚——!咔嚓!咔嚓!!」

  「嗚哇住手!姐姐你幹什麼呢!?」

  「我在搬走給人添麻煩的忍。咔嚓!咔嚓!!」

  「啊——!!漢堡肉帝國的野望啊!!」

  不行啊,忍。

  遺憾的是,漢堡肉與土豆燉肉和燒鮭魚不搭啊。

  正當我把他帶到起居室時,忍的母親也探頭望向這邊。

  「晚飯還要過一陣子才好,能趁現在給忍洗個澡嗎?」

  「聽到了吧。」

  「可是我肚子好餓!沒有漢堡肉我集中不了精神洗澡啊!」

  雖然嘴上是那麼說,可是我一把忍放在地上他就跑回了房間。大概是去拿入浴用品吧。

  我走向了佛堂,去拿我睡覺穿的浴衣。

  與此同時,忍朝著我跑來。

  「姐姐快點!澡堂在等著呢!!」

  「……這是一如往常的重裝備啊,忍。」

  忍的洗臉盤有一隻橡膠小鴨,一艘潛艇以及用來吹泡泡的鐵絲環。他還戴著泳鏡,腰間也環著一個充氣圈子。

  很明顯,他從根本上誤解了澡堂是個什麼地方。

  「你在說什呢?不帶那麼多玩具就不好玩了啊!」

  「好吧,好吧……嗯。我的備用腰帶不見了。我還要找一找,你先去更衣室那邊吧。」

  「要快點哦!」

  忍踏著咚咚咚的腳步聲全速衝出了佛堂。

  隨後,我找到了與浴衣搭配的腰帶後也跟了上去。但是更衣室里根本沒有忍的影子。

  我從忍的母親那裡得到了目擊證詞。

  「忍啊?他剛剛與我的老丈人一起泡澡去了。」

  「忍。」

  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對!無論裡面的是誰。我還是可以進去的!!」

  「最好還是不要吧。我擔心老頭子的血壓會出問題。」

  到頭來十分怨念的我一頭扎進了被爐里,直到剛泡完澡,穿上睡衣的忍離開了更衣室。

  看到我正在非法占有被爐的時候,忍睜大了眼睛。

  「你在玩秘密基地啊。」

  「忍。我不想和不守諾言的孩子說話。」

  「哇!這樣連地震也能沒事呢!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疼、疼啊!位置不夠啦!!你的腳後跟剛好踢到我的腹腔了!」

  就像一隻打架輸掉的熊被從洞穴里趕出來一樣,我爬出了被爐。

  嗚嗚……我連安安靜靜地發個牢騷都不行。

  忍的母親對我苦笑道。

  「人類與妖怪不同,我們並不十分執著於義務和怨念這種東西。只要往建設性以及好的方面想,再許個諾言就行了。今晚睡同一床被子怎麼樣?」

  「嗯。」

  躺在起居室的地板上確實也太空虛了點。

  我繼續發牢騷也沒用,事情都過去了,於是我決定去泡澡。

  我打開了更衣室的門後,我聽到了忍的動靜。

  他正在和另一隻突然前來拜訪這所『旅店』的妖怪說話。

  「我是土蜘蛛!我並不遵循人類定下的規矩,所以熬夜也是沒問題的。人們老是說因為我是個不良所以才那麼叛逆!」

  「無所謂哦,跟我來吧。晚上一個人去廁所很可怕,把我帶到廁所門那邊去吧。」

  「沒問題。在下雨天的時候不良對小孩子和野貓是很溫柔的,交給我吧!」

  忍正在和一隻幾米大的蜘蛛說話,但因為那是妖怪,所以他完全不感到害怕。不過話說回來,像他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會抓起普通的蟲子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人類到底要長多大才會開始害怕蟲子呢?

  我思考了一陣,在澡堂里泡了半個小時後,換上了浴衣離開了更衣室。

  忍已經不見了。

  我又得到了另一份目擊證言。

  「忍啊?他吃過晚飯,刷了牙之後……做了什麼來著?哦,對了對了。和那隻土蜘蛛一起睡覺去啦。」

  「……」

  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8

  「Beauty!!今天我將會介紹一款我十分推薦的飲品。名為五年內完全改變皮膚觸感飲料。如果喝了這個也不健康,乾脆就放棄人生吧!那麼,具體的成分是……」

  在電視上,有一個頭髮染成鮮艷顏色的女裝大叔(他並不是變性人,而是把這當做男人的另一種時裝潮流)抖著腰肢在喊著什麼東西。不過,起居室裡面的大人誰也沒在看。

  釀酒已經是陣內家繼承了好幾代的業務了,五萬円一杯就足以說明他們的技術到底有多高明。當然了,只從價格方面去判斷工匠的手藝也會讓他們感到痛心。

  以研究產品的名義,大宅里幾乎每個晚上都會充滿酒味。

  而且不僅僅限於日本酒。

  「如果沒有敢於承認對手的成功之處的胸懷,就無法與世界對抗了。哦哦!這酒好多泡!紹興酒搭配什麼才好呢?中國菜好像刺激了點。」

  說實話,這家人的肝臟必須很發達。

  陣內家直系的人好像全都能夠應付家裡釀出來的酒,任何嫁入釀酒業家族的女性也必須要喜歡酒才行。因此拜孟德爾的遺傳定律所賜,選擇性繁衍的這家人的肝臟都很強壯。

  總而言之。

  所有人都幹勁滿滿的,於是我問了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那個,叫我來幹什麼?」

  「被忍甩掉後你的心正在朝著陰暗的方向前進啊。多喝點!全部忘了吧!!」

  「我可是被刺中或者吃槍子都不會死的妖怪啊,以為我會喝醉也太荒唐了吧。嚴格來說我甚至不用吃飯,我完全是憑心情吃的。」

  「嘛——嘛——。在消沉的時候是會想通過這種理論武裝來壓抑自己的感情啦,但那是不行的!絕對不行哦大姐!還是儘快發泄出來最好。壓抑住只會積累起來!將合理性什麼的全部丟掉來暢飲一番吧!!」

  「唉。」

  也無所謂啦。

  我就是生吞氰化物或者烏頭也沒問題,於是我決定喝一點,等到其他人醉倒我就走人。

  ……

  ………………

  ……

  「嗝。啊咧……?我明明是妖怪,為什麼世界在咕嚕嚕地轉啊???」

  「姆哈哈哈哈哈!!這就是酒的魔力!沒有不可能的事情,將所有不快的感情都忘光吧!!」

  好奇怪。

  從開始以來過去了多少時間

  來著?

  我想要看一眼牆上的鐘,卻發現錶盤和那誰的畫一樣歪歪扭扭的完全看不了……話說回來,連那麼有名的畫家都想不起來,就足以證明我墮落到何等不正常的地步了……

  「啊,原來如此。妖怪比起物理法則更執著於精神法則,所以安慰劑效應對我們效果更大。如果我認為自己醉了,就真的會醉倒。」

  ……話說回來,百鬼夜行作為反妖怪技術的一環,不是有研究過利用視覺上產生的幻覺以及錯估等來運作的詐騙術嗎……

  「怎麼了你這傢伙?還能合理思考啊?那就再喝一杯,繼續喝!!」

  「啊,受夠了……被忍甩掉什麼的,隨他去好了。」

  「呀哈哈哈哈哈!!」

  兩位女性正在傻笑。

  同席的還有忍的父親和祖父母。奶奶一邊笑著一邊以迅猛的架勢不停地喝著日本酒,不過男人們好像跟不上我們的熱情了。

  簡單來說,他們有點被嚇到了。

  我對此感到不滿。

  我慢慢站了起來,朝著渾身肌肉,拳頭超出了人類上限的忍的父親走去。

  啊咧?

  通常我不是把他當成恐怖大王,連直視他的眼睛都不敢的恐怖存在嗎……???

  「餵那邊的肌肉魔王!!怎麼從剛才開始就一臉不爽啊……喝酒是開心的事情吧!快給我喝!!不許你擺出那模稜兩可的表情!!」

  「算了吧。那個人之所以會擺出像是戴著墨鏡,從未來穿越過來的殺人兵器那樣的撲克臉,是因為他實際上很害羞而且不知道怎麼和女人相處啦☆。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啊,他可是擺出了一臉來干架一樣的表情站在約好的地方等呢。」

  「話說,為什麼你老是穿那些緊身的衣服啊?嗯?怎麼?大聲說啊!!被忍甩掉的我,現在什麼也不怕哦!」

  「嗚嘻呀嘻呀嘻呀嘻呀!!」

  「咕哇哈哈哈!!」

  啊。

  ……怎麼說呢,雖然我有種自己播下了不少禍根的預感,不過現在我的腦子不好使啊……

  9(第三人稱)

  「哦哦天狗啊。你聽說過——嗎?」

  「只是傳言而已。但是,聽到那個名字就讓我難受了。那傢伙毫無疑問貶低了——的總體定義呢。僅僅專精於殺戮,特化到這個地步的變種可不常見啊。」

  「那傢伙出現了。」

  「這下可不好辦啊……又會有很多——死去呢」

  「但我們又不是無計可施。那傢伙,只是從力量的排列切離開來,作為——的存在吧。」

  「……【油取】、嗎?」

  10

  第二天的早晨,3月25日。

  我的手掌反射性地打向了高音鬧鐘,一股惡寒裹住了從被子裡伸出來的手。

  好、好冷!?

  ……話說,昨晚我是什麼時候,在哪裡睡著的啊?

  大概是因為防雨板完全閉上了,陽光幾乎都被擋住,周圍一片漆黑,使得把握情況變得更加困難。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十分近的距離內,準確來說,是在同一床被子內,飄進了我的耳朵里。

  「呼呼呼,這裡可是夫妻的臥室哦?像那樣子強行介入一對年輕男女之間,還真是主動呢……」

  「哦呀!?」

  我可是很擔心記憶之間欠缺的部分是怎麼回事哦!?

  但是,情況沒有等待我從混亂中恢復過來就改變了。

  「姐姐,你在嗎?好厲害啊!外面好厲害!!」

  「……?」

  走進昏暗房間的忍為什麼這麼興奮,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接下來他這樣說道。

  「下雪了!外面一片白色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下意識用盡全力抓住被子築起了防線。

  忍是那種比起縮在被爐里,會出去院子裡跑的類型。如果我要陪他玩的話,就意味著被丟到清晨暴風雪所製造的零下極限環境當中!!

  忍的母親好像察覺到我的牴觸了,她對興奮的兒子如此說道。

  「忍,想要出去玩的話,至少要吃早飯……」

  「嗚嗚——你看你看!只要打開窗戶你們就知道了。外面的景色好厲害的!!」

  「好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拜忍的暴行所賜,整個臥室一下就變成了巨型冰箱。

  然後叛徒把我當做犧牲品踢出了被窩。

  「忍,去和座敷童子玩吧!堆雪人一定很開心的!!」

  「雪人……來吧,姐姐!!」

  「不要!!不要啊!!到處都那麼冷!只是在木製的過道里走路就讓我的腳板發疼了!!到了外面那還得了!?」

  我的死命懇求被無視了。

  銀色世界的魔法使得忍的眼睛以可怕的勢頭閃爍著,他將只穿著浴衣還是赤腳的我拉到了雪景里。

  「冷、冷啊!冷啊啊啊啊啊!?」

  「厲害!連地面都看不到!!到處都是白色的!!」

  與全副武裝,穿著羽絨衣、手套、長靴以及羊毛帽子的忍不同,如果我不是妖怪的話,受到的傷害就算引起心臟麻痹也不奇怪。

  「媽媽說了要堆雪人的!既然是媽媽推薦的那就要做才行!」

  「不、不不不行不行,空手抓雪什麼的絕對不行!!手指會掉下來的。這真的是水形成的而不是液氮嗎好冷好冷!?」

  「姐姐,要是不趕快動手的話雪就會把你包起來,到時候姐姐就會變成雪人了哦。」

  死不掉這回事,並不一定會帶來幸福。

  腦子裡閃過這句像是護理病危患者的專家會寫入論文裡的話時,我已經以破罐子破摔的心態捏出了作為核心的雪球,然後全力將它滾了起來。在期間喊了些什麼已經想不起來了。與前一晚的狂飲完全不同,我的記憶出於另一個原因消失了。

  「啊、啊啊!?啊哈!!re、rerere忍啊,這就夠了吧?這是很棒的雪人對吧!?求你放過我好嗎!?」

  幸好,忍的母親挑了這個時機來告訴我們早飯已經做好了。不過她穿著一件厚毛大衣這件事令我怨念很大就是了。忍的注意力轉到了食物上,於是我被允許返回到茅草頂的大宅里。

  「好、好凍。頭髮完全凍住了啊……!?」

  「我姑且燒了熱水,勸你還是去泡一下再吃飯吧。」

  ……如果有時間燒水,那乾脆早點把忍叫進來啊——雖然想這麼說,但繼續吵嘴下去就算死不掉我也會變成凍鰻那樣了……

  不過。

  在我從更衣室走進澡堂,將一隻腳踏進浴缸里之後。

  澡堂的窗戶一下就完全敞開了。

  澡堂一下子變成了冰箱。

  「好厲害啊姐姐!爸爸在做很厲害的事情!!」

  「哇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來應該走向起居室的忍跑到了院子裡,然後還發動了突然襲擊!?

  忍正不停地指著後院裡的一角。

  「爸爸將屋頂的雪敲了下來,做成了白色的山丘呢!雪做的滑梯啊!!好厲害!!」

  那、那個該死的天敵……

  該死的妖怪天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赤身露體還在打顫的我很快意識到了忍從窗邊消失了,然後我聽到了繞過來的腳步聲。

  不好。忍正在往更衣室這邊趕來!

  我慌忙衝進了更衣室,拼命地抓起了浴衣。

  還沒穿上一隻袖子,忍就沖了進來。

  「快來!姐姐快來啊!!」

  「……!?」

  總算是避免了赤條條被丟到雪地里的命運,但這種程度的防禦也不能說有多好。

  十分鐘後。

  我就像一隻新生的小鹿一樣顫抖著,回到了大宅里。

  「學、學到新東西了……先將自己加熱再被丟到雪地里反而更糟糕……」

  就在這個時候,門鈴響了。

  已經沒有人能阻止忍了。

  像他這個年紀的小孩,就算肚子只是餓了一

  點點也好,除了食物就什麼也顧不上了,但外面的冰雪世界好像比起早飯更能刺激他的意識。

  無視了我,衝過過道的忍從玄關里大聲喊道。

  「啊,是渚的爺爺!」

  「沒錯。就是我。最近我的孫女變得色氣起來是你害的嗎!?」

  ……這個年紀的小孩應該不會去想色氣這方面的事情,大概是塗上了母親的口紅什麼的吧。

  實在是沒有整理好浴衣走到玄關的力氣了,我就那樣躺在地板上聽著兩人的對話。

  「渚的爺爺來這裡幹什麼呢?」

  「我開著卡車,正在巡查有沒有哪家人不方便清除屋頂的積雪呢。我已經召集了所有的小伙子來幫忙了。嘛,陣內釀酒也有好幾個小伙了應該不用擔心吧。」

  「小伙?渚也來了嗎?」

  「我是不想讓她跟來的,但畢竟不能讓她單獨和聖伯納犬一起,在一米深的雪地里散步啊……嗯?喂,老頭子。我帶了幾個志願者過來,我們會處理好屋頂和屋前的道路,讓你的孫子照顧好渚吧。」

  我聽到了腳步聲正在遠去,忍大概又回到了雪地里玩耍吧。就讓他在離我遠點的地方幸福下去吧。

  不過,忍的母親很快就端來了一盤子的食物。

  「抱歉了,能把這些拿去忍那邊嗎?雖然他現在除了玩雪以外已經什麼也不在乎了,但我不想讓他不吃早飯啊。」

  「……為什麼要讓我去?」

  「如果挑現在讓【父母】出馬的話,到頭來就會變成我在念他吃飯了。小渚來了我不想打擾他們玩呢。」

  「真心話呢?」

  「外面好冷我不想出去。我已經決定這一天都會窩在被爐裡頭了。」

  我注意到餐盤上面除了忍的食物以外,還有裝在小碟里的幾種小吃……難道說,是給渚準備的嗎?

  「如果他們在打雪仗的話,應該不會想吃飯的吧。」

  「他們倆不會打雪仗的。聽說你們已經堆了雪人,小渚來了的話應該在玩過家家吧。那麼再加上一點真正的飯菜不是很好嘛☆。」

  我從忍的奶奶那裡借了一件雨衣,半信半疑地走到外面……然後,真是意外,忍和渚真的在大院裡的一間冰屋裡玩過家家。他們倆應該做不成這麼厲害的冰屋吧,應該是召集過來鏟雪的人們幫他們建的。

  大概是為了讓過家家更真實一點,冰屋裡面還有一台小型的防水浴室電視。

  【《天真的哲學——小孩子提出的,將參議員難倒的一百問》被翻譯成了日語,現已登陸本國!這本書最厲害的地方就是……】

  不過孩子們沒在看電視……

  「歡迎光臨!今天的比目魚很便宜哦。」

  「小、小忍。這裡是我們家,吃飯的時候不會說這種話的啊。」

  渚是想要製造一個正統的家庭,然而忍卻不停地做著非主流的即場發揮。看來比起安穩,他好像更加追求探險的樣子。

  今天大概是以雪人為主題吧,渚從頭到腳都被白色的鬆軟羊毛裹了起來。

  「那麼因為忍是爸爸,你要照顧好小寶寶。為了不讓她在夜裡哭,哄她睡覺吧。」

  「但是對於不為人知在保護世界的昆蟲假面來說,這種平穩的日常並不長久。咚哐!!FBI來了!!」

  「快跑啊親愛的!!話說,小忍你做了什麼啊!?」

  胡亂揮舞著手腳的忍差點就無意識地破壞了冰屋,於是端著早飯的餐盤的我介入了他們。

  「哇,好厲害。小忍家裡的早飯是吃麵包的呢。」

  「嗯,奶奶做飯的時候就是飯,媽媽做的時候就是麵包。」

  話說到一半,忍就拿出了被Beauty推廣的五色鐵扦,刺進了蔬菜裡面。

  「渚也在用這個嗎?」

  「在、在用哦。我還漸漸變瘦了呢。」

  ……冷靜下來想想,用這個減肥法的人如果不是決定吃什麼的人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小忍要喝牛奶嗎?」

  「喝的話大人會高興的。」

  雖然他們倆總算開始吃飯了,不過在一旁還有用雪球做出來的『食物』。如果不是我介入的話,兩人說不定就會一直吃雪球下去吧。忍的母親說不定就是讓我來阻止這個情況吧。

  「誒?你說謊,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到。渚你這個千針魚!」

  「才、才沒有說謊。而且是吞千針啊。」

  就那樣,忍他們開始無視大人的心思吵了起來。

  因為對話十分跳躍所以很難參與到其中,不過總算是掌握到了具體的話題。

  「你們在說炸蝦嗎?」

  刷的一下,忍和渚仰望著我。

  「渚說炸蝦的尾巴是可以吃的,但那種塑料一樣的東西怎麼能吃呢。」

  「可、可以吃的啊。不過是小忍家沒有吃這個的習慣而已。炸蝦從頭到尾都是可以吃的。」

  忍歪了歪頭表示不解。

  「……但是炸蝦沒有頭啊。」

  「有頭的!那是蝦啊!畢竟,沒有頭怎麼在海里游嘛?」

  「啊哈哈。渚你真的不諳世事呢。炸蝦怎麼會在海里游。那樣被炸脆的外殼不就會濕掉了。」

  「那、那么小忍認為它們會住在哪裡呢?」

  「嗯……外殼很脆,所以……」

  「不可能是在陸地吧?那樣外殼不就會變得髒髒的嗎?」

  「……在天上。」

  「不會飛的!炸蝦又不會在天上飛!」

  11

  處理完陣內家以及鄰居家的屋頂後,渚的爺爺以及和他一起的小伙子們開車到了另一個地方。也就是說要和渚說再見了。

  因為忍的母親崇尚西餐,午飯吃的是炸蝦。挑戰吃蝦尾巴的忍又在大人的階梯上邁進了一步。

  沒錯,尾巴是可以吃的。

  【誒?我推薦的是……嗯,就是這個呢。《絕對要了解的十年理財手段》,說到這本書——】

  【那不是你寫的商業書本嘛!別在這擅自賣安利啊,真是的!】

  從電視裡傳來了午間脫口秀的聲音。

  吃過午飯後,忍和正在燙衣服的奶奶聊天。

  「奶奶你看。我折好了衣服。」

  「哎呀,真厲害。」

  「褲子我也折了。」

  「忍的手真是靈活呢。」

  ……一臉微笑的奶奶就算是在說話,也能趁著忍沒在看的那一瞬間以音速重新折好衣服,真不愧是她。這就是通過讚賞來幫助成長的極致啊。

  燙完衣服後,忍又開口說道。

  「既然我幫忙了,你能告訴我一個陣內家的秘密嗎?」

  「也是呢……忍知道宅子裡有一道樓梯吧?」

  「嗯?可這是間平房,沒有樓梯吧……」

  「有的哦。只要打開某個地方的一扇小門,就能通向一道又短又窄的樓梯……」

  ……啊啊,是說閣樓吧。

  聽到這番話的忍,將裝著救急套裝的緊急用品袋子拿了出來。

  他從裡面掏出了手電筒和頭盔後跑了回來。

  「姐姐走吧,一起去找迷之藏寶!」

  這個說法到底根深蒂固到哪個地步了啊。不過,一旦他興奮起來,去確認一下之前他是不會睡午覺的。

  他伸縮了一下一堆不知道具體怎麼用的繩子後,在一旁的母親叫了他的名字。她正以嫻熟的手段單手拿著裝了冰茶和餅乾的餐盤。

  「忍啊啊。你能把這些端到茶室去嗎?」

  「現在要去找藏寶呢!!」

  「……沒有地圖的話可是前途多難哦?如果你不幫忙我就不把陣內家的地圖交給你了喔。」

  可惡——罵了一句的忍接過了餐盤。

  望著在過道上搖搖擺擺的忍,我問了他的母親一個問題。

  「又有客人來了嗎?」

  「明明是大雪天還特意趕來了呢。好像是隼君的相識。呼呼呼。這可是個規格蠻高的女孩子呢。」

  高規格,嗎?

  怎麼想都是那個人吧。隼會有高規格的相識……不如說,能夠和那個一臉兇相的隼好好說話的人類少女也只有一個了。

  我一如既往地拿著毛巾,一邊擦去忍在途中灑到到處都是的冰茶一邊往茶室走去。在裡面,一個穿著高中水手服的少女很隨意地坐在茶几旁邊。

  阿刀美濃里。

  用髮簪別在後面的黑髮,在校服內顯得十分不合適的巨乳。從迷你裙下面伸出來的大腿,以及崩壞的坐姿都顯得頗為艷麗。她被『身體的每一寸都是上等品』這種氣氛籠罩著。

  「請用。這是紅茶。」

  「嗯?啊啊抱歉了。你是隼君的弟弟……不,外甥對吧。來玩個遊戲怎麼樣。在這座餅乾堆起來的小山里,將餅乾一塊一塊拔出來但又不讓山倒塌……」

  雖然她露出了友善的笑容,但是作為回應忍卻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有客人的時候,不表現出大人風範是不行的。」

  「誒,啊……雖然這麼說是很正確,但被當成外人來對待也有點傷心呢……」

  順便說下,忍對於擅自跑進家裡來的妖怪是不會如此見外的。也就是說,我們和忍果然是相差甚遠的存在,他認為連留個心眼都不需要吧。

  然後,拿著大學筆記本的隼走進了茶室。

  「抱歉讓前輩久等了……您怎麼低著頭呢?」

  「稍微被發外人卡刺傷了我的心。我今天能回去嗎?」

  「怎麼了難道你其實是笨蛋嗎?」

  完成自己的任務後,忍好像除了從母親那裡得到藏寶圖以外就什麼都顧不上了。但是身為校內驕傲的美人學生會長(笑)好像對忍戴在頭上的頭盔起了興趣。

  「……有個問題,你戴著的是什麼……?」

  「屋頂探險隊!!前往藏寶箱的路途既辛苦又危險。一定是提心弔膽的冒險吧。」

  「庫……為什麼你說的話總是刺激到我的興趣呢……!?」

  「前輩。」

  僅僅是這番簡短的話語,就足以讓坐在茶几前的阿刀美濃里直起腰來。

  與此同時,我抓住了興致勃勃的忍的手將他帶回了起居室。從人的母親那裡得到了一份手畫的陣內大宅的地圖後,前往了過道轉角處的一扇不通往任何地方的滑門。

  打開後,在裡面有一道更像是梯子的陡峭樓梯。

  「……是通往上面的樓梯呢。」

  「沒錯。」

  「好厲害啊姐姐!藏寶圖是真的!!」

  「好像是這樣呢。」

  我跟在忍的後面,慢慢爬上了通往閣樓的樓梯。

  因為是閣樓內部的空間,天花板很矮。而且,並不是普通房間裡的那樣平坦。它跟隨著屋頂的形狀,在中間形成了一個銳角。

  作為代替,四周倒是很寬廣。畢竟是那麼大的宅子,去掉內壁後會變得如此寬敞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裡面出奇的暖,不過應該是因為宅子裡的熱量往上竄的緣故吧。

  「好、好暗……但是我不會輸的!比起晚上去廁所這算得了什麼!!」

  忍一邊給自己打氣一邊前進。

  ……他好像沒有意識到這裡其實四處都安裝著電燈泡,只要按下開關就可以照亮周圍了。

  有黑暗潛伏在其中的這個地方。來到這裡,會令我想起過去將我囚禁起來的,名為百鬼夜行的組織,不過這地方與那種陰暗的過去無緣。

  這裡本來是讓僕人們睡覺的大房間。因為陣內家以待遇豐厚聞名,所以裡面不應該會有令那些靈異那啥喜聞樂見的奇怪怨念。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周四七點開播的《讓人短命的食材抉擇》。這個星期,我們將會來看看被認為比豬肉或者牛肉更加健康的,魚類的一些可怕部位……】

  「哇?什、什麼東西?有聲音……有人在嗎!?」

  「忍,救急手電筒裝了收音機功能啊。大概是按到了開關吧。」

  沒好氣地說出這句後,我突然意識到了某件事。

  「……嗯?」

  因為燈沒開,屋內的些許光線透過地板的空隙照了進來。我往下看去後發現了之前的茶室。

  中間隔著茶几和筆記本的隼和美濃里正在交談。

  「……之前也說過了,那個做法會造成太多被害者。器官販賣這種犯罪會十分惹人注目,對方絕對會想要低調行事。一定有什麼我們沒有意識到的事情。」

  「但是,在智慧村這種封閉社會裡,如果突然來了個可疑的推銷員,誰也不會上當的吧。果然還是利用在人身邊的電視最實在啊。」

  「啊啊,不是那樣。我並不是要完全否定你提出的藝人理論。我是想說在那之上還有一層奧妙。即使讓警察去搜查那個藝人的家,到頭來也不會找到任何東西的什麼奧妙。」

  「說到這事……我有個很在意的地方。」

  「那個購物網站?我也覺得只能在那個地方做手腳了。」

  手電筒的刺眼光芒轉向了我。

  忍朝著被稍微晃到眼睛的我興奮地喊道。

  「姐姐!你看你看!好厲害,這好厲害啊!」

  「怎麼了,忍?」

  「找到藏寶箱了。裡面還有個背包!是新背包啊!是只有小學生才被允許戴上的傳說背包!!」

  忍的奶奶大概在燙衣服前就設計了這一切吧。

  但即便是這份溫暖人心的想法……也沒能將注意力集中到這邊。

  有什麼引起了我的注意。

  從地板的小洞中傳來的對話給了我一股十分不舒服的感覺。

  「藝人在電視上宣傳,然後顧客會從購物網站上買到官方的產品。這就是標準的手段。」

  「但如果做一個與官方網站十分接近的網站,從而吸引到某些顧客的話,他們就會以為買的是藝人所推薦的產品,然而實際上買回來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而且,電視上的藝人也不會察覺到這另一個網站的存在。畢竟販賣商品不是由他經手的,所以,他自己根本就不會知道將粉絲們捲入到了罪案當中。」

  「真正的犯人與這個藝人沒有關係,所以即使讓警察搜他的家也沒用。犯人利用著全國播放在堂堂正正地犯罪呢。」

  忍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他肯定也聽到了聲音才對。

  不過,對忍來說大概就好像是在某個遙遠的國家裡發生的新聞一樣吧。

  「隼君,確認一下這次被利用的妖怪吧。」

  「油取。與其他妖怪不同,是到了明治時代才在東北地區目擊到的新人。它具備著凌駕於其他妖怪的兇惡性質。沒錯吧?」

  「它是一隻將自己裝扮成農夫,混入正在做農活的村民之間的妖怪。然而實際上,沒有人見識過它的真面目。回過神來時就已經混了進來,回過神來時就已經綁走了小孩,用烤魚的粗鐵扦刺穿了那個孩子放在火堆上烤著了。」

  「據說目的是為了得到孩子的內臟中的油,但究竟為什麼要殺害小孩再取走油就不知道了。」

  「在日本怪談中必定存在一個教訓,然而這隻妖怪卻沒有。並不是讓人在天黑前回家,或者不要在河裡游泳等等。單純地出現,單純地將人綁走,單純地將人殺害。這是在近代因為【傳統的恐怖】已經遺失所產生的弊害吧。擴散沒有對策的恐怖是要鬧哪樣啊。」

  腦袋裡感到天旋地轉。

  就好像看漏了什麼絕不應該錯過的,某種可怕的東西,然後等到致命的結果呈現在眼前才察覺到一樣。

  藝人。購物網站。殺害小孩的妖怪。減肥。器官販賣。五彩的鐵扦。減輕體重的方法。從內臟中榨取油。綁走小孩再摘除器官。毫無理由的殺人。貫徹這種行動的妖怪。油取。利用最兇狠的妖怪的【靈封】……

  我就像一具忘了上潤滑油的人偶那樣轉動著頭,望向了『他』。

  那所謂的減肥明顯減輕了他的體重,然而實際的理由卻是……

  嘭。

  就好像一具斷了線的人偶那般輕盈,陣內忍倒在了地上。

  藏寶箱裡面的背包滾了出來。

  我連大喊都做不到。

  我用顫抖的雙手將忍滾到了仰臥的姿勢,戰戰兢兢地,隔著衣服,摸了摸他的肚子。

  在這一刻,我的意識差點就切斷了。

  就好像在摸一層薄薄的橡膠膜一樣。

  修長的指尖越陷越深。

  ……本應在位的內臟,就好像都消失了一樣。

  12

  我失去了對時間流動的把握。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在忍的臥室里,他正睡在被窩中。

  外面是夜晚。

  某人的聲音從某處傳來了。

  正當我心不在焉地在旁聽時,我終於意識到了那是陣內隼的聲音。

  僅僅如此,就能看出我對狀況的把握能力已經完全是一鍋粥了。

  「……油取是綁走小孩子,再從他們的內臟中榨取油脂的妖怪。我們追蹤的是一個利用該特徵,在不為人知的前提下竊取內臟的器官販賣【靈封】。準確來說,被販賣的器官是用來做十歲以下的小孩子的移植手術的。」

  「……」

  「雖然器官販賣乍一看好像會被再生治療技術自然消滅掉,但如果是小孩子情況好像

  就不同了。這個技術會在犯病前保存健康的組織,日後在需要的時候再做出新的器官。一個天生患有絕症的嬰兒無法提供任何健康組織。即使用病變的組織來做一個新的器官,舊病復發的風險還是有的……所以,到頭來就連這項夢幻的新技術也不是萬能的。」

  「……」

  「至於正常的移植手術,候選清單早就大排長龍了。而且,十分年幼的小孩子無法使用大人的器官。雖說肺或者肝臟還可以切成合適的尺寸來移植,但據我的前輩所說,那也是有極限的。但是,從腦死亡的孩子那裡摘除可以移植的器官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就算人為了保住自己的命做不出壞事也好,為了自己的孩子做出讓雙手沾滿鮮血的覺悟的就是父母啊。有些混帳東西在利用這份感情來大發橫財呢。」

  「……」

  「忍有用過吧,那個減肥節目推廣的那些五彩鐵扦。我本來就覺得挺危險的,不過看來只要是嘴巴裡面被那些東西刺到,就會被選作油取的目標。也就是說,內臟會被盜取。我也是在最近才察覺到的。如果我能肯定的話,一定會馬上沒收那些東西的!」

  「……」

  「油取是在不讓任何人察覺到的情況下殺生的妖怪,所以,就連內臟被器官販賣【靈封】奪走的孩子們也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因為有個模擬器一樣的東西代替了被取走的部分。當然了,那東西也不會永遠有效的。如果那就行的話,只要給等待手術的孩子們裝上模擬的器官就好了……換句話說,模擬器是有時間限制的。時間一到,忍就會死。」

  「……」

  「關鍵果然還是忍用過的那些鐵扦。在電視上大肆宣傳的藝人,還有販賣它們的購物網站與這次事件是完全無關的。只要清查一下另一個網站,就能找到操縱這個【靈封】的真正犯人。那樣一來……」

  「……行了。我聽夠了。」

  我輕聲插了一句。

  沒錯。我對人類尋求的答案沒有興趣。

  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在瞞過所有人的前提下,盜取孩子們的內臟來做買賣的【靈封】正在村子裡張牙舞爪對吧。

  電視上的那個娘炮藝人推廣了一個鐵扦瘦身法,然後犯人做了一個假的官方網站吸引了一些藝人的顧客們。

  訪問假網站買下與真貨一模一樣的五彩鐵扦的顧客們,拿到手的卻是封入了致命誘發體【油取】的力量的兇器。之後就是概率問題了。如果有幾成的使用者用鐵扦刺到了嘴巴的內側,他們就會被定位成目標,內臟就會被悄悄摘除。

  這就是將忍和渚這些村裡的孩子們卷進來的手段。

  絲毫沒有察覺到這些的孩子們一邊享受著無憂無慮的日常,情況就會變得越來越絕望。

  另外,我大概認識在背後指使的真犯人。與推理小說不同,在現實里最可疑的人幾乎一定就是兇手。那樣一來,在最近接觸過的人當中只有那個人符合了。那人對程序和軟體很熟悉,看上去很陰沉,對智慧村的意見很大,即使將村民卷進來大概也不會在意的,意志高昂的人物。

  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搜集證據指證犯人了。

  忍的時限會在這期間內結束。

  還剩幾小時,還是幾分鐘呢。具體時間我是不清楚,但他是因為模擬器差不多要失效了才會倒下的。餘下的時間大概已經不多了。必須要在他『完全意識到』自己的內臟被奪走前,終結這一切。

  「……姐姐……」

  躺在被窩裡的忍說了些什麼。

  我微笑著撒了個謊。

  「你感冒了。都說了在雪地里玩太久對身體不好吧。」

  他對此的反應是畏縮,還是點頭贊成呢,我看不出來了。

  「……要給渚道歉才行。」

  「?」

  「等到我的感冒好了,我要為之前說炸蝦的尾巴不能吃這件事,好好和渚道歉……」

  說完這句話後,他就像完全脫力一樣閉上了眼睛。

  看到這個樣子後,我暗暗自忖。

  啊啊,這下死定了吧。

  憑藉一般的做法,已經完全救不了忍了吧。

  在被子的一旁,是忍從閣樓里找到的新背包。

  這下子,肯定連一次也用不上了。

  它會被當做悲劇的象徵,因為沒人能忍受將它丟掉而積滿塵埃。明明誰也沒有祈求過這種情況,只是因為有人從一旁做了多餘的事,一切都崩潰了。

  在我那碎成千千萬的心中,有什麼東西靜靜地收束了起來。

  我理解到,那是我下定了決心。

  忍的狀態與睡著有些許不同。他就像一個發高燒的人一樣,意識斷斷續續的。看到他的意識暫時遠去後,我靜靜地對隼如此說道。

  「……你們人類就繼續去審判那個人類罪犯吧。我會從另一個方向進攻。身為妖怪,我會直接擊碎作為元兇的妖怪。」

  一般來說,標準的過程就是一一解開謎題,找到犯人,反過來利用【靈封】的特徵,通過一場理性的戰鬥解決一切。

  但我不會那樣做。

  要對抗歪門邪道的傢伙,並不需要循規蹈矩。

  我會從根本上,將他們準備的舞台踏碎。

  只要是為了拯救忍他們,就算是破壞世界我也在所不惜。

  「餵、難道說你……」

  就一下,我摸了摸躺在被窩裡,雙眼緊閉的忍的額頭。

  然後我站了起來。

  作出了與死刑宣言無異的宣告。

  「【油取】是吧。那隻混帳致命誘發體妖怪,我會親手宰了它。」

  13

  對於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來說,看上去大概是在做無用功吧。

  不過,這世上並沒有無用功這回事。

  「……」

  我從宅子裡踏進了那個降雪的黑夜。就好像晴天大雨那樣,這是個能夠看到正上方的滿月的,不可思議的雪夜。我的雙手渴求著武器,於是我的腳將我帶到了倉庫里。

  有兩個小小的人影慌忙跟了過來。

  那是獨眼小僧和野篦坊。雖然我不認識他們,不過忍大概和他們見過面吧。

  「你要去和油取戰鬥嗎?雖然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但這不合理啊。【靈封】這東西,不過是下賤的人類將妖怪的力量編入其中加以濫用而已。油取不過是懷有殺戮的能力,但他本身是不想殺生的。」

  「本來,我們這樣的妖怪被刺中或者吃槍子都不會死。要是變成妖怪對妖怪就不一定了……正因如此,陷入危機的不就是你嗎,座敷童子?」

  無所謂。

  來到倉庫後,我抓住了別在門上面的粗大枷鎖。

  並不需要什麼技術。

  只要有個【契機】就行了。

  我隨便往鑰匙孔里插了根鐵絲左右晃動了一下。

  枷鎖馬上就解開了,我打開門後環顧了四周,隨意伸出了手。

  「……高枝剪刀,嗎?」

  在兩三米長左右的鋁杆前端,裝了一把園藝剪刀。

  從外形來看就像稚刀一樣。

  更重要的是,用來突刺或者切斷就已經綽綽有餘了。

  我用犬齒咬破了自己的唇邊,用舌頭舀起鮮紅的血,按到了剪刀的刀刃上。

  獨眼小僧和野篦坊看上去十分困擾地站在那裡。

  「僅僅是持有殺戮的力量,還不能和油取打啊。就算你和那個百鬼夜行有聯繫也是一樣。」

  「……那傢伙的本質並不是單純的力量。單純的出現,單純的綁走,單純的殺戮。換言之,誰也不知道油取在哪裡。所以才那麼可怕啊。」

  哦,那回事啊。

  確實,無論人類的警察找多久大概也找不到油取的下落吧。就連嶄新的無人安保系統,面對超越人類智慧的妖怪之力也無能為力。

  但是,有一個例外。

  我就持有著那個例外。

  「你們知道座敷童子掌控著什麼嗎?」

  「?」

  「【命運】哦。」

  14

  不需要邏輯。不需要視覺。

  我只需要遵從與生俱來就有的力量就好。

  肩膀上作為稚刀的候補扛著高枝剪刀的我離開了陣內家大宅。在滿月的雪夜中飛奔著。在岔道上毫不猶豫就往右拐,在下一個交叉口直走,進入了一條十分狹窄的農田小道。

  座敷童子掌控著命運。

  那就像是無形的誘惑一樣,就如同電視上的GG,雜誌里的GG,網絡話題等引發【大浪潮】讓顧客們選擇商品一樣,人們會在完全沒有自覺的狀態下,滑向更易懂或者更舒暢的方向。

  但如果理解這股誘惑的奧妙,就可以

  逆流而上與之抗爭。

  一般來說,到處亂跑是絕對碰不上油取的。因為世間的構造就是這樣。既然如此,我只需要沿著在一般情況下不會選擇的方向,看上去最違和,最不願意前進的方向前進就好。只要我逆流而上,自然就會朝著【最不可能發生的命運】前進。

  本來是絕對無法碰上的油取。

  我到達了與之會面的那個命運。

  「……哦呀哦呀。」

  然後,在智慧村的一角,我被一道沙啞的老人聲音叫住了。

  在暴風雪中,滿月看上去出奇的顯眼。

  這個立在沒有水,積滿雪的稻田裡的人影,我一開始還以為是稻草人。

  這就是怪異侵蝕農村的象徵。

  整片風景就好像與世隔絕一樣奇幻,會讓人以為是花牌上面的畫。

  這個地方已經【完成】了。

  本來,應該不可能有人能夠踏進這裡。

  無論時代的變遷有多厲害,無論流入了多麼大量的海外文化,即便如此,油取和我仍被【日本鄉間】這一純淨的景色包圍著。

  沒有人能夠侵蝕的領域。

  這裡是轉瞬即逝的異界。

  其主宰。

  致命誘發體【油取】,就站在藍色風景的正中央。

  「這還真是個可愛的入侵者。不過,就算你的名字是【童子】,我也對你沒有興趣。你究竟為何前來此處?」

  為了隱藏污漬而被染成暗色調的和服束緊在腳邊,我能看到為了保護小腿的綁腿。另外,他的頭上戴了一頂寬大的錐形斗笠。雖然這是典型的農夫裝束,但從和服里伸出來的比起老人的手腳更像是木乃伊的肢體。他的斗笠遮住了臉所以看不到,但我懷疑他是不是根本就沒有眼睛。

  在遮住面部的帽子上面,有一個看上去像一隻大型獨目的圖案。這隻大眼睛就好像在愚弄人命一樣,充斥著毫不遮掩的光亮。

  但那些東西怎樣都好。

  我單刀直入地答道。

  「我是為了忍,前來殺你的。」

  「嚯。」

  他聲音中的那一絲扭曲,聽起來像是驚訝和嗤笑的混合物。

  「這可真是……雖然聽說過自己被用於人類犯罪的傳言……不過,我的力量究竟被如何使用了呢?可以和我談談啊。一想到自己的力量在我意識不到的期間被用來傷人,我就心疼啊。那麼,該從哪說起呢?」

  「別吵了。」

  就好像要將他一刀兩斷一樣。

  我情不自禁地說出這句話。

  「……我現在確信了。本來還以為機率是五五開,不過【那】就是決定性的證據了。油取,我會殺了你。我已經明確找到了下手的理由。我百分百肯定你的【那一面】就是在愚弄忍。你聽得懂嗎?」

  「等、等等。等一下啊!確實有可能是因為我的疏忽。但如果作為與人類如此親近的妖怪的你應該會明白的吧。人類是狡猾的。因為本身的脆弱,他們的狡詐總是凌駕於我們之上。無論多麼細心也好,也無法避免被捲入到【靈封】當中。我也是……我也是受害者啊!!」

  我感覺自己現在有些獨斷了。

  畢竟,我是在揚言為了保護自家人而殺死陌生人。在本質上,這種行為與那些為了患病的孩子購買器官的父母沒什麼不同。只為了救助他們的寶貝孩子,他們願意奪取其他人的生命。這就是本質。

  「……別說什麼與自己無關。」

  不過,我並不是要奪走一個【完全無辜】的性命。

  換言之。

  「畢竟,你是因為打從內心感到愉悅,才會故意讓自己被捲入【靈封】當中的吧?」

  沉默暫時籠罩了周邊。

  就好像能夠聽到滿月之下的下雪聲那麼安靜。

  我的生意在期間迴響著。

  「妖怪有很多種。有些會詛咒身懷致命力量的自己,有些即使懷有這種力量也達成了妥協與人類共存,還有一些……會打從心底對襲擊人類感到愉悅。你想要在殺死小孩子的同時將罪名推給某些人類,從而站在被害者的位置上。所以,你明知有【靈封】正在被組裝起來,卻故意視而不見。對吧?」

  然後,他開始蠢動了。

  在畫了一隻眼圖案的斗笠下面,被遮起來的臉正在做出令人不快的蠕動。

  為了笑出來。

  「呵呵。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看穿了呢,完全被看穿了呢!但我並沒有提供任何能讓你抵達那個答案的材料才對啊。這也是因為座敷童子掌控著命運嗎?」

  像我們這樣的妖怪,就是異能被賦予形體,再往裡面注入意志的結果。

  因此,當我們被應用在式神,咒術或者【靈封】上面時,必須要有超越常理的人心操縱術那樣的能力。也就是說,如果無法好好馴服,我們就會露出獠牙。

  沒錯。

  在涉及到【靈封】這種邪惡之前。

  有時候必須要去考慮一下那隻妖怪本身的善惡。

  「利用購物網站來販賣小孩器官的【靈封】。本來還覺得是個挺有趣的構造呢,果然還是稍微做的過火了點。我就是有將獵物優先於安全的壞習慣呢。」

  「當然了。這種事情很快就會曝光。連幾個本地高中生都察覺到了。」

  「不,也不一定。」

  我聽到了一陣粘性的竊笑,大概是斗笠下面傳出來的吧。

  「本來,那些小孩器官的【買家】是絕對不會走漏風聲的。如果讓人知道自己的寶貝孩子裡有非法得來的器官,那個孩子的未來連同他們自己的未來都會受到波及。所以他們會默不作聲。而且最重要的是。」

  一陣沉重的聲音響起。

  在我的周圍,不斷地響起重物掉到雪地上的聲音。

  「那個主犯的理論明明是完美的,但卻在最後一刻退縮了。說什麼果然還是無法殺死小孩子,於是就快速取走了器官。我和他們說過如果無法達到每個月的指標,就會切斷模擬器把孩子殺掉。因此只要這個犯罪系統還在,獵物就會像是被放在傳送帶上面一樣源源不斷。我將整個系統改裝成了這個樣子。」

  看上去就像是包裝起來的漢堡肉一樣。

  那些拳頭大小的柔軟物體被包在透明的樹脂裡頭。

  我沒有看向那邊。

  我知道那些大概就是【商品】,但現在我沒有望過去。

  「……你就奪取了【靈封】呢。」

  「嗯。這個解釋有點不對。在我看來,這是為了更有效率地拐走小孩而在做的必要材料收集工作。」

  「你已經,連用那些孩子的性命交換回來的東西都沒有了呢。」

  「從一開始,油取就不是為了救贖的存在。榨油這個行為是沒有意義的。我就是……沒錯,我就是混沌。我單純是為了索求人類的恐懼心才行動的。」

  儘管是經由人手組裝的,現在卻已經完全失控的【靈封】。

  要做比喻的話,就好像細菌武器泄漏的危機那樣。

  這頭怪物已經從在黑暗中徘徊的致命誘發體這一等級得到升華,將災厄擴散到更廣泛的地方。

  「我已經連『為什麼』都不會過問了。」

  「不不不,正因如此我才想要你問。我確實對殺戮這回事有著個人看法。專家都是些挑剔的人呢。」

  「只要殺了你,就能開拓忍的活路。【命運】是這樣說的……所以去死吧。不會讓你拒絕的。」

  咚!的一聲,我在雪地里踏了一腳,刺出了沾上自己的血的長刃,如此說道。

  與此相對,油取只是笑了出來。

  「得以和我見面,讓你誤以為自己很特殊嗎?不過我是致命誘發體的變種,而你只是一隻人畜無害的座敷童子。力量的差距已經很明顯了,應該沒有戰鬥的理由才對啊?」

  「不,你也明白的吧。」

  「你在說什麼?」

  「……要不然,你為什麼擺出了架勢?在你手上的烤魚鐵扦就是殺死小孩的象徵,對吧?」

  「……」

  好像直到我指出來他才意識到一樣。

  油取那熱烈的視線落到了擺出一個扇形的幾十根鐵扦上面。

  即使是致命誘發體當作也是最危險之一的油取,根本沒有在面對人畜無害的座敷童子時做出這種反應的必要。沒錯,這已經足以證明我並不是人畜無害的座敷童子。

  「真是奇怪。」

  以農夫為外形的威脅,他的肩膀正在抖動。

  到頭來還是在笑。

  「只要追根問底,你我都是源自東北地區的妖怪。其中一個是殺死小孩的怪人,作為加害者的象徵。另一個則是所有為

  了減輕家庭負擔而被殺死的小孩的集合體,作為受害者象徵。真沒想到,兩者竟然會在同一地方相見呢。」

  這已經和【靈封】無關。

  這是妖怪之間的廝殺,沒有人類介入的餘地。

  就好像為了讓犯人動搖而說出處刑方法的惡趣味一樣,我們都自然而然地報上名號。

  「百鬼夜行試製39式座敷童子,陣內家口頭識別名稱·緣。」

  「油取,的其中一體。因為【傳統的恐怖】在近代遺失的結果而誕生的變種哦。」

  然後。就好像事先說好的一樣,我們開戰了。

  15

  咔哐!!金屬的撞擊聲響了起來。

  在白色和藏青色組成的滿月雪景這一奇特的景色中,混入了作為異物的橙色火花。

  這個手腳看著像樹枝,將臉藏在斗笠後面的農夫。每當油取開始大幅迴轉,手中的幾十根鐵扦就會像霰彈槍一樣撒出去。數量應該是無限的吧,這個老頭每翻動一下五指就會再次補充幾十根鐵扦,在手中組成扇形。

  二十米的距離在妖怪看來與零無異。

  不為人知地現身,不為人知地擄走,不為人知地殺生。對於這樣的致命誘發體來說,距離這個概念大概不適用吧。

  「太棒了……」

  就像舞蹈一樣射出無數鐵扦的油取,用刺激耳朵的聲音開口說道。

  橙色的火花在空中飄舞,每當高枝剪刀打下一枚彈丸,他的笑容好像就會加深。

  「太棒了!!明明只要被我的鐵扦擦到一下,五臟六腑就會被奪走!明明踩中被擊落在地的鐵扦也是致命的!!遲早都會落得內臟被奪走這個必然的結果,但你的特性卻漂亮地避開了它!!」

  他說了什麼也無所謂。

  完全不用在意。

  我盡力守住了自己的領域。只需要與誘惑抗爭,在自己會自然選擇的選項中,直奔最違和的地方那個就好。正因為座敷童子就是這麼弱,那個【不可能的命運】會讓我存活下來。

  「不過,這還真是奇怪的因緣呢。」

  油取一邊旋轉著在手中組成扇形的鐵扦一邊說道。

  「真要說起來,我可以被當作殺死小孩的大人的象徵。雖然那種怪人是很可怕,卻可讓人們不需要弄髒自己的手就能處理掉因為各種原因而變得礙事的小孩子。正是這種邪念鞏固著我的存在。」

  「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食物短缺了,說為了減輕生活負擔也不可能讓殺生這種行為正當化!」

  「哈哈哈!!在黑屋裡被虐待,被丟棄在帕青哥店的停車場裡,最近好像要是檢測到無藥可治的絕症,甚至會在腹中就被殺死。不如說,這個時代更加殘酷啊。畢竟,明明沒有被逼殺死小孩的理由,然而做出這種行為的父母卻出現了增加的傾向!!」

  「你是說……這個時代,在渴望著那種沒有理由的暴行嗎……!?」

  「除此以外還能是什麼?本來,這個國家就是集『通過【姥捨】這種行徑來殺死父母,揭不開鍋就殺掉孩子』於一身,即使是世界上也算罕見的,被同室操戈文化根深蒂固的詛咒之地。即便物資不再短缺,同室操戈也還在持續。即使忘了理由,這些人還是能對自己的家人下殺手。這就是他們的本質。現在!我才是基準點啊!!」(註:姥捨是日本民間捨棄年邁父母的傳說)

  即使面臨霰彈一樣的鐵扦群,我仍然大踏步往前推進。

  這片彈幕並沒有看上去那麼令人絕望。

  只要能理解命運,擊落兩三發再突破是十分簡單的事情。

  「而在另一邊廂,你就是在揭不開鍋時為了減低開銷而被殺害的孩子們的象徵。被父母殺死的小孩實際上會作為守護神為家中帶來繁榮,你就是集合了這種肆意妄為的想法的結果!雖然我是加害者而你是受害者,但你我其實十分相像。追根究底,我們都是那些殺死親生孩子的父母的願望所凝合的存在!!」

  並沒有距離這一概念。是近距離還是遠距離都無所謂。

  如此認為的油取捨棄了自己的優勢,朝我邁了一步。

  「所以你不能原諒無故殺死小孩的存在。作為保護者的感覺很開心嗎?但這並不會為你帶來慰藉。就算你救下了那個被稱作忍的小孩,也不會復活那些在過去被殺,形成了座敷童子這一存在的無數小孩子。」

  他進入了我用來代替稚刀的高枝剪刀的攻擊範圍。

  我為了與命運對抗,朝著油取刺出了一般情況下絕不可能命中的刀刃前端。

  油取滑行著,往一旁偏離了刀刃好幾厘米。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嗎?

  難道,就連我的……不,百鬼夜行開發出來的,掌控命運的力量也無法抵達油取的所在嗎……!?

  「你永遠無法得救。」

  油取從近到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的距離低吟道。

  在他的雙手中,幾十根鐵扦組成了扇形。

  「誰也無法改變早已終結的事情。無論是過去的孩子們,還是那個叫做忍的孩子。」

  緊接著。

  超過一百發的鋼鐵彈雨,從僅僅幾厘米的近距離內殺向了我的腹部。

  16

  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啪嗒……沙沙沙……啪嗒……沙沙沙沙!!

  17

  勝負已分。

  被我當做稚刀來用的高枝剪刀是一把在兩米長的棍子一端,裝上了園丁剪刀那樣的厚重刀刃的武器。雖然攻擊範圍很大,但對付闖進懷裡來的敵人則無能為力。

  與此相對,油取的手上有幾十根,兩隻手加起來就有超過一百根的大鐵扦。要是從可以感到呼氣的近距離一下子全部投過來的話,我根本無法將它們彈開。

  即使採取迴避動作,早已看穿的他將也已經將鐵扦呈扇狀灑出。別說是往左或是往右了,就連俯下身子也會被鐵扦刺成蜂窩。

  那些鐵扦是殺害小孩,摘除他們的內臟,放到火上面去榨取油脂的象徵。

  即使是擦到一下也會利用兒童器官販賣【靈裝】的原理,將我的五臟六腑分開放進塑料包裝裡面。而現在,有一百根鐵扦朝我飛來。既然我無法採取防禦或迴避動作,之後會發生什麼意見不言自明了。

  不過,那是油取的理論。

  掌控著命運的我,根本就沒有必要跟著對手的理論走。

  咔當!!

  緊接著金屬的碰撞聲炸裂開來,所有的鐵扦都被高枝剪刀擊落了。

  「哈……?」

  油取有一瞬間,露出了膛目結舌的表情。

  嘛,那也是沒有辦法的。

  油取已經飛奔到離我僅幾厘米外的懷裡來,而我手上的稚刀代替物超過兩米長。也就是說,除非全一百根鐵扦都在往後飛,否則根本不可能用這把刀將它們全數擊落。

  而且,擊中五發或者十發那也就算了,但是要將全一百發以上的鐵扦擊落的話,除非所有的鐵扦都做出了被強力磁鐵吸引那樣的動作才有可能。

  「就真的那麼奇怪?用物理法則去評論我們妖怪,不是很荒唐嗎?」

  「什……不……難道說……難道說你,從一開始就……」

  解開了以他為中心的這一事件之謎?

  反過來利用【靈封】中的妖怪的特徵或弱點,報了一箭之仇?

  如果他真的這麼想,那也太自我意識過剩了點。

  這是將支配妖怪的規則暴露出來,進而擊破的故事。

  不過,在場的妖怪不止他一個。

  這裡是我的領域。

  這是個如果無法分析座敷童子的特徵,找到其弱點再採取正當手段的話,就會迎來悲慘結局的殘酷童話。

  「從一開始,我就在與存在於座敷童子的規則之內的命運作鬥爭。我的行動只是為了對抗通向忍的死亡的命運。這個行動不過恰好是撿起武器,在村內飛奔,然後與油取戰鬥而已。」

  怎樣揮動高枝剪刀也無所謂。

  鐵扦是從哪裡投的,經過了什麼樣的布置設計了怎麼樣的彈幕也無所謂。

  我只要。

  與【這樣下去忍就會死】的命運作鬥爭,之後就好像是為了帶來這個結果一樣,周圍的一切都會被修正。

  高枝剪刀和鐵扦的位置這些因素,都可以矇騙過去。

  「你好像搞錯了什麼。」

  我轉了一下高枝剪刀。

  就好像是在打桌球的一次花式擊球一樣,我讓剪刀橫跨後背通過左邊腋下。

  「我來這裡是為了救忍。至於你,連一秒都沒有進入過我的視線中!!」

  我再一次從近距離刺出了刀刃。

  隨著沉悶的一聲,厚重的刀刃深深刺入了油取的胸膛中央。

  妖怪無論是被刺中還是吃子彈都不會死,但在妖怪之間的戰鬥就不一樣了。刀刃已經沾上了我的血,因此會造成傷害。

  「咕……庫……?」

  就好像看到了很奇怪的東西一樣,他低頭望向了自己的胸脯。

  然後就像是為了拔出刀刃擴大傷口一樣,他往後倒去。

  終於噴出來的血呈黑色,就好像是宣告著這隻妖怪的本性一樣。

  「……結束了……」

  「啊啊,結束了呢。」

  聽到回復讓我嚇了一跳,

  我放眼望去,看到油取正從倒在雪地里的地方說著話。現在已經分不清話語是從那被眼睛圖案斗笠遮住的嘴巴里還是從胸口上的大洞裡傳出來的了。

  「既然作為核心的妖怪消失了,兒童器官販賣【靈封】就會瓦解。為了修正這一不合理的行為,被偷走的內臟應該會物歸原主吧。」

  好奇怪。

  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如果只是這樣,為什麼這隻邪惡的妖怪在笑……?

  「但如果是那樣的話,那些已經接受了器官移植的患病孩子們會變成怎樣?連我也不知道呢。說不定會被奪走器官然後死掉,又說不定會拿回本來病變的器官。無論如何,結果都是一樣的。他們沒有未來。你所做的不過是為了救下一個孩子而殺死一群孩子而已。」

  「…………………………………………………………………………………………………」

  我的呼吸。

  還以為停止了。

  畢竟,那就是說。那就是說……!?

  「那些想從器官販賣中牟利的人大概是人渣吧。那些知道其來源卻還是買下器官的父母說不定應該為此受罰吧。」

  他笑了。

  即使已經輸掉,漸漸沉入死亡,油取仍然回味著自己那殘虐的勝利。

  「不過,那些患病的孩子們本身是無辜的。我先把話說清楚,獲救的孩子比遇襲的孩子要多。當器官被分散開來賣給不同的病人時,一個孩子就可以拯救好幾個孩子。也就是說!殺死多數的孩子去救少數的孩子,你創造的就是這麼個情況!!呵呵呵哈哈!!歡迎來到殺生之道。好好享受沉沒到這無法逃脫的沼澤之中吧。」

  那就應該救我,將一切恢復原狀吧。

  油取並沒有這樣求我。

  比起前者,他更享受現在這個情況。

  無論我怎麼做,無論我想救誰,內臟被偷走的孩子們和被那些偷回來的內臟拯救的孩子們有其中一方必定會死。這隻妖怪擋在了『拯救孩子』這一陳腐目標前面,然而他卻一直苦苦期待著讓我背負見死不救的沉重十字架的這一瞬間。

  「……」

  我在被月光照亮的雪地里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

  雙手拿著的兇器,那把高枝剪刀,感覺沉甸甸的。

  終於。

  我用力握緊了它。

  靜靜地想起自己手裡還有武器。

  「……哈哈。」

  他那乾枯的胸膛里灑出了足以令人吃驚的大量血液,但油取仍然笑了。

  「想殺我也行,但事實是不會改變的。那麼,懷抱著沒有人會目擊到這可恥行徑的安心感,選擇讓孩子們死去就好……」

  他不懂啊。

  假如有一個人物A和人物B。其中一個一定要死。即便如此,這並不代表A和B無法同時獲救吧。

  沒錯。如果被交託了選擇權的人物C看到這一慘狀,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就可以在仍然奪取一條生命的情況下,讓A和B就都得救了。

  「我說過自己是百鬼夜行試製39式座敷童子,還記得嗎?」

  「那又如何……?」

  「你真的認為那個百鬼夜行,僅僅會組成一個只能選擇現今存在的命運這種程度的計劃嗎?這個組織真的會脆弱到連那種程度都無法完成,一直卡在試製的階段嗎?」

  「……難道說……不對……要在那之上嗎?但是,要說比你已經展現出來的,還要高級的現象,不就只有……!?」

  「要比改變命運,自由選擇現今存在的選項這一方法論還要高級。百鬼夜行所追求過,然後又失敗了的,是無中生有做出另一條命運線的方法論。」

  救出所有被奪走內臟的孩子們。

  救出所有因為奪回來的內臟而得以存活的孩子們。

  要容許這麼明顯矛盾的狀況,只能是做出全新的命運了。必須要欺騙世界,讓它認為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內臟,就好像雙胞胎一樣。

  要做的事情很簡單。

  就和平常那樣,就像是與無形的誘惑對抗那樣移動身體就好。

  但是,與之前的情況完全不一樣。就好像讓脆弱的人類僅用雙手去與壓扁汽車的機器對抗一樣。一般來看的話肯定會被壓扁。就好像世界的命運在駁回僅僅一個人的情況那樣,命運即使是要壓碎這個渴求轉變的人也會繼續正常運作。

  將這般不合理。

  實現。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一陣擠壓聲響起,我跪在了地上。我用兩手抓住高枝剪刀,將其刀刃刺向了自己的肚子。

  我並不知道這樣做的意義何在。

  在物理上,肯定什麼意義都沒有吧。

  但是,這股就像是要壓碎每一根手指和脊椎的劇痛,令我想起了要與之對抗的命運。我意識到了一股十分纖細的異物感從頭頂竄到了屁股墩。這就是,埋在我體內的東西。通過百鬼夜行的瘋狂主意和紮實技術集合起來的結晶。我強行驅使了這個到頭來還是沒有完成的理論。其結果就是,能感受到那股就像又長又細的線一樣的感觸正在扭曲。

  啊啊。

  這下,要斷了吧。我自然地想道。

  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失去作為座敷童子的一切。就好像一具齒輪被打亂的自動人偶一樣,我再也不能驅使作為妖怪的機能了。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份上……?」

  我突然聽到了沙啞的聲音。

  說出這句話的正是直到剛才為止,即便落敗也依然是支配者的那隻妖怪。

  「不過是一條有限的人命。無論殺死多少,之後都會像雨後春筍那樣,把整個地面給覆蓋住的人命而已!對於永恆的妖怪來說有更高效率的手段。就算有人在這個時代死了,只要從下一個時代再挑一個在意的對象就行了。可是你……」

  「對你來說,就算讓你永遠活下去也不會懂的吧。」

  我撂下這麼一句。

  「所以,你連怪談都算不上。你並不會給予不要撒謊或者善待父母這種教訓。就是這樣,除了帶來毫無用處的惡趣味和鄙視以外根本就沒有價值。」

  有一瞬間。

  真的只是一瞬間,我聽到了被斗笠遮起來的油取的臉扭曲的聲音。

  但我沒有去在意。

  比起那個妖怪之中的渣滓,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我將厚重的刀刃刺進了自己的肚子裡。

  竄過我身體中心,猶如細線一般的異物感就像玻璃那樣碎裂了……

  18

  就這樣,我失去了一切。

  第二天,暴雪已經完全停了。走廊另一邊的大院還是一成不變的銀色世界,當柔和的春陽照在上面時,就會發出美妙的閃光。

  我天性懶惰。在這種大冷天裡,我通常會想要在被爐里建一個獨立國,但今天我坐在了走廊上面。

  我作為座敷童子的內部結構以及完全失效了。

  這究竟會對我造成什麼樣的影響,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就連去看心靈醫療的專家大概也是無事於補吧。一隻被塞入了百鬼夜行的精髓,接著又讓它受到了嚴重損壞的妖怪,普通的地下事務所可應付不來啊。

  即使只是失去了和幸運或者命運相關的能力也是個很大的打擊。

  說不定會對維持這個不被物理法則所禁錮的身體造成影響……

  我說不定會被消滅掉,又說不定消滅不了,只是這麼永遠受苦下去。對這種事情的恐懼說不定會讓我的心靈崩潰掉。這就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的恐怖感。即使今天沒事,也不能保證明天會沒事。就好像在橫渡一條破破爛爛的吊橋那樣,我必須得提心弔膽地活下去。

  不知道眼前這份景色還能繼續看多久的我,就像是要燒錄在腦內一樣把它收藏在記憶中。

  這就是個儀式。

  就在這個時候。

  叮噹叮噹,好幾個盤子撞擊的雜音硬是打斷了我這個寧靜又悲觀的儀式。我回頭一看,與一如往常以危險的手法端著早飯的餐

  盤的忍對上了視線。

  「姐姐,不能一個人吃飯,我們一起吃吧。」

  聽到這番一如往常的話語,使我的臉頰情不自禁地變得柔和。

  忍和渚,還有其他內臟被奪走的孩子們,就連那些患了重病接受了非法手術的孩子們都強行獲救了。

  只有這個【結果】,可以說是唯一的救贖。

  隼好像也找到了在背後主使的真犯人並將其摧毀,沒有留下禍根真是太好了。

  我戰戰兢兢地從走廊上站了起來,朝著已經為我準備了早飯的佛堂走去。現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能用出多大的力氣,以後要找個機會徹底測試一下上限才行……就現在來說,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才是最令我毛骨悚然的地方。比起讓我覺得自己沒事,就好像落得個傷了脊椎失去了痛覺那樣的下場。

  「快來啊,姐姐。飯都要涼了。」

  「等等,忍。走慢一點。」

  「嗯?怎麼了?有東西不愛吃嗎?雖然應該要全部好好吃掉,不過不用擔心!如果真的很難吃的話我會救你的。」

  那番天真無邪的話語讓我靜靜地笑了。

  ……也對。

  「說不定,有朝一日你真的會救我一命呢。」

  19(第三人稱)

  然後現在。

  在籠罩著夏末酷熱的黃昏中,有一個頭髮染成金色,坐姿無禮,叼著一根棒棒糖,一臉不爽地望著幾個好像裝了情書的信封的高中生。在一旁看在眼裡的座敷童子重重地嘆了一聲。

  「……忍,這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給我等等。你這是哪壺提不開哪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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