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時間軸,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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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第三人稱)

  這次事件,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深夜時分,陣內大宅。

  在屋頂鋪了茅草的寬敞茶室里,充滿著靜寂與黑暗。即使有月光從滑動門透進來,也只能看清物體的模糊輪廓。仿佛是從童謠里直接搬過來的巨大德國制落地鐘的秒針伴隨著有規律的嘀嗒聲走動著。

  與空無一物不同。

  這一丁點微弱的刺激,加深了靜寂與黑暗的印象。

  當全家人都已經入睡,由人類帶來的活力都消失了後,這股寧靜甚至有點冷淡。

  在這個茶室里,有一隻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

  然而,她並不是孤身一人。

  另一個人正站在她對面。

  可以說是與這間茅草頂大宅的風景明顯不搭調的『異物』,一隻兇狠的致命誘發體正悠閒地站在那裡。

  「……好久不見。」

  他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看不見他的表情。但那並不僅僅是因為周邊的黑暗。這隻打扮成農夫模樣的妖怪,本來就有用畫了一隻大眼睛的斗笠遮住臉的習性。

  「自從那次事件以來就沒見過面了。就是那個在納骨村肆虐的,用來走私小孩器官的『靈封』啊。你肯定還記得的。那麼陣內忍君過得還好嗎?」

  他發出了就好像是要浸染、侵蝕一切的聲音。

  並不是沾污他人,而是要沾污整個領域的這道聲音,就足以讓紅浴衣座敷童子不快地皺起眉頭了。但那和刮損玻璃帶來的厭惡感卻又有所不同。座敷童子脫口說出了首先想到的事情。

  「我根本沒有聽說過那樣的事件。」

  作為答覆,用獨眼斗笠遮住臉,名為油取的致命誘發體笑了。

  兩隻妖怪無言地對峙著。

  某個疑問再次飄進了紅浴衣座敷童子的腦海里。

  這次事件,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2(陣內忍)

  請不要以為親了嘴然後碰了我的胸部就以為我們是戀人關係了,你這個笨蛋。

  「誒、誒?什麼……?」

  離這衝擊性的展開已經過去了兩分鐘,用一隻手捂住刺痛的臉,回到教室里的我還是不知道應該哭好還是發脾氣好。

  現在是午休的最後時刻。

  午飯和瞎鬧時間已經過去,閒不住的學霸們已經在桌子上準備好下一堂課的教科書和筆記本了。

  一如往常,小手蜜惑歌醬正在玩手機而不是融入到其它同學那裡,為了展開對話,我整個人趴到了她的桌子上。

  「嗚哦!來安慰我嘛,惑歌小姐!!」

  「對於孤獨美少女惑歌醬來說,戀愛相談的難度太大了。」

  「可惜!!然而那份戀情已經結束了。所以我才讓你來安慰我啊!來嘛來嘛。能摸一下我的頭嗎?玩更下流一點的也沒問題哦?」

  「根據剛才的發言來看,你已經把我丟到了『無藥可救』的圈子裡了呢。」

  「……哎呀惑歌小姐。不要說那麼傷心的事情嘛。這、這也就是說去追你也行是嗎?怎麼不早點和我說啊……!!(翻來翻去)」

  「現在居然在女孩子的面前翻錢包找保險套?你就是在拿我開心對吧!?」

  惑歌這個大笨蛋。

  這個時候露出帥哥光環只會讓對方築起防禦。一開始要讓對方以為絕對沒門才能讓她放低身價。然後當對話繼續推進的時候,她就會突然意識到自己不僅僅是在開玩笑了!這個笨蛋,戀愛地雷陣早已設置完畢了!!

  繼續糾結已經完結的戀情也沒用。我陣內忍,不到三秒就會登上下一個舞台!!

  與此同時,惑歌用看到一張寫著『100%絕對保本!!』的投資詐騙傳單的表情望著我。

  「……而且你不是有一個專門對付這事的人嗎?就是那啥渚。」

  「笨、笨蛋!你還能有多遲鈍啊!?那傢伙可是世界三大病嬌之一。在戀愛話題中只是稍稍提一下那傢伙的名字,就不可避免飛刀流血結局啊……!!」

  「……嗚呼呼。你叫我嗎,小忍……?」

  哇!!!???

  一道微弱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了我的背後,讓我的身體就好像坐在電椅上一樣跳了起來。

  我戰戰兢兢地轉過頭去,發現了那個戀愛怪物的笑臉。

  剪刀女、刀子女、日本刀女、錘子女、鐵絲女,還有……還有什麼來著?她的陰森外號實在是怎麼數也數不過來。

  「怎麼,怎麼……愛情小故事?戀愛相談?愛情,真是美啊。什麼都可以和我談哦,小忍。碰上什麼難題了嗎……?嗚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沒、沒有,你搞錯了啦。這裡不需要渚的出場。要是你插一腳的話到頭來除了狂吐血和心理創傷以外什麼也不剩了!!」

  然後回過神來,惑歌已經著迷於手機了。大概是因為已經受夠了要應付我,於是就找了個更難對付的人過來是吧!?

  到了這一步,我已經無力回天了。

  我只能對在修羅場中身經百戰的老手發出SOS信號!!

  「不要啊!!救救我,『戀王』!!我已經被吸進了恐懼的坩堝裡頭,只有你才能救我了!!」

  「……陣內你閉嘴。『開始之前』和『結束之後』不是我擅長的領域。去洗把臉再來。」

  這位是在面對陷入貴圈很亂肥皂劇的恩愛情侶時會作出專業戀愛相談的專家。我的奇妙鄰居不耐煩地撂下這句。

  「再說了,無論小渚體內原本有什麼潛在因子,觸發它們的還是你吧。就是在初中的時候,最後甚至演變成空手奪白刃的那個傳說……。」

  「咳咳!!別、別趁現在提起那次壯觀的敗北啊!我發過誓再也不會追求沒有『工口』的『工口獵奇』戀情了!!」

  3(內幕隼)

  「什麼?審訊?」

  正當我將咸飯糰放進便利店裡買到的杯裝雞蛋湯再加上熱水,打算做出革新的雞蛋粥時,搜查一課的課長馬頭嚴對我投來了嫌棄的表情,對我說了這樣的事情。

  「嫌疑人是一個利用那些已經有一年以上沒有登陸過的,廢棄SNS帳號的集團的一員,他們利用那些帳號對外放出各種真假摻半的信息。一開始還以為是為了影響股市,或者日後的智慧村農作物市場,於是就交給了二課處理。但是情況好像有變……還有,你那雞蛋粥真是很噁心啊。」

  「那為什麼要叫上專門處理兇殺的一課?難道是發出了殺人宣言什麼的嗎……另外,我認為每天有老婆做便當的人沒有取笑他人在確保食材的時候搞砸了的資格呢。」

  「詳細的我不清楚。去問那個二課的高級大佬吧,就是那個四眼小少爺……而且我可是花費了很大努力去維持家庭的,覺得獨身也不賴的傢伙沒資格說我。」

  「為什麼你就那麼討厭過了晉級考試的人啊?說羨慕的話我倒是可以理解……還有你那花費很大努力是鬧哪樣!?不會是擺出連最兇狠的罪犯看了都要尿一地的臉去欺負年輕女性吧!?」

  課長抄起厚重的文件夾朝我丟過來後,我拿著手制杯蛋粥逃離了樓層。為了前往另一層的審訊間,我跑到了電梯廳里。

  金屬制的自動門打開後,我看到了一個認識的面孔。

  警察廳的大人物,美島警視長。

  ……要說他是多大的人物,在他上面的只有警視監,還有警視總監和警察廳長官這種例外的立場,就是這麼厲害的人。對於公務員晉級考試不及格,階級是倒數第二的我來說,他簡直就和雲朵上面的人一樣。

  但是,統括全日本的警察廳大人物來這個只是維持東京治安的警視廳有何貴幹?

  揣著這個疑問的我踏進了同一部電梯裡,按下了要去的樓層號。

  門關上後,美島警視長望著樓層號的顯示燈,朝我搭話。

  「是要去幹活嗎?」

  「我一直在幹活。」

  「這次審訊聽起來好像很棘手,但還是全力以赴吧。我十分期待你的表現哦,內幕君,所以我幫你美言了幾句,讓你能在幹活的時候輕鬆一點。」

  「……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支援呢?」

  「話說回來……你那杯東西還真是不得了。簡直就是對雞蛋粥的褻瀆。還是說打算把它塞給嫌疑人讓他坦白?與平時的豬扒飯剛好相反……?」

  「這是我獎勵自己的!!還有剛才的……啊,等等!!」

  電梯門打開後,美島先生迅速走了出去。

  在金屬制的自動門閉上之前,他回頭瞄了我一眼。

  「這種大出血服務可是最後一次了,明白嗎?」

  ……我只能揣著這句危險的宣言,一個人留在

  了電梯上。

  怎麼回事,感覺就好像自己不知不覺就被人擺到了奇怪的軌道上一樣。就好像驚喜生日會那樣,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十分可疑啊……

  但是,警視廳還沒有自由到僅因為『有點不對勁』這種理由就允許我曠工。

  我來到了目標樓層,走向了審訊間。

  靠在牆上,等在門旁邊的是一個全身上下都散發出『人家夏天就是涼裝,冬天就是暖裝,換言之每個季度我都會換上不同的名牌西裝!!』氣息的,戴眼鏡的王老五。

  雖然我們倆都幾乎是同時加入的,但是這傢伙已經是警視大人了。在階級上,他比我的課長還要高級。真讓人受不了。

  這位邢谷讓司,頭一句話就是這個。

  「靠!!你吃的什麼鬼東西!?」

  「……我回去行不行啊,四眼仔?」

  「那就麻煩了。很大的麻煩。說實話,我們二課已經放棄了。」

  「怎麼可能會那麼糟糕啊……?」

  「行了,趕緊進去吧。總之現在就交給你了,這是文件。裡面是嫌疑人的過去,接受保護性拘留的原因,以及所有想要弄清楚的事情。就這樣,拜託了。」

  他將厚厚一摞文件塞到我胸前後就用力把我推進了審訊間……這嫌疑人就那麼棘手嗎?正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我低頭望著文件而不是本人。然後就在這時,我的腦中浮現出了另一個疑問。

  接受『保護性拘留』的原因?而不是『被逮捕』的原因?

  嫌疑人的聲音馬上解答了這個疑問。

  「你好啊,刑警先生☆。」

  不……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幹嘛啦,你的未來新娘艷美醬都來找你玩了,居然還發出大學生在野營場地碰到斧頭殺人魔的尖叫。Booboo。」

  「開門!!開門啊!!為什麼要做出把我和推理狂鎖在一個房間裡這種恐怖的事情?我不會發脾氣的拜託告訴我真相啊!!」

  我用力敲打著鐵門,但是門鎖完全沒有要打開的預兆。

  「不都說了嗎,我們放棄了!每次進去她都堅持只和內幕隼刑警說話。然後當我們態度強硬一點後,你猜怎麼著?居然開始脫衣服!!完全就是在濫用自己是未成年的狀態。她在反過來利用這個透明制度,讓我們在法庭上丟臉啊!!」

  「好了啦,刑警先生。現在你明白這個情況了吧?要是不乖乖坐好聽我說,我就讓單面鏡子對面的觀眾欣賞一下如何造人了哦。」

  我的頭痛已經失控了。

  當我坐在推理狂對面的椅子上,將厚厚的文件和雞蛋粥擺在桌子上時,她皺了皺眉。

  「……你在吃什麼?搞慢性自殺嗎???」

  「現在我要吃這玩意兒,期間你想說多少就說多少……首先,告訴我你被逮捕的理由。」

  「我這是保護性拘留啦。那樣我就能跳過那些死板的步驟直接找刑警先生你說話。情況就說這麼緊急。你明白了嗎?」

  「話說你是做了什麼才被帶到這裡來?」

  「我想進來警視廳但是他們又不讓。於是就只能當場脫掉……」

  「行了行了,言歸正傳。」

  「搞什麼嘛,警視廳也是警察局啊,那就應該讓市民進來說話才行嘛。」

  我得記住下次要請前門的保安中田先生喝一杯才行……!!

  「……那是什麼情況這麼緊急?」

  「與『靈封』有關。事實上,我已經潛入了將其組裝起來的人的大本營。不幸的是,裡面的結構好像改變了,所以我必須得儘快聯絡你。」

  「你在搞潛入調查?」

  「說教就待會兒再說。再加上我是個不受警察準則束縛的自由業者……總之,問題就在於這個『靈封』。它很危險。十分危險。」

  「……那些人是在組裝這個超危險的『靈封』?」

  「不,正好相反。」

  艷美聳了聳肩。

  「現在已經完全失控了。或者,說是被妖怪奪取了控制權比較準確。組裝它的本來是一幫被反詐騙手段坑了一把的菜鳥,但是現在他們的命就在那隻妖怪手上,只能對那隻妖怪言聽計從。」

  「也就是說,那隻妖怪手上有幾十到幾百條人命嗎……?」

  「而且還能用一隻指尖就把他們殺光。但是在做出那種事情後,也不能找警察要求保護。要是放著這事不管可不會有什麼好的展開對吧?就好像門外漢自創的療程一樣。沒有專家建議就想解決問題真是個壞主意。現在,如果僅僅是那些犯人丟掉性命,那還算好的了。」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妖怪,但如果被他命令去殺人,那至少也會有幾十個人一起行動。如果他想要祭品,那些人就會綁一個回來等等……這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如果當事人不停地用『我也沒辦法』這個藉口,到頭來說不定連罪惡感也會忘記。如果長時間與外界隔離,那幾十個人說不定還會陷入以為自己才是『決定價值觀的多數派』這種錯覺。就和血腥的傳統會在孤立的村落里延續下去差不多。

  ……雖然確實是要保護他們,但也沒有能夠制裁妖怪的法律。

  又是一個麻煩透頂的案子。

  「是什麼妖怪?組裝起來的是什麼樣的『靈封』?」

  「啊啊,這東西可是前所未聞。簡直就是前所未聞的犯罪啊,刑警先生。就算它真的按計劃完成,也沒有能夠制裁他們的法律。世界的體制會被甩到後面。這個案子也許會被記入史冊呢。」

  「你說什麼?」

  「將『靈封』,將組建了『靈封』的年輕人們還有各自東西都奪取了的那隻妖怪正在盤算一個大計劃。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裡阻止……」

  推理狂頓了一下後,慢慢說了下去。

  「……油取。還有那傢伙的計劃。」

  4(菱神舞)

  名為劍山村的智慧村。

  這個位於日本阿爾卑斯山腳下的智慧村和其他村子的情況有一點不同。它並不是依靠農作物和觀光客,透過成為品牌的鄉間景色來賺大錢。那麼,它的產業基礎是什麼?

  「嗚,嗚……這地方有點不舒服啊。雖然看起來是個挺不錯的古老農村,但我感覺就好像被城市裡的混凝土圍住一樣……」

  「因為網上的人都把這地方叫做加速器村啊。開發了線性馬達列車的路線後山裡面的特急快車鐵道就被廢棄了,於是就在那個隧道裡面建了一個15公里長的直線加速器。另外,這個平原還被用來建造半徑8公里的環形加速器。在地下甚至還有一個用來觀測最近很時髦的中微子的純水池。據說還有很多其他設施,因此納米科技和粒子商業都給他們提供了大把大把的研究資金。對脛擦這種妖怪來說,大概不是什麼觀光好去處吧。」

  「智慧村的賣點不是將鄉村變成品牌商品嗎?要是不生產農作物,那登記為智慧村有什麼意義?」

  「你說什麼呢,學問也是一個品牌的世界啊。新理論在世界上的知名度完全取決於提倡者是誰。只要注意一下那些學者上的什麼學校,馬上就會注意到規律了……但是劍山村已經建立了無論提倡者是誰,研究成果也能聞名於世這一品牌。就好像擁有世界第一的超級電腦一樣,裡面的人利用手上的大量實驗數據就可以穩定推出智慧財產權,是個意義重大的項目啊。」

  「但是,傳單上面寫觀光是主要賣點之一呢。」

  「嘛,畢竟是加速器村。」

  「……為什麼人類就是會去看大型水壩這種東西呢?」

  小小的犬型妖怪可愛地歪了歪頭。

  「話說回來,民間企業真的可以再次利用廢棄的隧道嗎?鐵道不是公共設施,當成公路一樣的嗎?」

  「首先,這個國家的鐵道是私有的。第二,廢棄隧道的二次利用是有前例的。比如把它們做成酒窖或者種白筍用的暗室。那麼,之後不過就是兩家企業談判的問題而已。再加上,把隧道改裝成這樣高科技的東西也不會有人抱怨的吧。」

  「我們要潛入的就是受到如此嚴密監護的設施?」

  「這是工作。」

  我隨口應了一句。

  「因為其前身的問題,智慧村都不喜歡警方介入,我之前也說過吧?所以為了從野豬和偷莊稼的賊手上保護三萬円一串的葡萄,必須要安裝一大堆攝像頭……但如果清楚其中的構造就有對策了。不過是同樣利用與世界連接的網際網路的普通保安網絡而已。換言之,網絡里會有入侵的開口。畢竟完美安保這東西是不存在的呢。」

  「但是,你不是說這裡和普通的智慧村不一樣嗎?這

  里是附帶好幾個大型加速器的實驗設施。不會有很多人力保安嗎?」

  「難道你真的以為他們會忠實地遵照合同里的巡邏路線嗎?這些機器可是通過高速撞擊強子啊陽電子什麼的把粒子打碎。到處都會有輻射,上班族的保安根本不會想靠近那些地方的。」

  「哦……!!!???」

  「輻射不會透過護罩。不過我們要潛入護罩裡面就是了。」

  於是,我們徑直衝進了加速器村。細節我就不說了,只需要知道是小菜一碟就行。

  潛到厚實的泥土和混凝土下面後,我們來到了一個散發出薄弱光芒的大水池。尺寸大概是五十米寬,十米深。雖然就站在它旁邊,然而比起走在游泳池邊,感覺更像是在水族館的過道里。我們可以透過厚實的玻璃看到水池的裡面。

  「這裡是……?」

  「就是那個純水池。在神戶有一個放出中微子的設施,然後在這裡可以收到各種數據。差不多就是一部以吐出專利、專利還有更多專利的形式運作的印鈔機一樣。」

  「啊、啊。我不是很懂呢……」

  「要是我打碎玻璃,就等於毀掉一座三兆円的設施。要試試看嗎?」

  「雖然我不懂,但還是敬謝不敏!!」

  水池周圍有很寬敞的空間……然而這裡很明顯沒有建成這麼大的必要,但合同工挖的越深就賺得越多,看來是有人介入了工程吧。

  「唏,唏…………」

  我聽見了不成聲的僵硬呼吸,但是我無視了它繼續打量著四周。

  「這地方在官方記錄上寫的是受到許多人監視,然而實際上卻是一個巨大的封閉空間。嗯,想要小心翼翼地組裝不能見人的『靈封』的話,這裡確實是個好地方。畢竟,除了每兩年來一次的護理人員以外,連正規職員也不會進來這裡的。」

  地面上到處都是大概在二手店買到的佛教道具。有打開的經文、用金箔裝飾的佛壇、香爐、五鑽金剛杵、繩子、杖、曼陀羅、各種護身符……還有在上面寫了火水風土空這五大元素的木板,大概是塔的仿製品吧(註:這裡指的是六和塔那種中國塔)。人們通常以為『靈封』是一種現代的高科技犯罪,然而其基礎就是這種東西。從如何將這個基礎進行分解再組合,融入到現代的SNS、手機、AR或者智能房屋裡面,就可以看出組裝者究竟有多大能耐了。

  「根、根據這些設備來看,應該是密教教徒吧……」

  「可惜,你猜錯了。你再仔細看看。所有的道具都被減輕,經過創意改造後變成可拆卸和可摺疊的狀態。就好像是為了便於攜帶才這麼做的。」

  「啊,是修驗道!是為了可以將物體輕鬆帶進山裡頭而實施的改造。」

  「沒錯。修驗道和密教在山嶽信仰這個特性上有聯繫,所以才那麼難看出來吧。這個智慧村還剛好處於日本阿爾卑斯的山腳下,他們大概是想要應用讚美山神來壓制怨靈的祈禱儀式,來控制一隻致命誘發體吧。」

  「但是……」

  「他們華麗麗地搞砸了。所以才會被百鬼夜行抓到狐狸尾巴。」

  唏唏!!!???

  就好像一支損壞的笛子發出的聲音一樣,呼吸聲一下變大了。

  我一臉不爽地轉向了那個正在顫抖的胖子。

  「百百、百鬼、百鬼夜行!?居、居然出動了這麼危險的人物,我根本沒有聽說……!!」

  「都對妖怪出手了,難道沒有考慮過遲早會碰上他們嗎?你這和在人家的後院裡開派對有什麼不一樣。」

  「但是、這樣下去不行!因為、我們、我們已經陷太深了……!!」

  「確實,這情況很糟糕呢。」

  隨便答了一句後,我轉向了水池。

  那一大池的純淨水本來是為了捕捉到不可視的光波或者中微子而準備的,但在其最底部有很多明顯的異物。那是幾十,甚至幾百個拳頭大小的物體。全部都裝在塑膠袋裡面,就像是河床的石子一樣堆疊起來。

  全都是心臟。

  就算被包裝成了即食牛排的樣子,甚至已經脫離了宿主的身體,那些心臟還在有規律地跳動著。研究人員觀察這個池子只是為了量取數據,那麼除非那些數據改變了,不然根本不會有人發現吧……

  「……?」

  脛擦好像沒有意識到池子裡的那些是什麼。

  不,或許只是潛意識在拒絕理解那片不正常的景象和數量而已。

  「因為致命誘發體把你的『內容物』當作人質,你們就對它言聽計從?簡直笑死人了。你們渴望的『內容物』明明就在玻璃的對面,但要是把手伸進去就會改變水的純度從而觸發警報,那也……」

  我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隻通過摘除內臟來威脅犯人,還奪取了『靈封』控制權的致命誘發體。

  之前是不是在哪裡聽說過這樣的個案來著……?

  「不對,那種事情沒有發生過啊。」

  否決了這個想法後,腦海里浮現出了另一個問題。

  會記不清總是與怨恨相伴的過去的事件還真是不像我。因為如果我不能馬上想起來,隨時都可能被人從旁邊或背後捅一刀。

  「……本來……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可惡,怎麼會變成這樣……只、只能認為那傢伙……那混蛋從一開始就準備把我們帶進死路。要不然,我們怎麼可能會忽略如此基本的錯誤……!!」

  「現在已經太晚了。你們已經無法從這個情況恢復過來。除非能夠倒轉時間,不然就沒有逆轉的希望。」

  「呵呵……我、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你覺得我是接受了什麼委託才會來這裡?」

  我反問了一句。

  「總不會是因為偉大的百鬼夜行現在『緊缺科技,把殘兵敗將的技術部門帶回去』這種蠢理由吧。」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胖子看上去就像一個壞掉的人偶。

  面對露出厭煩的表情的我,他如此說道。

  「啊啊。也是啊,當然如此了。我也猜到會這樣。不,我早就確信會變成這樣了。但是我即使是逃跑也沒地方去。所以我才會留在這裡。」

  「請節哀順變。」

  「不過,還是有辦法的。」

  「?」

  「沒關係,雖然我覺得靠自己是逆轉不了了。但是……如果……如果我死在這裡,風向遲早都會倒向我這邊。我是這個意思。」

  說出這句胡話後,胖子的嘴裡響起了咔嚓的一聲,隨後紅色的液體留了出來……

  「嗚、哇!!咬舌自盡了……!?」

  「……那樣子是死不掉的。你看太多電視劇了。」

  胖子倒在地上後痛苦地抽搐著,我慢慢走近了他。對於一個已經做好去死的覺悟的人來說還翻滾的挺厲害的,一臉輕蔑的我俯視著他。

  「比起試試看能不能死,還是生不如死讓人更想去死吧?話說剛才那句蠻有意思的話是怎麼回事?反正肯定與『靈封』有關對吧。要是講不出來就寫出來,告訴我一切。用灑了一地的血來寫就行。」

  「咳、咳、咳、咳……」

  「話說在前面,我是救不了你了,所以不要期待我。就算出血不會馬上要了你的命,咬舌自盡的人也會慢慢窒息。而且比起上吊還要慢上很——多很多……老實告訴我一切,我就讓你死的痛快一點。不然你還想怎麼樣?」

  5(陣內忍)

  我麻利地躲過地獄的戀愛獄卒——小NAGISA向我提出的問題後,還漂亮地躲過了她朝我丟來的雕刻刀。(註:NAGISA就是渚的日語讀音)

  對了!!她現在的外號是雕刻女!!走馬燈喚醒了那部分記憶後,準備開始下午課的膽小女教師來到了課室里,於是我打算把她扯進來,以此平息這個狀況。

  順便說下,她一看到渚的表情就口吐白沫暈了過去。

  我明顯是選錯人來當這個擋箭牌了,但我總算是通過挾持新的人質:剛剛踢完足球回來的、渚的現任男友明智君,從而逃過了一劫。

  ……但這就是我們班的午間日常!!你敢信!?

  放學後,心很累的我將自己沒有加入任何課外社團這個特色發揮到了極致,準備回家睡個午覺。

  但是……

  「……這施工一樣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啊。讓我成為第一個說歡迎回來的人吧……」

  貧乳的雪女在院子裡朝我搭話,但是我的眼睛正盯著茅草頂的大宅。然而嚴格來說……!!

  「怎麼整個屋頂都沒了!?看起來和敞篷車一樣!!」

  把還沒有削去鱗片的高級鰹魚乾當成抱枕的貓又回答了我的疑問。

  「好像整個屋頂都要換掉。要在一個晴天內完成這項工程,那些工匠們也是很辛苦呢。」

  我看到了家人和妖怪正坐在寬敞的院子裡的一條野餐毯子上面,周圍擺滿了零食。明顯是準備打發一下時間。但是,這下我的計劃不就泡湯了嘛!!有那麼多人走來走去還怎麼睡午覺哦!!

  「……好睏。想睡覺可又睡不著。」

  我情不自禁地將心事說出來後,正在玩掌機的紅浴衣座敷童子和魅魔的耳朵豎了起來。

  「忍,不好意思,這是我的妖怪特性之一。就算不是在被窩裡,我說不定也仍然會溜進來的。」

  「啊,難道輪到我出場了嗎?那就免費讓你做多少個美夢或者噩夢都可以哦!」

  「請你們住手!!我只是想安安靜靜地睡一個健康的午覺!不需要什麼危險的大冒險!!」

  我踉踉蹌蹌地穿過了院子,坐到了樹蔭里。

  就算我閉上眼睛,周圍的噪音也不允許我靜下心來。然而當我去玩手機的時候,又覺得頭很沉,反應速度也下降了,這絕對是很困的徵兆吧。

  我一邊在小小的屏幕上看著不同的照片一邊在想事情。因為我從之前那幾部手機開始就在累積,所以我有很多流量。

  我找到了一張曾經在山裡頭的一棟廢棄小屋裡過夜的,令人吃驚的照片。那個晚上有滿月,而且渚還拿著一把柴刀到處走。哎呀,這件事還真的發生過?說實話,我和渚之間發生了實在太多,要一一想起所有細節是有點難,但既然有照片在這裡,那麼肯定發生過吧。

  ……啊,只要不動就覺得好睏啊……

  不過,我有種預感,要是我睡著了就會做渚在她最可怕的狀態下追著我跑的噩夢。

  「……那個,陣內忍的身體好像從剛才開始就漸漸沒入到那棵樹的樹幹裡頭呢……」

  「啊啦。大的古樁正要把他吸進去呢。」

  ……什麼!?

  我慌忙把頭從變得和果凍一樣的樹幹里拔了出來。

  好、好險啊!!雖然不算是致命誘發體可好歹還是妖怪!!真是大意不得!!

  我慌忙從大樹旁邊跑開,然後一個身穿和服的嬌小少女接近了我。不過這並不是雪女。在我們家還有另一隻符合這個描述的妖怪。

  是小的古樁。

  她是以前被捲入到澳大利亞魔女事件的妖怪。

  她朝我遞出了一杯麥茶。

  「給你。」

  「誒?啊、啊……」

  雖然是想道謝,可她這麼粗魯幹什麼?

  先是大的然後是小的。難道植物系的妖怪和我合不來嗎?

  我心裡的話一定是寫在了臉上吧,古樁(小)嘟起臉蛋和我說道。

  「因為忍支持櫻花樹,所以大家都不喜歡你。」

  「啊?就這樣?但如果要拿櫻花和山茶來做比較的話……」

  「你看看。你看看!!」

  「居然為此執著到連續說兩次!?可、可是山茶花不是和厄運有關嗎?還說探病的時候不能給病人帶過去呢。」

  「櫻花也好不到哪去。在樹下面還埋著屍體呢!」

  「那是修辭手法,在下面埋了屍體和櫻花有多好看沒有關係吧。」

  「忍老是櫻花櫻花的!!總是偏心它們!!」

  ……雖然我理解不了她的主張,不過對於植物界(?)來說好像是大事。雖然她看上去是這個樣子,古樁(小)也是貨真價實的妖怪,要是她變回樹木模式來一個泰山壓頂將會造成嚴重傷害。我說不定會變成猿蟹合戰裡面的猴子一樣。

  於是,為了讓古樁(小)冷靜下來,一手拿著麥茶的我隨口提出了一些補償。

  「知道了知道了。從今以後我就用含有樁樹油的洗髮液,像賞櫻花那樣賞山茶花。話說,山茶花什麼時候開啊?」

  「……………………………………………………………………………………………………………………………………………………………………………………………………………………」

  「……為什麼這樣就一聲不吭地臉紅啊?你總是做些讓人讀不懂的反應啊。」

  古樁(小)沒有回答我。

  於是貓又嘆了口氣替她說了出來。

  「對於一棵樹來說,花是利用色彩和香氣來吸引昆蟲,讓它們在雄蕊和雌蕊之間促進授粉的器官。換言之就是生殖器。你剛剛說的就等於說要一邊喝酒一邊觀賞它們,還要用裡面的分泌液來洗頭髮。能不能不要作出這麼變態的發言呢。這樣很可怕啊。」

  「這是哪門子的文化隔閡啊!?我不過是在介紹溫暖人心的日本文化,可你卻將這種變態性癖強加到我身上。妖怪和人類之間果然是不能在基本的層次上互相理解的嗎!?」

  6(第三人稱)

  深夜。

  每年一次的替換茅草屋工程已經完畢,為感謝工匠們而設的宴會也結束了(因為聽說要招待一杯五萬円的純米大吟釀,超出替換屋頂所需人數的工匠殺到了陣內家)。與之前的吵吵嚷嚷完全相反,關上各種照明的大宅被深厚的沉默籠罩著。

  家裡人的呼吸聲。

  落地鐘的滴答聲。

  在屋外鳴叫的蟋蟀。

  大宅的滑動門比起隔離這些聲音,更像是樂器那樣將其加工。變得柔和的聲音聽起來就好像和諧的背景音樂那樣,可以驅散黑暗中的任何恐懼。

  本應如此。

  陣內家的夜晚,本來就是這樣的。

  不過。

  座敷童子敏銳地察覺到了。

  從全方位朝她壓來的黑暗,就好像被丟到了巨大猛獸的血盤大口中一樣。

  「……」

  她會『發現』那個東西,完全是出於偶然。

  事情就發生在她遵從自己的習性,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準備溜進作為家人的,已經睡著了的少年的被窩裡的時候。

  但是對於對方來說,這次會面說不定是必然的。

  被違和感吸引後,她穿過大宅抵達了寬敞的茶室。

  德國制落地鐘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往更響了。

  不知為何木製的隔雨簾被打開,燦爛的月光從過道照了進來。

  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秋風。

  『那東西』唯有輪廓背對著外面的光線,然後他確實地笑了。

  「……好久不見。」

  一道沙啞的老年人聲音響了起來。

  那人身穿染成暗色,為了不沾上泥土而裁短的和服。保護小腿的綁腿。戴著一頂遮住頭和臉,上面畫了一隻大眼睛的斗笠。穿的和農夫一樣,不過環繞著他的殺氣卻不同。他會將人擄走然後殺死。任何人只要看到就能意識到他是致命的異物,然而直到災禍發生之前,所有人都會對他熟視無睹。即使在致命誘發體之中也是名列前茅的,惡意的集合體。

  這次事件,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油取。

  將其看在眼裡後,座敷童子稍微眯了眯眼睛。她強烈地意識到一陣早已忘卻的疼痛,早已失去的器官,以及百鬼夜行曾經在她體內實施的改造。

  與此同時,打扮成農夫模樣的綁架象徵開心地開口說道。

  「自從那次事件以來就沒見過面了。就是那個在納骨村肆虐的,用來走私小孩器官的『靈封』啊。你肯定還記得的。那麼陣內忍君過得還好嗎?」

  他的話無法反駁。

  他不過是再次確認了一次明擺著的事實而已。

  就好像是通過挑釁、激怒喪失親友的家屬,從中獲得快樂一樣。

  座敷童子稍微陷入了沉默。

  最後,她慢慢地說道。

  「我根本沒有聽說過那樣的事件。」

  寂靜降臨了。

  緊張的氣氛就好比繃緊的弦。

  不過,她的答覆並沒有錯。

  然後,油取輕輕地笑了。

  「……哈哈。」

  座敷童子並不理解這有什麼好笑的。

  她只知道『不理解』才是正確的答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對你來說確實是正解。沒錯,嗯嗯,確實是這樣。那次事件實際上並沒有發生過……過去,我確實驅使著力量,盯上了陣內忍君的命,然後被你阻止了。但是,那並不是走私小孩器官的『靈封』。而是構造上完全不同的『事件』,對吧?」

  「還說什麼『對吧』,你只是來明知故問的嗎?說實話,你還不走人,令我不快啊。」

  「哈哈。不對哦。剛才的問題實際

  上出奇的重要。」

  被獨眼斗笠遮住臉的油取發出了著實愉悅的笑聲。

  「……畢竟,現在的我超越了時間的限制,獲得了可以影響過去和未來的力量。嚴格來說,是有一些人類利用了我的特性組裝了那樣的『靈封』。沒錯,正如你預料的那樣,我奪走了他們的內臟,反過來將『靈封』占為己有了。」

  「……」

  「嗯,我第一次被人目擊到是在明治時代,東北地區的一個山間村落里,還記得嗎?我不為人知地擄走,不為人知地殺生。我在殺戮期間不會被目擊到的特性好像被解讀成了瞬間移動或者時間跳躍。是叫相對論來著?雖然與距離和時間之類有關的複雜細節我是不懂,不過那些人類確實構築了那樣的技術。」

  「吹夠了沒有。」

  座敷童子靜靜地靠近了他。

  「你在打什麼主意?無論你獲得了什麼,我也知道你只會去殺人而已。」

  「確實。我第一個想法就是回到大人和老人們還年輕,還最美味的時候將其收割……但我又冷靜想了一下,不是還有更有趣的做法嗎?」

  「也就是說,你發現了更殘忍的手段?為此還找上了我?」

  「嘛嘛。」

  油取以輕鬆的口吻說道。

  「畢竟,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已經超越了時空,乍一看……好像已經是無所不能了,但還有一件事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你肯定馬上就能猜到。畢竟,那是你的特長啊。」

  「……」

  「不想回答嗎?嗯,沒錯。嗯嗯,就是這樣。就算我超越了時空,我也不能反抗必然的毀滅。比如說三天後會落下一塊巨大的隕石。我能怎麼辦?無論我回到多麼久遠的過去,我也無法改變隕石的路徑。就算逃到未來,也只能落得一個被破壞殆盡,進入冰河世紀的世界。就算我利用空間逃走,也沒有保證就能夠找到像地球這麼舒服的行星。你看,我還是很脆弱……就算能夠操縱時空,但在無法抗拒的命運面前,我還是無能為力的。這股徹底的無力感讓我極為懊惱啊。」

  但是,油取知道與命運對抗的能力。

  他自己就見識過一次。

  「我想要你的力量。」

  怪物舔了一下嘴唇。

  「我想要你那不但能夠扭曲命運,而且還能創造全新的命運的力量。」

  「可惜,我現在只是一堆廢品。體內已經什麼也沒有了。」

  「我十分清楚。雖然是經由百鬼夜行之手進行的改造,不過他們在上個世紀也變得衰弱了不少。大概是被現代文化薰染了吧……不過怎樣都好了,我已經無法在那裡找到同等級別的技術。百鬼夜行試製39式座敷童子已經完全遺失了。」

  所以。

  「既然如此,我就會改變過去。替換那個時候的戰鬥,在你壞掉之前將你擒獲。屆時,我就會真的變得天衣無縫。一手掌控時間、空間與命運,成為沒有天敵的存在。」

  「……那是不可能的。」

  「也許是那樣吧。我已經重複了那一天的戰鬥一萬五千次,但我必定會在某處輸給你……然而因為我不停地重播著那一天,歷史記錄已經被撕成碎片了。過不了多久,嗯,大概再覆蓋個兩三次後,記錄就會變得無法修復。事實和虛構會混合,就連勝敗記錄都可以自由操縱。那就是一切的開端和終結。我就能獲得我渴望的一切。」

  「……」

  「那麼,我再問你一遍吧?這無意義的重播也會讓你的記憶媒體劣化的。」

  如果當時油取的戰敗被逆轉了。

  座敷童子就沒辦法從過去的事件中救下年幼的陣內忍了。

  「自從那次事件以來就沒見過面了。就是那個在納骨村肆虐的,用來走私小孩器官的『靈封』啊。你肯定還記得的。那麼陣內忍君過得還好嗎?」

  如果沒能救他,那麼他的下場會是什麼?

  與油取相關的那次『實際情況』,到底迎來了什麼樣的終結?

  「自從那次事件以來就沒見過面了。就是那個在納骨村肆虐的,用來走私小孩器官的『靈封』啊。你肯定還記得的。那麼陣內忍君過得還好嗎?」

  ……………………………………………………………………………………

  ……………………………………………………………………………………

  7(陣內忍)

  然後。

  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突然消失了。

  8(陣內忍)

  我在智慧村里奔跑著,找遍了每個角落。

  就連在田間小道上碰到的雨傘怪和提燈怪我也朝他們打聽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連一點線索都沒有。

  已經過去了兩三天,然而那隻華麗的座敷童子仍然無處可尋。

  是離開了村子嗎?

  她再也不回來了嗎???

  一切都發生得那麼突然,就算我的身體正在做出尋找座敷童子的舉動,我的腦內還是一點實感也沒有。大人們好像已經完全放棄了。聽說座敷童子離開一家人後,那家人的境遇就會迅速衰退,不過和這次的情況大概沒有關係。那隻旁若無人的座敷童子是絕對不會留在一個在意那種事情的家裡頭的。

  第一天,我在放學後就開始找。然而,我什麼都找不到,才第一次意識到情況有多嚴重。第二天,我曠課去找她。老爸知道後還揍了我一頓,然而第三天我也沒有要上學的意思。

  怎麼回事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連一點徵兆或預兆都沒有。至少,我是沒有發現這種東西。那傢伙一直都很喜歡惡作劇,不過大概也是作為其種族的特性,她從沒有離家出走過。因此我完全無法猜測那隻迷人的座敷童子究竟在做什麼。她是自行消失的,還是被人帶走了?我連這種事情都沒有頭緒。

  就好像古代的神隱一樣。

  當這種事情發生在妖怪身上就不好笑了。不過這種傻事會發生在那隻懶妖怪身上,好像也說得過去。

  「……今天也找不到嗎?」

  第三天的搜查也以失敗告終。在當晚八點,我得出了這個結論。我不但曠了課,還沒有在晚餐時間露面,老爸和爺爺大概已經氣到打算把我鎖在倉庫里了吧。雖然我感到悔恨,然而我不能在這個時候被奪去行動力。

  要是不採取這種思維,就好像會瘋掉一樣。

  我有股抓住頭髮大喊的衝動,但我勉強用理性將它壓了下去,踏上了通往茅草頂大宅的歸途。

  就在這個時候。

  口袋裡的手機收到了電話。

  「叔叔?」

  「啊啊可惡!終於連上了。我已經連續打了三天啊!」

  「……三天?」

  我為了找那隻麻煩的妖怪已經曠了課四處奔走。如果叔叔真的在拼命給我打電話,我不可能沒有察覺。

  「不,你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我都不知道這次通話能持續多久。那我就直奔主題了,忍。你大概是唯一能夠解決這次事件的人了。」

  「你在說什麼啊,叔叔?」

  「油取。」

  聽到叔叔的話後,我的心中就好像響起了一股令人不快的擠壓聲。

  ……那個名字是……

  「那傢伙反過來利用了用自己組建的一個『靈封』,獲得了龐大的力量……然而,即便油取獲得了那種力量,那傢伙也沒有要採取顯眼行動的徵兆。這其中肯定有蹊蹺。據我所知,那隻座敷童子是過去唯一趕走過他的人。也就是說她藏著比那傢伙還要厲害的力量。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油取想要不顧一切獲取的『下一步』,很有可能就是座敷童子體內的力量!!」

  9(內幕隼)

  雜音很嚴重。

  我不知道我的話究竟傳了多少過去。

  我站在御台場的八號電視台前面。從推理狂那裡了解到細節後,我不停地往這邊跑。為了和曾經是前輩,現在是電視節目的副導演的阿刀美濃里小姐見面。

  我們還是學生的時候,曾經一起在智慧村里追蹤過與油取相關的案件。

  我們定期對比了彼此對『那宗案件』的記憶。

  一開始,我們的記憶是吻合的。

  然而……

  『誒?是那樣的嗎?啊啊,沒錯沒錯。經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那樣沒錯。』

  漸漸地。

  『……不對,不是走私小孩器官的『靈封』嗎?那啥,就是利用減肥熱潮,用偽造的網上商店賣出那些五彩鐵扦。你的侄子,忍君還受到牽連了……』

  我發現,記憶每天都在變質。

  我曾經的前輩,她對那宗案件的記憶很明顯正在被人改寫

  。然而漸漸地,那段被覆蓋的記憶聽起來越來越沒有違和感了。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那份『實際情況』的記憶出錯了……

  『我沒有檢查的手段。』

  推理狂是這麼說的。

  『不過,也許不事件止這一起。那傢伙對真正的目標下手之前,可能已經用其他事件做了實驗。我們不是在『塔羅少女22』的事件中與油取扯上了關係嗎?那次事件的經過,真的與我們的記憶相符嗎……?』

  如果談論過去的記憶的人在說謊,那就毫無意義。

  如果他們無法判斷那份記憶的真假,結果也是一樣的。

  當推理狂強行使用『保護性拘留』這一招作為緊急聯絡手段的時候,美島警視長說過那是一次大出血服務。那句話指的並不僅僅是我和推理狂之間的關係,大概還代指我家的忍和那隻座敷童子……

  「忍,雖然我們還不清楚細節,但那個推理狂在潛入犯罪組織的時候獲得了一些情報。原來的『靈封』好像是要通過修改照片,製造一個干涉過去的支點的樣子。」

  「zazazzaa,zazaza,zaza,zazaza。zaza,zazaza,zazaza。」

  「換而言之,通過在作為『過去的物證』的照片裡插入某個人,就可以真的將那個人插入那個時代和地點裡頭。也就是一個時間穿梭的『靈封』。」

  「zaza,zzaazaza,zazaza,zaza,zazzaza,zzaazaza,zazazaza,zazazazaz。」

  「那傢伙可以通過修改照片來穿越到過去的時代……無論是在手機的照片文件夾還是家裡的柜子,總之要小心照片!!說不定會在其中一張裡面找到奇怪的東西!!」

  我身邊的推理狂皺起了眉頭。

  「……你真的打通了嗎?雜音很厲害啊。」

  「不知道啊!!但是之前一直連不上。我只能不停地重複這句話,希望至少有一部分能傳達給他!!忍!喂,聽見了嗎,忍!?」

  10(菱神舞)

  「在加速器村散落的佛教道具已經全部分析完畢了。嗯,啊啊。就和我想的一樣……是利用油取神出鬼沒的特性組裝的時間穿梭『靈封』。現在居然讓一隻妖怪奪取了控制權,世界真是要完蛋了。情況比核彈的發射密碼被盜還要糟糕。」

  地點是城市。

  某人拆卸了一輛大型旅遊巴士的所有座椅後,將其改裝成了一輛房車。作為其所有人的男人被稱為送貨佬,這傢伙好像即使是大型隕石與地球相撞也能活下來的樣子。

  順便說下,我僱傭了這個室內派來做這個分析,然而當他意識到這是個什麼東西後就一直縮在房車的一角瑟瑟發抖。我通過衛星電話和人交談的時候,他也用雙手蓋住耳朵,就好像在說『我不想聽,我不想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一樣……雖然脛擦想要安慰他,不過作為在地下業界打滾的人來說還真是個致命的錯誤呢。

  電話對面的人,是那位領導百鬼夜行,大約十歲的大小姐。

  她用頗為沉痛的語氣說道。

  「……我們這邊也調查了在過去與油取相關,或者利用他的特性組裝的『靈封』的記錄。」

  「找到什麼線索嗎?」

  「因為認知錯亂的關係還差點連記錄都檢查不了。要不是手上有『巫蠱的透視者』在,說不定根本就察覺不到任何違和感。」

  「啊啊,是那個五本指之一,黑髮蒙眼的巫女小姐對吧。」

  「最嚴重的認知錯亂集中在……十年前,三月中旬的納骨村。令人吃驚的是,有線索顯示這件事與陣內忍和那隻座敷童子有關。」

  「嗚哇。有時候也會發生這種事情呢,沒有實際力量的人被捲入到各種事件裡頭。不過我一直以為那更像是密室殺人之類的,屬於我妹妹的領域呢。」

  「甚至還有『39式』有一部分啟動過的痕跡。更不可思議的是為什麼我們至今為止都沒有發現。她當時還被當成逃亡者,應該編成過專門搜查部隊才對。」

  「也是呢。」

  ……我暫時陷入了沉默。十年前的話,還是由大小姐的父母掌控百鬼夜行的和平時期。同時也是準備了好幾年,宛如侵蝕大壩的白蟻那樣的暗殺計劃的開端。有可能是某些危險的內部因子隱藏了那份珍貴的情報。

  「話說,情況已經糟糕到需要派出五本指之一了嗎?」

  「既然已經發生了認知錯亂,就表示油取至少已經開始著手干涉過去了。就連『巫蠱的透視者』也無法預測歷史還能撐多久。」

  「……對了,你知道什麼能夠直接對過去發起攻擊的手段嗎?」

  「庫存還是有兩三個的,不過無論是哪一個都還在試作階段,都很不穩定。雖然我們打算解決問題,不過也不能否定有破壞掉一層的風險。不,差不多可以說肯定會破壞掉了。」

  嗚誒。

  並不是一個都沒有,果然是全國最強的組織啊。

  「另外,有人提出直接對事件的中心點——納骨村發動空襲的意見,不過我正在壓住那邊。」

  「也是啊。那裡的時間軸已經完全扭曲了。最壞的情況下,說不定就算搜遍整個村子都找不到應該在其中心的陣內忍他們。就算把村子炸飛說不定也破壞不了問題的根源,到頭來也是無用功。」

  「我就是知道這種事情才會阻止他們啊。但那也就是說……」

  「身為專家,雖然這麼說讓我感到很遺憾……但現在也只能依靠陣內忍君這個外行人了。」

  11(陣內忍)

  雖然叔叔不停地朝我喊話,但他的聲音十分清晰。

  不過我這邊的聲音好像傳不過去。

  油取。

  時間穿梭的『靈封』。

  獲得了龐大力量的致命誘發體。那傢伙現在為了獲得更多的力量,盯上了座敷童子的性命……

  「照片……」

  叔叔還是不停地說著同一件事,要繼續溝通會很困難。雖然我感到過意不去,不過還是掛斷了電話準備採取下一步的行動。

  「修改過的照片!!時間穿梭的關鍵,就是那張插入了油取的照片嗎!?」

  座敷童子消失了這件事,意味著什麼?

  是被傳送到了過去?還是說過去的座敷童子受到了加害,結果現代的那傢伙被抹消……

  不要。

  那種可能性,連想像一下都不能接受!!

  「……總而言之,一定要找到那張照片。那張修改過的照片就是一切的根源,如果能找到,說不定就能找到突破口了……」

  我全速在黑夜的村子中疾走著,跑回了茅草頂大宅。

  我無視了父母的驚叫,把所有裝著照片的東西拉了出來:相冊、電子相框、手機、電腦文件夾……我全部檢查了一次,但並沒有發現違和感。我甚至還問了父母能否看他們的電腦。從老爸和爺爺都揍了我一頓來看,我問的樣子一定很難看吧,但看到我還是不放棄後,他們不情願地允許了我的要求。

  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什麼都找不到。

  剩下的就只有座敷童子的電腦和智慧型手機了。

  但是,我不知道電腦的密碼,智慧型手機也和她一起消失了,也就是這兩樣都看不了。

  走投無路了嗎?

  還是說我的思維有誤……?

  叔叔說過照片有鬼,但一定就是我們家裡面的照片嗎???

  「真是的,你在搞什麼?別做些奇怪舉動讓老婆婆擔心啊。」

  感到不快的貓又朝我搭話,於是我和她解釋了情況,然而她變得更加不快了。

  「……也就是說那隻油取可以通過修改照片來穿越到過去的時代?」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那他怎麼可能會依賴一本根據他人喜好而組成的相冊?他一定會利用一個能夠定時在特定的地點內廣泛拍照的系統。對於時間穿梭來說,那樣會方便很多。」

  「不過,那傢伙好像是想干涉座敷童子和我的過去,那他不會想找一些和我們相關的記錄嗎?」

  「油取是通過篡奪了某些人類組裝的『靈封』才獲得時間穿梭能力的吧?那些原本組裝了這個『靈封』的人怎麼會將你的相冊作為組裝的基準呢?」

  ……這麼說來。

  「那麼,他們會使用哪些攝像頭或者照片啊?」

  這種東西到處都有啊。」

  貓又舉起前爪指向了前後左右。

  「智慧村不是為了打擊偷莊稼的賊,所以才安裝了無數的攝像頭嗎?」

  有一瞬間。

  我的呼吸真的停止了。

  如果油取擁有干涉以

  及修改如此龐大的系統的手段,危險的指數就大幅上升了。畢竟,那也就是說他可以隨便穿梭於日本境內的時空。

  但是與此同時,我感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叔叔是刑警,而除非有事件發生,不然警方是不會出動的。時間穿梭是前所未有的個案,但也沒有能夠懲治它的法律。畢竟它就是『前所未有』的呢。那樣的話,叔叔他一定是在追查另一個案件的時候碰上了這一起時間穿梭案。

  比如說,與網絡相關的犯罪。

  如果是那樣,貓又的理論就說得通了。

  叔叔他究竟是在何時何地獲得這份情報的,具體的情報又是什麼?要是能知道這一點,會不會成為線索呢?

  「可惡。打不通。明明他剛才還能打過來的!」

  電話無法接通。對於擁有完美網絡環境的智慧村來說這算是稀有事項了。不如說,我還開始擔心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但如果無法和叔叔聯繫……

  「你要怎麼辦?」

  「利用一切手段。」

  答了一句後,我撥通了存在手機上的另一個號碼。

  這是我班上的乖僻美女惑歌醬的號碼。

  「你好啊。有事嗎,忍君?」

  「能打通還真是謝天謝地。難道只要是在智慧村里通訊就沒問題嗎?」

  「等等!什麼通訊沒問題?麻煩了。要是影響到我的股票,後果會很嚴重啊。」

  「……那個,那啥啥市場在夜間不是停止交易的嗎?」

  「我問你紐約現在幾點?還有倫敦呢?」

  從她的說法來看,惑歌沒有碰上任何通訊問題。難道是叔叔他正處於什麼複雜的地點,還是說原因出在我身上呢?

  「不管了。話說惑歌,你僱傭了很多武裝警備員的對吧?有沒有聽說過防盜攝像頭出了什麼問題?比如說有人從外面黑了進去之類的。」

  「啊,來得正好。不過實際上是網上服務之間的衝突而不是黑客。一個知名SNS發出的通知和將村裡頭的錄像上傳到後備伺服器的自動備份服務發生了衝突。好像讓系統暫時陷入了假死機。」

  「……假死機?」

  「對SNS那頭好像造成了相當嚴重的損害。因為安保軟體都鎖死了,好像有人偷了不少的ID。你知道廢棄帳號是什麼嗎?就是超過一年沒有人使用過,連持有人都大概忘記了密碼的那些。好像有人占有了那些戶口,並發出了各種真假參半的信息。」

  「這次大規模假死機是黑客造成的嗎?」

  「誰知道呢?因為是保安公司推出新的備份儲存服務的時候才發生的,所以一開始感覺更像是意外。」

  「發出去的是什麼樣的信息。」

  「什麼都有。最顯眼的就是影響股票價格或者提高未來的品牌農作物的價格的信息。所以已經發出了逮捕令……但是很奇怪。不知道是有軟體在修改日期還是怎麼回事,但是出現了一些五年,甚至十年前的帖子。說什麼目擊到了一隻危險的妖怪。」

  時間穿梭的『靈封』通過修改過去的照片,來將人物A實際地插入到過去。

  這就是那個的實況嗎?

  如果是那樣……

  「你說過出現假死機是因為兩個大型系統之間發生了衝突對吧?那是用來襲擊SNS的吧?但是另一邊又如何?防盜攝像頭網絡也受到了攻擊嗎?」

  「不知道。至少,攝像頭好像並沒有受到他人掌控,但要檢查錄下來的影像就要花費一點時間了。因為實在有太多影像,要檢查刪除或修改過的痕跡實在很困難。不過,好像確實沒有多到連傻瓜都能看出來的數據遭到移動的痕跡就是了。」

  也就是說,貓又的推測幾乎正中靶心。

  防盜攝像頭的錄像被修改了,然後虛構的帖子就作為目擊證言被發到了SNS上面。

  在這個時代,人們會更加依賴網上的數據而不是自己的記憶。

  要是不會寫某個棘手的漢字就去找網上的字典。就算好像和印象中的有些許不同,卻依舊認為字典是正確的,然後修正腦中的信息的人也不在少數。

  而且不僅僅是知識。

  要是有一張被篡改過的照片附帶著十年前的日期,然後被混進了電腦或者家庭伺服器上面的電子相冊里,人們很有可能會認為『啊啊,還發生過這種事情呢』,然後修改自己的記憶。

  人的記憶。

  真相。

  這些東西在這個時代里是可以被第三方修改的。

  「艷美也提到過之前有一起相似的事件。兩個『靈封』之間發生了衝突,引起了暴走。」

  「你這樣說我也不懂啊。」

  油取可以利用虛構的照片和目擊證言,自由穿梭於各種時代之間。

  像那樣的怪物是不可能靠一隻普通的拳頭打贏的。

  我該怎麼辦好?

  要是不準備一些小伎倆,我甚至無法登上最後的舞台……!!

  「……惑歌,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你現在不就在拜託我嘛。什麼事情?」

  「既然你知道SNS和防盜攝像頭網絡之間的衝突,那你的武裝警備員肯定也直接受到了影響才對。我需要你去利用這條人脈。你要去……」

  我提出了『委託』後,掛掉了電話。

  躺在榻榻米上面的貓又抬頭望著我。

  「要是搞砸了,你必死無疑。」

  「也許吧。」

  「要我說,一個人類為什麼要去和致命誘發體斗啊?妖怪是無法被普通手段殺死的,這你也是知道的吧?」

  「但是,值得一試。至少,我認為有這個價值。」

  聽到這句話後,貓又慢慢移動了身體,就好像放我過去一樣。

  我衝出了房間,跑過了走廊,為了再次進入黑夜中朝著玄關奔去。

  但就在途中。

  我發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端正地正坐在玄關附近,就在黑暗的走廊盡頭。那是一個一頭淺藍色長髮,身穿白色和服的少女。」

  少女只是坐在那裡與平常的風景融為一體,就擋住了我的去路。

  就好像一座防止災禍流入村落的土地神一樣,少女就是散發出了那種程度的威壓。

  我不假思索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雪女。」

  「……我有話和你說……」

  從那令人畏懼,寒冷徹骨的聲音中,能夠窺見一絲少女的本性。

  雪女她,大概已經知道我要上哪去,以及要做什麼。即便如此,她還是叫住了我。

  為了警告我,接下來採取的行動有多麼的危險。

  為了告訴我,這隻油取與之前面對過的『靈封』完全不同,我已經踏出了不該踏出的界線。

  但是……

  「……請先坐下。」

  「不行,雪女。現在我沒有時間和你說了。要是我趕不上……哪怕遲了就一秒,一切都……」

  「坐下。」

  就一句話。

  僅僅如此,我的膝蓋就沉了下去。雙腳失去了所有力氣。我的身體就像壓縮的彈簧,或者本來就是設計成那樣的變化玩具那樣徑直倒了下去。

  我不得不按照雪女的話,擺出了類似於正坐的姿勢。

  「什……」

  本來還想順著感情發出驚叫或者責難,然而我發現自己連那種事情都做不了。我的牙齒正在打顫,舌頭、嘴唇和喉嚨也不聽使喚了。

  這是……寒氣,嗎?

  我的身體已經糟糕到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分辨不了了嗎!?

  「……我讓你的體溫下降了大約兩度……」

  雪女靜靜地眯起眼睛,冷靜地說道。

  「……歡迎來到低體溫症的世界。這就是雪山遇難這一恐懼的開端……現在,您的體溫是34度……要是我再降個4度左右,您死亡的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您知道嗎……?」

  「雪、女……!!」

  「您覺得,這太不講理了嗎……?」

  啪嚓!!雪女周圍的木材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坐在那裡的她,就好像是擋住唯一通往人類社會的道路的大石一樣。

  「……但是,妖怪就是這樣的存在。您解決了好幾個與『靈封』有關的事件,但是那和擊敗那些妖怪本身是不一樣的。您好像沒有理解這件事,所以我想給你提點建議……」

  在跌坐在地的我身邊,貓又就好像在威脅少女一樣發出了尖銳的嘶嘶聲。

  聽起來比起是貓,更像是蛇。

  但是,雪女不為所動。

  相對的,她那極不愉快的視線刺向了那個小小的

  身影。

  「……我不會像您那樣慣著他,也不會像您那樣不知分寸。這樣下去,陣內忍十有八九會落得一死。明明知道這件事卻依然放他走。這已經不是見死不救了,簡直是冒瀆……」

  我的心臟在痛。

  劇痛從我胸口的正中央傳出,就好像五臟六腑都被擠壓著一樣。

  我的體溫再次下降了嗎?

  「……說實話,人類組裝的『靈封』是很狡猾,但只要知道其中的構造,即使是通過人手也可以將其破壞。人類能破壞人造物也是合乎常理的。但是……在與妖怪直接對決的時候,那條規定則不通用。」

  我感覺這已經不是在和名為雪女的這一隻妖怪對峙了。

  就好像是女王的領域。

  這整片冷凍的世界準備要壓垮一個人類……!!

  「人類可以解釋為什麼魚可以在水裡游,為什麼鳥可以在天上飛……然而那並不代表可以在實際的比賽中戰勝魚或鳥……就算可以解釋其中的構造,也只能理解沒有獲勝的方法而已……所以,您過去使用的手段對油取是無效的。要是您以為只要暴露他的伎倆就能贏,那樣毫無疑問會死的。您明白了嗎?」

  妖怪都是這樣的嗎?

  僅僅因為是致命誘發體,就如此遙遠的存在?

  「……哦,啊……」

  我想要回答,但嘴唇卻不聽使喚。

  我的視野在晃動,變得模糊,沉入了黑暗中……下一個瞬間,我已經無法辨別前後左右了。我連自己看到的是真實,還是因為寒氣而引起的幻覺都不知道。

  我只能看到一大片無法聚焦的黑暗。

  在那個盡頭,有一雙閃亮的金色眼瞳。

  僅僅是眼瞳的顏色就不可思議地,深深地刺激著我的意識

  「勝算的話……是有的。即使是我,也不會做自殺式攻擊……」

  就好像超越了麻痹,已經喪失了感官一樣。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感覺不到撕裂皮膚的寒冷了。感覺就好像泡在暖水裡一樣那麼毛骨悚然。

  與此同時,我總算是說出了話來。

  不過實際上到底有沒有說出來,我就不敢說了。

  要是自己已經暈了過去,實際上這一切都是夢,我也不會感到吃驚了……

  在黑暗的深處,金色的雙瞳如此說道。

  「那種勝算不過是幻覺。憑藉它是不可能打敗油取的……」

  「……沒有那回事……」

  「無論你在頭腦中構思了什麼辦法,你也沒有將它實現的體能……就算理論上能夠在水面上奔跑,實際上身體也不可能跟得上,到頭來就會沉入水中。人類不過是一個脆弱的容器而已……」

  「不試試看,又怎麼知道。」

  「無論想出什麼樣的計劃,挑戰魚類就會淹死,挑戰鳥類就會摔死……所以,我並不是在反駁您的構思。我也不是在說您沒有想出那種計劃的頭腦。我只是想說,單憑腦力是不夠的……」

  「……」

  時間就好像無限延長了一樣。

  又或許,一切都早就結束了,只是我還沒有意識到而已……

  「除了腦子以外,您還有什麼……您有什麼可以匹敵魚鰓或鳥翼的特殊能力嗎……就讓我見識一下吧。比起油取,我的超自然更加有名,並且更加接近物理現象……那麼,這不就是很好的測試機會嗎?」

  就在這個時候。

  一直模糊不清的我的大腦的核心,變得無比清澈。

  「……不是那樣的。」

  「您的意思是?」

  「你一邊像這樣拖延這次對話讓我焦急,一邊還在降低我的體溫。打從一開始,你就想在這裡做個了結了。」

  我聽到了細微的聲音。

  那是笑聲。對,那雙金色的雙瞳正在黑暗的深處笑。

  「……是又怎麼樣?」

  「…………………………………………………………………………………………………………………………………………………………………………………………………………」

  我聽到了一陣吱呀聲。

  那並不是我的肌肉發生了革命性爆發的聲音。我也沒有解開什麼腦子裡的限制器,獲得了某些人在火場中獲得的蠻力。我的身體依然是人類。並沒有爆發什麼友情的力量,或者努力的力量讓我的潛力上升個五到十倍以上。

  那肯定,只是寒氣讓大宅發出的聲音而已吧。

  然而有趣的是,我在同一時刻邁出了不穩的一步。

  那個時候,我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個金色雙瞳浮在黑暗中的奇怪世界既不是幻覺也不是夢境。黑暗並沒有無止盡地延伸,那雙金色雙瞳也不是什麼模糊的怪物。

  我仍然在生我養我的茅草頂大宅裡面,雪女也只是坐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

  只要我能走,就能碰到她。目標是有的。

  為了讓我忘記這一簡單的事實,雪女利用寒氣奪走了我的五感和判斷力,將我關在了由我一手造出來的迷宮裡。而且還漸漸地,細心地採取著這一行動,就好像在安全地凍住我的身體一樣。

  意識到了這件事後。

  被雪女否決的大腦確實地讓力量回到了我的體內。

  「……我只有一件事要問你。」

  「是什麼……?」

  我邁出了一步。

  「要是我在這裡放棄,有誰可以去救那隻家裡蹲妖怪?你,或者是貓又,可以打敗油取嗎?」

  「……不可能的吧。在正面對決大概可以殺了他,然而油取的存在本身實在是變幻莫測。他可以隨時攻擊我們,但我們會找到他就實在太罕見了……因此,如果他一心要逃命,就連是致命誘發體也很難殺死他……」

  第二步。

  「那就交給我。不要因為自己做不到,就扼殺其他人的可能性啊!!而且,如果他真的那麼危險,就更應該去了。我不會僅僅因為他很危險就退縮。正因為他是這麼的危險!所以無論多麼莽撞,我也必須要去救那隻座敷童子啊!!」

  「人類和妖怪畢竟是不一樣的啊……她對你來說就真的那麼重要?有她在說不定是不錯,但是她不在你也能活下去。為了那種程度的事情豁出性命,只有瘋子才會去做……」

  第三步。

  「因為我們住在同一屋檐下就扮成是家人,但到了節骨眼上,卻說因為是不同種族所以就要拋棄掉?她可沒有那麼渺小!!那傢伙從我出生的那一刻開始,甚至可以說在我出生之前就是我的人生的一部分了。我不能在這裡退讓!!不管是油取還是別的什麼,我不會讓不知從哪裡跳出來的混蛋奪走我的一半人生!!!!」

  「……」

  第四步。

  回過神來,金色的雙瞳就在我的眼前了。

  我承受著停不下來的寒顫,慢慢伸出了一隻手。

  手掌碰到了某物後,那份微弱的觸感迅速讓真實回到了我身邊。就好像往後退去的潮水一樣,黑暗的世界變回了一如往常的玄關。

  襲向我的全身的那股唐突的寒氣完全消失了。

  我的手放在了仍然坐在那裡的雪女的頭上。

  「別擔心。」

  少女還是一動不動,我不假思索地對這樣的她說道。

  「我會沒事的……確實,油取不是普通的妖怪。也不是普通的致命誘發體。是為了殺戮而生,樂於殺生,只會留下殺戮的結果,就是如此惡趣味到極點的妖怪。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有勝算的。」

  「……」

  人類無法擊敗妖怪。

  我同意這個說法。對手根本就不必是致命誘發體。在認真的對決中,我大概連座敷童子或雨傘怪都打不過。要是即便如此,還是想打敗他們的話,就必須要像百鬼夜行那樣努力超脫人類的框架……但是,現在這隻油取並不是處於普通的狀態。他通過人力超脫了妖怪的框架,那麼人類無法戰勝妖怪這一不可逆轉的規則開始崩塌了。

  於是。

  「別擔心。我一定會回來的。」

  然後,雪女真正地陷入了沉默。

  她本來還想通過辛辣的話語和舉止讓我罷手,但那一切都明顯結束了。

  我把手從她的頭拿開。

  穿上了鞋子。

  打開了前門。

  這每一個十分普通的舉止,都在令我逼近那隻加害於座敷童子的油取。這與逼近死亡完全一樣。大概,雪女和貓又能夠比我更清楚地捕捉到這一莫大的危機吧。

  但是,那又怎麼樣?

  我的目標可不是接近那隻噁心的妖怪,或者被吸入到他的世界裡頭。

  我也不是要用單

  程票去救座敷童子。

  我的目標是回到這裡。返回到那個原諒了我的任性的家庭和妖怪們當中。我只要將這件事銘記於心,往前奔跑就好。

  你在黑暗與瘋狂的深淵看著我嗎,油取?

  不過不好意思,我並沒有把你這種貨色放在眼內。

  12(第三人稱)

  雪女好一陣子都沒有動過。

  她身後的門已經打開,少年也已經消失到黑夜中。

  這一次,既不是幻覺也不是謊言。

  少年進入了一個真正的死亡會等著他的漆黑世界。

  「你目送他離去真的好嗎?」

  那是與少女一同被丟下來的,身為致命誘發體的貓又發出來的不快聲音。

  「那傢伙走了哦。正如你擔心的那樣,這說不好是你見到他的最後一面吧。這個世界實在是出奇地無情,脆弱的人類會輕易地死去。現在不是鬧彆扭的時候了吧。」

  「……」

  雪女並沒有回答。

  她的警告沒能傳達給少年。

  不,確實是傳達到了,但少年仍然表示要去救座敷童子,選擇奔赴戰場。

  這是一個結果。

  這個結果確認了某個優先順序。是一個在少女的心中剜去一塊的,單純又殘酷的答案。

  「……他,好狡猾啊。」

  然而,仍然背對著玄關的雪女低聲說道。

  「他已經向我展示了答案,選擇了道路,讓我明確地感到了失落,卻依然留下了能夠填補我內心的空洞的,小小的可能性……」

  「唉。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你沒有看到他嗎?一個染一頭金髮,在夜裡跑出去找女人的小子明顯是個花花公子啊……再說了,即使是你也在猶豫。是應該在這裡為了保護他而攔住他,還是在這裡殺了他不讓油取得手。你差點就本末倒置,準備要順從自己的欲望了呢。」

  「……哼。」

  少年最後那番話明顯是多餘的。

  要是讓少女完全放棄,說不定就會開闢另一條道路,但那份細微的可能性(溫柔),用它的龐大引力重新捕獲了少女。

  少女明知道是不可能的。

  明明知道,然而……

  「……真希望那種傢伙有一天會被菜刀捅死。」

  「啊啊。不過聽說他已經被一個人類少女捅過兩次了,我看他的這一面即使是死也治不好了。他先是被水果刀刺中側腹,然後又被剪刀刺中胸口。沒被剪刀刺死完全是因為那是尖端被磨圓的文具剪刀,不過他還笑著說如果那是裁縫剪刀自己就死定了。」

  「……那個混蛋!果然還是要讓他好好來一次瀕死體驗!!就來個完全冷凍睡眠風味……!!」

  13(第三人稱)

  『那東西』站在曾經的地方。

  這片田園風景很像任何日本人會把其奉為某種聖地的景色。明明所有人都出生於國內的不同地方,但是只消一張這裡的照片就會讓他們所有人感到『啊啊,真是令人懷念』。

  『那東西』站在深夜裡的一塊早已收割完畢的稻田中。

  只有這一塊獨立的地區無視了氣象雷達和衛星,下著茫茫大雪。仿佛完全超脫了時間軸。在正上方照下的月光是滿月。就好像太陽雨一樣。雪花在月光下閃爍著藍白色的光芒,在夜空中徐徐飄下。

  這裡是那個時候的景色。

  這裡是『那東西』終於可以獲得苦苦索求之物的地方。就算身懷掌控時空的能力,『那東西』也仍然拼命索求著一樣東西。這就是獲取它的地方。

  「啊啊。」

  『那東西』慢慢呼出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氣並不是乾枯的老人會發出來的。聽起來更像是年輕女性會發出的,莫名魅惑的嘆息。

  「……入手後,是這種感覺啊。」

  十秒前,有一股亢奮感竄過了『那東西』的體內,但現在已經消失了。就好像聽了一首好歌成百上千次一樣,感動已經淡去了。只差一點點就歸零了。

  為了獲得這樣東西,『那東西』最大限度地消滅了障礙物。

  甚至還抑制住了殺生。

  至少,試過去抑制了。它並不肯定這麼做有多成功。雖然嘗試去抑制自己,但是死亡的人數也許並沒有怎麼變過。一切過往殺生的回憶都很曖昧。這也許也是『那東西』的特性之一吧。要是通過過往殺生的記憶就能滿足自身的欲望,就不需要再去殺其他人了。

  但無論這道枷鎖究竟有沒有意義,現在也不需要了。

  目標已經達成了。

  那一事實帶來的感動也消失了。

  ……也就是說『那東西』會再次採取本來的行動。

  時間、空間、命運。

  在完美的地點,完美的時間,利用完美的手段……『那東西』會不停地殺生,直到超出自己的胃口為止。這種行為並沒有什麼理由。『那東西』一直都有擄走小孩,摘除器官放在火上面烤,然後榨取油脂的傳言。然而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這樣做。但是,即便沒有人知道,人們也還是相信這隻怪物是存在的。

  人們不會在恐懼的象徵中尋求『目的』。

  人們只是會畏懼那個『手段』。

  「那麼,差不多是時候了。」

  『那東西』淺淺地笑了。

  「通過一切手段,擴散恐懼心。」

  這隻怪物甚至超脫了妖怪的領域,而現在它正要被釋放到這個世界上。

  就在這之前……

  「等等。」

  一道不可能的聲音響了進來。

  那片看起來像花牌的畫一樣的完美風景,混入了明顯的異物。

  14(陣內忍)

  說實話,我並不記得自己跑到了哪來以及怎樣做到的。要是讓我再來一次,大概就做不到了。我明明是在這個村子裡長大的,然而我根本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地方。

  這地方也許就和隱村一樣被隔離了開來。

  又或者是地形本身形成了迷宮。

  ……我並不是菱神舞或者百鬼夜行那樣的專家,所以我不知道答案。但是,那也沒關係。重要的是我登上了最後的舞台。

  那是一片任何日本人都可以馬上想像出來的,完美到不尋常的稻田景色。

  那是一片完全無視了當下的季節和氣候的雪景。

  然而最奇怪的東西就是油取,那隻站在風景的正中央的,最兇狠的致命誘發體。

  『那東西』戴著一頂遮住頭和臉,畫有巨大獨眼圖案的斗笠。

  『那東西』是一個擁有迷人身段以及觸及腳跟的黑色長髮的女人。

  『那東西』是一個身穿一件松垮雪白浴衣的妖艷美女。

  『那東西』扭曲得很厲害。

  『那東西』保留了那隻家裡蹲妖怪的某些特徵,所以看起來反而很噁心。

  「啊,還真是少見。」

  在獨眼斗笠的帽檐下能看到嘴唇,所有人都會將其稱作油取的妖怪露出了明顯的笑容。

  「明明只有那些擁有和我相同力量的人才能夠來到這個扭曲的地方……但是話說回來,你是座敷童子直接拯救的存在。也許,你們一邊是主動,另一邊是被動,就好像相對的特異點一樣呢。」

  「相對的特異點?啥啊那是。你真的不是搞錯了用詞?」

  「哈哈。我就如外表所示,是一隻過氣的妖怪。我不過是使用了那個詞的大致意思而已,實際的數學或物理我就不懂了。」

  油取那纖細的手指撥過了單眼斗笠的帽檐。

  「……那麼,今天有何貴幹呢?」

  「來拿回你偷走的東西。」

  「你以為真的能行?」

  「無所謂。你才是,以為我不過作出了『如果能行就去試試看吧』這種覺悟,才會不惜來到這個地方嗎?」

  「這樣啊。聽你的口氣好像很把我視為眼中釘一樣……不過,你應該感謝我才對。就好像你曾經感謝過救了你一命的座敷童子一樣。」

  「你在說什麼……」

  「陣內忍君,我為了達到目標,不斷地改寫著『過去的事件』。我將原本的事件大幅改變成了一個走私小孩器官的『靈封』。」

  感到十分愉悅的油取笑了出來。

  那是將活著的小魚放進鍋里,慢慢加火煮熟它的人露出的表情。

  「那麼,『實際情況』又是怎麼樣的?你還記得嗎,陣內忍君?還記得你是如何被大卸八塊的嗎?哈哈!!所以你才要感激我。那次事件的殘忍程度已經不容置疑。走私小孩器官的『靈封』相比之下已經算是救贖了,『實際情況』就是如此地令人髮指……連那隻座敷童子都覺得必須要替換

  掉命運才行呢。」

  「………………………………………………………………………………………………………………………………………………………………………………………………………………」

  「你現在明白了嗎?」

  油取笑得更深了。

  「……而且,你也無能為力。因為沒有那個餘地。我們之間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就算重複一百遍也不會改變它的一分一毫,就是一個如此完美的結局。那麼你現在亢奮起來又能改變什麼?」

  我聽見了金屬的摩擦聲。

  回過神來,油取的手裡已經以扇形張開了幾十根鐵扦。

  「啊,對了。要是你這麼不滿被修改了的過去,那我就讓你看看當時的你落得了什麼樣的下場如何……我可以將所有食材放在砧板上,一步一步作出解釋,最後親手示範給你看。」

  油取正朝著我逼來,她的白色和服在擺動著。

  就好像被魅惑了一樣,我完全動不了。

  就好像只是為了走個形式,一場勝負早已決定了的打假球一樣,鐵扦慢慢地刺入了我的眼——

  15(陣內忍)

  「哦……」

  就在鐵扦準備刺穿我的眼球的那一瞬間,油取停止了動作。

  那隻修長的女性手臂不自然地抖動著。

  「什麼……?我的……身體……我的……手臂……動不了……?」

  「你以為真的只有身體而已?」

  我並沒有從近在眼前的鐵扦後退過一步。

  效果已經出現了,那就再也沒有後退的理由。

  「……為,什麼……?景色……雪夜裡的滿月……田園……都在崩塌。正在……溶解。為什麼……我的力量的象徵……就連命運……都可以控制的力量……在離我而去……?」

  可以自由穿梭時空的特性。然後,從座敷童子那裡獲得了『更高級的東西』之後,你這混蛋大概把自己當作神了吧。不是妖怪,而是神。

  但是,事實並不是那樣。

  每一隻妖怪都有強項和弱點。強項有時候也會是弱點,反之亦然。既不是正面亦不是反面的『完美特性』,那麼方便的東西不應該存在,

  再加上,你通過人類的技術強行強化了自身的特性。就算力量本身變得可以與神叫板,其根基也仍然被不完美的人類操縱著。

  我根本就不必像雪女那傢伙擔心的那樣,去想著與不合理的妖怪發起戰鬥。

  我只需要破壞其根基的『人類技術』就好。

  我會像從巨大的城堡下面抽出一堵石牆那樣,讓你這混蛋的結構四分五裂!!

  「你奪取的是一個通過修改過去的照片,再將自身插入到其中,就可以自由穿梭到任何時代的『靈封』。」

  我靜靜地道出了答案。

  「……那就好說了。我只需要翻遍所有被你盯上的智慧村的防盜攝像頭記錄,刪除所有被你修改過的圖片文件就好。那樣就可以將時間穿梭消去。你在過去襲擊了座敷童子並盜取了她的力量,這些事情也變得不存在了……但是,可不僅如此。現在,你的整個存在都寄托在那些照片上面,那麼一旦所有的照片被消去,你的存在本身也會被消去!!」

  「不可能……不可能!!區區一個高中生,絕對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搜查並刪除由大型企業管理的錄像。還是說,你是個電影裡面的黑客嗎!?」

  「當然不是。」

  我吐出這句後,繼續說道。

  「你利用了大型SNS的通知和保安公司的備份服務發生衝突而引起的系統故障,突破了雙方的屏障。不過,那個保安公司好像是最近才開始使用新的網上儲存服務……那樣就簡單了。那個組裝這個『靈封』的超自然犯罪集團早就在保安公司里安排了人手。是你們設計了那次大規模假死機的,對吧?」

  「……」

  「那就是你的阿基里斯腱。我只要聯繫上就好了。惑歌和他們簽了武裝保鏢的合同,於是我就拜託她聯繫上引入了這個新服務的員工……反正那傢伙大概是被油取這隻致命誘發體以某種殘忍的方式威脅著吧,但是只要告訴他『這是最後的機會』就好。讓他知道想和油取撇清任何關係的話就只剩現在了!!」

  「那個……混蛋……!!」

  「那個員工可以訪問放在新備份儲存裡面的影像。那麼他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哪些照片被修改過。然後只要刪除掉那些照片就好。看來是趕上了呢。你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時代了!!」

  油取想要喊些什麼,不過,反而是那個美麗的女性下顎完全掉了下來。

  「你好像搞錯了什麼,不過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是來這裡打架的吧?我會來,是因為我不想讓那隻家裡蹲妖怪和你一起消失而已。」

  無法用刀槍殺死妖怪的陡壁已經消失了。

  現在的油取不過是一隻快要散架消失的,還剩一口氣的腐屍罷了。

  「……難道……難道我看起來就那麼的聖人君子,就算看到你打算傷害自從我出生,甚至在那之前就和我聯繫在一起的孽緣也會一笑了之?如果是那樣,那我還真的想笑啊。」

  如果是正在腐爛的油取,那麼就連普通高中生也可以伸一隻手進去。那隻手可以挖開,推開,陷入到可以把被關在裡面的東西拉出來的地步。

  「我是為了救座敷童子才來這裡的。至於你,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在乎過!!」

  我毫無猶豫地將手捅進了身穿白色浴衣的美女的腹中。我感覺到手正在刺入爛肉中,越陷越深。很快,我的手掌就摸到了更為光滑的東西,我抓住它後用力一拉。

  紅色的浴衣。

  自從孩提時代就一直看見的,迷人的座敷童子就在那裡。

  與此同時,身穿白色浴衣的油取就像一隻水氣球一樣炸成了碎片。

  鮮艷到不自然的田園景色也隨之而去了。

  紅浴衣的座敷童子在那個失去了一切的地方,慢慢睜開了眼睛。

  「我從來都沒有讓你來救我啊。」

  「啊——是嗎?我也從來沒有指望過你這傢伙會謝我。」

  16(第三人稱)

  為什麼你就沒有察覺到我是在傲嬌呢!?笨蛋!真是人渣!!

  「啊、啊咧……?什麼……???」

  事件過後的第二天。

  乾淨利落地解決了面臨的問題後,陣內忍終於回到了學校。在那裡,他發現以為已經結束的戀情實際上並沒有結束,不過現在已經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了。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他回到了茅草頂大宅,但是嫌麻煩又懶惰的座敷童子並不打算給家人來點戀愛相談。

  「……戀、戀愛……?嗚呼呼。明知道雪女的嫉妒心有多強,對約定又是多麼的執著,卻還是要談這個是嗎?這樣啊,這樣啊……」

  「聽起來是魅魔牌媚藥出場的時候了!雖然不知道過後的人格會變成怎麼樣,不過她一晚上都可以任你處置哦!!」

  為了躲開逼近他的妖怪和惡魔,陣內忍全速跑出了自家的大宅。

  目送他離去的紅浴衣座敷童子嘆了口氣。

  其實,那件事過後沒多久就發生了幾件事。

  首先,陣內忍和座敷童子對比了彼此的記憶。

  無論討論了多少次,兩人的記憶中果然還是利用油取的特性組裝起來的走私小孩器官的『靈封』。

  雖然油取已經消失了,不過,看來受到確實損傷的歷史情報並不會回復正常。

  修改了的過去已經成為了事實。

  然後就是第二件事。

  是一件陣內忍不知道的事情。

  事件過後。在入夜的村子裡走上返回茅草頂大宅的道路時,座敷童子和陣內忍分開了。

  她並沒有什麼確實的理由。

  她只是靜靜地目送作為家人的少年比自己先一步到家而已。

  她沒有從那個位置移動過一步。

  最後,她的身體顫抖著,倒在了窄小的柏油路面上。

  「……嗚……」

  被油取這隻妖怪吸入腹中時,她聽見了外面的動靜。她聽見了那隻最兇狠的致命誘發體對陣內忍說的話。

  然後,少年是這樣回答的。

  『……難道……難道我看起來就那麼的聖人君子,就算看到你打算傷害自從我出生,甚至在那之前就和我聯繫在一起的孽緣也會一笑了之?如果是那樣,那我還真的想笑啊。』

  那句話飽含著憎惡和敵意。

  那是在茅草頂大宅中絕對不會聽到的聲音。

  『我是為了救座敷童子才來這裡的。至於你,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在乎

  過!!』

  那份,衝擊。

  就好像沾污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一樣。座敷童子是那樣想的。其造成的破壞,是即使作為沒有壽命的妖怪用自己那無限的時間去補償,也無法彌補的。

  「……嗚嗚……」

  哽咽聲漏了出來。

  油取那殘酷的舉動改變了過去的事件。座敷童子只能記得以走私小孩器官的『靈封』為中心的事件,而『實際情況』已經無處可尋了。

  但是。

  一段早已忘記的記憶碎片,刺激著她的心。

  很久以前。

  在過去被修改之前,『實際情況』的渦心當中。年幼的陣內忍遇到了一隻在旅行途中路過村子的妖怪。那是一隻垢嘗。雖然只是會舔舐浴缸里的水垢的無害妖怪,但對於與飲食行業有關的家庭來說會帶來不衛生的印象,因此在一向對妖怪很寬容的陣內家裡,它是少數被拒之門外的種族之一。

  『那就沒辦法了。都是因為老朽的特性和你們家的情況合不來啊。』

  與之相對。

  年幼的忍連一秒都沒有多想就作出了答覆。

  『那到外面和我玩怎麼樣?沒關係,我和任何妖怪都合得來!』

  有什麼細線,斷掉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天,有一起事件結束了。

  紅浴衣的座敷童子仰望著靜寂的夜空。

  像個孩子一樣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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