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六章 陣內忍@油取篇·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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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初聽到的是麻雀的啾啾聲,然後感覺到了光。

  接著純白的世界瞬間充滿了色彩,擁有了層次,化成了一道風景。

  回過神來的我站在一棟茅草屋頂大宅前。

  ……這是,我家嗎?

  雖然外觀一樣,但特徵有些許不同。比如說庭院樹木的枝條的繁茂方式不一樣,也沒有樹木模式的古椿(小)。

  那麼,這果然和祝說的一樣,是十年前的世界……?

  『渚、渚!啊哈哈,再來,再來一次吧!』

  『哎——我累了啊,小忍……』

  屋子裡傳出了年幼的女孩呼喚『忍』的聲音。

  我必須知曉過去的我是怎麼和油取扯上關係的,但真的該和年幼的『忍』一起行動嗎。我雖然抵達了過去的時代,但我『只有一個視點』又『無法讀檔』,一旦漏掉決定性的情報,這趟時間旅行就白費了。

  我剛想伸手拉開大門。

  「……記得,能干涉的只有一次。」

  還有我現在是近似靈魂出竅狀態,能輕易穿過牆壁和門。

  脖子僵硬的我戰戰兢兢的伸出手指,輕易地穿過了拉門。特殊的感覺什麼的一個都沒有,我訝異地用手指抽插完後,用整個身體穿過了大門。

  嗯嗯,明明能好好地踩著地面呀……當我這麼奇怪時,膝蓋陷入了地面。

  糟糕,一認知就下陷了!?搞不好會直線沉到地球核心嗎!?

  當我重新一邊認知地板、地面一邊踏出步伐後,剛才的事就不再發生了。看來嚴格來講我並沒有踩在上面,而是浮在上面,不這麼想的話可能會出大事。『哎?地球的自轉和公轉又是怎麼回事?』之類的問題還是別深思比較好,一旦陷進去我搞不好就會飛到天涯海角了。

  比起這些瑣事,還是先確認過去的自己,也就是年幼的『忍』在哪更重要。

  我走過布局完全沒變的走廊,然後聽到了從茶室傳來的尖銳聲音。

  『渚——!!』

  『小忍!!』

  兩個五六歲左右的男孩女孩分別從我左右舉著雙手跑向對方,然後在中間猛地撞在一起。

  『『合體!!』』???

  『啊哈哈哈哈哈!渚,再來,再來!!』

  『唉——!不是說這是最後嗎!』

  我不明所以地愣了片刻……這是哪個搞笑藝人的段子表演嗎???已經過了十年,我已經完全理解不了這有什麼好笑的了。因為笑話和時尚都是迎合流行的吧?

  比起這些。

  ……真的在啊,過去的小個的我……

  與像傻子一樣開心地笑著的法披打扮的『忍』相反,一身母親親制小紅帽打扮的渚累得要死。『註:法披,一種和服上衣。如插圖所示。』

  全家人拿出以前的相簿和家庭視頻之類的搞鑑賞會一般會讓人羞恥地打滾,但這是怎麼回事呢?怎麼說呢,給我一種隔著一層紗的感覺,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就是我……

  『哈——喉嚨幹了,渚,一起去要些飲料吧。』

  『等等我啊,小忍。』

  跑向我這邊的『忍』穿過我的身體(?),跑到了走廊上。年幼的『渚』也追著他突破了我的身體。

  『小小小貓內褲——小貓內褲——』

  『小忍,不可以唱。媽媽說不能唱小貓內褲的歌。』

  『唉——又不會被詛咒怕什麼。』

  『不是這個問題。』

  『渚太死板好煩啊,之前的芒果……』

  『轟轟轟轟轟·小忍,我已經發誓將芒果和香蕉的歌封印一輩子了·轟轟轟轟轟』

  『噫噫!?我、我懂啦,不唱啦!』

  明明是過去的我,我卻完全預測不到他的行動模式,總之我只能跟上他們。

  『忍』到廚房用雙手拉開了冰箱的門。

  『啊!小忍,咻哇咻哇對身體不好。』

  『可咻哇咻哇最好喝啊。』

  看來今天的議題是瓶裝汽水呢,話說『忍』不聽渚的話給自個倒了一杯,喝完後還打了個嗝。

  『渚喝嗎?』

  『擅、擅自搜別人家的冰箱很沒禮貌的。』

  『渚也喝點什麼吧!我同意了!』

  『嗯——那我不要咻哇咻哇,喝橘子汁就好。媽媽說百分百的好。』

  ……這樣啊,那個開口只有『我愛你』和『殺了你』兩種話,將人類分類成敵人、同伴、沒興趣、深愛四種的渚也有過會說這種普通瑣事的幸福時光啊。我回到未來後鄭重對她道一次歉吧,但因為事關中學時代的事所以很可能會被她倒捅一刀呢。

  『只是飲料還不夠飽,對了,應該還有一口喵咪麵包。』

  『嗚嗚,吃喵咪麵包太殘忍了。』

  『嗯?沒事的渚,這樣就能吃了。』

  『啊——!別砍喵咪的臉!!』

  冰箱門上有被磁石貼住的行程表,內容似乎是網購交貨的規定日期。

  因此得出現在的時間大概是十年前的三月下旬。

  『啊,姐姐!!姐姐也喝咻哇咻哇嗎?』

  『哇呀!……是、是妖怪……(心驚膽戰)』

  「?」

  姐姐?

  雖然我曾經稱呼叔父為哥哥過,但姐姐是誰?我奇怪著這個稱呼,下意識順著『忍』望的方向看去。

  來到廚房的是

  穿著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

  『忍,碳酸飲料只能喝一杯,而且還有一小時就要吃午飯了呀。』

  『哎——我還想喝。老闆,給我續一杯!』

  『小、小忍,不行,不能聽妖怪小姐的話……』

  座敷童子將兩公升裝的塑料瓶從鬧彆扭的『忍』手裡搶走,蓋上了蓋子。

  『續杯要等到吃午飯之後,忍你明白了嗎。』

  『嗯,我會記得的。』

  ……嗯——我對那個座敷童子一副姐姐架子感到了違和感,真的有過這種時代嗎……?

  話說妖怪果然是妖怪,她的臉型無論十年前還是現在完全都沒有不同。只要跟『忍』和渚進行對比,就能清楚地明白她是超常的存在。有她在的場景給我一種裁剪照片後貼在另一張的照片上的違和感。

  看著廢人妖怪,我的好奇心開始躁動起來,如今的我能旁觀過去的世界,對方無法察覺到我也所以我不會受到意料之外的反擊。

  也就是說我能盡情偷窺豐滿的座敷童子洗澡更衣咯?嘿、哎嘿嘿。

  『……』

  『姐姐你怎麼了?』

  『忍』歪頭不解,而我則被座敷童子的不自然的視線照射到了。於是我懷著爆棚的警惕試著慢慢向旁邊移動。

  ……座敷童子的腦袋和視線竟然緊緊地鎖定著我……!?

  『是錯覺,吧?』

  『???』

  不妙,糟了。還、還是不要太得意比較好的樣子,人類的法則果然對妖怪不管用。搞不好一不小心改變了歷史都不知道。

  和廚房直連的起居室傳來了電視開啟的聲音。

  『效果如何呢?餓神減肥!這是通過網絡傳播起來的新型減肥方法,但專家們對風險……』

  看來是有人進去打開了電視。『忍』他們也往那邊移動了,我也跟了過去。

  『是爺爺!爺爺你拿著什麼,那是信嗎?』

  『小忍的爺爺,打、打擾了。』

  爺爺輕輕對他們招手,然後用剪刀三兩下地剪碎了手中的信,讓後將成為紙屑的信扔進了垃圾桶里。

  『啊,爺爺不看就扔了!』

  『這樣就好。』

  『哥哥說過郵件比信好,爺爺也是郵件的時代了!』

  『啊——爺爺不習慣那種嗶嗶的,光是看畫面眼睛就乾巴巴的。』

  這時又響起了往這邊跑來的小腳步聲。

  進來的並不是我的家人,而是在旅途中借宿的妖怪們。像小孩子一樣的背背妖怪、一臉赤紅的大漢……這什麼?因為沒角應該不是鬼。

  『小忍!我聽說來這裡能得到妖怪印章。給我印章吧!要不然就背背我!』

  『嗚呼呼,眾多證言皆示意此處擁有妖怪印章。』

  妖怪印章???

  我歪頭不解,但年幼的『忍』似乎十分清楚。他拿出直徑五厘米左右的圓柱印章,往妖怪們手掌蓋去。

  『這下你們也是朋友了』

  『好棒!小忍背背我!!』

  『你也是朋友妖怪。』

  『嗚呼呼,這就是從APP實現電影化的妖怪印章嗎……』

  這樣啊,記得是

  孩子向電視節目的雜誌贈品來著。雖然是『妖怪故事』內容卻不死人不殺生,只是捕捉朋友妖怪增加數量……具體細節記不清楚了……

  『唔嗯,小忍為什麼穿著法披呢?有祭典嗎?』

  『這是陣內釀酒男兒的證明!』

  『忍』轉起圈驕傲地說道。

  原來如此,所以才穿著法披啊。

  『背背妖怪是做什麼的?』

  『求人背背的!Obariyon!!』【註:Obariyon是這妖怪跳到人背上時發出的叫聲,沒有意義。】

  『柿男???』

  『嗚呼呼,你把我當成的柿樹妖的同類也行,具體區別對於小忍還是太複雜了。啊,是隼!!』

  『隼!快背我!!』

  妖怪們踏出咚噠咚噠的巨大腳步聲走掉了,我能聽到從走廊傳來的『嗚哇,變態們別靠近我』的叫聲,那裡到底放生了什麼啊?

  起居室里的渚鼓起了臉。

  『唔——』

  『渚你怎麼了?』

  『小忍!也給我按印章!』

  『你在說什麼啊?這是妖怪印章,人類的渚是按不了的?』

  『唔——!』

  渚正要生氣,但這時她的寵物聖伯納德犬突然跑進了起居室里汪汪大叫。

  渚從掛在大型犬脖子下的小桶里拿出兒童手機。

  『啊,已經到這個時間了……到了中午我得回去一次。』

  『嗯,那我送渚回去吧。哥哥說是男人就要儘量護送女孩子!』

  『座敷童子,你怎麼看?』

  『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說些老掉牙的台詞裝帥,可是會被柿男襲擊的哦。』

  因此,『忍』和渚還有聖伯納德犬往大門走去。

  我差點忘記『油取事件』快發生了。因為不知道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裡發生,我只能跟著他們。

  鄉下的農道大致和我常見的風景沒什麼變化,只是妖怪的數量比平時多。

  當『忍』他們快走到水田間的十字路口時。

  『我是塗壁。』

  『哇呀!?小、小忍!』

  『沒事的哦,渚,這傢伙不會咬人。』

  巨大三眼狗躺在狹小的農道上,它的大小和小型巴士差不多,使得路完全被堵住了。

  『在作業卡車通過前你們先等一下喲。』

  『這、這孩子,不是壞孩子嗎……?』

  『總之先按妖怪印章吧。』

  『……回到家我一定要拿模具做個人類印章……』

  在兩人消磨時間之中車通過了十字路口,然後巨大的三眼狗像溶入空氣一樣消失了。真是像路邊靈一樣的妖怪。

  渚的家並不在水田這邊,而是在村外的山麓里。我記得她家是雖然規模極小但成功確立了高級品牌的迷你農場,裡面養著牛和雞之類的家畜。他們家生產出的無壓力雞蛋,似乎能以一萬元一個的市價出售來著……?

  順便一提,渚在食用肉加工廠里不經意目擊了父母的工作,使得她的大腦螺絲變慢了半周轉,這也是讓她成為了世界三大病嬌的殘殺技術開花的契機之一。估計這是誰也沒預料到的吧(泣)。

  『小忍,再見,吃完午飯再一起玩吧。』

  『嗯,說好了哦!』

  『回去不能繞遠路哦,要直接回家。』

  『嗯,放心吧!』

  『……真、真擔心你啊,果然還是我陪你比較好吧。』

  再回應下去這種對話就會無限循環,所以『忍』告別了渚獨自走上了回家路。

  ……可是。

  『河童你怎麼了!快乾死在路上了哎!?』

  『嗚、嗚嗚。頭上的盤子幹了,水、能給我點水嗎……?』

  『水壺裡只有咻哇咻哇耶。』

  『跳、跳動著!?哦卟、哦哇啊,這新鮮的感覺是什麼!?』

  給河童蓋章。

  『嗚哈哈——!本大爺是土蜘蛛大人!!嗯哼,是不會順從的!!』

  『奇怪?你明明是蜘蛛為什麼穿著女孩子的衣服?』

  『本大爺是了不起的不良,即使是十二單衣的美女也能變!』

  『蜘蛛是怎麼睡覺呀?用吊床?我也想要!!』

  『住、住手!即使你這樣拉也不會有絲出來!!』

  給土蜘蛛蓋章。

  『咕呼呼,吾輩是平面鬼!如何,恐怖吧!!』『註:臉平沒五官的妖怪。』

  『害怕別人的身體特徵是很沒禮貌的。』

  『哎,啊!?雖然話很有道理,但吾輩的存在意義就……!?』

  給平面鬼蓋章

  這小鬼走兩三步就忘記原來目的了!!路上遇到妖怪就往那邊跑,最終走上了和回家完全不同的路!!

  『啊!說起來忘記給那傢伙蓋章了!快點去蓋章吧!』

  「不是吧,那小鬼跑山里去了……!?」

  明明是自己,但還是會為他在心裡捏把汗.因為『物理干涉只有一次』,所以不能浪費在這種地方。

  我跟著『忍』通過山路登到了三四十米高的高地上。這裡沒有高規格果園的感覺,只是雜草叢生的平地而已。估計是為了建小神社和祠廟割出的空間吧。

  『餵——!我來玩了,也給你蓋個妖怪印章!!』

  我頭上的遮天樹木受風吹拂發出了沙沙的摩擦聲。

  雜草叢生的高地上,僅殘留著一間破破爛爛的漆黑小屋。

  然後一隻妖怪從裡面的陰影走出,露出了全身。

  他戴著一頂覆蓋除了嘴部外的臉,畫有一隻眼睛的大斗笠。

  一身農夫打扮,腳上纏著綁腿。

  比起老化更像是樹枝和木乃伊的手腳。

  總體上來說……他是油取。

  最糟最壞的致命誘發體,殺小孩無人能出其右的妖怪。

  「————!!!???」

  為什麼會在這裡?

  事件的構造不是這傢伙某天來到智慧村納骨村引發各種事件,然後殃及了年幼的『忍』嗎?

  油取慢慢地走起來。

  用大斗笠藏住臉讓人看不出表情的他靜靜地走到『忍』身邊。

  僅是出現、僅是誘拐、僅是殺生,秘密地拐走孩子挖出他們的內臟後用烤魚鉄串串起放到火傷烤,由此『將孩子的油取出的妖怪』……所以叫油取。沒傳承他採油用來做什麼,是不存在教誨的妖怪。沒『天黑前回家』和『聽爸媽的話』等意義存在,為恐怖而恐怖的妖怪。

  他走過來了。

  他靠過來了。

  還剩三米、兩米、一米。

  「……該怎麼辦?」

  我浮現的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被粘稠的厭惡感包裹著思考洪水:已經開始了嗎?這裡就是『應強制性介入的場面』嗎?沒時間猶豫了,如果失敗座敷童子就會用掉『三九式』這不明所以的力量。為了將那個節省下來在殃及現在的我的青行燈事件里使用,我絕不能失手。這僅有一次的機會必正確地使用。

  「該怎麼辦!?」

  在我這麼想的瞬間。

  『……我警告過公子不能來這裡的。』

  用大斗笠藏著臉的油取這麼對『忍』說。

  他用著和我所知為了吃孩子內臟而惹是生非的怪物完全不同的聲音說。

  『我是非常恐怖的妖怪,是總有一天會加害公子的存在。』

  那是具有深度知性的男性聲音。

  透露著苦惱和糾結,滿載著情感的聲音。

  『沒那回事。』

  然後。

  『沒事的!無論是什麼樣的妖怪,什麼樣的致命誘發體,我都能和他們做朋友!所以我來給你蓋章了。你在擔心我,這就意味著我們是朋友。所以我完全不擔心你哦,沒事的!!』

  『……』

  『油取,把手給我。』

  『做什麼。』

  『好啦伸過來吧!我來幫你蓋妖怪印章!』

  『忍』強行抓住,將玩具印章蓋到了他的手上。

  『這樣一來你就是朋友妖怪了。『

  『忍』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忍』、過去的我,在十年前的納骨村確實這麼說了。

  『所以別老實說悲傷的事了,我和你已經是鐵哥們了!!』

  2

  怎麼回事?我腦筋轉不過來。

  我,現在,到底目睹了什麼?

  真正的過去真的是這樣的嗎?

  3

  最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在稻草屋頂大宅和渚一起玩的『忍』也沒

  有繼續和油取牽扯下去。雖然現在有各種妖怪擅自來到房子裡,但沒有和『過去的事件』緊密相關的事件發生。

  『我知道了,果凍透明的比較可愛!』

  『小忍不對,果凍搖來搖去的比較可愛。』

  兩人原本在和零食格鬥,但不知為何話題變成了在裝著零食的袋子上寫名字。

  『渚你看,我會寫我的漢字名字。』

  『我、我也會,春天就要上學了,只會平假名太丟人了。』

  『下面果然是心!超凜冽!!但姐姐的好難,撇好多。為什麼起這麼麻煩的名字啊?』

  『那是為作為女孩誕生的你準備的,但最後沒用上我就借來用了。』

  時間推移到了和渚分別的傍晚,之後『忍』又吵鬧了起來。

  『姐姐,姐姐!!』

  『忍,怎麼了?』

  『玩具箱合不上,剛才明明能全部裝住的,為什麼現在裝不完啊。這一定是壞魔法,已經不行了!』

  『忍,來跟姐姐一起想一個個放回去的順序吧。』

  然後兩人一起像拼拼圖一樣將橡膠球和迷你車等玩具塞回有限的玩具箱中。

  ……明明這時候這麼會照顧人,為什麼會變成那種遊手好閒妖怪啊。

  『忍』將作業完成後,終於到了晚飯的時間。

  料理擺上桌後,『忍』撇著嘴向媽媽說:

  『大人好骯髒。』

  『哎!?突、突然間說什麼呢……』

  『只有我不能吃牡蠣,明明所有人都津津有味地吃著。』

  『啊啊……但小孩子吃生牡蠣很危險呀。』

  『大人老這麼說!不給喝金黃色的咻哇咻哇可以理解,但咖啡和紅茶都不能喝果然不對頭。所有人都在強占大人的味道!』

  『忍不可以,你不能碰咖啡因。』

  『嗚嗚…….姐姐!!』

  被揮舞著手腳鬧氣彆扭的『忍』召喚的座敷童子得知經過後嘆了口氣。

  『對啊,大人果然好骯髒。跟姐姐一起去佛堂那邊吃蠣煎吧?』

  『啊,卑鄙!居然不解釋直接拉攏忍!?』

  『我想吃那些滑滑的啦,滑滑的!!』

  『忍』雖然滿口怨言,但吃飽後感情值就被幸福填滿了。他躺在榻榻米上拍著自己的肚子,拋出了一個行程:

  『今天我要跟媽媽一起洗澡。』

  『啊啦啦,可以哦。』

  『爸爸也要跟我們一起洗。』

  『噗唉!?』

  『……媽媽你那是什麼反應?討厭和爸爸一起洗嗎???』

  『不、不是,我並不是不想和老公一起,但忍也一起的話,怎麼說呢,必須先消除一切煩惱才行……』

  於是『忍』露出了一臉震驚的表情。

  『我不行嗎!?我覺得媽媽討厭我!!』

  『哈啊——!?不、不是的,忍!並沒有這種事……!!』

  『別找藉口了!今天我決定和爺爺一起洗澡!!媽媽明天再說!』

  『嗯?可以是可以,但爺爺我洗的很燙哦?』

  『奶奶也過來跟我們一起洗。』

  『唔噗唉!?』

  『怎麼會!!既、既然這樣就和姐姐一起洗!!』

  『真是的,都大人了還對洗個澡這麼慌張……』

  『哥哥也跟我們一起洗。』

  『絕對No。』

  終於淚目的『忍』跑出起居室鑽進了妖怪聚集的佛堂里。

  『嗚哇!!九尾——!葛葉——!!大家好過分,都在排擠我!跟我一起洗澡吧!!』

  『嚯嚯嚯,真是個撒嬌鬼呢。就讓本九尾來奉陪吧。』

  『汝這野狐,他家犬子不可寵矣。本葛葉,會心化厲鬼徹底教育這名少年!』

  然後一人二獸向浴室走去。

  這九尾是和日本殺生石有關的種族嗎?記得原型的起源是中國那邊的。葛葉似乎是個體名,難道是『那個』葛葉嗎……?『註:安倍晴明之母。』

  淚目的『忍』打開脫衣室的門,在關上之前他這麼叫到:

  『大家要和睦相處!!』

  然後關上了門。

  ……雖然鬧了這麼一出,但沒有什麼特殊血腥的事件發生。

  如果能事先知道具體是幾月幾日幾時幾分有危險就好了。

  然後一切平安無事,一兩年過去了。我覺得應該不會這樣。

  不過時針走過凌晨零點後,房子的照明全部熄滅了。家人全部就寢,然後某件事情變得顯著起來。那就是

  「我沒事可做啊……」

  這個時間旅行近似靈魂出竅的狀態,能輕易穿牆穿門,不會被人看到也不會因為生理現象而煩惱。也就說,我不需要睡覺。雖然比起『視點只有一個』和『不能讀檔』算是一個便利的機能……但事態不會推進時就會閒的要命。

  我期間好幾次穿過屏風來到『忍』的房間看情況,但每次看到的都是他左擁右抱著大狐狸熟睡的樣子。

  『姆喵姆喵……尾巴、毛茸茸……』

  『咕嗚嗚!……這、這份屈辱,吾絕不會遺忘……』

  我不覺得看這種東西能得到什麼重大情報。

  「……先總結目前的情報吧。」

  說實話,目前我也只有這事可做,而且搜集的情報也沒有多到需要進行整理。

  在過去的世界裡,油取並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一直住在山上的破小屋裡做著什麼。

  並且我認識油取。

  油取不會二話不說地殺害我,而且還警告我『不可以去那裡』。同時,他有著自己是危險的致命誘發體的自覺。

  ……能得到的答案是,『他不想殺小孩』。不,我還沒有調查過那個小屋。也許裡面有著不想被看見的東西,所以才讓我走遠點。因此無法否定那個『不能被看到的東西』是種邪惡的東西的可能。

  「也是呢。」

  即使再呆在這裡,『忍』也不會行動起來。

  也許離開這裡的『忍』,再去山裡一次比較好。而且這我邊正處於無法預測會在何時何地會發生事件的狀態中,應該趁危險度低時儘量搜集更多的情報。這樣一來,到緊要關頭時就能輕鬆了。

  既然決定了就趁早行動。

  不知是因為閒得發慌還是靈魂出竅導致,我充滿了『安全感』,我對前往夜晚的深山、有著最糟最壞致命誘發體埋伏的黑暗一事的忌諱完全消失了。

  我走出茅草葺頂的大宅子,沿著農道前進。

  智慧村的夜晚很黑。因為大部分農作物都依賴光合作用……也就說因為會受到光的影響,所以儘量不進行無意義的照明。當然,人身安全是必然要考慮到的,所以到處插著像自動門一樣裝有感應器的路燈,當人和車通過時就會自動點燈。但我是近似靈魂出竅狀態,所以不會產生反應。『神笑:……你跟蹤小學生時也沒亮啊,怎麼回事?』

  墨黑色的深夜村莊被繁星絨毯和明月的光芒照耀著。

  當我進入山中,感到了若干的寒氣和濕氣。

  我走到了之前的那片高地。

  因為山中沒起風,所以沒有樹木搖曳的聲音。因為還是三月下旬所以蟲子還沒睡醒嗎,也沒聽到它們的鳴叫。這裡只有刺耳的寂靜,所以我才能清楚那些悄聲細語。

  『這樣,真的能一切順利進行嗎……?』

  『九年了。根據我算出的結果,九年就能滿足條件。你就能就此解放了。』

  『但被那名少年看見了,我想要更確實的安心。』

  『都說會反神。沒事,你忍耐到了現在。距期限還剩一周,你能忍過去的。』

  ……什麼?到底在說什麼???

  乾癟的老人的聲音,大概是油取。但另一個年輕男人是?那名少年,大概是在指年幼的『忍』吧,我想不出其它可能。九年、解放、忍耐、期限、確實、安心……以及反神。雖然不知道他們在這裡做什麼,但似乎不安穩呢……

  在我這麼思索的時候,我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道年輕女性的聲音:

  『我說,這怎麼回事,有客人在呀。』

  比起這道聲音,我更為視線集中在了一起感到心驚膽戰。

  他們並不是關注起那道年輕女性聲音的主人。

  而是竟然清楚地認知到了『我』!?

  『嗯?初小姐,在哪裡?』

  『在這裡,我現在正在蹭他。』

  『即使你這麼說,我們什麼都沒看見呢……』

  我慢慢看過去。

  我右腳小腿附近,有隻小型犬正用臉蹭著我。

  脛、擦?

  不,雖然像,但並不是經常和菱神舞在一起的那隻。這隻說話方式像女人,脖子上綁著圍巾,右耳附近還繫著緞帶。

  然後之前和油取交談的男子對某個地方喊道:

  『樒小姐!!你那邊能看見什麼嗎?』

  『不知道。』

  聲音從頭上響起,讓我驚訝了一番。

  我抬頭看去,一名和服少女坐在其中一棵遮天樹木的根枝幹上。她用稻草繩代替帶子綁在腰際,長發無色全白,是一名雖然美麗卻讓人感覺不好的少女。頭髮因為綁法問題看起來像朵不知名的巨花一樣。胸部意外的有料。垂下的裸足能看見似乎很柔軟的指頭和腳掌。雖然外表柔弱可愛,但手不穿過袖子而是掛在襟口的舉止透露著一股剛毅的氣質。

  『老朽的專長是戰鬥,與搜集情報和事前工作等瑣事相性不和。』

  『哈哈,菱神血脈的始祖都看不透的事,我怎麼看得透呢。』

  菱神血脈的始祖·樒。

  我感覺全身上下噴出了不快的汗水,雖然我不知道近似靈魂出竅的我是否能做到這件事就是了。

  『別因小瞧人、瞧見做不到的人而高興啊,真不像樣。汝都快身為人父了,該改改這自甘墮落的思維方式了。』

  『初小姐,客人現在在哪裡。』

  『似乎是妖怪就能大致清楚呢,但感度和精度是由種族而定的。』

  『嗯嗯。』

  年輕男子開心地哼了兩聲。

  我感覺月光變得更亮了,是因為雲散了嗎。

  油取、菱神樒、脛擦·初,禮服男子被這些不正常的傢伙包圍著。而且他的打扮給人的感覺並不是一個被喜宴服裝裝飾的暴發戶,而是像從肖像畫裡蹦出來一樣合身,讓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舊華族。他有著一頭綁著發尾的及腰的艷麗長發,端莊的五官上點綴著一副單眼鏡。因此我錯看……不,這傢伙真的是異色瞳。然後他用雖然看不見但卻能直接扎進我的意識中心的眼神筆直地注視著我。

  『客人,初次見面。』

  我的心拍數上升,還產生了乾渴的錯覺。因為我現在是近似靈魂出竅的狀態,過去的居民攻擊不了我。如今我卻感覺這個前提被顛覆,並被丟進了關著猛獸的籠子裡。

  對方沒理會我的心情,然後開始了自我介紹:

  『我的名字寫作咒讀作MAJINA,直接叫我的名也沒關係哦。因為某種原因,姓如今就像是傳家寶刀一樣。』

  這就像是投下比油取這一名字還要巨大的炸彈一般。

  他用大拇指指著禮服胸前的家紋對我說:

  『我是百鬼夜行的領袖。雖然不知道具體方法,但你依賴著那種東西就足以說明至少有一隻腳踏進了這個業界裡吧?那麼,也應該聽說過我們的名字吧。』

  4

  來到過去的第二天。

  年幼的『忍』一大早就在大門發生了爭執。

  『呀——!!』

  『忍住手,你不放開產,產會感到困擾的哦?它只是借宿一宿,忍你這樣抓著它,它根本無法繼續旅程啊。』

  座敷童子委婉地勸著『忍』,但他抱住妖怪不停地搖著頭。

  至於那妖怪,話說,這隻蜘蛛,總長超過兩米了吧……?

  『沒那回事!產還是小孩子!!只會說呀啊和吧卟!!』

  『因為它是棄嬰和死胎的集合體呀。』

  『怎麼能將小寶寶丟到外面去!』

  『但它應該和我一樣已經存在一百年以上了。好了,忍,放開它。』

  『唔唔——啾!!』

  啊!?

  我、我本以為初吻是給了父母或親戚的,難道,這是、我、難道、蟲系……!?

  『忍』當然察覺不到受到衝擊的我,他眼淚汪汪地取出妖怪印章對產說:

  『產你記住,我們已經是朋友了。遇上什麼困難馬上來找我哦,我會等著你回來的!』

  經過這麼一場悲情劇,時間繼續推進。

  在年幼的『忍』和渚在院子裡玩耍時,有人類的客人來拜訪了。

  『隼——君。』

  客人是一名將長長的黑髮綁起,明明現在是春假還穿著納骨高校冬季校服的豐滿女高中生……她是誰來著,雖然我記得她是叔父的朋友……

  順便一提打開大門的叔父頂著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美女學生會長你幹嘛要用這種小孩子氣的打招呼方式啊……?』

  『呵呵,因為看見在院子裡玩的忍君和小渚,不禁勾起了對過去的懷念。真好哦,我好想和他們一起打羽毛球!我想啊,能拜託隼君你幫我說說好話嗎?』

  但是。

  『陌生的女人好恐怖。』

  『心碎!陌生的……』

  『啊,小忍的叔叔,打、打擾了。』

  『心碎!!叔叔!!!???』

  那兩人都受到了打擊。

  特別是學生會長,都哭出來了。

  『我、我不是陌生人哦?我們是,你還記得嗎,在河邊游泳時我手把手教過你淺打水、祭典時我們兩人穿著浴衣牽著手逛過攤子、在運動會借物競跑時一起得過第一!面對《有了這個死了也值》的題目我可是選擇了你,抱著你的腰狂奔到終點呀!!』

  『嗯……???』

  『你忘了,這表情明顯是忘記了!!呼,但我可不是會糾結已經過去的事的小女人,我們從今天開始加深關係吧!!』

  ……抱歉啊美女,十年後我又不記得你了。還有,該校自傲的美女學生會長穿著運動短褲抱著五六歲的男孩在校庭內狂奔,那畫面太美我實在想像不出來……

  逐漸恢復過來的兩名高中生拿起球拍,學姐和『忍』組隊、叔父和渚組隊開始玩雙打。

  『這個人太漂亮有點恐怖,讓人難以接近。』

  『心碎!!那、那我要怎麼做才好?如果能和你變得親密,我可以立即大吃蛋糕變胖……!!』

  『學姐你夠了。』

  高中組為了照顧小個組,不讓小個組打不到,進行著慢速對打。

  『話說回來,隼君,之前那個問題上升一個等級了。但還不確鑿,只是隱約有那種感覺。』

  『底層的動向已經掌握住了,馬上就能收割。但學姐你記得要確認下GPS和信號機能啊。』

  『隼君也不好做呢,這也是陣內酒廠的命吧。』

  『這可不是什麼笑話啊,真是的。雖然我也不是亮出刀子就會怕的清白之身就是了。』???

  不解地歪起頭的並不只有我。

  在高中生們幫助下使出扣殺的『忍』和渚也一臉不解。

  『刀子是在說什麼啊?』

  『小忍,我們是在說壽司哦。人們就是這樣稱呼會發銀光的魚的壽司的。』

  『那今天要吃壽司咯?我好期待啊!!』

  因此,『忍』看著午飯的肉沙司義大利面露出了一對死魚眼。

  『……沒有那啥……』

  『哎!討厭我做的菜嗎!?』

  滿嘴西紅柿醬的『忍』無視自個絕望起來的媽媽看著電視,雖然是運動類新聞,但三月下旬的如今無論足球還是棒球都沒有正式的比賽,所以只能介紹運動活動。

  『忍你看,爺爺們釀的酒上電視了,是優勝紀念喔。』

  『那個相撲先生拿的瓶子嗎?』

  『春季賽會上慶祝少不了陣內酒廠可是定例。還有其它的哦,你看,那名棒球選手開樽的也是我們家的酒。甚至還出現了如果春季大賽最後不用《陣內》熱場就會發生球隊的成績下降等不吉利的傳言呢。』

  『哈——爺爺們好厲害啊。』

  『忍』轉著不怎麼慣手的叉子說道……我只產生了繼承家業好沉重的感想。特地為我定製這件小法披(雖然也有父母寵溺的成分)也是為了讓我養成職業意識吧。因為『忍』是獨生子,一旦說出要成為搖滾明星就大事不妙了。

  吃完午飯用紙巾擦完嘴的『忍』開始對座敷童子撒嬌。

  『姐姐,看我這邊——』

  『小忍,怎麼了?』

  『看我——』

  『忍』仰在榻榻米上蜷曲著身子,當座敷童子接近過來後他抓住了她的腳。

  不對……

  『我想爬樹但被罵了。』

  『因為很危險呀,而且也會傷到老樹。』

  『所以我要爬姐姐,爬姐姐!』

  然後爬爬的飯後運動開始了。

  然後到了下午,渚又帶著聖伯納德犬來玩了。

  『小、小忍,我拿這是什麼的手杖來了。』

  『

  這是什麼手杖是什麼?』

  『我讓爸爸買給我的。有什麼不知道的東西,只要搖這是什麼手杖它就能告訴我。這、這是什麼!!』

  那是電子詞典的亞種嗎???

  渚拿裝有CCD攝像機和畫面掃描系統的玩具指向旁邊的聖伯納德犬。

  經過一陣嗶嗶的電子音,手杖發出了女性合成音。

  『地獄守衛、兩顆蜜瓜、嘿吆。』

  『……』

  『……』

  聽到白痴的網絡機翻後,『忍』和渚將這是什麼手杖扔到大門處的鞋箱上。

  『比起手杖還是跟狗狗玩吧!玩球還是飛盤?』

  『小忍,這孩子在說兩樣一起扔哦。』

  汪汪!聖伯納德犬搖著尾巴用態度表示完全歡迎。接著在大院子中奔跑的狗和從外走廊向屋子陰影走去的紅浴衣座敷童子差點撞了個正著。

  「?」

  我作為追查過去真相的人,不可能不對『眺望毫無變化的畫面』一事產生焦慮。於是我決定儘可能地收集情報,追上了座敷童子。

  那裡有顆唐突的炸彈正等著我。

  在那裡,百鬼夜行的咒正環手靠在屋外的牆壁上。

  『————!!!???』

  『你是來做什麼的。』

  『視察路過。』

  座敷童子聲音僵硬,咒則用手指撫摸著單鏡片眼鏡,對此毫不在意地說道,

  『不要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呀。說實話,你也對體內的《三九式》感到不安吧?你在還是未成品、尚未完成時就逃亡出走了,然後一個世紀多的時間都沒有進行維護。什麼時候壞掉都不奇怪,壞了會怎麼樣誰也不知道。我覺得那可是比X光照片上的不明正體的影子還要煽動恐懼的異物哦。』

  『但也不是如今的你們能奈何得了的便宜貨吧?』

  『沒錯。對我們來說《三九式》是個黑匣子,既複製不了又無法新造。但正因為如此,才想要安心。如今的百鬼夜行即使硬來把你搶到手,也無法從你身上奪取技術,因此我們沒有那麼做的意義。沒有利害可是和平的證明。來,在主題公園跟我握手!』

  咒開玩笑似地請求握手,但沒得到回應。

  看座敷童子一臉嚴肅,咒輕輕地揮起浮在空中手。

  『無法相信嗎?』

  『你們,只要想到你們的先祖對我們做過什麼的話。』

  『也是呢。』

  咒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用食指指住禮服胸口上那不知道是以什麼生物為模型的家紋說道,

  『這是脫離一切生態系統的妖怪,同時表示人類想像力的恐怖的印紋。表里合一即是百鬼夜行。在這狹隘業界裡,百鬼夜行在這一百年來已經衰落了,雖然經常被人這麼說,但其實並非如此。不如說,是一百年前太瘋狂的評價才正確。我雖然想在我這一代取回原來的形態,但不怎麼清楚具體該怎麼做。就跟政治、軍事、社長之位一樣,『力量』是具有魔性的。一旦得到手可不知道會被拉扯到什麼樣的深淵裡。』

  這時座敷童子和咒的對話中斷了,因為院子那邊吵鬧了起來。

  我往那邊看去,穿著破舊和服的……是什麼?像小孩又像老人的小人影在院子門口垂著頭。

  『小、小忍,這個妖怪好像叫做垢舔。』

  『為什麼不能進屋啊?咻哇咻哇很好喝哦,喝一點吧!!』

  垢舔並不是致命誘發體,而是普通的無害妖怪。但因為有著會去舔浴室的水垢的性質,被從事飲食的家庭敬而遠之。對於塑造起一個個高級品牌以此提高商品價值的智慧村來說,『擁有骯髒印象』可是等於在商品里投毒的行為。

  『這是沒辦法的,老朽的特性和你家情況有衝突。』

  『嗯——』

  『忍』歪起了頭。

  『那我們到外面玩吧?沒關係,我和什麼樣的妖怪都能成為朋友!』

  『忍』輕易地和垢舔成為了朋友。

  不僅如此。

  『小、小忍!這、這這、這孩子,是窮神吧……!?』

  『沒事沒事,一起玩吧。』

  『小忍,這像是大青蟲的是什麼?哎,蠱毒???』

  『雖然有點不懂,但一起玩吧。』

  自稱百鬼夜行首領的男子聽著孩子們的喧鬧聲,眯起了眼睛。

  『說起除靈和惡靈退散,大多都會浮現出借用神佛之力的人類單方面擺出怒容的情景。但他完全不一樣呢。』

  『……』

  『那些的本質是除去靈、使其退散。他叫,忍君對吧。在這種意義上,他的所作所為在我們的觀點上也是十分正確的理想形態……這世上存在著無論何等德高望重的和尚、何等名聲在外手持靈刀的武將出手也無可奈何的怪異。但即使是無法用暴力剷除的妖怪,只要以親切真誠相待,對方就會離開。這類逸聞多不勝數。你知道嗎,即使是會將芸芸眾生一視同仁變得貧窮的窮神,也有著好好尊敬他他就會授予人財富的傳說。蠱毒也是呢。它是何種護符和結界都不通用的最強詛咒,一旦中了一道無論是個人還是九族都會迎來破滅。但卻有著為守護家人犧牲自己讓蟲子吞掉的男人,到最後平安度過餘生的故事。』

  咒的語氣聽起來是十分純粹的羨慕,

  『在如今的狹隘業界裡,到底還剩多少能做到這些的術師和行者呢。』

  我反向思考後,又覺得他像是為自己的缺德而感到羞恥。

  『淨是些得到自己想得到的力量使靈魂上了一個台階,卻忘記了對超常的尊敬心的群體。淨是些只能以成為超越怪物的存在才能克服恐懼心的異形……因此變成了害怕一旦失速就會被爬地蟲子吞噬,只能像堆雪人一樣在惡俗物上疊加惡俗物不斷膨脹的負之業界。真是惡性循環。老實說,我們的力量存量超過限度了,多到都能毀滅人類好幾次了。必須趁那些溢出我們的容器前,像氣球一樣將整個業界炸飛前,把方向轉換過來才行。』

  『過去』里的理所當然的風景,『現在』見到的沾滿鮮血的百鬼夜行。

  ……我在不知不覺中做到了什麼嗎。

  如果世界上的一切都那麼簡單,那麼即使面對凶暴的妖怪,也不會迎來那種悲慘的結局嗎……?

  『你們在這座村子做了那個嗎?』

  『那是試金石,原本是讓油取獨自一個人去挑戰的,但因為出現了破綻我們來幫忙補強了。那對我們來說也是一個十分具有意義的試煉。能對無形的理想論賦予具體的輪廓,也是給殲滅派的企劃書。』

  什麼?他到底在說什麼???

  既然跟油取有關應該會對『事件的經由』產生影響,但座敷童子沒有想要阻止的苗頭。即使她再怎麼遊手好閒,也不會對連續殘殺小孩的計劃視而不見,我想這麼相信她……

  『……反神……你認為真的能做到嗎?』

  『我只能用理想論這詞語來回答。雖然位的次元不同,但也有藤原道真的前例。我們是讓惡性妖怪變成的反神,而不是由人的憎惡產生的祟神。我們縮小了規模換取安定的供給,如果能成功就完美了。』

  就在這時。

  因為人數增多了只能放棄玩飛盤和扔球遊戲,改成玩過家家。在院子前圍成圈玩起過家家的集團中,『忍』甩起手叫喚道:

  『也叫姐姐一起來玩吧,那樣絕對更好玩!姐姐!!』

  靠在牆上的咒聳了聳肩。

  座敷童子指住他的鼻子無言地送出『絕對別露臉』的信號後,離開陰影往『忍』和渚他們那裡走去。

  『忍』開口的第一句話是:

  『因為姐姐是最新的家人所以是小寶寶。』

  『卟唉!?』

  『小忍,我覺得這隻妖怪不適合這角色……』

  『和平時一樣根本不是過家家呀!完全不一樣才有趣!!』

  『小、小忍,嗯——在狗當爸爸時我就覺得不安了……』

  嗯?會怎麼發展呢。

  我不禁和百鬼夜行首領一起注視起院子前。

  座敷童子,你要怎麼回答六歲兒童的要求……!?

  『嘛嘛!嘛嘛!!嘛嘛——!!!!!!吧卟——窩想要喝流奶,粑粑——吧卟吧卟。』

  來……

  「來啦———————————————————!!胸圍九十八厘米全力出演的小寶寶來了—————————————————————————————————————!!」

  『不過座敷童子有著因糧食問題產生的棄嬰的集合靈的側面,說不定那才是夙願哦。』

  我的雙眼迸發了不明的閃光。

  『忍』天真無邪地將玩具奶瓶塞進座

  敷童子嘴中,他身旁的渚則露出了一副惡寒的表情……!?

  因為那光景讓我的大腦配線迸出了火花,導致我一開始沒有察覺到違和感。

  「——!?你……感受、得到、我……!?」

  昨天深夜明明只能通過脛擦(女)間接感知啊。

  咒靠著牆壁,一臉有趣地看著我。

  『一晚的時間足以組裝出一個法術了,別把我和那些半桶水的靈封業者混為一談哦,客人?』

  糟了。

  糟了糟了這下糟了!!

  這下會對『歷史』產生多少影響?我得查清真相解決『油取事件』和『讓座敷童子不使用三九式使用』,因此我自己也會造成扭曲,但這短時間交流會給什麼造成影響?接下來整個發展會變成怎麼樣啊!?

  『沒事的,歷史也是有彈性的,也可以說擁有可允許範圍。如果真依照蝴蝶效應理論任何細微事項都會讓整體發生變動,客人所在的世界早就全盤崩壞了。不是嗎?』

  『……』

  『也就是說,只要客人你不過分「主動」接觸,歷史的洪流是不會改變的。我主動和你搭話這種程度不會產生一丁點改變。控制器被固定在客人你身上,不會擴散出產生無秩序變化的存在。嗯,在安全性上是十分謹慎的構成呢……總覺的和我們有著相同的味道,這點就讓人不解了。』

  現在的話,能夠對話。

  並且這傢伙處在離以油取為中心的『過去的真相』最近的位置。

  『……如果油取也能進入那種範疇之中就好了。』

  咒眺望著混有窮神和蠱毒之蟲的混沌過家家,

  『可惜,他和七人法師和殺生石一樣,是一遇到就會死的類型,連做惡行的事前準備都不需要。簡單來說,得讓他變成遇到也不會死。』

  遇到,也不會死?

  也就是,讓致命誘發體不再是致命誘發體嗎……?

  『這並不稀奇。在妖怪之中也有著古神凋零而成的,也有反過來在庶民間具有高人氣從而神格化的狐狸和狸貓。再舉例更高位的,就是差點毀滅京城,從怨靈升華為天神藤原道真……不過,並不是依賴那種奇蹟而是用再現性高的人手技術做到,就是兩個次元的事了。』

  這就是,反神。

  『只要反神完成,那名致命誘發體就能完全關閉無秩序殺生的性質,並且能以自我意識開啟,比普通的妖怪更加格外強大。不過這並不是提升了力量總量,而是通過精密制御減少了能量的消耗。』

  確實,能摘除怪物的獠牙最好不過。

  ……但百鬼夜行根本沒理由這麼繞圈子去對付那隻該死的致命誘發體。因為那傢伙跟雪女和貓又明顯不同,是徹底只想著殺小孩,不僅擁有時間旅行『靈封』,還為了獲得進一步的力量將座敷童子吸收到自己體內的,怪物中的怪物。

  『油取,你聽了著名字之後只產生了惡性情感麼。』

  咒用試探的口吻著詢問我,

  『如果你擁有和忍君一樣的心性,應該就能另眼看待他了。』

  5

  傍晚到了。

  斷定再繼續觀察『忍』這邊也不會有動靜的我狠下心,離開了茅草葺頂的大宅子往油取呆的那座山走去。

  『作為世界四大網絡之一就連日本支部也有耳聞的安樂會系最近似乎有大活動,警察相關者都在矚目著。這是以組織的再編成·淘汰為中心……』

  周圍都是雜草叢生的地面和遮天的樹木,只有前方有間破破爛爛的黑色小屋。菱神樒似乎在看手機的單波段電視頻道,但我望了一圈完全發現不了她。

  然後在朽爛的小屋前,兩隻妖怪正面對著面交談。

  一隻是帶著遮住面貌的大斗笠的油取,一隻是和咒一起行動的脛擦·初。

  他們正在談話。

  『如果發生不測,後事就拜託了……』

  『不會有不測,因為大將都參與進來了。』

  『但我看見陣內忍了,明明誰都不會到這來的。』

  『沒事的,你不是已經不殺孩子,足足忍耐了九年嗎?』

  『那是因為我沒看到小孩子。我看到了目標,意識到了饑渴。再這樣下去破掉《封》去襲擊他的可能性並不是零,所以。』

  『還剩不到一周。即使《封》開始龜裂,只要不在那之前破掉你就能成為反神,就能不再殺任何人,不是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那個油取,擔心自己會殺小孩……也就是擔心、會殺掉過去的我……?

  『而且你沒有罪過。』

  『這說法不成立。』

  『油取妖怪的形成基礎是對小孩子忽然消失的恐懼……以及將這件事說得真像那麼一回事的好奇心和邪惡的願望。表面上說好害怕卻無法停嘴的是人之常情。怪物很可怕,但如果有那怪物就能讓麻煩的小孩子消失,一出生就幫忙拿到浴室或廁所殺掉就好。只不過是對這種虐待和棄子毫無想法的混帳父母發出的思想結晶創造了你的形狀而已,在那種希望下誕生的你沒有罪過。』

  『這種藉口根本是狡辯!!』

  隨著油取的吶喊,世界的氣氛凍結了。

  只留下樹枝枝葉摩擦的聲音。

  『我是了解的……』

  那傢伙用像蚊鳴一樣的細微的聲音說著,

  『厭惡著厭惡著厭惡得要死……但到最後還是能了解將我創造成這樣的大人們的心情。能了解小孩子太煩了、乾脆消失掉就好了、自己以外的誰能幫忙把他們做掉就好了的心情!這與誰先誰後無關,我就是被這樣構成的。我出生後的為人父母者如果沒有我存在也許就會不去想這種事。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我這存在已經成為了引出眾人的邪惡想法的東西!』

  『……』

  這種系統被組裝出來了,承擔了這種職責。

  成為任誰都厭惡的殺人鬼。

  一個藉口都不允許找,一絲酌量而行都不予以考慮。

  察覺不到自我邪念之人的欲望茅坑。

  只被期望這麼做。

  『所以,不要相信我的話,不要相信我的靈魂。無論我叫喚什麼,只要你們覺得不行了,就立即殺了我。我已經不想承擔這種職責了,不想成為放空思考將一切委身於系統的存在,不想成為殘忍地殺害那么小的孩子,還眉頭不皺一下的怪物……』

  這光景讓我對油取的印象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瞬間我還以為來到了不同的平行世界。

  但如果不是,這就說明一件事。

  ……可我之前遇到的油取又是怎麼回事?痛苦到這般境地的致命誘發體,究竟為什麼會變得那麼瘋狂……???

  『你能辦到的。』

  『……你為什麼能這麼斷言,明明就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自己。』

  『這是因為。』

  脛擦(女)眯起眼睛,

  『有人為了幫助這樣的你來到了這。』

  油取順著她的視線看向了我。

  不,不對。是穿過我的身體,往我的後方看去。我轉身看去,看到了一個矮小的人影。

  『忍』。

  十年前的我也來到了這裡。

  『什……』

  『忍』無視油取的愕然,笑著突破草叢。他的警戒心近乎為零。

  『號外,號外!』

  『忍』甩著雙手說道,

  『今晚的晚飯是漢堡肉,媽媽拿出幹勁來了!這種大事必須告訴大家!!號外,號外!』

  『……』

  『媽媽的漢堡肉很厲害哦,上邊蓋著高級的煎蛋!』

  那是透著一股傻氣的號外報告,又透著跟朋友講秘密的氣氛。『忍』將這個最糟最壞的致命誘發體,也歸進了這個範疇。

  油取就這樣僵住了。

  『忍』大搖大擺地來到獨自咬緊牙關的妖怪面前,然後看到了脛擦(女)。

  『說起來,還沒你蓋章呢。』

  『現在你別管我,去照顧那個孤獨的傢伙吧。』

  『大家一起比較好!這下你也是朋友妖怪了!!』

  這仿佛遙遠的世界的對話一般。

  對於從呱呱落地之時就沾滿鮮血的妖怪來說,根本不可能得到的關懷。

  『……初,我明白了。』

  油取嘟嚷著,然後說出了明確的話語。

  他用細微得快要消失的聲音說道:

  『我果然無法停止將眼前的生命當做目標摧殘,到頭來只能按所有人期望那樣行動。油取的傳說越是完善,邪惡的欲望就越會被輕易地拋進我這妖怪里……!!』

  這份糾結。

  這份苦惱。

  這份絕望。

  耀眼的事物,不一定會成為救贖。溫柔,不一定能治癒。那些東西時而會化為映出自身醜惡的殘酷鏡子。脛擦看著油取如此痛苦,輕輕地嘆了口氣。

  但是,油取真的醜陋嗎?

  只是將他變成這樣的大人都搬出『我們又沒有錯』的理由讓他背起這項罪名不是嗎。

  距離絕對死亡只有七十厘米距離的『忍』不解地歪起了腦袋。

  『嗯?在說什麼呢?遊戲嗎???』

  這就是事件的主心骨。

  但接下來到底是有什麼樣的『糟糕結局』在等著?

  就連座敷童子都被牽連進去,不得不解放名為三九式的力量扭曲整個歷史,不這麼做就無法消除的『糟糕結局』。

  6

  『忍』之後走回平時走的狹小農道,回到了茅草葺頂的大宅子。

  這時叔父就像是和『忍』交接一樣正要出門。

  『哥哥你怎麼了,出門嗎?』

  『對,忍你別出去了,天黑後外面會變得很恐怖。』

  『嗯?今天有漢堡肉哦,大家不吃就太可惜了!』

  每當叔父往離大宅子有點距離的車庫起步,他身上就會響起一陣陣金屬聲。當『忍』歪頭不解時,媽媽從大門走了出來。

  『啊——!忍,隼君去哪了!?還沒從車庫出來吧!』

  『哥哥說他要出門夜遊,真成熟啊——』

  『誰、誰快來阻止他——!隼君這次真的要殺人了!!』

  轟——!隨著簡單易懂的引擎聲響起,大型電動摩托從車庫飛出。

  「?」

  這時候快入夜了,因此『忍』會呆在屋裡不出去。這樣一來就不會有和油取接觸的機會,也就說我再怎麼跟著『忍』很可能也是浪費時間。想到這,我轉了個圈坐到了叔父的摩托車后座上。

  嚴格上說我是『接觸』不到地板和地面之類的東西,但一意識『坐』並行動起來,身體就貼在了大型電動摩托上。叔父感覺不到我的重量,開著摩托在微暗的農道上狂奔。

  放在車頭支架上的電話傳出了一番對話。

  其中一人是之前來打羽毛球的『學姐』,另一道口吃又陰沉的男性聲音是……誰來著???

  『鎖定「陣內」的相關者害我以為是忍君周圍的人有危險,沒想到連我都會遭殃啊。』

  『煩、煩死了,我當然選能順利做到的啊。比起身邊都是妖怪的鬼,針對年長的隼更有效率。只、只要有人質就能放心了……』

  『真的只有這樣嗎?抓住本校自傲的美女學生會長,難道不是想偷吃甜點嗎。只要將目標的隼君交給大人們但不上報人質的存在,就能隨心所欲地享用我的身體。呵呵。』

  『吵死了!!你只要閉嘴照我說做的就好!!』

  叔父全身散發出了我至今未曾感受過的怒氣。

  他操縱手機,切換出GPS功能。

  還有我好像聽見了鏘鏘的金屬聲……他身上纏著被荷包鎖固定的粗鎖鏈……?

  『說到看門狗,小渚家的聖伯納德犬挺可愛的呢。』

  『你、你在說什麼……』

  『但你知道嗎,她家父母真的是以警犬和軍犬的訓練方式訓練那隻看門狗。一有可疑人員接近就會直接咬破對方喉嚨,只憑一把小摺疊刀是應付不了的。』

  叔父進行了什麼操作,然後車頭燈和引擎聲立馬消失了。

  這塊鋼塊既不發光也不出聲地以時速六十公里飛馳著。

  『但我的比起看門狗更接近獵犬哦。呵呵,不過稱如今的他呼為瘋狗的話也實在是太可憐了。』

  『什、什麼?狗???藏在哪了。』

  『已經來了,而且我的狗比聖伯納德犬更加凶暴哦,請節哀。』

  就在這瞬間。

  咚亢————!!!!!!

  叔父油門全開地撞飛了佇立在農道上的人影。

  『吧吧噗!?吧噗!!唉嘔咕啊——!?』

  以猛烈勢頭扎進沒水的水田中的人影沒能站起來,只能呼吸繁亂地大叫著。

  『學姐』在黑暗中淡定地對將大型電動摩托轉了一圈掉頭的叔父揮了揮手。

  『呀吼——隼君,之後能交給你嗎?』

  『好的,給你添麻煩了,十分抱歉。』

  『哎呀,不過一通電話還沒過五分鐘就趕來了,還油門全開地撞飛人。我真被深愛著呢☆』

  『太過蹬鼻子上臉小心我把你載到山腰來個絕叫過山車之刑法。』

  叔父從摩托上下到農道,從高一台階的位置蔑視扎進了水田中的陰沉少年。

  爬不起來的少年,唾沫橫飛地朝他叫喚。

  『真、真、真難以置信!!你想殺了我,你想殺了我!!哈、哈哈,我一旦報警叫警察過來你就死定了!!』

  『你他媽怎麼還活著?』

  那句話的威壓,讓少年的怒喝四散了。因為那話過於自然,讓倒在地上的男人相形見絀,被氣場的差距壓制了。

  一旁的『學姐』提醒叔父。

  『喂喂,即使心中那麼想也別殺氣滿滿地表現出來哦。一旦留下證據就無法用正當防衛當做理由了。不過現在也沒有律師在場就是了。』

  『正、正當、正當……!?都、都用摩托把、把人、撞飛了……!!』

  『怎麼樣都無所謂。』

  叔父滿不在乎地說道。

  他並不是說法律無所謂,而是這傢伙是死是活都無所謂。

  『所謂正當防衛,並不只限於自己是被害對象。只要當事人造成的傷害比犯人使用手上的兇器造成的損害或奪走的東西小就能抵消。也就是說只要我造成的傷害比刀刺進要害造成的傷要小就沒有任何問題。然後,你又怎麼樣?和我不同特地準備刀子想進行誘拐的你又是怎樣?』

  『噫、噫!!』

  『白痴。』

  美女學生會長用優越百分百的口氣開嘲諷,

  『你到底做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才變成『大型犯罪組織』的手下的呀?』

  『難道不是那個餓神減肥嗎?』

  『別回答我,從本人嘴裡打聽出來才有趣。』

  『真惡趣味……這傢伙沒有組裝靈封的技術,只做了網站騙錢。已經夠了吧。』

  『但遺憾的是瘦身藥有著將那個那樣的黑話意義,所以被《大型犯罪組織》當做在搗亂市場盯上了。不過我不會同情想詐騙騙錢的傢伙就是了。』

  『然後被囑咐只要為組織立功就能抵過。《陣內》的酒在各種場合都會用上,比如大相撲的優勝紀念、職業棒球優勝祈願,就連伊勢神宮都有供奉……因此,黑社會裡有想要那些酒的人也不稀罕。比如說用來做《大型犯罪組織》的結拜酒。』

  原來如此。

  爺爺爸爸當然不情願注有自己心血的商品流入那種地方,因為作為酒駕契機的酒的酒廠會得到停止營業一段時間的懲罰。所以有些傢伙才對《陣內》十分饑渴。

  而且我在油取森林裡剛聽過,名為安樂會系的組織最近會有大活動。

  『那麼,最近將古風的恐嚇信寄到我家的就是這傢伙了吧。』

  『天知道。隼君,將他交給警察後專家就會幫我們查出來了吧。』

  我想起了爺爺用剪刀剪碎的那封信。

  那原來寫著不交出《陣內》就傷害你家人的內容啊。

  『不過根據他們的風格來看,蜥蜴尾巴一斷就會全部歸咎於這傢伙的可能性很高呢。』

  被學生會長這麼說了。

  被揭示了自己的末路。

  大概同屬一間高校的『襲擊者』,迴光返照似的挺起了身子。

  『噫、咦噫!!咦噫咿噫!咦噫咿!!』

  『怎麼,又來了。真是難堪爆了了。』

  『刀茲,我的刀子在哪裡?媽的,太黑看不見……!!』

  『還有,只要有你持過刀的事實,即使現在不在手邊也改變不了你擁有兇器的事實。真可惜,正當防衛成立了。』

  叔父邊說邊造出鏘鏘的響聲,

  『並且,豆芽菜你知道嗎,拿著大柴刀和日本刀會觸犯刀槍管制法。就連木刀和鐵棍也不行,因為過去有著持有雙節棍一事敗露稍稍觸及了犯罪法的前例。』

  叔父亮出了用荷包鎖纏在腰上的粗大鎖鏈。

  他將一頭纏在自己的拳頭上,笑嘻嘻地對襲擊者宣告:

  『但是,沒有法律不允許為了時尚將鎖鏈纏在身上。明明只要卷在一起就能成為比金屬球棒還要兇惡的兇器,很奇怪吧?』

  啊啊,這下完

  了。

  叔父明擺著是過來人。無論這傢伙有沒有刀,他的命運也已經決定了。

  7

  順便一提身為本日MVP的叔父用摩托載送美女學生會長回家後,被爸爸爺爺兩人痛扁了一頓丟進了倉庫中……這一連串動作就像流水線一樣順暢,給我種家常便飯的感覺。叔父平時到底有多熱衷於干架啊。

  爸爸和爺爺將厚實的門鎖上後談道:

  『阿刀家的女兒沒有受傷……那傢伙幹得不錯。』

  『剩下的邊喝酒邊聊吧,這可是最棒的下酒菜,就在這裡吃掉實在太浪費了。』

  ……這兩人也不正經啊。

  回到大宅子後,我看見客房那座敷童子和滑頭鬼和火車等妖怪圍成圈坐在一起。

  『說起來,我會在那個妖怪召喚RPG里出場。』

  『哎呀,火車先生要登台亮相了呀。』

  『你這是賣弄自己嗎,座敷童子和雪女才是正角!它們在妖怪印章劇場版里也作為解說大姐姐登場了!!』

  大家安撫住憤怒的滑頭鬼。

  『但我對形象描述有點不滿呢,變成了被火包住的貓似的,雖然我知道我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因為妖怪的輪廓什麼的會隨著時代的趨勢而改變嘛。老身本來是海和尚的親戚,回過神來就變成妖怪的總大將了。』

  『因為文化習俗導致和其它妖怪混稀在一起、被一視同仁真的很麻煩呢,但像荼吉尼天的神獸那樣被當成眾神之一就能接受就是了。』

  這時房間外響起電吉他的聲音。

  ……是不良模式的叔父嗎?但是他現在被關在倉庫里才對。於是我走去查看,發現是佛堂那邊有五隻拿著樂器的狸貓湊到了『忍』面前。

  『Yea——————————r,感謝各位來到狸貓☆BAYASHI的演唱會————————————————』

  『奶奶說九點要睡覺,只能開到那時為止哦。』

  我聽著不懂到底是怎麼用前爪拿撥子撥弦的狸貓們演奏,冷靜地想到。

  「這天就到此為止了嗎……」

  在陣內家變得一片寂靜後,外面的世界還在運轉。只要前去油取森林,也許就能入手新的情報。

  但是我已經不認為和百鬼夜行一起行動的油取如今是個危險存在,那麼事件的核心真的在油取身上嗎?如果核心另有他處,我就會看漏決定性的瞬間……

  今天我發現叔父和阿刀小姐(?)被捲入了其它的事件,因此想避免這樣的『看漏』。

  明天要從哪裡下手?『忍』、座敷童子、陣內家、油取、百鬼夜行……要重點留意的是什麼。沒有顯而易見的惡意和利害,就無法成安心材料。我是知道的,這虛假的和平必會因某個大事件崩潰。

  『……我已經困了……』

  『唉————————————?接下來才是高潮啊——————————————』

  『就在這睡吧……』

  『呀、呀——!別突然抱住我呀!』

  『首領……』

  『……搖滾又硬派的首領……』

  『咳、咳咳!小忍不可以———————————你還沒刷牙啊————————————真拿你沒辦法————————————————————』

  狸貓們手忙腳亂地將昏睡的『忍』抬到洗漱間,然後刷牙的『忍』又拿起玩具製造出了新的騷動。

  『這是男人的證明!』

  『小忍——————————?你拿黑筆畫小偷鬍子想做什麼啊——————————————!』

  『嗯!爺爺、爸爸、哥哥都有用刮鬍刀,所以這下我也是他們的一員了。』

  『忍』拿起肥皂當T字剃刀往臉上抹,而長毛的狸貓們因自己的嘴邊被畫上了小偷鬍子變得鬧騰起來。

  這怎麼看都像是童話世界般和平的景色。

  但破滅確確實實在逼近著。

  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8

  來到『過去』第三天。

  早晨的佛堂。

  『忍』在裝滿米飯的桶前一手拿著正方形海苔一邊擺出花花公子的表情,而座敷童子則坐在他對面。

  『手捏壽司就是好……自己做來吃最開心。』

  『忍真的喜歡做這種事呢。』

  『納豆也難以割捨,那黏糊糊的口感讓人難以忘懷。』

  『唔哎……我、我有點難以接受呢……』

  就是這樣,『忍』和座敷童子在做手捏壽司。

  『起司、鱷梨,接著還有魚肉香腸。』

  『忍的手捏壽司為什麼總會做成美國風味呢。』

  『我這嘔心瀝血製作就送給姐姐了,來張嘴。』

  『啊唔。』

  一邊玩一邊吃的早飯結束了。

  明明快到中午了,渚卻還沒來。『忍』為了不妨礙掃除,晃蕩到了座敷童子身邊。

  『姐姐你有空嗎,還是很忙?』

  『忍你怎麼了?』

  『不行啊,好像很忙。』

  『你到底怎麼了!別丟下我!!』

  被座敷童子緊跟著的鬧著彆扭的忍手上拿著一本厚厚的繪本……不,是教材嗎。

  『忍』坐到了座敷童子的膝蓋上,兩人一起看起書。

  『狗是……汪汪!』

  『沒錯。忍,車子呢?』

  『轟轟。』

  『沒錯。下一個……蕎麥又是什麼聲音呢。』

  『嗯?』

  『忍』轉頭盯住座敷童子的黑色長髮。

  『我懂了!蕎麥是沙沙』

  『可惜,答案是嘶嘶。』

  『哎——?完全猜不出來,冰才是嘶嘶!』

  這時爺爺叫『忍』過去,於是『忍』從豐滿妖怪膝蓋上站起,然後迅速地往茶室跑去。

  正用分塵吸塵器進行掃除的媽媽對將教材書合上放到一旁的座敷童子說。

  『果然是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呢。』

  『?』

  『……我其實想被叫媽咪或母親的。』

  媽媽嘟起嘴,

  『因為全家男人滿嘴粗鄙之語,小忍回過神來也變成了那樣……因為大家都寵著忍只有我一人當堤壩,所以我只能做個嚴厲的母親!我也想寵他呀,因為他可是我懷胎十月產下的孩子啊!!』

  『容我說句節哀順變吧……疼疼疼!被吸塵器的管子吸住了!?事不關己?因為確實不關我的事呀……疼疼疼!!』

  正用吸塵器對妖怪進行高級性騷擾的媽媽這時突然歪起腦袋。

  『公公,你在和忍玩嗎?我不覺得你是在讓他幫忙釀酒哦。』

  『現在確實太閒了呢,快點把忍回收回來吧。』

  座敷童子她們兩人從走廊上往茶室移動。

  『所以我也想讓忍穿得有品位,想讓他穿得像渚那樣可愛的想法你也能理解吧?理解吧!?』

  『好了好了,這種話你就跟自己的丈夫講吧。』

  正如媽媽所料,自己的工作告一段落閒下來的爺爺在和『忍』玩耍。

  只不過。

  『啊哈哈!!大便雞巴屎肉棒糞!!』

  『哇哈哈哈哈哈!!』

  「啊。」

  我的視線不禁從這絕望的光景移開,往拉門邊的女性陣容望去。

  無論媽媽還是座敷童子都露出了一副死魚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快跑啊!!我的心靈感應還沒傳到爺爺那,女性陣營就抓了爺爺的手腕、肩膀、和腦袋。

  她們的臉就像地獄惡鬼一樣陰暗,雙眼綻放著耀眼的光芒。

  『公公,我有些事想跟你談談……』

  『必須教教你凡事都得適可而止才行呢……』

  『白、白痴!!都這歲數了當然會說些葷段子啊!是吧!對吧!?你們就通融一下呀!?』

  兩位女性將慌忙申辯的爺爺拉進長長的走廊里,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

  ……我記得陣內家七大不可思議中有著《有座秘密牢房》的傳說來著……應該不是真的吧?只是編來嚇小孩的吧???

  整潔的奶奶聽到動靜趕了過來。

  『哎呀,忍,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爺爺被拐走了。』

  『?』

  『大便。』

  『……事情我明白了……是三號門吧,那個臭老頭……!!』

  所有表情瞬間消

  失的奶奶也不知到往哪去了……三號門是什麼……?不知道比較好嗎……???

  被一個人丟在起居室的『忍』閒了起來,開始照顧起擅自進門的妖怪們。

  『鬼的讀法本來是由大陸的「鬼」和列島的「隱」混合而成,是泛指所有靈妙的存在的詞語。但因為能(一種藝術)和歌舞伎的影響,變成了頭大長角穿虎紋內褲的形象!明明是擅自塑造出來的形象,還說因為太可怕要鬼滾去外面!!你不覺得這很過分嗎!怒!』

  『嗯?鬼去外面是什麼???』

  『哦,這個家是不弄福在內的嗎,真善良。』

  這時門鈴聲響起。

  從起居室往走廊看去,叔父去看門了。

  來客是……渚嗎?

  『啊,小忍的叔叔!早、早上好!』

  『(中刀)叔……!?』

  『因為叔叔的支援,我沒輸給小忍!謝謝叔叔!!』

  『(連中兩刀)叔、叔、叔……這樣啊,你找忍啊。等等哦,餵——!』

  在天真浪漫的笑聲下受到微妙的精神傷害的高中生叔父叫『忍』過去。

  ……鑑於至今為止的流程,『忍』接下來大概會和渚一起去院子玩。並且他們的玩耍不會出現什麼有用的情報。

  但是『忍』送渚回家時事態就會變化,因為他會繞遠路,我也是因此去到油取森林的。

  「去那邊也不壞,吧。」

  我思考了一整晚。

  ……我所見的如果真是『油取事件的真相』,那麼就有兩個可能。

  一是讓油取無害化的反神儀式失敗。

  二是有人在撒謊。

  百鬼夜行進行的反神並不是為了讓油取無害化,或是油取並不是真心和他們合作。

  「……」

  那些百鬼夜行是否在說謊,只要能確認這點我就能進行有利的行動,迅速決定今後的方針。我只是平凡的高中生,無法像心理專家那樣通過視線和嘴唇的震動讀出對方的心。但只要瞄準感情起伏劇烈的時候進行觀測,大概就能找出『違和感』。

  那些傢伙以百鬼夜行這一單位行動時是絕對不會露出馬腳的,因為一切都在他們預料之中,並將狀況固定成了軟糖狀。

  如果有錯誤,絕對是年幼的『忍』。

  他搭理油取進行會話雖然只是些細微小事,但確實是『預料外』的事情。因此讓他們的軟糖融化開始化成了液體。

  如果真是這樣,『忍』和油取以及百鬼夜行接觸或是接觸前後就是關鍵。

  『忍』出現的前後,『忍』離開的前後……趁這時間仔細確認他們的言行舉止和態度有沒有變化應該是沒錯的。

  既然已經整理好思路就快點行動吧。

  我離開茅草葺頂的大宅子,走到了區分水田的狹窄農道上。和光纖公司的車子以及在天上飄的一反木棉擦肩而過後,往山里走去。

  那妖怪今天依然站在破爛小屋前。

  似乎在反神計劃中油取不能離開這個地方,所以只要來這高地就能碰見。

  想到他是絕對不會被逮住的神出鬼沒的致命誘發體,不由得讓我感到有些微妙……

  『客人你好,一大早有何貴幹。』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突然間被輕易地從身後搭話了……!?

  我慌忙回頭,看到自稱百鬼夜行首領穿戴著禮服單眼眼鏡的年輕男子咒在笑著。

  他腳邊的脛擦(女)·初無奈地嘆著氣蹭著他的腳,樹上那位將白色頭髮綁成巨大花朵一樣的髮型的菱神樒也鎖定了我。前天因為太黑沒看到,她的衣服上也有著百鬼夜行的印紋。她脖子周圍……什麼?掛著像是樂器一樣的東西。

  先不論油取,這些傢伙都住在這裡嗎……?與其說是沒有生活感,更像從霧中忽現又消失進霧中!?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技術本身是我們攀比不上的,但使用者本人明顯是外行人。感覺就像讓傻子拿著手機一樣。』

  『初小姐,算了算了。我挺喜歡這樣的,無需讀取殺意和布局的對話真的是久違了呢。』

  『汝快為人父了,別老這麼無力地發笑,好好像個頂樑柱一樣擁有警戒心行不?』

  「人、父……?」

  我這麼嘀咕出聲後,不知咒是不是聽到了,他害羞地撓了撓自己的臉頰。

  『我妻子臨月了,什麼時候會生產都不奇怪。但我完全沒有那種覺悟就是了。』

  『真是差勁丈夫,老婆那麼辛苦卻老是埋頭工作還出差。』

  『初小姐你好恐怖!你想想,在那種只有女性才能明白的產婦科時空里,坐在醫院長椅上等待的我到底要做什麼才好啊!?光是想想手指就在發抖了……!』

  『無語了,女方明明比汝更揪心十百倍。但汝這陪在一旁的男人卻在自個抽泣,真是遜死了。』

  『樒小姐的話不知為何感覺沒什麼說服力呢。』

  『汝在亂講什麼,身為菱神血脈的始祖的老朽原本也是光滑水潤的,只是不老法術失效日漸縮小了而已。』

  這些和百鬼夜行一詞不符的對話一瞬間讓我卸下了心防,但我立刻察覺到了。

  那個決定性的結局。

  百鬼夜行的『現』當家是祝。

  十歲的少女被強行供上神台,也就說身為父親的這傢伙已經……

  血統主義。

  能強行在這等級制度中提升台階的理由只有一個。

  「……」

  『嗯?怎麼了,感覺出現了葬禮一樣的氣氛呢。』

  『大概是看到你那丟臉的樣子感到尷尬了,真是愧對天下聞名的百鬼夜行首領之名。』

  『也不怪他,老朽當初見到汝等也對現實與傳聞的落差感到震驚,乾脆改名為全家平安或無病息災算了吧?』

  『別這樣,我會被當成孩子一出生就變得沒出息的白痴父親的。』

  我已經確定百鬼夜行的首領和他的妻子會死了。

  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但如果是被卷進了大事件里,跟隨他的初和菱神樒大概也不會平安。

  這是命運,割捨掉才是『正確』的。

  樂觀地去想這說明胎中的孩子絕對會平安出生才是『正確』的。

  但是……

  我擁有『可能性』。

  我的一句話或許能改變什麼。不告訴他們,只是默默目送他們走上死路,真的是『正確』的嗎?

  雖然聲稱我們是為了守護日本的未來為了打倒青行燈,可我們也是以自私的理由去干涉歷史,但卻不允許其他人改變歷史。誰能認同這種做法是『正確』的?

  我不知道什麼是『正確』。

  肯定誰也不知道。

  可是,即使如此……!!

  『百鬼夜行是血統主義,我這一代終究會結束,由腹中的孩兒繼承吧。』

  咒像是在遠目眺望著什麼。

  那仿佛堅信長大後的祝會和自己揮掌交棒的表情。

  『所以我想在那之前清洗掉百鬼夜行的扭曲和問題。讓它不再是一個沾滿鮮血的組織,而是無需以恐怖和暴力束縛超常也能與超常共存的溫馨組織,然後安心地讓孩子繼承。』

  他不是資料上的名字。

  也並不是已經死去化為灰燼埋在墓碑底下的過去人。

  一旦有了這個想法,就無法再沉默下去了。

  我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聽見,但還是不禁說出了口。

  「……那麼,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

  「在我所知的世界裡,不存在咒這名字。百鬼夜行的首領是一名叫做祝的十歲女孩。」

  『……原來如此。』

  他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殺氣或恐懼造成的混亂。

  名叫咒的年輕男子只是寂寞地笑了。

  他應該從某個詞上知道這並不是在說笑。

  『祝』是授予女兒的名字,如今應該還在他的腦海里才對。

  坐在樹上的菱神樒對他大聲呵斥。

  『汝聽。果然和老朽們預料的一樣,有暗殺計劃正在進展著。』

  『天真到這種地步也是種藝術了,竟然聽到超越時空的客人的話才能自覺到自己的死。』

  『……』

  即使被這樣叫囂,咒仍沉默不語。

  可能即使再怎麼敵對,即使再怎麼著實地盯上了自己的性命,那些人對他來說仍是『家人』吧。

  最終,咒像是甩開一切一樣對我說。

  『謝謝。』

  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我無法判斷這麼做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可是客人你不是為了告訴我這些才來到這兒的吧?你是為了什麼才來這兒的?』

  預言以咒為中心的百鬼夜行集團的毀滅對他們來說應該是個緊急事態,但從咒、初、菱神樒三人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動搖,就連在外圍里的油取也是。

  他們果然是一個集團,沒有其中某人在欺騙另一人的行為吧。

  「……?」

  『怎麼了?』

  看見我奇怪地環顧四周,咒好奇地問道。

  這種時候不能觸碰物品也無法對其進行操作,也就說不能用手機實在太不便了。

  現在是幾點,我感覺已經來這裡很久了。

  渚到中午要回家吃飯,『忍』也會趁此機會外出……但今天是怎麼回事,沒有來這高地嗎?

  沒有一如既往也就是脫離了常軌。

  即使這只是件小事,但我還是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視點只有一個』又『不能讀檔』。

  我該不會錯過了某種決定性的瞬間吧。

  「抱歉。」

  『?』

  「抱歉!我有事要去確認!!話之後再說,再見!」

  焦躁生不安,不安誕恐懼,恐懼衍混亂。

  我在村里拼命奔跑,拼命到連我有身體嗎、有用雙足行走的必要嗎之類的問題都無法理解了。

  路上沒有見著『忍』,我以這樣情況抵達了茅草葺頂的大宅子。

  還沒等我進入宅子,我就感到了微微泛起的『前兆』。

  一目小僧、泥田坊、夜行等妖怪在院子裡談話著。

  『唔,感覺有些不太平呢。』

  『小忍,到底上哪兒去了……?』

  『呋唔,本想來蹭午飯的,但今天家裡似乎沒那閒工夫呢。』

  膨脹,膨脹,不斷膨脹,內壓不斷膨脹並超越了極限。

  為了稍微減輕不好的預感,我拼命地想要搜索情報。我沒拉開大門,直接一頭撞穿過去。

  然後我看見了媽媽一臉鐵青地對無線話筒叫喊的情景。

  不斷膨脹的什麼,劇烈地爆炸了。

  『對,是的,沒錯!正如我所說的那樣,之前有恐嚇信寄到我們家。對,然後今天,有個陌生的號碼發了拍有忍的照片過來……說要我們將《陣內》送到指定的地方……我們、要怎麼做才好,我們、啊啊……!!』

  ……………………………………………………………………………………………………………………………………………………………………………………………………………………………………………………………………………………………………………………………………………………………………………………………………………………失敗了。

  我老老實實地承認了。

  我搞錯了事件的主線和最重要的核心。事件完全跟座敷童子、陣內家、油取、百鬼夜行沒關係,而且我也曾瞄到過零碎的線索。

  被『大型犯罪組織』的儀式所需要,日本、不,世界最高品質的日本酒。犯人是為了能奪得那東西,就連誘拐都做得出來的傢伙。

  那些傢伙拐走了『忍』。

  而且昨天的襲擊者說過了,『本來盯上的是忍,但妖怪礙事才變更成了隼』。『忍』一開始就被當成了目標。

  ……但別搞錯了,我尋找的是『油取事件的真相』,也就說其它的事件只不過是契機而已。

  如果這是真的是契機,就能明白了。

  在這個時間點上,油取不會隨意害人。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因什麼契機出現了破綻,但如今確實安分了下來。安分到完全不讓人認為他就是黑幕。

  但如果這時出現在了這種契機呢?

  如果再加害孩子,就殺了我。對專家如此懇求的油取一旦得知自己捨身保護的孩子被拐走,想使出自身最凶最惡的殺人技術進行全力反擊營救出孩子的話……

  那傢伙,會做。

  即使知道忍耐了九年還獲得了百鬼夜行協助,奇蹟性地接近完成的反神會出現破綻,他也會做。

  即使知道等待他的將會是,自己作為極其有害的致命誘發體被百鬼夜行處分的絕望性未來,他也一定會做。

  他原本就有丟棄性命的覺悟。

  如今的油取,根本沒有任何躊躇的理由。

  「……也就說。」

  可是,但是,這樣子……!!

  「他沒有在騙人,也沒有任何失敗。油取那傢伙是真心想割捨殺人的性質,成為普通的妖怪嗎!?」

  我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隨波逐流將可能性捨棄掉!

  我像翻跟斗一樣折返,跑出茅草葺頂的大宅子。

  在路上,我聽到了潛藏在農道、沒水的水田、水路等各個地方的妖怪們的悄悄細語。

  『我是塗壁,有人見過小忍嗎?』

  『聽說是誘拐。果然人世好恐怖,老身們明明都從天狗和神隱畢業了。』

  『該死的惡棍們,明明只要知道藏身點就能揮下正義的鐵錘了……』

  ……他們得知了這些,也就代表情報在擴散著。傳入山中的油取等人的耳中已經是時間的問題了。

  當我趕到高地,我遇到了預料之外的人物。

  是帶著聖伯納德犬的渚。

  她不是對咒和菱神樒,而是對佇立在破爛小屋旁的油取叫喊著。

  『請、請救救小忍!!請幫幫忙!!』

  『……』

  她拿出用家裡的印表機列印出來的『忍』的照片懇求油取。

  『用我家的狗的鼻子沒能找到,拜託其他的妖怪他們也說不知道!所、所以,只能拜託你了。誰都可以,搜索小忍的的人越多越好!所以請你幫幫!幫忙救救小忍吧!!』

  『……』

  『我、我知道油取是可怕的妖怪,是會挖開我們的肚子吃掉我們的妖怪……』

  渚說到這呈大字躺到了雜草叢生的地面上。

  她緊緊地閉住雙眼,大聲叫喊著。

  『那麼,你可以吃掉我的肚子!只要你幫忙救小忍,我什麼都肯做!所以請救救小忍!!』

  恐怕這是不合道理的。

  即使向油取尋求幫助『忍』也不一定能百分百回來,向取小孩內臟的妖怪獻出肚子也沒理由能成立約定。

  這應該是由小孩子的想法、奇怪的思考連接起來得出的答案。

  瘋狂和死滅的象徵。

  離濃厚的紅與黑最近的場所。

  通向世界黑暗的入口。

  在渚眼裡,油取看起來就是那樣吧。她大概認為沒入黑暗中的東西無一例外會被奴役會被隨心享用吧。於是想將自己的性命獻給妖怪,將『忍』的性命從黑暗伸出撈上來。

  『是嗎……』

  然後最糟最壞的致命誘發體理解了。

  他理解的並不是行動,而是為了最愛之人的思念。

  『那麼,我就從您的身體拿走一樣東西吧。』

  扣下扳機的聲音響起了。

  『只要將姑娘的眼淚給我就好。在救回忍後,姑娘就不再哭泣就好。』

  現場的氣氛仿佛是步向正軌一般。

  但他卻是正向最大的邪惡墮落。

  至今積累起來的一切都土崩瓦解,出現了破綻。

  他明了於心,但還是認為這是『正確』的。

  用十分簡單易懂的話說明就是,我覺得他好帥。

  『能和我約定嗎?』

  『哎、啊……嗯。可是,才這點真的可以嗎?因為……』

  『我不追究在這之上的事了。』

  金屬的摩擦聲響起。

  回過神來油取雙手上的數十根烤魚鉄串像扇子一樣展開了。

  『承蒙照顧。雖然沒得到結果,但還是感謝各位幫我做的一切。』

  脛擦·初重重地嘆了口氣。

  『……真的要去嗎?』

  『我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簡單的回答讓樹上的巨花·菱神樒笑出聲來。

  『嚯,汝明白這會白費汝這九年的努力嗎?無論理由為何,一旦想起殺人的滋味《封》就會被輕易地破除哦。』

  『我認為將對六歲小孩見死不救視作最佳選擇更為恐怖,那樣只能用正常的瘋狂來表現了。』

  果然還是簡短的回答。

  最後,百鬼

  夜行的首領咒對他說。

  『我也像普通人一樣生氣了,可以用百鬼夜行的力量進行索敵和討伐。沒必要一定要讓你使用那份力量啊?』

  『那只是「會」找到和「會」打倒吧……不一定能趕上陣內忍的最後。我是邪道中的邪道,即使不情願也十分熟悉殺小孩、誘拐人的兇手的心境。為了趕上,發揮出我的技術……不對,是回想起我的技術才是上策。』

  咒沉默了片刻。

  最終用手捂住額頭,像讓路一樣靠到了樹幹上。撓著劉海的他的眼瞳深處滲出無盡的苦惱,最後低聲擠出了一句。

  『……很遺憾。』

  『我回憶起血的味道後,就拜託各位了。反神會出現破綻吧,而且也沒有補救方法。那麼至少在我在對誰出手前,用百鬼夜行的精髓確實地殺掉我。』

  『油取。』

  『還有。』

  用大斗笠藏住臉只能看見嘴邊的妖怪,露出了猙獰的笑臉。

  雖是生離死別,但他沒說一句喪氣話。

  『公子說自己像普通人一樣生氣了……但我則是完全氣瘋了。』

  吩!!像對顯示器通電的聲音響起。

  油取渾身各處,無論是斗笠上還是衣服上或是皮膚上都浮現出了破舊的符。為了《封》住什麼的大量符紙被青白磷光燃燒殆盡,化為灰燼消散在半空中。

  限制器崩壞了,作為代價,真本事發揮。

  僅是出現、紅晶石誘拐、僅是殺害。

  『恐怖的傳統』消失的成果。

  在這些展現出來的瞬間,油取突破了三次元制約消失了。

  獵人終於開始行動了。

  9

  油取消失前,我抓住了他的肩膀。

  我也沒有明確的理由,只是覺得我必須親眼見證才行。

  拜此舉所賜,我成功地和油取一起行動了。

  油取的移動與空間移動相近。

  ——油取首先在平淡無奇的農道出現。

  『如果是我會怎麼做。這裡雖然是最先端但基本上仍是封閉的村莊社會,所以不會像大都市那樣有眾多陌生人來往。怪異的外來者為了誘拐進行徘徊和踩點即使不情願也會引人注目,那麼該選擇什麼樣的手段。這是……輪胎的壓痕嗎。』

  ——接著,油取從十字路口上空環視四周。

  『單純的地形踩點、入手目標行動模式、確認具體的誘拐順序、預演。雖然必須長期滯留在智慧村,但應該不會使用旅館等住宿設施。這樣一來就會選擇兼有移動和就寢功能的大型車。在村中不規律行駛也不會起疑的車輛是什麼?』

  ——然後,油取來到自動販賣機前。

  『在特意表現成人口過疏的智慧村里網購服務正被擴充,但這不是快遞員走的路。鄉下一般會在規定時間內在規定路上行駛,不規則行駛的卡車會引人注意……是網絡營業員,負責光纖和高速無線回線的保全檢修的網絡運營商的車子不存在規定路線。他們無論再怎麼亂晃也不會被起疑。這台舊自動販賣機被用了好幾次,沒想到還有蕎麥和烏龍麵賣。在能輕易又不會被人看見地確保糧食這點上來說,這種東西十分便利。』

  這與其說是獵犬,更像精密的誘導飛彈。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每當油取得出正確答案他就變得進一步不祥,並散發出令人沉重、胃疼的濃厚殺意。

  他正不斷被他積累至今的『什麼』污染著……

  然後。

  『找到了。』

  大概十分鐘,不,五分都不到。

  油取就找到了不僅大人,就連使用超常之力的妖怪也沒能找到的誘拐犯。發現了載著『忍』,為了不讓人察覺而持續不定期行駛的電動汽車。發現了那輛後部坐席的窗全部被用金屬板封住,偽裝成網絡營業員作業用卡車的目標。

  在捕捉到目標的瞬間,油取向全方位散發的殺意洪流變得有明確的指向性。

  然後化作尖槍的負面感情精準地貫穿了卡車。

  所以,這一切都在開始前結束了。

  在油取突擊之前,為了準備結拜酒想得到《陣內》的最高級品的『大型犯罪組織』部隊,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樣動彈不得了。

  但即使如此。

  咚轟!!!!!!油取仍狠狠地從車側部踢了過去。

  金屬車身的前半部瞬間像煙盒蓋子一樣被扳開,插進了水田裡。

  無比乾淨利落,讓人無可挑剔的至高暴力在此展現。

  剎那間,體感上的時間流動消失了。

  油取靜靜地盯著只剩一半的車子內部。

  『什……』

  後部坐席上的某人下意識嘀咕出來。

  刺客還剩三人,其中一人正抓著『忍』的肩膀。

  油取的雙手在時間流動還沒回來前一閃,被他扔出的一百根有餘的鉄串瞬間埋沒了狹小的車內。鋼鐵風暴降臨在了除了『忍』的小身子外所有的空間。

  油取在悲鳴和尖叫撕裂世界前更早一步鑽進車內抓住了『忍』的領子,然後他踹破車後門像炮彈一樣往外脫出。

  『哇、哇!?』

  被放到農道上的『忍』沒有任何緊張感,臉上也沒有哭過的痕跡……該不會,他沒有發覺自己被誘拐了的吧?

  『在這等著。』

  油取說完後往滾了幾圈後終於停下來的作業用卡車(後半部)走去。

  『嗚、嗚嗚……』

  他抓住一個終於呻吟出來的男人的領子將他吊起,再狠狠地將他甩到橫倒的車頂上。

  『唔嚯!咳嚯嚯!!咔啊……!!』

  『把電話給我,我有話跟你們的頭說。』

  『哈、哈啊。我、我怎麼、可能會這麼做…….』

  『直到最後都不諱忠誠,真是古風。』

  怪物為了不讓『忍』看見將敵對者拉進了車子陰影里,他揚起大斗笠下的嘴角對刺客說,

  『……我說,你知道我的鉄串刺著的這個是什麼嗎?這軟乎乎的紅黑色物體是什麼呢?』

  『啊、啊、啊啊……』

  『我本是專攻小孩子的,別讓我淨做些惹人厭的事啊,年輕人。』

  『哦哦哦啊啊啊啊啊!?什、什、是哪裡,這是哪裡的內臟啊啊啊啊啊!?』

  既然取出來也沒死,那麼應該是盲腸、腎臟、或者是再生力高的肝臟的一部分吧。

  …….但無論是什麼,目擊自己的內臟這種事即使嚇得尿褲子也不奇怪。

  『雖然能理解你想珍惜手指,但記得也得珍惜身體內部哦。』

  『哈、哈啊、哈啊啊!?』

  『那麼,我再說一次。把電話給我,我有話跟你們頭說……我認為,你應該不會蠢到想問自己的身體裡到底塞有多少內臟吧?我可以一個個地取出來數給你看哦。』

  『明、明白了,我明白了!!』

  從癱軟在地的部隊那得到手機的油取叫出電話簿,按下了其中一個號碼。

  開口的第一句話,油取是用和善的語氣說的。

  『您的部下失敗了。』

  『……』

  『收手吧,趁還沒傷得太重前。我是妖怪,是致命誘發體,是沒有壽命的概念的……我會一直、永遠地盯住您。如果想要進行報復,請謹記會立即遭到加倍的毀滅性報復。』

  『你認為區區不會死的程度的恐嚇就會讓安樂會系屈服了?我們可是以暴力和恐怖為食,就像壽司店廚師在廚藝上不會輸給外行人一樣,你以為只是那種領域內的東西叫我收手我就會收手嗎。』

  『這樣啊。老實說我對您蓄養著擁有何等質與量的超常術師沒有興趣,但如果事情攸關您孩子的性命你能相信組織所屬的陌生人的力量嗎?』

  『……你這混蛋。』

  『我說過了,我是妖怪,是致命誘發體。是至少在誘拐、殺小孩的領域上無人能出我右的最壞惡趣味。無論您將孩子藏在海外還是火星背面我都能將他找出來並殺掉,因為我能用秘技無視妖怪基本上都離不開這個國家的限制。就像你為了威脅陣內家而盯上孩子一樣,我也會不擇手段。』

  『……』

  『並且您之後再生多少孩子、弄出私生子、收養養子,我也會全部殺掉。我不會說殺你子子孫孫,因為你不會有孫子了……那麼,您要怎麼做?是想被斷絕香火呢,還是老老實實抽身呢,任你選擇。請記住被油取附身可是這世上最恐怖的事哦?』

  『你別認為你今後能得到絲毫的安寧啊,臭妖怪……』

  『您也別以為我只是口頭恐嚇而已。那麼契約成立……我再提醒一次,我會一直盯著您。今後您再和陣內家扯上絲毫關係,我就會實施

  制裁。並不是您,而是殺害您深愛的孩子們,而且我不會出絲毫差錯。請您在活著的時候時時刻刻銘記在心。』

  油取沒有閒工夫去掛電話。

  他直接將電話扔在地面上用腳跟踩爛。

  「啊、啊啊。」

  這一連串乾脆利落的連鎖暴力不由得讓我看得入迷了。

  明明做出了完美的結果,油取卻淒涼地佇立著。

  接著他的身子搖晃起來,響起一道奇怪的聲音。

  像是塑料板不斷龜裂的聲音進行著合唱,不可視的變質正在侵蝕油取。

  回憶起血的味道後,就沒有後路了。

  預料之中的破滅到來。

  『嘶、啊……』

  彎下身子的油取不經意間走出了卡車的陰影。

  『忍』進入了他的視線。

  那傢伙不清楚任何狀況地靠近了汗如雨下像是忍耐著痛苦的油取。

  『你怎麼了,沒事嗎,肚子痛嗎!?』

  這一瞬間。

  ————咚!!!!!!

  油取的鼓動在我耳邊爆發。

  刺耳的磨牙聲不斷持續,油取已經無法咬緊牙關了。這並不是他在恐懼自己的暴行被『忍』看見的表現,而是在拼命地忍耐作為油取的機能、殺小孩的系統。

  回憶起血的味道的當事人,正在拼命用知性與理智壓制對嶄新的又是原定的目標的渴求。

  但這沒持續多久。

  『————!!!!!!』

  噠!!轟聲炸響。

  回過神來油取的身影已經消失,一臉不安的『忍』被遺留在原地,直到最後拉響警笛的警車遲遲趕來。

  那傢伙終於被解放了。

  僅是出現、僅是誘拐、僅是殺人。

  只有這些、只會這些的最壞的致命誘發體終於被解放了。

  10

  『哦哦,天狗。你聽說——了吧。』

  『只聽到傳言而已,不過光是聽見那惡名就讓人揪心了。那傢伙完全是貶低所有被定義為——的存在。只特化殺生的變種實在太稀罕了。』

  『那傢伙出現了。』

  『要鬧騰起來了……真是的,又要有大量的——死去了。』

  『但我等也束手無策啊,因為那傢伙是立於力量序列之外的——。』

  『……油取啊。』

  11

  因為考慮到只有六歲,『忍』沒被接到鄰鎮的警察局進行取證,而是改在茅草葺頂的大宅子裡進行。

  在取證時,變得比之前還多的妖怪們騷動了起來。

  油取出現了。

  又有大量的小孩會死去。

  ……如果不知情,就會當做那麼一回事嗎。明明從那裡逃走的油取捨棄了殺人的機會救出了『忍』,但還是會被當做那回事嗎。

  『忍,已經沒事了嗎?沒有哪裡痛嗎?』

  『嗯,只要喝了咻哇咻哇就沒事了。』

  『忍』對媽媽甩著手耍著小聰明。我感覺他比起擔心自己,更在意四處傳開的『油取的傳言』。

  警察離開已經是傍晚之後了,而且他們為了照顧『忍』的心情沒有問什麼重要的事。

  『有傳言說百鬼夜行行動起來了。』

  『那就能暫且安心了。他們很恐怖,一旦將某個妖怪鎖定為目標就會確實地抹殺掉。如果能確實地殺掉油取,這個騷動就能平息下來了吧。』

  『我們小心一些,別被牽連進去吧。』

  『這也是。被油取的惡行殃及死去,我可不想要那種末路。』

  『忍』不解地皺起眉頭。

  然後他扯了扯爺爺的衣服,問道。

  『爺爺,油取是什麼?』

  『嗯?你不用知道。』

  爺爺稀罕地用不好的語氣打斷了他。

  接著『忍』去問奶奶。

  『奶奶,告訴我油取的事。』

  『……那是只可怕的妖怪,聽說最近他在附近出現了,忍你絕對別去接近他哦。』

  『……』

  『忍』抬頭看著身著紅浴衣的座敷童子的臉。

  豐滿妖怪一臉痛苦地對他搖了搖頭。

  這就結束了。

  唯一能讓油取走上正道的反神完全出現了破綻。擁有失控因子的油取會像他的『遺言』一樣,經百鬼夜行的咒和菱神樒殲滅,不會遺留下任何東西。他們在事前就商量好了。為了救『忍』、為了『忍』的未來著想,那隻妖怪會在獨自一人不向任何人傳達事實下消失。

  這怎麼可能。

  我十分清楚這依然還是扳機,最壞的終結必定會到來。

  這一天,大人們和妖怪們沒有去搭理回到兒童房間的『忍』。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怎麼樣與被卷進大人的情況中、被『大型犯罪組織』的部隊誘拐的『忍』搭話。

  但這完全造成了反效果。

  『忍』並不是因為受到打擊就會躲起來的人,他反而從壁櫥里抽出帆布包,並將地圖和手電筒等道具塞進裡面。

  這行動簡直像是要外出上哪去一樣。

  他拿的這些東西和用來建造秘密基地的東西一樣,沒有什麼實用性。

  蠟筆和點心,他只是將看見的東西一股腦塞進去而已。

  在準備中,他用上了畫紙。

  他用蠟筆和彩色鉛筆在紙上塗鴉,這對『忍』來說有著重大意義。

  上面畫出了人類一樣的東西、也畫出了動物一樣的東西、也畫出了幻想中的產物。有個像是黑髮紅浴衣的座敷童子,黑蠟筆塗太多導致完全看不出來是什麼的東西都畫上去了。

  這些只能稱為輪廓的影子上方,用著髒兮兮的文字標註著。

  大 家 都 是 好 朋 友

  僅此而已。無論這再怎麼荒唐、沒有實用性,對年幼的『忍』來說也是值得拼上性命的畫面。

  並且,對『現在』的我也是一樣。

  我解決過與各種『靈封』相關的事件,也遇到過超規格的怪物們。油取,以及青行燈。各種各樣超越人智範疇的存在。

  不過,即使如此。

  ……果然只有這事,是絕不能忘記的。

  『沒時間猶豫了……』

  『忍』盡一切可能裝好不知道會有什麼用的東西。

  『沒時間哭鬧了……』

  他硬是合上帆布包的拉鏈。

  『要幫助朋友妖怪。』

  他用手掌擦拭眼角。

  然後不再廢話,說出積極的宣言。

  『這回輪到我去救孤獨的油取。』

  「…………………………………………………………………………………………………………………………………………………………………………………………………………………………………………………………………………………………………………………………………………………………………………………………………………………………」

  我不禁思考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我已經可以想像得到了。

  在失控的油取被百鬼夜行收拾掉前,四處走動的『忍』與那隻最壞的致命誘發體裝了個正著。然後發生了什麼,使座敷童子動用了『三九式』的力量。

  一定是這樣。

  油取雖然愚蠢,但他的行動絕對沒錯。想要葬送油取的百鬼夜行雖然殘忍,但那一定是溫柔。『忍』雖然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的選擇絕對比任何人都要理智。

  但是這一切都會被破滅的黑洞吞噬,每一個善意與善行都緊繫著『最壞的結局』。

  錯的,是誰?

  只是打倒一切的元兇·『大型犯罪組織』,一切就會逆轉迎來Happy End就不行嗎。

  『嗯。』

  『忍』背起脹大的帆布包,從房間裡走了出去。小孩子即使躡手躡腳出走一般都會被發現,但僅限今天沒有引起注意……仿佛命運也站在了『就是該那樣』那邊一樣。

  只能跟上去了。

  只能目睹那個結局了。

  年幼的『忍』在染成橘紅色的風景中奔跑,他天真地相信自己絕對能幫到油取。我明明知道會失敗,但還是不由得希望奇蹟發生。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那種溫柔的結局,絕對不會到來。

  因為這是被制定好的道路,已經確定了的過去。擁有無限可能的我如今面對的不是曖昧混沌的『未來』,而是一條名為『過去』的單行道。

  在一如既往的山上,一如既往的雜草叢生的高地中,一如既往遮天

  樹木下,一如既往破舊不堪的黑色小屋前。

  年幼的『忍』目擊到了。

  遍體鱗傷,氣息微弱到隨時會停止的油取。

  他的血已經泛黑,無法用雙腳站立只能用背撐著小屋的牆壁。如同立起來的破爛人偶一般。

  『忍』無法組織語言,只是一味地放出尖叫,筆直地朝油取衝去。

  『哎呀。』

  樹上傳來綁著白色巨花髮型的菱神樒的聲音。

  她如今手伸進了和服里抓住了什麼,似乎並不是赤手空拳的樣子。

  『咒,這下該怎麼辦!老朽的專長是『戰鬥』,無法進行精密的狙擊啊!!』

  『這真是服了呢,樒小姐你先待機。』

  咻轟!!黑色的龍捲捲起,百鬼夜行首領站在風眼中央。他像寵物愛好者一樣捧著脖子上綁著圍巾、右耳上戴著蝴蝶結的小型犬妖怪,脛擦(女)·初。

  那是什麼?

  剛才的黑色龍捲……本以為是聚集到了一起,但似乎形成了脛擦(女)的身體……!?

  『還有這問題應該對他說……油取,你想怎麼做?』

  風中殘燭一樣的妖怪對問題毫無猶豫。

  『我的答案一開始就定好了,我也已經跟你們說過,後事就拜託了,百鬼夜行!!』

  『不可以!!』

  『忍』像是要蓋過油取的聲音一樣,放聲吶喊。

  他沒面向油取,而是背向最壞的致命誘發體,對咒和菱神樒大展雙手做出包庇朋友的姿勢。

  『別欺負油取!!想傷害他的話,就由我來對付你們!!』

  樹上傳來了明顯的咋舌聲。

  抱著脛擦(女)戴著單眼鏡的咒也痛苦地咬緊牙關。

  他不是對『忍』,而是對被年幼少年包庇的妖怪說道。

  『……我再問一次,你想怎麼做。』

  『!?』

  『最上策不一定是最好。我認為即使明白是錯的,但還是可以有讓你死在這以外的選項。』

  『……這種事,你還真敢說啊。』

  戴著大斗笠,呼吸微弱的妖怪大聲吼了出來,

  『我即使這幅慘樣,也依然瞄準著這名少年的後背想要把他開腸破肚!!這種東西能放置不管嗎!這份邪惡能放過嗎!!動手啊,百鬼夜行。殺了我————————————————————————————————————————————————————!!』

  無論誰都在拼命地活著。

  為誰著想,把自己放到第二位,以此想守護住什麼。

  在這種極限狀況中,百鬼夜行接收了一份意志。

  『……怎麼辦。』

  『好了,這是他的真實想法,因此這黑臉我當了。』

  他也許想聽到另一個回答吧。

  即使是錯誤的,他也想聽到想活下去,想變得幸福的回答吧。

  但,已經沒機會了。

  所以咒用食指按住懷中的脛擦(女)·初的額頭,然後小型犬妖怪變化成了漆黑的黑暗。

  轟!!隨著劇烈的響聲響起,咒再次消失在了景色之中。

  但那並不是因為法術。

  轟聲產生的原因很單純。

  那是因為從一旁插進來的紅浴衣座敷童子狠狠地踢飛了咒。

  那衝擊說不定與被汽車全速突擊相等。

  泛起衝擊波的轟聲響起後,年輕男子的身子飛進了森林之中。他接連撞斷兩三棵有點厚度樹,最終撞上更深處的粗厚樹木上後才停了下來。

  世界只剩下樹枝的摩擦聲。

  最終黑暗消失並變回了小型犬形狀,然後站到了深處破壞痕跡中心並且毫髮無傷的咒身旁。

  『你什麼意思?』

  『我找的不是你。』

  身著紅浴衣的座敷童子說完就轉身離開了,並且毫不在意一步步跟上來的百鬼夜行首領。

  用肩膀扛著代替長刀的高枝剪刀的座敷童子眼中只有一人。

  『忍,你想怎麼做?』

  『嗯?』

  『大人的事情你不用管,也可以不去理會人類與妖怪的規矩什麼的。你現在,想在這裡做什麼呢?』

  『正確』答案也許根本不存在。

  那種東西也許根本沒人能決定。

  但『忍』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救朋友。』

  『這樣啊。』

  座敷童子微笑著旋轉起肩膀上的高枝剪刀,然後用力地將底部敲到地面上。

  她以此威嚇周邊所有人後對『忍』說。

  『你下定決心了的話,就趕緊去做吧……你是男子漢吧?』

  『嗯!油取,快走!!跟我來!!』

  然後『忍』抓住無法站立的油取的手往草叢深處跑去。

  座敷童子和咒對峙著。

  座敷童子像是成為了阻擋追兵的後盾一樣,架起了高枝剪刀。

  『好了好了,老實說我也很感謝你呢。』

  百鬼夜行首領·咒寂寞地呢喃著,

  『因為這那種結局太過空虛了。雖然是預定調和的最上策,但卻沒有絲毫救贖。如果老實說,我對這種展開感到興奮。雖然這話可能有點輕浮,但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咒說著再次用食指按住懷中的小型犬妖怪的額頭。

  ……我大致明白了。

  脛擦原本是會去蹭行人的腳的妖怪。只是這樣的話確實是一種無害並可愛的妖怪,但它的根源是對『在夜路里,腳邊草叢裡可能躲著什麼』的恐懼心的集合體。

  咒,這名字取得真妙。

  這傢伙能在一瞬間將已固定成形的『妖怪形象』再次還原成最初的現象或怪異,並將其役使。

  這和得花上數十數百人才能將妖怪的一部分性質組裝進去的『靈封』根本不是一個次元等級。他一個人就能對妖怪整體的設計圖·解剖圖進行分解·解析·再構成·再利用……無論什麼都能化成完美。

  即使再怎麼無害可愛的妖怪,他都能正確地讀取作為根源的想念並使其武裝化,改變成能用在戰爭上的兵器。

  百鬼夜行。

  君臨其頂點的男人。

  雖然經常裝傻,但他果然不能小看……!!

  「但是,一碼歸一碼。我們可沒打算狼心狗肺地將故事的結局推給他人。我可是日本最大的超自然組織的司掌者,你身體內的三九式究竟能扭轉這場勝負的命運嗎。』

  『抱歉啊,這故事的主角不是我也不是你。同為配角,一起在不妨礙舞台的角落起舞吧。』

  『雖然有些唐突,但先撇開忍君不論,你應該沒有執著油取的理由吧。你應該明白我們纏鬥起來會發生什麼吧。』

  『老實說,我怎樣都無所謂。』

  代替長刀的高枝剪刀被揮出破空聲。

  『……但忍做出了選擇,選擇了即使對方是怎麼樣壞透的致命誘發體也要一起並肩而行的道路。所以我相信忍的話,相信你們再怎麼渴望也沒有去選擇,忍卻立刻做出了的選擇。』

  這個時候,我面臨兩個選擇。

  一個是,毫不猶豫地去追『忍』和油取。他們是事件的中心,而且置他們不顧對他們雙方都太過危險了。即使油取本人沒那個心,但還是會殺了『忍』。

  第二個是,留在這裡觀望座敷童子和百鬼夜行的死斗。雖然『忍』和油取也是個問題,但是座敷童子身體裡名叫『三九式』的力量也是個大問題。必須在那被使用前解決『過去的事件』,將『三九式』溫存下來,用來解決在『現在』發生的青行燈集團事件。這才是最關鍵的選項。

  「選哪個……」

  我來回張望。

  『視點只有一個』以及『不能讀檔』。

  「我應該選哪邊……!!」

  12

  我拼命在沙沙作響的森林中奔跑。

  我最終選擇了『忍』和油取。

  結局將近,我不認為裡面還隱藏有在這之上的真相與惡意。我雖然這麼想,但胸中還是騷動不安。如果漏過決定性的瞬間,所有的一切都會付之一炬。

  我很快就發現了他們。

  『這邊,走這邊!雖然我不懂但先走這邊!!』

  『等等……請等等!』

  油取溫柔地揮開撥開雜草前進的『忍』的手,吐著血擠出話語。

  『忍』完全沒理會他的危險性,向他走去。

  『怎麼了,傷口在痛嗎!?沒、沒事的,我有料到會用到所以有帶創口貼來!!』

  『並不是這樣……』

  格嘰格嘰格嘰格嘰,油

  取不斷磨著牙。

  他樣子就像想迫不及待地用烤魚鉄串刺穿眼前的目標將他的五臟六腑挖出來一樣。

  『公子、快點逃……立刻,從這裡…….!!』

  『不要!我不能將油取你置之不顧,你也一起……!!』

  『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油取的尖叫反駁讓『忍』小巧的肩膀顫抖起來。

  油取雖然為傷了對方的心而顫抖起來,但他已經沒有時間了。於是他直接將骯髒的話語扔向『忍』

  『我、如今的我!!可是說過要殺掉公子啊!為什麼公子就不能明白這種簡單的事啊!?我不是公子的朋友也不是公子的什麼人。公子對我來說只是可口的獵物!!我會挖出公子的內臟,串上鉄串後放到火上烤在取出油,最後為這些事獨自愉悅起來!!我只是這種骯髒的怪物而已!!』

  『沒這回事。』

  『所以說快從我這最壞最爛的致命誘發體身邊逃走啊!趕緊從僅是出現,僅是誘拐、僅是殺人!只會做這種事的怪物身邊逃走啊!!』

  『你不是那種人!我從叫警察的人聽說了,我被壞蛋誘拐了,然後被誰救了!那個誰就是你,所以你不是壞蛋!!』

  『快點……趕緊……逃跑……』

  『無論是誰這樣講,即使你也這樣講。』

  『公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是我朋友!!只有這件事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已經撐不下去了。

  隨著咬碎牙齒的聲音爆發,油取的雙手握住了無數的鉄串。

  那些鉄串被解放並炸裂開來了,『忍』根本毫無回天之力。

  但事情並沒有淪落到那種地步。

  一道白色的影子突然間從上方降臨。

  菱神樒用她手裡的三鈷杵在電光火石之間敲落了鉄串。

  她具體是怎麼做的,在一旁看著的我無法理解。

  所謂三鈷杵是和尚擁有的武器……不,該說是佛具嗎?是種兩端是尖刺中間是握把的利器,每頭能用來刺的部位用手指來比喻只有大拇指和小拇指兩處的突出……明明只是這樣,她為什麼能只憑一擊就將在近距離放出的數十根鉄串擊落啊?

  隨著嘩唦一聲,菱神樒綁著的白色長髮解開了。被稻草繩繫著的和服大開,露出了內部的汗衫。這簡直就像揭開了包裹三鈷杵的包裝或封印一樣。接著線香的味道瀰漫開來。

  插手進來的樒似乎也被自己的行為震驚了。

  『真是的,別讓老朽做這不符合身份的事啊。沒想到『菱神之女』會為了保護某人而行動……!!』

  『菱神樒、嗎……!』

  『對了,先說明老朽並不是為了殺汝而趕來的。老朽深知這不是擅長『戰鬥』的戰鬥狂該說的台詞……但老朽也開始討厭起那些本職了!!』

  每當出現空隙,油取就會揮出數十數百的鉄串。

  但菱神樒只是一揮(看上去)那件三鈷杵,就毫無疏漏地將所有兇器彈飛了,一根都沒抵達被她護在身後的『忍』那邊。

  『現在是手下留情的時候嗎,菱神!快殺了我!!』

  『這沒辦法啊。老朽用出真本事別說這小鬼了,就連這座村子都會被打飛。』

  菱神樒嘻嘻笑了,

  『而且老朽只是一名配角,只是負責持續這場生手的防衛戰,撐到能說服愚蠢的汝的傢伙到來。』

  『什、麼?』

  『來了,做好決心吧。』

  在白髮少女這麼宣告之後。

  一道影子穿過眾多樹木間的間隙,越過草堆來到了這兒。

  拿著高枝剪刀的紅浴衣座敷童子,快速地沖向了油取。

  就在那時,光是對付菱神樒一人就心有餘力不足的油取完全沒有應對能力。

  他無法應對半路殺出的座敷童子,被座敷童子撞飛並遠離了『忍』,在地上翻滾著的他不斷在山坡上滑行著。

  『無論那個都……!!』

  『我知道你火大,但只要我和他聯手,就還有一個救你的方法!!』

  座敷童子在近距離朝他叫喊,

  『你是殺小孩的妖怪,由期望這些的人類的願望誕生在這個世上。無論怎麼樣的鎮定法、拘束器、法術,也絕對無法停止你殺小孩!』

  『!!所以!所以叫你們殺了我啊!!趁我還沒有對那名少年下手!!』

  『但你忘了嗎,你是加害者的象徵的同時,我可是是被害者的象徵!』

  雙方在近距離對吼著。

  『座敷童子是因糧食問題產生的棄嬰以及因滅口被抹殺的小孩子們的集合體,也就是說我濃縮著小孩子的死。加害者和被害者,只要用靈封那樣的法術將我和你連接起來,你就能疑似性地、記號性地不斷感受小孩子的死。能像往胃裡放入醫療用氣球使患者忘掉飢餓一樣,讓你忘記對死的衝動!!』

  『……!!』

  一線光明。

  當被喝住的油取意識到這點後,他的腦袋搖晃了起來。

  但可惜。

  『具體要怎麼組裝法術?有那種時間嗎!?你根本不知道從零開始組裝靈封到底會花上多長時間!!』

  『對,一般來想是這樣沒錯。但你忘了嗎,這裡來了個特大的例外啊。』

  『難道……』

  『百鬼夜行首領·咒。如果是瞬間能分解出所有妖怪的原始現象·怪異的那傢伙,區區靈封這種小把戲,只用花費幾秒就能組裝完成。』

  解釋到這,油取的動作終於僵住了。

  最壞的致命誘發體輕輕地吁氣,詢問著座敷童子。

  『已經,不用再殺人了嗎……?』

  『對。』

  『我不用死,也可以捨棄殺人的性質……?』

  『嚴格上來說並不是奪走殺人的性質,而是使性質空轉。』

  『……』

  『你沒有殺人的必要,也沒有被人殺的必要。』

  座敷童子放下架勢,放鬆了力道對他說,

  『你能成為忍的朋友,就和其它眾多的妖怪一樣。』

  油取沉默了。

  他的大腦大概變得一片空白了。

  『姐姐……』

  『忍』喃喃著。

  終於告一段落能放鬆一口氣的座敷童子轉過頭,溫柔地眯起眼睛看著『忍』。

  『沒事了,任你不用擔心了。姐姐會好好擺平的……』

  所以,這就結束了。

  誰都不用死的最棒的Happy End到來了。

  真的嗎?

  我不是在眺望著失敗的過去嗎?

  ——咚!!破滅拉開帷幕的細微聲音響起了。

  「啊。」

  座敷童子忘記了,因為她『成功地』說服了油取的理性從而馬虎大意了。

  油取的殺人技術,可是超越他本人的意志在運轉著。

  油取的身心分離,作為致命誘發體的技術擅自鎖定了放下架勢往『忍』的方向轉過頭去的座敷童子。

  一根鉄串刺到了座敷童子的胸口,割裂了她的胸膛。

  那是為了挖出內臟,將其串住,放火上烤,取出油的兇器。

  「啊啊……」

  座敷童子一臉震驚。

  然後她的上半身向側面傾倒。

  最終像一具斷線人偶一樣失去了力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忍』的尖叫,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座敷童子和普通人類不一樣。因為她是被遺棄殺害的小孩們的集合體,所以只會致『一個小孩死』的一根鉄串是殺不死她的,她應該可以避免消滅。

  但是年幼的『忍』還沒理解妖怪和『靈封』,所以不可能知道這種事。

  於是他哭出來了。

  他並不是低聲哭泣,而是嘴像縫紉機一樣張張合合嚎啕大哭起來。他放出了在場的所有人都不願聽到,卻會清晰地烙印進腦中的尖銳尖叫。

  他放出了無可救藥的絕望尖叫。

  我感覺終於抵達這個事件的結局了。

  真相就是『忍』體會到了絕望。

  但年幼的『忍』、過去的我,並不是在為降臨在身上的恐怖而悲嘆。也不是因為親昵的座敷

  童子受傷而受到打擊。如果『忍』會因為這種理由而絕望,早在之前被『大型犯罪組織』拐走的時候就已進入這個狀態了。

  所以,絕對不是那麼一回事。

  這傢伙,絕對不是會為自己而哭的傢伙。

  妖怪印章,妖怪都是朋友。畫紙上有用骯髒的文字這麼寫著:大家都是好朋友。至今為止,到這個瞬間為止,『忍』不會去區分人類、妖怪、貴賤、優劣。

  可是,如今某種東西被絕對性地決定了。

  敵人和同伴被區分出來了。

  即使拋棄油取,也要救座敷童子的想法誕生了。

  因此,我將油取這隻有人格的妖怪從心中拋棄了。

  這份絕望。

  就是這個事件造成的真正損害。

  所以。

  13

  再被夕陽渲染的群山中,傳出了嘟嚷之聲。

  『在哭……』

  像樹葉隨風搖曳摩擦的聲音不斷增加,然後變成了整座山的咆哮,爆發出來就連大地都為之顫抖的聲浪。

  『在哭……』

  不僅限於群山。田園風景的農道上、茅草葺頂的大宅子裡、橘紅色的天空中等地方,都像一根菸頭引發了火山噴發一樣被爆炸性的聲音洪水淹沒了。

  這聲音全部是憤怒的妖怪發出的,不知是否有誰能正確理解呢。

  『『『『『『『『『『……小忍在哭……!!!!!!』』』』』』』』』』

  『喂喂……』

  下意識這麼嘀咕的是白髮並且和服大開的菱神樒。

  『開玩笑吧……這有上百上千啊。這個小鬼只憑哭聲就能引發現象上的百鬼夜行嗎……!?』

  大地在顫抖。

  就連身為外行人的我也能明白這是那些完全燒毀了理性的狂熱集團造成的,如果妖怪們全部回應了『忍』的哭聲露出了獠牙……

  油取會變成怎麼樣?

  「……這樣啊。」

  這裡仍不是絕望的深淵,只是入口而已。

  回應年幼的『忍』的聲音出現的都是他的朋友。都是被蓋了妖怪印章成為了朋友妖怪的傢伙。

  他們一旦聚集過來就會圍攻油取,將他咬爛、將他撕破、將他分屍。

  我想起那張畫紙,那張人和妖怪都在笑著,被起名大家都是好朋友的畫。

  這是它的對極,鮮血的結局。

  ……這種事,才六歲的『忍』是不可能承受得了的。這不是身體的問題,而是這傢伙的心絕對會完全壞掉。不是身體而是心靈被撕成碎片,迎來死亡。所以不能讓他目擊到那種東西。

  『…….啊……咳……』

  倒在地上的座敷童子的上半身正蠕動著。

  因為受到油取攻擊,她的體內構造被完全破壞了,但她即使如此仍為了守護正逐漸崩壞的『忍』再次行動起來。

  座敷童子要使用犯規機能『三九式』進行扭轉一定是在這裡。

  為了守護住『忍』的夢想,為了守護住『忍』的心,『三九式』要被使用了。

  唦唦唦!!我的大腦響起奇怪的雜音。

  景象也出現了雙層重影。

  被『現在』掩蓋的『過去』,在我腦海中浮現。

  『……把、我……』

  我聽見了用被撕碎的喉嚨勉強擠出的聲音,聽見了油取吐著血說出的話。

  明明還擁有希望,到都來還是只能去死。

  手腳被奪走、鼻子和耳朵也被咬掉、眼睛被戳瞎、牙齒和舌頭被拔掉、內臟被挖出、脊梁骨和骨盆被抽出、中了毒、被酸熔解、神經被火烤、血液被沸騰,即使被摧殘到這種地步,被啃食到這種地步,他的靈魂仍沒獲得解放。

  『把我、設定成壞蛋吧……』

  這是油取深切的懇求,

  『無論我是好人還是壞人…我殺過的小孩子的數量都是不會變的。所以我心在哪,都無法和我的行動產生關聯性。無論在怎麼樣的未來中,我肯定會殺死和現在相同數量的孩子,無法滿足也不會去減少。所以都一樣。但我想至少救回陣內忍的心靈,成為死不足惜的傢伙。這樣一來,這孩子也不會被罪惡感壓垮。就能在一如既往的景色中,笑著回歸日常……』

  所以才會那樣嗎。

  我在『現在』見過的殘忍的油取,和在『過去』見到的苦惱的油取之所以會這麼乖離,就是因為這麼一回事嗎。

  這就是真正的結局了。

  我見證了沒有一點隱藏的,最壞的結局。

  所以。

  已經沒有忍耐的必要了。

  想要改變歷史,想要拯救一切迎來Happy End,只能這樣做了!!

  啪嘰!!火花爆炸的轟聲響起。

  隔著薄玻璃看世界的感覺消失了。

  我踏進了『過去』的世界。

  「站起來。」

  我首當其衝抓住翻起白眼的油取的手腕,強行將他拉起來。

  「不想死的話!!就給我站起來!!」

  沒時間了,我只能選擇取捨選項最後留下來的選項。

  雖然可能會發生時間悖論,但管他呢。我正面面對十年前的『忍』。

  「喂,能聽見嗎。喂,臭小鬼!!」

  「哎,啊?」

  「聽好了,這回我來幫你全部擺平。但從下次開始,決不能把將視為朋友的傢伙在中途捨棄,你明白了嗎?」

  我沒時間等他回答。

  我如今也能感受得到的低沉震動,這簡直就像天地異變的前兆一樣。但並不是,這是淹沒一切的妖怪之海為了用怒火將『忍』弄哭的元兇油取大卸八塊往邊衝來的動靜。

  怎麼可以讓他們那麼做。

  我不會讓油取被他們殺掉,也不會破壞掉『忍』的心,更不能讓三九式啟動,絕不能髒了朋友的手。

  所以。

  我抓著油取的手,和他一起從山崖上跳了下去。

  雖然認識上大不相同,但依然是『與靈魂出竅相似』的範疇。我的運動能力明顯超越了普通的高中生的極限。我落到山坡上,然後像滑雪一樣全速向下滑行。

  狂亂之海轉換了方向,一齊往這邊衝來。

  「什麼……公子到底在做什麼!?無論如何都是無法逃脫那個集團的,雖然不知道公子是哪位,但再這樣公子也會被卷進這場狂亂之中啊!!」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我是陣內忍,請多指教!!」

  「什、啊?公子是、陣內、忍……?」

  「明白狀況了嗎?我是從『現在』……不對,按時間軸來講我是從『未來』來的!!換句話說,雖然四面八方都無路可逃,但只要穿越時間之壁他們的毒手就無法觸及我們!!只要你沒死,過去的我也就不會絕望。如今我沒時間說明,總之你照單全收就行!!」

  「不,不可以!!那樣不行。如果將我帶去無法利用由座敷童子的性質和咒的技術創造出的法術的環境,我就會化成二話不說不斷殺死小孩的邪惡。我已經回憶起血的味道了!我的特性已經無法停止了!!所以拋棄我吧!!」

  「開狗屁玩笑!!」

  我跳過山坡上突出的岩石,落地後繼續滑下山坡。這在氣氛上和跟雪崩競速差不多,一旦減速就會被死亡洪流給吞沒。

  還沒可以嗎?

  明明說好我親手改變歷史就會自動被拉回『現在』啊!

  「我目睹你所做的一切了!也知道你是擁有不值得去死的心地的妖怪!!所以事到如今別再像娘們一樣哭了!!我都開始覺得煩了!!」

  「用感情論說話很容易,但真將我解放到公子的時代,公子必定會後悔的。公子能承受得住千百以上的孩子的死嗎!?」

  「所以說!!不會讓你殺的!!」

  「具體要怎麼做!?」

  「就是百鬼夜行說的反神!!」

  我一邊叫喊一邊繼續滑坡,

  「我記得你只要忍耐九年時間不殺人就能將殺人的性質無效化成為反神吧?就像差點毀滅京城的貴族怨念被作為神祭祀那樣,你也會變成無害的妖怪!!」

  「我說過我已經回憶起血的味道了!!如今我的限制器已經壞掉了,一天也忍耐不了!!」

  「沒有忍耐的必要。」

  「什、麼……!?」

  「我說過了,我是從『未來』穿越來的。但遺憾的是時間旅行的車票只有一張,即使抓住其他人類或物品,對方也必須得遵守時間的流逝。簡單來說,對方會按照跳躍的時間進行劣化。說到這了你也該懂了吧?我抓住你跳到十年後的未來,你就會瞬間承受十年的光陰!所以!!你沒有任何

  忍耐的必要!!」

  「…………………………………………………………………………………………………………………………………………………………………………………………………………………………………………………………………………………………………………………………………………………………………………………………………………………………」

  「我說,你也許確實是『如果有那種怪物,就能幫忙除掉礙眼的小孩』的願望集合體。」

  即使正被死與殺戮的雪崩追逐,我仍跟油取訴說著,

  「但換句話說,你不就是在吸收那種白痴父母的憎惡和憤怒嗎。」

  「……?」

  「因為你是吸收那種負面感情塑成的身體,反過來說如果沒有你在,那些感情會朝哪裡散發?那當然是以虐待的形式施加給讓他們覺得礙眼的孩子們啊。」

  因此,也就是說。

  「如果你進化成了能無限吸收大人的憎惡,並且能毫不失控地制御住力量的存在……這不就成了孩子們的守護神嗎?簡單來說就是吸收掉『大人想要虐待的想法』,讓虐待開始前就平息住他們的心的存在。」

  反神。

  即使被所有人恐懼,但也是被所有人敬為必要的存在。

  「……我生活的『現在』有著名叫青行燈的怪物。」

  我再次回想起那最壞最惡的敵人,以及她的本質。

  「那傢伙是利用刻意扭曲的百物語,經人工誕生出來的妖怪。我們在叫全滅村的地方通過互相廝殺被不自不覺中組進了製造那傢伙的計劃里。哈哈,這麼講的話那傢伙就像是我們的孩子一樣啊。至今為止,在沒在十年前的過去看到『那張畫紙』前我都沒發現呢。」

  我無法嘲笑任何人。

  就連塑成油取形狀的自私大人也無法嘲笑。

  「所以啊。」

  在這裡重新來過,將所有的所有都奪回來。

  救下這傢伙,和這傢伙一起!!

  「能把力量借給我嗎。為了打倒青行燈,巨大的力量是必要的。但為了救青行燈,還需要更大的力量。為了拯救我的孩子,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吧。為此你得好好成為守護孩子們的反神哦。我只能拜託你了,能答應嗎?」

  油取咀嚼起我的話語。

  這隻妖怪仿佛沒有在意以現在進行時盯上自己的性命的眾多妖怪,只在思考著自己聽到的話語的意義一般。

  然後。

  最終。

  「當然,因為我沒有任何反駁的理由……!!」

  這回,我們終於用力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然後周圍瞬間爆發火花炸裂的響聲。

  隨著巨大的轟聲,我們的身體從『過去』的世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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