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把愛找回來 五、一切的答案
1
耕太與千鶴,正拿著信走向樓頂。
時間已經是放學後了。走廊與樓梯有著要回家的學生,要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以及只是在聊天的學生,氣氛相當熱絡。
「那兩個孩子,究竟是想要做什麼呢,耕太?」
「我也不知道……上頭只寫著請我們兩個人過去找她們而已。」
耕太沿著通往樓頂的階梯往上爬,並且拿手中的信給千鶴看。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的,這封信放在耕太的書桌抽屜里。
以和紙寫成並折得十分工整的這封信,是耕太準備回家之前,把抽屜里的課本與筆記本放進書包時發現的。
信中以行雲流水的文字這麼寫著:
我們想在學校的樓頂說一些事情。
源學姐,小山田學長,
請兩位不要帶其他人過來一趟。
蓮 藍
雖然不知道是蓮還是藍寫的,不過信里的毛筆字真的寫得很好,耕太甚至沒辦法看懂,只能請千鶴幫忙。由於草書寫得太好,略微跳脫既有的格式,就外行人看來只像是蚯蚓文字一樣。
「那些孩子,該不會……」
千鶴的眼神變得銳利。
「打算向耕太告白吧?」
「怎麼可能啦。」
耕太露出笑容之後,千鶴開始扭著自己的身體。
「啊啊,那麼難道說,是要對我告白?哎喲……如果是以前的話就算了,可是現在的我已經有耕太這樣的好老公了……」
無名指上的戒指,反射著光線閃閃發亮。
「千鶴學姐……」
「哎喲,開玩笑的啦,開玩笑。」
「那個……我之前就想問了,千鶴學姐,你以前到底過著什麼樣的……」
「好了好了,耕太,我們快點過去吧!」
千鶴快步沿著階梯往上爬。
即使完全被轉移話題,耕太也只是嘆了口氣追上去。
兩人終於來到樓頂了。
在一片晴朗的藍天底下,蓮與藍在正對著操場的圍欄前面,面對著耕太他們的方向,拿著書包並肩站著等待他們兩人。
「小蓮,小藍。」
走近一看,兩人的表情似乎有些沉悶。
左右不同邊的辮子接受春風的吹拂,一如往常像是很困的眼睛沉重地看著下方。
「學長……」
連聲音都有些沉悶。
耕太與千鶴彼此相視。
「怎麼了,小蓮,小藍?」
「要找我們商量什麼事情嗎?啊、難道說……是被班上同學欺負了?」
「是、是嗎?你們被欺負了?」
聽到耕太的詢問,蓮與藍把低著的頭猛然抬起來。
「啊……」
「不、不是的,並沒有。」
「真的嗎?沒關係的,老實說出來吧。」
「是啊。如果我們幫得上忙,就儘量……」
兩人同時搖了搖手。
「真的不是,我們沒有被欺負。」
「是的。別說被欺負,到頭來我們甚至沒有與自己班上的同學講過話。」
耕太與千鶴再度相視。
這樣,不就是名為無視的欺負行為嗎……?
「對喔……仔細想想,你們平常總是和我們在一起呢。無論是白天上學的時候、午休的時候、放學回家的時候……唔~嗯,這就有問題了。」
「問題?」
「什麼問題?」
蓮與藍歪過腦袋,露出打從心底感到詫異的表情。
「有問題喔,小蓮,小藍。因為換句話說,你們的朋友就只有我們而已吧?」
「……朋友?」
「……學長姐是朋友?」
「是朋友啊!我們和你們是朋友!」
耕太的這番話,使得兩人緩緩低下頭。雖然眼角看起來似乎要哭了,嘴角卻浮現著笑容,變成又喜又悲的奇妙表情。
「……朋友。」
「……學長姐和我們,是朋友。」
「是啊,我們是朋友。可是……千鶴學姐再過一年,我也是再過兩年就會畢業,就會從這裡離開了,所以你們也要和自己班上的同學交朋友才行。因為你們和班上的同學,在這三年之間都會在一起的。」
「哎呀?我可是會和耕太一起畢業喔?」
千鶴若無其事地說出不得了的事情。
「咦?可、可是……千鶴學姐今年是三年級……所以,下次畢業的時候……」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叫做留級的制度喔,耕太。」
「不、不可以這樣啦!要好好畢業才行!」
「我不要。人家想當耕太的同班同學看看啦!」
千鶴喊著不要不要頻頻撒嬌。
在耕太正要開口說服千鶴回心轉意的時候。
「……三年之間,都會在一起嗎?」
「……這就不會了。」
蓮與藍輕聲這麼說著。
「……小蓮,小藍,你們剛才說了什麼?」
「我們不會和自己班上的同學們相處三年……剛才我們是這麼說的。」
抬起頭的兩人,表情變得異常開朗。
「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
「這麼回事。」
蓮與藍同時把手伸進自己的書包。
閃出一道銀色的光芒——
兩人朝著耕太他們射出鎖鏈。
「——耕太!」
即使千鶴想要撞開耕太,也為時已晚了。
鎖鏈的前端發出吼聲舞動——從耕太的臉旁邊穿過,朝著後方延伸。
後方傳來某種像是西紅柿被打爛的聲音。
轉身一看……
有一條非常細長的昆蟲。
身體很長,與之前在這個樓頂看到的巨大甲蟲一樣,大概有兩公尺左右吧。抬頭一看,蟲的頭部被蓮與藍射出的鎖鏈打飛了。
頭部下方的細長身體,逐漸變成淡淡的綠色。
細長的腳是透明的。不對,是與背後的藍天及水泥地相同的顏色。隨著身體變成綠色,腳也逐漸變成了綠色。
能與背景同化的細長昆蟲……竹節蟲?
在耕太模糊回想著昆蟲知識的時候,頭被打飛的昆蟲倒下了。
「小蓮,小藍……」
「你們……到底是?」
耕太與千鶴轉過身來,重新面對收回鎖鏈的兩人。
蓮與藍緊咬著嘴唇。
「我們是……」
「的……」
「——你們果然背叛了。」
這個聲音,使得蓮、藍、以及千鶴與耕太都繃緊身體。
聲音來自之前耕太與千鶴親熱的地方,水塔的上面。
「喔……喔喔?」
耕太不由地發出聲音。
因為站在水塔上的,是蚱蜢。
不對,以這種狀況,應該要稱呼他蚱蜢人吧。臉完全就是蚱蜢的臉,綠色而且有黑色斑點的皮膚也是蚱蜢的顏色,不過體型本身是人類的體型,手上似乎也確實有五根手指。
「美乃里小姐說得沒錯……蓮,藍,你們被無聊的情感束縛,背叛了我們……。」
擁有黑色複眼的蚱蜢人,以蚱蜢的嘴巴正常說著人話。
「住口!」
「是你們先背叛的吧!」
蓮與藍將手臂往後收,以便隨時能夠射出鎖鏈。
「剛才的蟲為什麼不是攻擊我們,而是攻擊學長姐!」
「原本的作戰,應該是只會攻擊我們而已!然後再讓學長姐們附身合體……」
「沒什麼……只是稍微修改而已。就算源千鶴還有小山田耕太做人再好,真的會為了你們兩個,背負著風險進行附身合體嗎……?不,人類不會這麼輕易為了其他人採取行動,會採取行動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所以我才會讓蟲子襲擊源千鶴與小山田耕太。只要自己遭遇危險,應該就會很樂意進行附身合體了……換句話說,這是為了提升作戰成功的機率。」
「「給我死吧!」」
蓮與藍射出鎖鏈,不過只有划過天空。
蚱蜢人高高跳起——在空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身影。
「呵呵呵……我是那些昆蟲的首領……屬下的能力也是我的能力……」
與背景同化的蚱蜢人,對睜大眼睛的耕太等人得意洋洋地說著。
「……蓮,藍,隨著你們的背叛,作戰要進入第二階段了。」
「第二階段
?」
「那是什麼!」
蚱蜢人「呼呼呼……」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
蓮與藍胡亂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射出鎖鏈。鎖鏈打中樓頂周圍的圍欄,接連打出好多的洞。
「……在無法擄走目標源千鶴的現在……作戰目的更改成消滅保護源千鶴的事物。」
「保、保護源千鶴的事物?」
耕太走到千鶴面前保護她。
幾乎失去所有妖力的千鶴,目前與人類沒有兩樣。這麼一來,身為男生的自己當然要保護她。
「保護源千鶴的事物,也就是——這間薰風高中喔,小山田耕太。」
以這句話為結束,聲音忽然停止了。
即使等待了一陣子,周圍也只有操場上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們傳來的聲音。耕太等人左右張望環視四周。
「……是……走掉了……嗎?」
「大概是躲在某個地方……因為他的聲音有種很纏人的感覺。那隻蚱蜢的個性一定很差,死纏爛打的那種。」
蓮與藍朝著露出不悅表情的千鶴點點頭。
「學長姐們。」
「別大意了。」
「……你們原本是……應該說,是美乃里的手下吧?」
聽到千鶴的這個問題,蓮與藍微微低下頭來。
「……是的。」
「我們是為了擄走千鶴學姐而來的。」
「那個……千鶴學姐的胸部,之所以會不見……」
「也是……因為我們。」
耕太與千鶴瞬間咽了口氣。
「……真的?」
「真的。」
「有一種能讓妖怪進入假死狀態的粉。」
「那個,最初一起到家庭餐廳的時候,」
「我們把這種粉,放到千鶴學姐的冰咖啡里。」
「啊~難怪,我就覺得超難喝的!害我從那次之後,就再也不在家庭餐廳喝冰咖啡了!」
「千鶴學姐,千鶴學姐,你生氣的地方錯了。」
蓮與藍把嘴唇抿成一直線。
「……對不起。」
「……要罵的話,晚點請罵到學姐消氣為止。」
聽到兩人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聲音,千鶴「唉~」地嘆了口氣。
「總之,先不提這個……既然這樣的話,你們知道要怎麼讓我美味的胸部恢復原狀嗎?」
「這……」
「只要回家找的上層打聽,應該就……」
「等一下,蓮,藍,你們事到如今還回得去嗎?根本就已經完全背叛了吧,難道不會被處刑嗎?」
「——一切的後果,」
「——我們都覺悟要承擔了。」
兩人的眼神絲毫沒有疑惑。
「呼……真是的。」
千鶴輕輕將手放在耕太的肩膀上。
「怎麼樣,耕太,要怎麼處置這兩個孩子?要原諒她們嗎?」
「只要是千鶴學姐的決定,我就沒有意見。」
「這樣啊……」
蓮與藍不時觀察著這邊的狀況。
「那麼——」
在千鶴開口的時候。
周圍逐漸變得陰暗起來。
耕太發出「咦?」的聲音仰望天空。直到剛才為止,明明都是神清氣爽的大晴天才對。
「咦……?」
變陰天了。
其中一面天空,被忽然出現的雲層覆蓋——
「不……不對。」
黑色的。
許多黑色的顆粒聚集在一起。
「這是……這是……」
是昆蟲。
許多的昆蟲集合起來,覆蓋一整面的天空。
嗡……嗡……嗡……這種低沉的聲音,從耕太等人的上方降落。
是翅膀拍動的聲音。
幾十、幾百、幾千隻,而且應該是巨大昆蟲所發出的振翅聲,宛如陣雨一樣灑落在校園。
遠方傳來了尖叫聲。
是從操場傳來的。應該是正在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們,察覺到昆蟲組成的屋頂覆蓋著天空吧。仔細一看似乎已經引起混亂了,學生們驚慌逃到操場外圍,好幾個人跌倒,被踐踏,傳出更多的尖叫聲……
「這、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忽然間,耕太的腦中響起剛才蚱蜢人所說的話。
『保護源千鶴的事物,也就是——這間薰風高中喔,小山田耕太。』
蚱蜢人說過,要消滅保護千鶴的事物……換句話說,這是……
「難道……這就是,剛才那個蚱蜢人說的……」
「正確答案。」
轉身朝聲音的方向看去,蚱蜢人就在那裡,而且已經把指尖併攏成手刀的形狀,並且高高舉起手臂……
他的手刀,朝著耕太揮了下去。
「——!」
耕太被撞開了。
被千鶴咚的一聲撞開。
至於千鶴自己。
則是被手刀划過。
冒出了鮮血。
「千……千鶴學姐~!」
耕太爬到了按著肩膀發出呻吟的千鶴身邊。在視線的一角,蚱蜢人在蓮與藍射出鎖鏈之後就再度消失身影,但他沒空管這種事情。
「千鶴學姐、千鶴學姐、千鶴學姐!」
他的呼喚,使千鶴微微張開眼睛。
「我……我沒事,耕太。只是……擦傷而已……」
雖然露出微笑,但臉上已經冒出汗水,連一絲說服力都沒有。
耕太以顫抖的手抱起千鶴。
「千鶴學姐……」
耕太之所以顫抖,並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悲痛,更不是因為難過或悔恨。
原因只有一個——就是憤怒。
在體內馳騁的激昂感,使得耕太激烈顫抖著。
「請把……請把力量給我吧。」
「……咦?」
「請、請給我保護大家的力量。足以保護這裡,保護薰風高中,保護我們這個棲身之處的力量……請給我吧。」
萬一,學生因為妖怪而受到傷害,薰風高校將會被封閉。
這樣的萬一,已經近在眼前了。
覆蓋天空的昆蟲們發出的低沉振翅聲,正逐漸增加著音量,從操場傳來的尖叫聲變得更加確實。
「請給我,保護千鶴學姐的力量……」
破壞一切的力量——
消滅他們的力量——
「請給我吧!」
「……耕太。」
耕太的吶喊,使得千鶴閉上眼睛。
「我知道了。我所有的力量……都給耕太吧。」
耕太讓自己的嘴唇,與千鶴的嘴唇重合。
兩人,合而為一。
2
學生們四處竄逃的操場。
操場的中央,忽然噴出了砂子。
宛如間歇泉的砂噴泉規模龐大,甚至覆蓋住整座操場,一口氣吞噬了混亂的學生們。
校舍周圍也噴出了砂子。
涌到建築物之後,像是牆壁一樣往上噴,把校舍整個包起來。噴上空中的砂子,落到樓頂並且堆積起來。
就這樣,操場與校舍各自化成了砂山。
☆
「沒想到……居然在支配者大人不在的時候,會被逼著用上『砂防幕』……」
八束衝進被砂子籠罩,因而變得黑漆漆的校舍內部。
他將眼睛眯得尖銳,手上提著一把木刀。
不可思議的是,周圍並沒有尖叫或是求救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校舍內,只有響起八束爬樓梯的聲音。
他來到了通往樓頂的入口。
八束毫不猶豫地踢開門。
在砂子發出「沙沙沙沙沙……」的聲音湧進校舍時,他以木刀開路來到了樓頂。
面前出現了巨大的螳螂。
八束隨手就以木刀轟爆螳螂不斷轉動的腦袋。螳螂就這麼舉著鐮刀,巨大的身軀緩緩倒下,揚起了一陣砂塵。
「源、小山田!你們沒事嗎!」
才剛開口大喊,八束就瞪大了眼睛。
耕太就在他的視線前方。
是黑色的狐狸耳朵、尾巴……以及臉頰兩側各長出三根鬍鬚的模樣。他身旁有一對把鎖鏈纏在手臂上的雙胞胎少女,不過八束絲毫不以為意。
八束的視線,集中在耕太的尾巴上。
尾巴的數量——從五條,增加為六條。
「小……小山田?」
耕太緩緩轉過身來。
「啊啊……是……八束老師?」
被耕太凝視的瞬間,八束繃緊了身體。
他馬上就回過神來,把手持的木刀往旁邊揮去。追過來的巨大蜜蜂身體遭到重創,透明的翅膀被打成粉碎。
「你……真的是小山田……嗎?」
樓頂有無數的巨大昆蟲。
種類也是各式各樣。甲蟲、鍬形蟲、蚱蜢、蟋蟀、螳螂、蜘蛛、蜜蜂、竹節蟲,甚至還有毛毛蟲爬來爬去。
天上還有很多昆蟲在待命,操場那邊的砂丘上,也有許多昆蟲不斷降落。
不過,沒有任何一隻嘗試襲擊耕太。
只是遠遠圍著耕太,還有蓮與藍。
相對地,它們接連朝著新出現的八束逼近。八束就這麼連續砍殺了兩隻、三隻、四隻。
「總、總而言之!等到校內的守備工作完成之後,桐山他們就會來了。到時再和他們聯手,把這些害蟲……」
「沒必要。」
耕太冷淡地回答著。
「你、你說什麼?」
「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忙。」
八束以木刀的刀柄打斷甲蟲的角。
「小山田,你在說什麼!」
「因為,我一個人就可以解決掉了。」
「你這個大笨蛋!就算你和源合體之後強化力量,怎麼可能一個人就應付這麼多的敵人……」
「可以喔……你看。」
耕太輕輕朝著尾巴使力。
六條尾巴微微搖晃。
隨即尾巴就開始熊熊燃燒。
尾巴化為火焰伸長,扭動著發出吼聲,並且逐漸變粗變大,最後甚至成長到能夠從樓頂的一角伸到另一角。
火焰的前端,張開了一張嘴。
外型非常像是幻想世界裡的。
六條灼熱的龍抬起頭來……接連朝著周圍的昆蟲們猛撲過去。
這場戰鬥,處於極為一面倒的狀態。
龍群就只是不斷啃咬、吞食昆蟲,將它們化為灰燼。只在周圍留下燒焦的臭味,只是將一切啃食殆盡。
從開始到結束,大約十秒。
「……對吧?」
耕太投以微笑。
原本耕太想這麼做,但不知為何八束的表情是抽搐的。
「你……真的是小山田……嗎?」
他說著這種像是剛剛才聽過的話。
轉頭一看,蓮與藍也不知為何,像是很害怕地緊繃著表情,身體似乎也微微顫抖著。
耕太靜靜發出「呼……」的笑聲。
雖然他們的樣子有點奇怪,但現在沒空調查原因。
因為除了這裡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的獵物。無論是天空、操場的砂丘,對了對了……還有傷害我的千鶴學姐的,那個蚱蜢人……
「蚱蜢人在哪裡呢?那個傢伙躲起來了,就像是變色龍一樣。」
(這種事情,其實沒關係的……)
某人回答著耕太的這番話。
「關係可大了。因為要幫千鶴學姐報仇。一定要把他找出來……給他一點顏色瞧瞧才行。」
(沒有必要找出他。)
(吃光一切就可以了。)
(只要吃掉所有的獵物……)
(遲早也能吃到蚱蜢人的。)
「對喔……說得也是。沒錯……也對……只要,吃光一切的話……」
(沒錯。全都是獵物。)
(全都是我們的獵物。)
(吃掉吧。)
(吃掉吧。)
(吃掉吧.)
(吃掉吧……)
聲音總共有六人份。所有人的語氣都充滿憎恨,憤怒得無法控制。這樣的感覺,對目前的耕太來說實在是很舒服。
「啊啊……」
耕太仰望著滿滿被昆蟲覆蓋的天空。
要是把那些全部吃光……肯定是很痛快的一件事吧。
「——好,去吧。」
聽到耕太的命令,背後的六條尾巴因為喜悅而顫抖。
然後飛了上去。
六根火柱筆直朝著漆黑的天空延伸——隨著鮮紅色的爆炸,發出轟一聲低沉的聲響。
爆炸聲持續響起。
轟、轟、轟轟。黑色的天空響起像是煙火的聲音,並且被撕出紅色的裂痕。天上的黑色逐漸消失,恢復成原本的藍天。
「哈、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回過神來,耕太正在笑。
感覺像是自然流露出來的。因為太好笑了,這是沒辦法的。
「哈哈哈哈——哈?」
在天空肆虐的火焰尾巴,有兩條朝著操場而去。
像是蛇一樣爬上砂丘,開始啃食聚集在上面的昆蟲。
「什麼嘛……跑去偷吃?你們還真是貪吃鬼……哈哈、啊哈哈!」
這已經不是保護自己的戰鬥,也不是打倒敵人的戰鬥了。
只是捕食。
只是把昆蟲當成獵物,自己則是大快朵頤。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聲音又在對他說話了。
(這些傢伙,原本想要奪走你和千鶴的棲身之處。)
(這些傢伙,傷害了你的千鶴。)
「沒錯……這些傢伙,傷害了我的千鶴學姐……」
六條尾巴的前端彎了過來,從上下左右窺視著耕太。看來似乎是把所有的昆蟲啃食殆盡了。
抬頭看到的天空——啊啊,是藍天。
(不想……多吃一點嗎?)
「……可是,已經……」
(還能吃喔。只要有力量,就還能吃喔。)
(叫吧。把我們的同伴叫來吧。)
(還差三條……被千鶴占據的一條,以及另外兩條龍。)
(這麼一來……就能將一切……將這個世界的一切……)
「一切……將世界的一切……吃掉吧……」
有人在旁邊大喊著。
八束、蓮與藍,還有不知道何時過來的多由良與望,大家不知道在喊些什麼——然而,聲音好遠,遠到聽不見。視界變紅而且扭曲,甚至看不見他們的身影。
「我要……吃掉……世界……」
(——不可以那樣!)
這個聲音,使得耕太的頭被敲了一下,導致身體向後仰。
「……這、這個,聲音是?」
(不准礙事。)
(這個傢伙想要吃掉世界。)
(這就是這個傢伙的意志。)
(不准礙事……)
(——吵死了!什麼叫做耕太的意志!這根本是你們,是你們這些尾巴的意志吧!請你們……不要教壞我家的耕太好嗎!)
咚、咚、咚。
每次傳出聲音,耕太的頭就從上面、從下面、從後面遭到重擊。耕太已經是即將被KO擊倒的狀態了。
「千、千鶴學……」
(——耕太也是啦!要是你再調皮的話……我就再也不給你躺軟綿綿彈跳枕了!)
「啊、啊啊啊……對、對不起~!」
隨著耕太這聲出自靈魂的吶喊,尾巴的火焰消失了,恢復成原本毛茸茸的黑色尾巴。
「……咦?」
耕太眨了眨眼睛。
八束、蓮與藍,以及多由良,就這麼呆呆張著嘴巴。
至於望則是……
「耕太!」
撲過來抱住了耕太。
「耕太、耕太、耕太!嗚啊~耕太~你回來,你變回來了!嗚啊啊啊啊~!」
望摟著耕太的脖子,哽咽發出啜泣的聲音。耕太說著「好乖好乖」,撫摸銀髮少女嬌小的背。
「呃~那個,我……」
接著連續兩記拳頭打了下來。
第一拳是八束,第二拳是多由良打的。
「這個超、超、超、超戰艦級的大蠢蛋!你要吃掉世界?死小鬼,你得寸進尺個什麼勁啊!這種鬼話不能留到高中畢業之後再講嗎!」
「笨蛋、笨蛋、大笨蛋!害我真的以為會發生什麼事情了!這個世界,該不會因為我而完蛋吧……啊,真是的~這個笨蛋!」
「對、對不起~!」
耕太按著腦袋含淚道歉。
「學、學長……」
「我、我們……」
蓮與藍的眼中也已經含滿淚水了。
「對、對對對……」
「對不起。!」
兩人撲過來
緊抱著耕太。她們加上望,三個人就這樣號啕大哭。耕太不得已只好大幅張開雙手,把手放在三人的肩膀上。
(真是的……你們居然一起粘著我的耕太不放!)
被咚一聲敲了一記之後,耕太的頭變成斜的。
「對……對不起,千鶴學姐。」
(耕太,你真的該道歉呢。沒想到耕太居然是那麼危險的孩子,我一點都不知道。該說是人不可貌相嗎……)
耕太總覺得自己也想要放聲大哭了。
「——喔,你們。我來幫忙囉~!」
聽到這個高亢的聲音並轉頭一看,桐山正從被砂子埋沒的樓頂入口鑽過來。
「……嗯?那些蟲……怎麼了?」
桐山拍打自己沾滿砂子的身體,並且環視四周。
「已經……全都結束了。」
「結束了?可是,那些蟲不是剛來嗎……我指示同伴保護校內之後,就馬上趕來這裡耶?」
充滿活力的桐山,看到多由良露出疲勞的表情無力坐在原地,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多由良說得沒錯。桐山……總之,辛苦你了。」
連八束都以木刀當成拐杖支撐著身體,看起來好像老了許多。
「發、發生什麼事了?我一點都搞不懂……嗯?」
桐山將眼睛眯得尖銳。
視線從左而右,緩緩移動。
「喝!」
然後以手刀瞬間直劈。
原本什麼都沒有的空間,朦朧浮現出某種色彩。
這個綠色的輪廓,大約是成年男性那麼大的形狀。這個輪廓在最後,出現了一張蚱蜢的瞼。
「怎……麼……可……能……」
蚱蜢人的身體正中央噴出藍色的液體,然後倒下。
「……這個傢伙,原來在這種地方啊。」
「你、你居然,找得到他?」
「嗯?我,是鐮鼬。我會使用風,所以空氣的動靜,我很清楚。就算只把外型隱藏起來也沒用。」
面對愕然的耕太與多由良,桐山若無其事這麼說著。
蚱蜢人的身體各處都被燒得焦黑,大概是被火焰尾巴啃食的吧。他就這麼抽搐著身體,藍色的血也滲入砂子。
☆
「啊~啊……全都被打倒了。」
被砂子淹沒的薰風高中。
少女狀態的美乃里,在遠處一棟大樓的樓頂上,藉由望遠鏡凝視著這一幕。白髮女性鵺就在身旁。
鵺朝著美乃里的耳際細語。
「咦?問我接下來要怎麼做?……呵呵,並不用做什麼啊?總而言之,美乃里目前被賦予的使命,就只是查出千鶴的真面目而已。三珠家上頭的那些人,好像覺得砂原家非常礙眼,而且要找薰風高中的麻煩害得砂原家失勢……不過這種事情,美乃里才不管呢~!」
她發出「呀哈哈哈」的笑聲。
「接下來,要是千鶴的身體發生什麼異常的狀況……就押對寶了,要是萬一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就是押錯寶。總之,我想應該不會有這種結果就是了。不過話說回來……」
她以望遠鏡繼續觀察。
「耕太哥哥……好帥呢……啊啊,美乃里好想投懷送抱喔~!」
在美乃里開心歡笑的時候,鵺從化成巨大嘴巴的左手臂,取出了茶壺、茶杯以及茶葉罐。
耕太與千鶴,正拿著信走向樓頂。
時間已經是放學後了。走廊與樓梯有著要回家的學生,要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以及只是在聊天的學生,氣氛相當熱絡。
「那兩個孩子,究竟是想要做什麼呢,耕太?」
「我也不知道……上頭只寫著請我們兩個人過去找她們而已。」
耕太沿著通往樓頂的階梯往上爬,並且拿手中的信給千鶴看。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的,這封信放在耕太的書桌抽屜里。
以和紙寫成並折得十分工整的這封信,是耕太準備回家之前,把抽屜里的課本與筆記本放進書包時發現的。
信中以行雲流水的文字這麼寫著:
我們想在學校的樓頂說一些事情。
源學姐,小山田學長,
請兩位不要帶其他人過來一趟。
蓮 藍
雖然不知道是蓮還是藍寫的,不過信里的毛筆字真的寫得很好,耕太甚至沒辦法看懂,只能請千鶴幫忙。由於草書寫得太好,略微跳脫既有的格式,就外行人看來只像是蚯蚓文字一樣。
「那些孩子,該不會……」
千鶴的眼神變得銳利。
「打算向耕太告白吧?」
「怎麼可能啦。」
耕太露出笑容之後,千鶴開始扭著自己的身體。
「啊啊,那麼難道說,是要對我告白?哎喲……如果是以前的話就算了,可是現在的我已經有耕太這樣的好老公了……」
無名指上的戒指,反射著光線閃閃發亮。
「千鶴學姐……」
「哎喲,開玩笑的啦,開玩笑。」
「那個……我之前就想問了,千鶴學姐,你以前到底過著什麼樣的……」
「好了好了,耕太,我們快點過去吧!」
千鶴快步沿著階梯往上爬。
即使完全被轉移話題,耕太也只是嘆了口氣追上去。
兩人終於來到樓頂了。
在一片晴朗的藍天底下,蓮與藍在正對著操場的圍欄前面,面對著耕太他們的方向,拿著書包並肩站著等待他們兩人。
「小蓮,小藍。」
走近一看,兩人的表情似乎有些沉悶。
左右不同邊的辮子接受春風的吹拂,一如往常像是很困的眼睛沉重地看著下方。
「學長……」
連聲音都有些沉悶。
耕太與千鶴彼此相視。
「怎麼了,小蓮,小藍?」
「要找我們商量什麼事情嗎?啊、難道說……是被班上同學欺負了?」
「是、是嗎?你們被欺負了?」
聽到耕太的詢問,蓮與藍把低著的頭猛然抬起來。
「啊……」
「不、不是的,並沒有。」
「真的嗎?沒關係的,老實說出來吧。」
「是啊。如果我們幫得上忙,就儘量……」
兩人同時搖了搖手。
「真的不是,我們沒有被欺負。」
「是的。別說被欺負,到頭來我們甚至沒有與自己班上的同學講過話。」
耕太與千鶴再度相視。
這樣,不就是名為無視的欺負行為嗎……?
「對喔……仔細想想,你們平常總是和我們在一起呢。無論是白天上學的時候、午休的時候、放學回家的時候……唔~嗯,這就有問題了。」
「問題?」
「什麼問題?」
蓮與藍歪過腦袋,露出打從心底感到詫異的表情。
「有問題喔,小蓮,小藍。因為換句話說,你們的朋友就只有我們而已吧?」
「……朋友?」
「……學長姐是朋友?」
「是朋友啊!我們和你們是朋友!」
耕太的這番話,使得兩人緩緩低下頭。雖然眼角看起來似乎要哭了,嘴角卻浮現著笑容,變成又喜又悲的奇妙表情。
「……朋友。」
「……學長姐和我們,是朋友。」
「是啊,我們是朋友。可是……千鶴學姐再過一年,我也是再過兩年就會畢業,就會從這裡離開了,所以你們也要和自己班上的同學交朋友才行。因為你們和班上的同學,在這三年之間都會在一起的。」
「哎呀?我可是會和耕太一起畢業喔?」
千鶴若無其事地說出不得了的事情。
「咦?可、可是……千鶴學姐今年是三年級……所以,下次畢業的時候……」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叫做留級的制度喔,耕太。」
「不、不可以這樣啦!要好好畢業才行!」
「我不要。人家想當耕太的同班同學看看啦!」
千鶴喊著不要不要頻頻撒嬌。
在耕太正要開口說服千鶴回心轉意的時候。
「……三年之間,都會在一起嗎?」
「……這就不會了。」
蓮與藍輕聲這麼說著。
「……小蓮,小藍,你們剛才說了什麼?」
「我們不會和自己班上的同學們相處三年……剛才我們是這麼說的。」
抬起頭的兩人,表情變得異常開朗。
「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
「這麼回事。」
蓮與藍同時把手伸進自己的書包。
閃出一道銀色的光芒——
兩人朝著耕太他們射出鎖鏈。
「——耕太!」
即使千鶴想要撞開耕太,也為時已晚了。
鎖鏈的前端發出吼聲舞動——從耕太的臉旁邊穿過,朝著後方延伸。
後方傳來某種像是西紅柿被打爛的聲音。
轉身一看……
有一條非常細長的昆蟲。
身體很長,與之前在這個樓頂看到的巨大甲蟲一樣,大概有兩公尺左右吧。抬頭一看,蟲的頭部被蓮與藍射出的鎖鏈打飛了。
頭部下方的細長身體,逐漸變成淡淡的綠色。
細長的腳是透明的。不對,是與背後的藍天及水泥地相同的顏色。隨著身體變成綠色,腳也逐漸變成了綠色。
能與背景同化的細長昆蟲……竹節蟲?
在耕太模糊回想著昆蟲知識的時候,頭被打飛的昆蟲倒下了。
「小蓮,小藍……」
「你們……到底是?」
耕太與千鶴轉過身來,重新面對收回鎖鏈的兩人。
蓮與藍緊咬著嘴唇。
「我們是……」
「的……」
「——你們果然背叛了。」
這個聲音,使得蓮、藍、以及千鶴與耕太都繃緊身體。
聲音來自之前耕太與千鶴親熱的地方,水塔的上面。
「喔……喔喔?」
耕太不由地發出聲音。
因為站在水塔上的,是蚱蜢。
不對,以這種狀況,應該要稱呼他蚱蜢人吧。臉完全就是蚱蜢的臉,綠色而且有黑色斑點的皮膚也是蚱蜢的顏色,不過體型本身是人類的體型,手上似乎也確實有五根手指。
「美乃里小姐說得沒錯……蓮,藍,你們被無聊的情感束縛,背叛了我們……。」
擁有黑色複眼的蚱蜢人,以蚱蜢的嘴巴正常說著人話。
「住口!」
「是你們先背叛的吧!」
蓮與藍將手臂往後收,以便隨時能夠射出鎖鏈。
「剛才的蟲為什麼不是攻擊我們,而是攻擊學長姐!」
「原本的作戰,應該是只會攻擊我們而已!然後再讓學長姐們附身合體……」
「沒什麼……只是稍微修改而已。就算源千鶴還有小山田耕太做人再好,真的會為了你們兩個,背負著風險進行附身合體嗎……?不,人類不會這麼輕易為了其他人採取行動,會採取行動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所以我才會讓蟲子襲擊源千鶴與小山田耕太。只要自己遭遇危險,應該就會很樂意進行附身合體了……換句話說,這是為了提升作戰成功的機率。」
「「給我死吧!」」
蓮與藍射出鎖鏈,不過只有划過天空。
蚱蜢人高高跳起——在空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身影。
「呵呵呵……我是那些昆蟲的首領……屬下的能力也是我的能力……」
與背景同化的蚱蜢人,對睜大眼睛的耕太等人得意洋洋地說著。
「……蓮,藍,隨著你們的背叛,作戰要進入第二階段了。」
「第二階段
?」
「那是什麼!」
蚱蜢人「呼呼呼……」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
蓮與藍胡亂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射出鎖鏈。鎖鏈打中樓頂周圍的圍欄,接連打出好多的洞。
「……在無法擄走目標源千鶴的現在……作戰目的更改成消滅保護源千鶴的事物。」
「保、保護源千鶴的事物?」
耕太走到千鶴面前保護她。
幾乎失去所有妖力的千鶴,目前與人類沒有兩樣。這麼一來,身為男生的自己當然要保護她。
「保護源千鶴的事物,也就是——這間薰風高中喔,小山田耕太。」
以這句話為結束,聲音忽然停止了。
即使等待了一陣子,周圍也只有操場上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們傳來的聲音。耕太等人左右張望環視四周。
「……是……走掉了……嗎?」
「大概是躲在某個地方……因為他的聲音有種很纏人的感覺。那隻蚱蜢的個性一定很差,死纏爛打的那種。」
蓮與藍朝著露出不悅表情的千鶴點點頭。
「學長姐們。」
「別大意了。」
「……你們原本是……應該說,是美乃里的手下吧?」
聽到千鶴的這個問題,蓮與藍微微低下頭來。
「……是的。」
「我們是為了擄走千鶴學姐而來的。」
「那個……千鶴學姐的胸部,之所以會不見……」
「也是……因為我們。」
耕太與千鶴瞬間咽了口氣。
「……真的?」
「真的。」
「有一種能讓妖怪進入假死狀態的粉。」
「那個,最初一起到家庭餐廳的時候,」
「我們把這種粉,放到千鶴學姐的冰咖啡里。」
「啊~難怪,我就覺得超難喝的!害我從那次之後,就再也不在家庭餐廳喝冰咖啡了!」
「千鶴學姐,千鶴學姐,你生氣的地方錯了。」
蓮與藍把嘴唇抿成一直線。
「……對不起。」
「……要罵的話,晚點請罵到學姐消氣為止。」
聽到兩人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聲音,千鶴「唉~」地嘆了口氣。
「總之,先不提這個……既然這樣的話,你們知道要怎麼讓我美味的胸部恢復原狀嗎?」
「這……」
「只要回家找的上層打聽,應該就……」
「等一下,蓮,藍,你們事到如今還回得去嗎?根本就已經完全背叛了吧,難道不會被處刑嗎?」
「——一切的後果,」
「——我們都覺悟要承擔了。」
兩人的眼神絲毫沒有疑惑。
「呼……真是的。」
千鶴輕輕將手放在耕太的肩膀上。
「怎麼樣,耕太,要怎麼處置這兩個孩子?要原諒她們嗎?」
「只要是千鶴學姐的決定,我就沒有意見。」
「這樣啊……」
蓮與藍不時觀察著這邊的狀況。
「那麼——」
在千鶴開口的時候。
周圍逐漸變得陰暗起來。
耕太發出「咦?」的聲音仰望天空。直到剛才為止,明明都是神清氣爽的大晴天才對。
「咦……?」
變陰天了。
其中一面天空,被忽然出現的雲層覆蓋——
「不……不對。」
黑色的。
許多黑色的顆粒聚集在一起。
「這是……這是……」
是昆蟲。
許多的昆蟲集合起來,覆蓋一整面的天空。
嗡……嗡……嗡……這種低沉的聲音,從耕太等人的上方降落。
是翅膀拍動的聲音。
幾十、幾百、幾千隻,而且應該是巨大昆蟲所發出的振翅聲,宛如陣雨一樣灑落在校園。
遠方傳來了尖叫聲。
是從操場傳來的。應該是正在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們,察覺到昆蟲組成的屋頂覆蓋著天空吧。仔細一看似乎已經引起混亂了,學生們驚慌逃到操場外圍,好幾個人跌倒,被踐踏,傳出更多的尖叫聲……
「這、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忽然間,耕太的腦中響起剛才蚱蜢人所說的話。
『保護源千鶴的事物,也就是——這間薰風高中喔,小山田耕太。』
蚱蜢人說過,要消滅保護千鶴的事物……換句話說,這是……
「難道……這就是,剛才那個蚱蜢人說的……」
「正確答案。」
轉身朝聲音的方向看去,蚱蜢人就在那裡,而且已經把指尖併攏成手刀的形狀,並且高高舉起手臂……
他的手刀,朝著耕太揮了下去。
「——!」
耕太被撞開了。
被千鶴咚的一聲撞開。
至於千鶴自己。
則是被手刀划過。
冒出了鮮血。
「千……千鶴學姐~!」
耕太爬到了按著肩膀發出呻吟的千鶴身邊。在視線的一角,蚱蜢人在蓮與藍射出鎖鏈之後就再度消失身影,但他沒空管這種事情。
「千鶴學姐、千鶴學姐、千鶴學姐!」
他的呼喚,使千鶴微微張開眼睛。
「我……我沒事,耕太。只是……擦傷而已……」
雖然露出微笑,但臉上已經冒出汗水,連一絲說服力都沒有。
耕太以顫抖的手抱起千鶴。
「千鶴學姐……」
耕太之所以顫抖,並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悲痛,更不是因為難過或悔恨。
原因只有一個——就是憤怒。
在體內馳騁的激昂感,使得耕太激烈顫抖著。
「請把……請把力量給我吧。」
「……咦?」
「請、請給我保護大家的力量。足以保護這裡,保護薰風高中,保護我們這個棲身之處的力量……請給我吧。」
萬一,學生因為妖怪而受到傷害,薰風高校將會被封閉。
這樣的萬一,已經近在眼前了。
覆蓋天空的昆蟲們發出的低沉振翅聲,正逐漸增加著音量,從操場傳來的尖叫聲變得更加確實。
「請給我,保護千鶴學姐的力量……」
破壞一切的力量——
消滅他們的力量——
「請給我吧!」
「……耕太。」
耕太的吶喊,使得千鶴閉上眼睛。
「我知道了。我所有的力量……都給耕太吧。」
耕太讓自己的嘴唇,與千鶴的嘴唇重合。
兩人,合而為一。
2
學生們四處竄逃的操場。
操場的中央,忽然噴出了砂子。
宛如間歇泉的砂噴泉規模龐大,甚至覆蓋住整座操場,一口氣吞噬了混亂的學生們。
校舍周圍也噴出了砂子。
涌到建築物之後,像是牆壁一樣往上噴,把校舍整個包起來。噴上空中的砂子,落到樓頂並且堆積起來。
就這樣,操場與校舍各自化成了砂山。
☆
「沒想到……居然在支配者大人不在的時候,會被逼著用上『砂防幕』……」
八束衝進被砂子籠罩,因而變得黑漆漆的校舍內部。
他將眼睛眯得尖銳,手上提著一把木刀。
不可思議的是,周圍並沒有尖叫或是求救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校舍內,只有響起八束爬樓梯的聲音。
他來到了通往樓頂的入口。
八束毫不猶豫地踢開門。
在砂子發出「沙沙沙沙沙……」的聲音湧進校舍時,他以木刀開路來到了樓頂。
面前出現了巨大的螳螂。
八束隨手就以木刀轟爆螳螂不斷轉動的腦袋。螳螂就這麼舉著鐮刀,巨大的身軀緩緩倒下,揚起了一陣砂塵。
「源、小山田!你們沒事嗎!」
才剛開口大喊,八束就瞪大了眼睛。
耕太就在他的視線前方。
是黑色的狐狸耳朵、尾巴……以及臉頰兩側各長出三根鬍鬚的模樣。他身旁有一對把鎖鏈纏在手臂上的雙胞胎少女,不過八束絲毫不以為意。
八束的視線,集中在耕太的尾巴上。
尾巴的數量——從五條,增加為六條。
「小……小山田?」
耕太緩緩轉過身來。
「啊啊……是……八束老師?」
被耕太凝視的瞬間,八束繃緊了身體。
他馬上就回過神來,把手持的木刀往旁邊揮去。追過來的巨大蜜蜂身體遭到重創,透明的翅膀被打成粉碎。
「你……真的是小山田……嗎?」
樓頂有無數的巨大昆蟲。
種類也是各式各樣。甲蟲、鍬形蟲、蚱蜢、蟋蟀、螳螂、蜘蛛、蜜蜂、竹節蟲,甚至還有毛毛蟲爬來爬去。
天上還有很多昆蟲在待命,操場那邊的砂丘上,也有許多昆蟲不斷降落。
不過,沒有任何一隻嘗試襲擊耕太。
只是遠遠圍著耕太,還有蓮與藍。
相對地,它們接連朝著新出現的八束逼近。八束就這麼連續砍殺了兩隻、三隻、四隻。
「總、總而言之!等到校內的守備工作完成之後,桐山他們就會來了。到時再和他們聯手,把這些害蟲……」
「沒必要。」
耕太冷淡地回答著。
「你、你說什麼?」
「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忙。」
八束以木刀的刀柄打斷甲蟲的角。
「小山田,你在說什麼!」
「因為,我一個人就可以解決掉了。」
「你這個大笨蛋!就算你和源合體之後強化力量,怎麼可能一個人就應付這麼多的敵人……」
「可以喔……你看。」
耕太輕輕朝著尾巴使力。
六條尾巴微微搖晃。
隨即尾巴就開始熊熊燃燒。
尾巴化為火焰伸長,扭動著發出吼聲,並且逐漸變粗變大,最後甚至成長到能夠從樓頂的一角伸到另一角。
火焰的前端,張開了一張嘴。
外型非常像是幻想世界裡的。
六條灼熱的龍抬起頭來……接連朝著周圍的昆蟲們猛撲過去。
這場戰鬥,處於極為一面倒的狀態。
龍群就只是不斷啃咬、吞食昆蟲,將它們化為灰燼。只在周圍留下燒焦的臭味,只是將一切啃食殆盡。
從開始到結束,大約十秒。
「……對吧?」
耕太投以微笑。
原本耕太想這麼做,但不知為何八束的表情是抽搐的。
「你……真的是小山田……嗎?」
他說著這種像是剛剛才聽過的話。
轉頭一看,蓮與藍也不知為何,像是很害怕地緊繃著表情,身體似乎也微微顫抖著。
耕太靜靜發出「呼……」的笑聲。
雖然他們的樣子有點奇怪,但現在沒空調查原因。
因為除了這裡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的獵物。無論是天空、操場的砂丘,對了對了……還有傷害我的千鶴學姐的,那個蚱蜢人……
「蚱蜢人在哪裡呢?那個傢伙躲起來了,就像是變色龍一樣。」
(這種事情,其實沒關係的……)
某人回答著耕太的這番話。
「關係可大了。因為要幫千鶴學姐報仇。一定要把他找出來……給他一點顏色瞧瞧才行。」
(沒有必要找出他。)
(吃光一切就可以了。)
(只要吃掉所有的獵物……)
(遲早也能吃到蚱蜢人的。)
「對喔……說得也是。沒錯……也對……只要,吃光一切的話……」
(沒錯。全都是獵物。)
(全都是我們的獵物。)
(吃掉吧。)
(吃掉吧。)
(吃掉吧.)
(吃掉吧……)
聲音總共有六人份。所有人的語氣都充滿憎恨,憤怒得無法控制。這樣的感覺,對目前的耕太來說實在是很舒服。
「啊啊……」
耕太仰望著滿滿被昆蟲覆蓋的天空。
要是把那些全部吃光……肯定是很痛快的一件事吧。
「——好,去吧。」
聽到耕太的命令,背後的六條尾巴因為喜悅而顫抖。
然後飛了上去。
六根火柱筆直朝著漆黑的天空延伸——隨著鮮紅色的爆炸,發出轟一聲低沉的聲響。
爆炸聲持續響起。
轟、轟、轟轟。黑色的天空響起像是煙火的聲音,並且被撕出紅色的裂痕。天上的黑色逐漸消失,恢復成原本的藍天。
「哈、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回過神來,耕太正在笑。
感覺像是自然流露出來的。因為太好笑了,這是沒辦法的。
「哈哈哈哈——哈?」
在天空肆虐的火焰尾巴,有兩條朝著操場而去。
像是蛇一樣爬上砂丘,開始啃食聚集在上面的昆蟲。
「什麼嘛……跑去偷吃?你們還真是貪吃鬼……哈哈、啊哈哈!」
這已經不是保護自己的戰鬥,也不是打倒敵人的戰鬥了。
只是捕食。
只是把昆蟲當成獵物,自己則是大快朵頤。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聲音又在對他說話了。
(這些傢伙,原本想要奪走你和千鶴的棲身之處。)
(這些傢伙,傷害了你的千鶴。)
「沒錯……這些傢伙,傷害了我的千鶴學姐……」
六條尾巴的前端彎了過來,從上下左右窺視著耕太。看來似乎是把所有的昆蟲啃食殆盡了。
抬頭看到的天空——啊啊,是藍天。
(不想……多吃一點嗎?)
「……可是,已經……」
(還能吃喔。只要有力量,就還能吃喔。)
(叫吧。把我們的同伴叫來吧。)
(還差三條……被千鶴占據的一條,以及另外兩條龍。)
(這麼一來……就能將一切……將這個世界的一切……)
「一切……將世界的一切……吃掉吧……」
有人在旁邊大喊著。
八束、蓮與藍,還有不知道何時過來的多由良與望,大家不知道在喊些什麼——然而,聲音好遠,遠到聽不見。視界變紅而且扭曲,甚至看不見他們的身影。
「我要……吃掉……世界……」
(——不可以那樣!)
這個聲音,使得耕太的頭被敲了一下,導致身體向後仰。
「……這、這個,聲音是?」
(不准礙事。)
(這個傢伙想要吃掉世界。)
(這就是這個傢伙的意志。)
(不准礙事……)
(——吵死了!什麼叫做耕太的意志!這根本是你們,是你們這些尾巴的意志吧!請你們……不要教壞我家的耕太好嗎!)
咚、咚、咚。
每次傳出聲音,耕太的頭就從上面、從下面、從後面遭到重擊。耕太已經是即將被KO擊倒的狀態了。
「千、千鶴學……」
(——耕太也是啦!要是你再調皮的話……我就再也不給你躺軟綿綿彈跳枕了!)
「啊、啊啊啊……對、對不起~!」
隨著耕太這聲出自靈魂的吶喊,尾巴的火焰消失了,恢復成原本毛茸茸的黑色尾巴。
「……咦?」
耕太眨了眨眼睛。
八束、蓮與藍,以及多由良,就這麼呆呆張著嘴巴。
至於望則是……
「耕太!」
撲過來抱住了耕太。
「耕太、耕太、耕太!嗚啊~耕太~你回來,你變回來了!嗚啊啊啊啊~!」
望摟著耕太的脖子,哽咽發出啜泣的聲音。耕太說著「好乖好乖」,撫摸銀髮少女嬌小的背。
「呃~那個,我……」
接著連續兩記拳頭打了下來。
第一拳是八束,第二拳是多由良打的。
「這個超、超、超、超戰艦級的大蠢蛋!你要吃掉世界?死小鬼,你得寸進尺個什麼勁啊!這種鬼話不能留到高中畢業之後再講嗎!」
「笨蛋、笨蛋、大笨蛋!害我真的以為會發生什麼事情了!這個世界,該不會因為我而完蛋吧……啊,真是的~這個笨蛋!」
「對、對不起~!」
耕太按著腦袋含淚道歉。
「學、學長……」
「我、我們……」
蓮與藍的眼中也已經含滿淚水了。
「對、對對對……」
「對不起。!」
兩人撲過來
緊抱著耕太。她們加上望,三個人就這樣號啕大哭。耕太不得已只好大幅張開雙手,把手放在三人的肩膀上。
(真是的……你們居然一起粘著我的耕太不放!)
被咚一聲敲了一記之後,耕太的頭變成斜的。
「對……對不起,千鶴學姐。」
(耕太,你真的該道歉呢。沒想到耕太居然是那麼危險的孩子,我一點都不知道。該說是人不可貌相嗎……)
耕太總覺得自己也想要放聲大哭了。
「——喔,你們。我來幫忙囉~!」
聽到這個高亢的聲音並轉頭一看,桐山正從被砂子埋沒的樓頂入口鑽過來。
「……嗯?那些蟲……怎麼了?」
桐山拍打自己沾滿砂子的身體,並且環視四周。
「已經……全都結束了。」
「結束了?可是,那些蟲不是剛來嗎……我指示同伴保護校內之後,就馬上趕來這裡耶?」
充滿活力的桐山,看到多由良露出疲勞的表情無力坐在原地,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多由良說得沒錯。桐山……總之,辛苦你了。」
連八束都以木刀當成拐杖支撐著身體,看起來好像老了許多。
「發、發生什麼事了?我一點都搞不懂……嗯?」
桐山將眼睛眯得尖銳。
視線從左而右,緩緩移動。
「喝!」
然後以手刀瞬間直劈。
原本什麼都沒有的空間,朦朧浮現出某種色彩。
這個綠色的輪廓,大約是成年男性那麼大的形狀。這個輪廓在最後,出現了一張蚱蜢的瞼。
「怎……麼……可……能……」
蚱蜢人的身體正中央噴出藍色的液體,然後倒下。
「……這個傢伙,原來在這種地方啊。」
「你、你居然,找得到他?」
「嗯?我,是鐮鼬。我會使用風,所以空氣的動靜,我很清楚。就算只把外型隱藏起來也沒用。」
面對愕然的耕太與多由良,桐山若無其事這麼說著。
蚱蜢人的身體各處都被燒得焦黑,大概是被火焰尾巴啃食的吧。他就這麼抽搐著身體,藍色的血也滲入砂子。
☆
「啊~啊……全都被打倒了。」
被砂子淹沒的薰風高中。
少女狀態的美乃里,在遠處一棟大樓的樓頂上,藉由望遠鏡凝視著這一幕。白髮女性鵺就在身旁。
鵺朝著美乃里的耳際細語。
「咦?問我接下來要怎麼做?……呵呵,並不用做什麼啊?總而言之,美乃里目前被賦予的使命,就只是查出千鶴的真面目而已。三珠家上頭的那些人,好像覺得砂原家非常礙眼,而且要找薰風高中的麻煩害得砂原家失勢……不過這種事情,美乃里才不管呢~!」
她發出「呀哈哈哈」的笑聲。
「接下來,要是千鶴的身體發生什麼異常的狀況……就押對寶了,要是萬一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就是押錯寶。總之,我想應該不會有這種結果就是了。不過話說回來……」
她以望遠鏡繼續觀察。
「耕太哥哥……好帥呢……啊啊,美乃里好想投懷送抱喔~!」
在美乃里開心歡笑的時候,鵺從化成巨大嘴巴的左手臂,取出了茶壺、茶杯以及茶葉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