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愛情會拯救我們 二、學校的巢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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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啊啊……啊啊……!」

  千鶴嘴唇發出感動至極的聲音。

  她的表情變得亂七八糟,無法分辨是哭是笑。眼角、嘴角綻放笑容,淚如雨下。

  「耕太他……耕太他……!」

  累積疲勞至今而蒼白的肌膚,逐漸恢復生氣。

  不只是肌膚。凌亂緊貼在背部、手臂、胸前的金髮:無力下垂的狐耳與狐尾;胸前下沉的雙峰;臀部;體毛……千鶴整具胴體逐漸恢復原本的彈性、色澤與光輝。

  「耕太他,要來、要來……」

  千鶴緊抱著一無所有的空間,彷佛耕太就在面前。她輕輕搖頭,淚水飛濺。

  「耕太——————————!」

  她竭盡所能大喊。

  傳達了。

  耕太呼叫千鶴的位置在校舍一樓。

  囚禁千鶴的教室在校舍三樓。

  從常理判斷,距離這麼遠,耕太的聲音不可能傳達得到,卻傳達給千鶴了。千鶴不是以耳膜,是以內心感受到這聲呼喚。

  千鶴感受到呼喚,出聲回應。

  出聲回應,然後……

  「咦?」

  她歪過腦袋。

  「那麼……那個耕太是……?」

  她開始轉頭環視四周。

  直到剛才肆虐發威的〈八龍〉黑色死亡旋風,隨著千鶴恢復神志而完全平息。空氣完全靜止,連微風都沒吹。不過造成風的〈八龍〉本身完全沒變,從千鶴腰部延伸的八條黑〈龍〉,依然從天花板開出的洞飛向夜空。

  而且,狂風離去之後的教室,真的是一副慘澹的模樣.

  由於持續遭受〈八龍〉的狂風吹襲,牆壁、地板與天花板全部裂開,看起來隨時會崩塌。不過這始終只是表面上的損毀,從裂縫一看,如同網紋布設在校舍內部的日緋色金鎖鏈,金黃色的光輝未曾黯淡。但直接遭受〈八龍〉攻擊而出現大洞的天花板,終究從各處垂下斷裂的鎖鏈。

  如此荒廢至極的教室一角,一前一後站著一對男女。

  是身穿潔白西裝的三珠四岐,以及站在他身後,深紫色套裝殘破不堪,極彩蝶翼也殘破不堪的九院。

  四岐就這麼凝視千鶴動也不動。

  向後梳的西裝頭髮型下方,平常總是眯細如絲隱藏情感的雙眼,如今大幅睜開,眨也不眨。

  究竟?怎麼了?什麼事?啊啊?

  四岐真的是愣在原地動也不動。

  另一方面,從四岐身後注視千鶴的九院,表情正經嚴厲。和四岐不同,浮現在她臉上的是「果然……」的某種確信。

  「——嗯?」

  此時,環視四周的千鶴察覺四岐與九院。

  「你們兩個,問一下,那個耕太是……」

  千鶴拖著自己腰間朝天花板大洞延伸的〈八龍〉,朝兩人踏出腳步。

  這一瞬間,鎖鏈從四面八方飛向千鶴。

  「呀哇?」

  具備封魔效果的日緋色金鎖鏈,不只是將千鶴的手腳,也將脖子、腰部甚至是〈八龍〉纏住、捆綁、用力拉扯,阻止她的動作。怎、怎麼回事?千鶴困惑時,四面八方改為傳來笑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從天花板、牆壁、地板各處傳來笑聲。「這個聲音,記得是……」千鶴對抗著束縛自己身體的鎖鏈,眉心出現皺紋。緊接著,她正前方地板的裂縫,滲出某種濃稠、漆黑的東西。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現身的,是如同蠕動的瀝青,實在奇妙的物體。千鶴嚇了一跳,這個活瀝青在她面前扭曲變成人形。

  最後完成的,是體格嬌小的少年。

  不過,這個少年無論是臉、身體、皮膚、眼球、牙齒、黏膜,都以單一黑色塗滿,如同某人的影子擅自行動。

  「嗨,千鶴。」

  少年成形之後的第一句話,是愉快的問候。

  睜大眼睛看著他成形的千鶴,又被他突如其來的問候嚇到。鎖鏈捆綁而變形的雙峰表面隱約波動。

  她立刻重振心情,揚起眼角與嘴角,形成非常猙獰的笑容。

  「這是怎樣!以為自己是影萬嗎?」

  「……影萬?」

  黑色少年歪過腦袋,千鶴開始慌張。

  「咦,等一下,你不知道影萬?不是有一部兒童漫畫嗎……慢著,啊啊,對喔,我們的世代不同……唉~……活了幾百年之後,就覺得十年、二十年沒什麼差別……和耕太聊天的時候,也偶爾會犯這種錯……但是,不要緊!耕太人很好,都會說:『千鶴學姊,請告訴我。』好好配合我的話題!」

  千鶴的笑容甜蜜到變形。

  「所以,快給我露出真面目……就算是影子,也不准變成這種外型,可惡!」

  千鶴突然表情嚴肅、厲聲威脅,但少年回以淺淺一笑。

  「喔……你認得出這是誰的外型?即使是全身上下這~麼黑漆漆,連五官都很難辨識,幾乎是剪影猜謎的狀況,你也看得出來……」

  「當然可以!不准小看愛的力量喔!嗯!」

  「不過,你當時不知道吧?」

  少年無聲無息舉起手臂。

  張開手掌,舉到自己臉部前方橫向滑動,只在瞬間遮住自己的臉就立刻掃過。

  手心通過之後,少年的臉不再是單一的黑色。

  皮膚成為膚色,眼球也是黑白雙色,牙齒是白的、舌頭是紅的。千鶴睜大雙眼時,已經連臉以外的部分都美麗上色,視線不由得下移的千鶴,甚至嬌羞地臉紅。

  「……唔?」

  千鶴臉紅瞪著他,眼角明顯出現深邃的皺紋。

  「等一下!那裡的大小,你是怎麼調查的!」

  「……你首先在意的是這一點?」

  「這是很重要的事吧!色澤、形狀,連毛都一模一樣,也就是完全複製……每天顯著成長的耕太肉體,明明是除了我與望以外,無人得知的最高機密!你怎麼知道的?回答我!」

  「當然知道……因為我和哥哥在基因層面相同。」

  「啊?」

  千鶴仔細打量著他——外型和小山田耕太完全相同的美乃里。

  「美乃里,這是什麼意思……?」

  來自後方的聲音,使得美乃里維持耕太的外型,緩緩轉身。

  聲音來自滿是裂痕的教室一角,和九院在一起的四岐。

  「原來是四岐大人……很高興看見您平安無事。」

  「可以回答我嗎?你說你和哥哥在基因層面相同,這是什麼意思?就我聽來,你說的哥哥,似乎是成為〈八龍〉情夫的少年……」

  「耕、耕太不是情夫!是我的正牌男友!」

  「四岐大人,這個傢伙果然背叛我們!」

  九院在四岐身後大喊,和千鶴的聲音重合。

  「請您思考一下。這個傢伙舉止可疑、引人注目,我們之所以依然相信他,就只是因為有鵪吧?鶴可以藉由附身合體,徹底複製這個傢伙的記憶,據實向我們回報,正因為有那個人造妖怪,即使這傢伙採取可疑的行動,我們依然可以信任。」

  「是嗎~?但我認為九院大人一直在懷疑我吧?」

  美乃里出言打岔,九院只在一瞬間投以犀利視線,然後繼續說明。

  「但我現在明白了,鶴這個監視裝置本身就完全不能相信!這傢伙剛才說他和〈八龍〉情夫——小山田耕太在基因層面相同,這就是證明!這個傢伙能擁有我們不知道的秘密!既然這樣,根本就沒有理由信任他吧!」

  「就算這樣,立刻斷定我背叛,也太早下定論吧?」

  「美乃里,閉嘴!你背叛的證據,就在那裡!」

  九院瞪著自雷自語般嘀咕的美乃里,指向化為耕太的美乃里——更正,是千鶴。

  「啊?我?」

  千鶴也想伸手指自己,拘束她身體的鎖鏈「啪」地作響。

  「為,什麼是我啊!我可不記得和美乃里聯手啊!」

  「你為什麼哭?」

  「啊?」

  「剛才,你以為你心愛的小山田耕太被長槍穿心而死時,你為什麼只在哭泣?這就是我的問題。」

  「為、為什麼……就算你這麼問……」

  「四岐大人,我剛才在這裡見證所有過程。雖然這個小山田耕太是美乃里變成的,但是〈八龍〉目擊心上人死亡之後,這份打擊使得八條〈龍〉全部覺醒……而且讓八條〈龍〉覺醒的〈八龍〉,如同嬰兒般哭泣……我全部看在眼裡。」

  「……所以?」

  四岐面向站在身後的九院,催促她說下去。

  「

  您不明白嗎?她目睹心上人死亡啊?卻哭得像是嬰兒?不可能!如果我遭遇相同的事,我應該會在哭泣之前殺掉一切,除掉折磨愛人的一切事物。我絕對不會原諒。真的要哭是在結束一切之後再哭……而且,剛才〈八龍〉具備的力量足以這麼做。因為八條〈龍〉全部覺醒了!換言之,要是〈八龍〉真的相信美乃里變成的小山田耕太死亡,肯定會率先為了報復而行動!可是〈八龍〉在哭泣……就只是一直哭泣。」

  「原來如此。那麼,那陣黑色暴風止息也是因為……」

  四岐呢喃般這麼說。

  「嗯,是的。」

  「這樣啊……原來如此……」

  「慢、慢著慢著,等一下。」

  千鶴介入兩人的對話。

  「不要只有你們兩個認同,也說明到讓我聽懂啦!因為我個人雖然很不願意,但我是當事人!」

  「千鶴,換句話說,你還不是〈八岐大蛇〉。」

  依然維持耕太外型的美乃里,代替四岐與九院回答。

  「啊?慢著,可是你們看,八條〈龍〉的尾巴已經全部……」

  千鶴說完,仰望自己身後。

  即使各自被日緋色金鎖鏈捆綁,依然悠哉朝夜空延伸的黑〈龍〉,確實是八條。

  「對……八條〈龍〉確實全部覺醒,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千鶴,我問你,〈支配者大人〉怎麼對你說的?你以前成為〈八岐大蛇〉到最後是什麼下場?」

  「我的下場,就是……啊!」

  千鶴張大嘴。

  「我的人格會消失……源千鶴的渺小靈魂,面對〈八岐大蛇〉的巨大靈魂,將會粉碎消失……」

  「所以,現在的你呢?」

  「還、還在!我依然是我!依然是可愛的千鶴!」

  「就是這麼回事。」

  美乃里聳了聳肩。

  「——然後,這就證明我是千真萬確的膺品。」

  「啊?膺品?」

  「美乃里,差不多可以了吧……」

  四岐像是等待兩人說完般插話。

  「既然對〈八龍〉解說完畢,希望也對我們說明一下。我想問很多事。包含剛才你所說『膺品』的真正意義。」

  美乃里以耕太的臉甜美一笑。

  「四岐大人,那當然。不過,現在沒什麼餘裕慢慢為您說明。因為客人來了。」

  這番話使得千鶴恍然大悟般看向美乃里。

  「客人——是耕太?」

  美乃里只有哼笑兩聲。

  「四岐大人,正如〈八龍〉現在所說,是小山田耕太。是之前提到的那個人。擁有空前絕後的氣,神秘的接近者……其真面目居然就是〈八龍〉的情夫——小山田耕太。他帶著猶守朔、猶守望兩名狼人,於剛才突破砂防壁入侵校舍。而且還規矩從學生用的正門玄關進來。」

  「那個少年是……」

  四岐聽過美乃里的報告,輕聲說出這番話。

  「我也曾經一瞬間覺得可能是這樣……卻立刻拋棄這種想法,覺得不可能。九院,你也記得吧?我們看到小山田耕太那個少年時,只覺得他的氣屬於極為平凡的人類……美乃里,那也是你暗中動手腳?」

  「不。是〈支配者大人〉動的手腳吧。恐怕是如此。」

  「但你早就知道小山田耕太不是平凡人。明知這件事卻瞞著我們。對吧?」

  「總之……是這樣沒錯。」

  「為什麼?你果然背叛了?」

  兩人相對的視線迸出火花。

  「四岐大人……」

  先開口的是美乃里。

  「我絕對向您誓忠,至今依然沒變。」

  「你這傢伙,居然睜眼說瞎話……!」

  「慢著,九院。」

  四岐以單手制止差點撲過去的九院。

  「那麼,為什麼?為什麼沒報告這件事?」

  「這個嘛……真要說的話,是為了我的存在證明吧。」

  「喔?拿出『存在證明』這種字眼?」

  「是的。和四岐大人一樣,我為了證明自己是自己,也有非做不可的事。雖然為此多少使用偏差的手段……但我始終是為了四岐大人,為了您的利益而行動。請回想起來吧。我至今的行動,肯定是為了讓您得到〈葛之葉〉的實權、讓〈八龍〉覺醒成為〈八岐大蛇〉,並且讓(神)在現世復活……」

  「……確實如此。」

  「四、四岐大人,請等一下!不可以被騙——」

  九院一副按捺不住的樣子看向四岐,接著倒抽一口氣。

  四岐臉上恢復為慣例的虛假笑容。將雙眼的光輝壓抑在閉上的眼皮後方,以笑容粉飾真意的慣例笑容。

  「九院,別擔心……這傢伙絕對不會背叛我。至少只要沒違反他自己的存在證明,就絕對不會。」

  「您……為什麼能這樣斷言?」

  「大概因為我們是同類吧。」

  「同類……意思是願意為了自己的存在證明而賭命?」

  「還有另一個原因。」

  四岐雙頰上揚為笑容的形狀。

  「就是弒親。」

  九院迅速繃緊表情。

  四岐依然維持笑容,將視線投向美乃里。

  「好啦,美乃里?看來你的作戰失敗了?你化為〈八龍〉最愛的男性小山田耕太,在〈八龍〉面前假裝陷入絕境,促使〈八岐大蛇〉覺醒的作戰失敗了……所以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是的,作戰失敗了。但幸好他本人專程來到這裡。〈八龍〉好不容易協助逃走的小山田耕太本人來了……呵呵,既然〈八龍〉不喜歡膺品,就用真品當材料吧。」

  「用、用真品……這種事,我絕對不會允許……!」

  千鶴正要怒罵時,美乃里以食指抵著她的唇,封她的口。

  再以耕太的唇湊到千鶴耳際低語。

  「千鶴,要抱怨的話,找你心愛的男人抱怨吧……你好不容易和〈支配者大人〉協助哥哥逃走,哥哥卻回來了……恐怕是擺脫〈支配者大人〉的手掌心回來的。不對,說不定正如〈支配者大人〉的計劃……?」

  「<支配者大人〉的……計劃?」

  千鶴眼角微微扭曲。

  千鶴恍然驚覺般,朝著近在咫尺的心愛男性臉部咬下去。美乃里迅速將頭縮回去,使得千鶴牙齒空虛互擊,響起清脆的聲音。

  「又~在講得故弄玄虛,企圖害我混亂……我不會中你的計!而且啊,你究竟要維持耕太的外型到什麼時候!你明明自己也承認!你是『膺品』!膺品居然想模仿真品,休想打這種如意算盤!你將會虧本流落街頭!」

  「聽起來似乎耐人尋味……不過美乃里。」

  四岐照例掛著那張笑容說下去。

  「不是因為客人來了,所以沒什麼多餘的時間嗎?就如你剛才所說,使用真正的小山田耕太吧。但要怎麼做?無論要抓他還是當場收拾他,校內已經沒有戰力了。」

  抓?收拾?

  四岐每次說出不妥的詞,千鶴就發出「咕嚕嚕……」的吼聲露出虎牙,但四岐最後一句話令她發出「喔喔?」這個夾雜喜悅的驚呼聲。

  站在四岐後方的九院也同樣驚訝。

  「沒有戰力……四岐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九院大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回答的不是四岐,是美乃里。

  「九院大人一直在這裡監視〈八龍〉……應該說監視我,所以您當然不曉得校外發生了很多事……不只是擁有神秘之氣的小山田耕太接近,比方說出現許多小山田耕太的冒牌貨,最誇張的是那隻白面金毛九尾狐現身……留在校內當成預備戰力的〈葛之葉〉部隊因而幾乎全部出動。」

  「咦,連媽媽都來了?」千鶴面露詫異,九院無視於她,像是觀察般注視四岐。四岐向她投以微笑。

  「九院,美乃里說的沒錯……如果那些傢伙的企圖,正是打造現在的狀況,就代表我完全中了他們的計。」

  「四岐大人……」

  「不只如此,留在這裡的少數人,也受到〈八龍〉覺醒的衝擊而派不上用場。」

  「什麼?〈八龍〉覺醒的衝擊?」

  美乃里點頭回應九院的詢問。

  「既然九院大人親眼見證八條〈龍〉覺醒的瞬間,您應該明白這是多麼強烈的衝擊吧?連〈葛之葉〉八家之一的當家九院大人都遍體鱗傷……普通術士實在無法承受這種負荷。不對,偵測妖氣的知覺過於靈敏,反而弄巧成拙。大家全部正中〈八龍〉的邪氣而昏迷。尤其是防止對方接近,在學校周邊采測氣的土門家……」

  「我剛才所在的司令室也很悽慘。平常身為三珠家重鎮,對他人頤指氣使的那些人輕易就……不,我也一樣,要不是美乃里千鈞一髮之際幫忙布下結界,我恐怕……」

  衣服與背上蝶翼被〈八龍〉邪氣折磨得殘破不堪的九院,即使懊悔地咬著嘴唇,也只能接受四岐這番話。

  「話說回來,美乃里……」

  四岐問道:

  「你謊稱〈八岐大蛇〉覺醒,讓我來到這裡,是為了準備應付小山田耕太?」

  「不,四岐大人,我沒說謊啊?」

  美乃里以耕太的表情露出開朗笑容,滿不在乎地回應。

  「我只是在四岐大人驚訝於四周充斥異常妖氣,說出『這……美乃里,終於覺醒了吧!』這句話問我的時候,回答『正是如此』。所以我沒說謊。因為八條〈龍〉確實覺醒了。」

  「原來如此,這樣啊這樣啊……」

  四岐也照例以虛假笑容回應。

  「這就是你至今的做法。不如意的事情就不回答,巧妙讓我誤會。真是的……」

  四岐咯咯地笑著。

  美乃里掛著笑容,承受他的笑聲。

  「所以呢?我還沒聽你回答啊?美乃里,你究竟打算怎麼處理入侵校內的小山田耕太本尊他們?這部分不准含糊其詞,給我好好回答。」

  「我已經備好因應之道——最初的手段。」

  美乃里掛著笑容,眯細的眼睛透出深色目光,如此回答。

  2

  走廊充盈著微亮、模糊的光芒。

  校舍外側完全籠罩著砂防壁,因此走廊側邊並排的窗戶全部封鎖,連月光都沒有射入。此外,電力系統似乎發生某種問題,天花板的日光燈沒半根亮著,即使試著多按幾次牆上開關也毫無反映。

  那麼,淡淡的光芒來自何處?來自整條走廊。

  整條走廊包括天花板、牆壁、地板甚至通往教室的門,全部朦朧發光。走近確認會發現發光的是小小的砂粒。微微發光的砂粒細緻布滿牆壁與天花板,照亮整條走廊。

  多虧如此,耕太得以在走廊順利前進。

  不過,始終只是以視野清晰度而言。

  「這裡……本來應該是階梯。」

  耕太指著前方,觀察身旁朔的反應。

  他手指的方向,是牆壁。

  毫無接縫,看起來只像是早已存在,極為平凡的牆壁。但耕太明白這樣不對勁。耕太是薰風高中的學生,在這座校舍求學至今約一年,所以明白不對勁。

  這裡肯定是通往樓上的階梯。

  但現在他的面前只有牆壁。好奇怪。奇怪也該有個限度才對。

  「嗯……」

  朔雙手抱胸,疑惑地眯細雙眼。

  「望,你的意見呢?」

  依偎在耕太身旁的望,聽到朔的詢問點了點頭。

  「哥哥,這裡確實曾經是階梯。」

  「既然兩個現任學生這樣斷言,那就應該沒錯。所以這面牆是……」

  朔伸出手,以手心觸摸牆壁。

  手心輕輕在牆面遊走,移動到某處之後以手背輕敲,響起叩叩的清脆聲音。

  「這樣應該行得通吧?」

  「那個……朔學長?」

  就在耕太想問他在做什麼的時候……

  「——喝啊!」

  朔簡短一喝,以銳利爪子抓向牆壁。

  不,不只是抓,五根手指大幅張開,指尖啪一聲插入牆內。朔以另一隻手協助,啪嘰啪嘰挖開洞。

  「哎呀,這就不行了。」

  朔看著洞這麼說。

  耕太也看向牆上的洞。

  「啊……」

  金色鎖鏈在牆內編織成密密的網紋。

  「這是日緋色金製作的鎖鏈。」

  「日緋色金?」

  「嗯。依照使用者的意志與能力,要多硬有多硬、要多強韌有多強韌的傳說金屬。不只如此,妖怪碰觸時,還可以奪走妖怪的力量……換句話說即使是我,要毀掉這種鎖鏈也很費力。」

  「這面牆,果然是……」

  「應該是某人製作的。總之以學校的構造,光靠一條階梯就能通往頂樓,如果沒這樣封鎖就會輕易被突破……看來那些傢伙不想讓我們輕易去找千鶴。」

  「唔,咕……」

  耕太緊咬牙關,將視線投向牆壁上方。

  他一邊注視,一邊想像牆後的階梯與轉角處。

  明明從這裡就可以過去——

  使用這面牆後方的階梯,肯定能一鼓作氣抵達校舍三樓囚禁千鶴的地方。咬著牙關的力道自然增強,發出摩擦聲。

  「耕太,冷靜下來。」

  朔這麼說。

  「是啊,耕太。」旁邊的望也同時將手放在耕太肩膀。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越是著急,思緒跟動作就越是粗魯。為了拯救千鶴而熱血沸騰是好事,火熱的心能讓人更加果斷,但是不能著急。別著急,要冷靜,但是維持內心的火熱……知道了嗎?」

  「好、好的……不好意思……」

  將手放在耕太肩上的望也頻頻點頭。

  「耕太,既然這裡不行,就走其他地方吧。」

  「說、說得也是!沒麵包的話就吃蛋糕……不對,既然不能走這條階梯,走其他階梯就好……!」

  「不過,既然這裡像這樣封鎖,我覺得其他階梯也一樣……慢著,耕太,別露出這種表情啦!總之稍微到其他地方看看吧。反正除了千鶴還有很多傢伙要救。」

  「咦?除了千鶴學姊還有?」

  已經要踏出腳步的朔,停下雙腳轉身。

  「喂喂餵……你忘了?有一群傢伙和千鶴並肩對抗〈葛之葉〉啊?」

  朔臉上掛著抽搐般的奇妙笑容。

  啊。

  啊、啊、啊。

  「啊~!」

  回想。回想起來了。完全忘到現在!

  「多,多由良同學他們!」

  「耕太,你從剛才就滿腦子只有千鶴,對吧?」

  「啊,啊嗚嗚……」

  耕太垂頭喪氣。

  望輕拍他的肩膀說:

  「耕太,沒關係。」

  「望、望同學……」

  「為了達成目的,多少得犧牲一些……」

  「別、別講得這麼恐怖啦!」

  望一如往常缺乏情感的雙眼,感覺只有這次的目光特別犀利冰冷,耕太不由得提高音量。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啊哈哈。」

  望笑了。

  「不……望這麼說也有道理。」

  「唔咦咦?朔學長?」

  朔淺淺一笑說:

  「先不提犧牲的部分,耕太,你滿腦子只有千鶴絕對不是壞事。因為換句話說,這顯示你對千鶴的心意多麼強烈。」

  「可、可是……」

  「而且,這或許是關鍵。」

  「啊?」

  「我或許有所誤解。我一直以為你是在戰鬥中覺醒……如果不是這樣,關鍵是在於意念的強度……」

  「朔學長?朔學長~?」

  「好,耕太!」

  朔雙手響亮一拍。

  「接下來,你就滿腦子只想千鶴吧!」

  「啊?」

  「這不是難事吧?因為你至今……至少進入校舍之後,真的滿腦子都只有千鶴。我要你繼續這樣。被捕的多由良與熊田他們,交給我們處理。」

  「這、這種事……」

  「耕太,回想起來吧!」

  朔抓住耕太雙肩,用力搖晃。

  「回想起我們正要入侵學校時的那幅光景……穿破校舍樓頂飛翔的八條黑〈龍〉!即使是現在,如何,你也感覺得到吧?上方那股無比凶厄的氣……老實說,我雞皮疙瘩一直沒平息。」

  朔說著捲起單手袖子給耕太看。

  他的皮膚確實冒出一顆顆的突起。不只如此,從銀髮長出的狼耳,以及從腰間伸長的狼尾,銀毛也一直倒豎。

  那麼強的朔學長,居然在害怕……?

  「我也是我也是~」

  望也從破掉的皮衣抽出手,在耕太臉頰摩擦。

  刷,刷。

  原來如此,胎毛確實倒豎變得粗糙。耕太任憑望的摩擦搖晃腦袋,撫摸自己的手。

  沒發生任何變化。

  連一滴冷汗都沒流。耕太確實感受到千鶴的氣。從三樓感受到一股氣,而且強大又巨大到無法確定正確位置。氣的規模比起耕太曾經遇見的最強等級妖怪,例如九尾狐

  玉藻或擁有神之名的大海神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是,耕太不怕。

  不只不怕,甚至覺得親近,對於總算能重逢有種懷念的感覺。想早點見面。好想早點見到千鶴學姊——

  「耕太……我們或許稍微遲了一步。」

  這句話使得耕太回神注視朔。

  「但就算這麼說,我們也不能在這裡停下腳步吧?前進吧,耕太,我們只能前進。無論如何都要抵達千鶴面前,要是她變得不對勁,就賞她一個耳光讓她恢復。好嗎?」

  「哥哥,不可以。」

  望出言批判朔。

  「啊?望,什麼不可以?」

  「不可以打耳光。要讓睡美人清醒,只能靠王子的吻。」

  望依然維持正經表情這麼說,朔噗嗤一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啊,也對。只有耕太王子的吻,能讓千鶴公主清醒。就這麼做吧,就這麼做吧,乾脆直接做到底……話說回來,望,怎麼樣?他們兩人依然維持清純正常的關係嗎?」

  「唔~雖然不清純又不正常,但是還沒做到底。」

  「還沒?真的?」

  「嗯。我也是。」

  「這……你們真健全啊。這種健全情侶的作風,給小學生看都不成問題吧?」

  「朔、朔學長……還有望同學!」

  耕太臉頰變得火熱。

  真是的……!在、在這種時候……!

  我們健全真抱歉啊……耕太在內心嘀咕。「嗯?健全?」他歪過腦袋。我們可以形容為健全嗎?真的?

  「我說啊,耕太,八面玲瓏絕對不是壞事。」

  朔不知為何注視著走廊另一頭這麼說。

  「啊?八、八面玲瓏?」

  「對,八面玲瓏。對所有人都能溫柔以對……我做不到。因為我生性好惡很極端。望也是吧?如果是沒興趣的對象,甚至看都不看一眼。而且這種好惡也大多在第一眼看見的瞬間決定……堪稱完全依賴第一印象或直覺。不過啊,耕太,你不一樣吧?你可以溫柔對待任何人,一視同仁。這是很美妙的事。」

  「我、我是……八面玲瓏?」

  「不然就不會收望當小老婆吧?」

  朔如此斷言,耕太瞬間停止呼吸。

  「不……不是!望同學當小老婆,不是因為我八面玲瓏……」

  「我聽過北海道的事。嗯,現在確實不是吧。你正因為對望抱持相當的好感,才會認她當小老婆吧。不過在望宣稱要當小老婆,介入你與千鶴的那個時間點,你肯定對望沒有任何感覺,只是覺得她很可憐,才默認她是小老婆……我有說錯嗎?」

  「嗚……」

  一滴冷汗緩緩沿著腋下流下。

  耕太怕得不敢確認身旁的望以何種表情看著他。

  朔輕聲一笑。

  他輕輕將手放在耕太頭上。耕太發出聲音。嗚咪。

  「真是的,耕太,你是個好好先生。而且是徹底的大好人……我與望原本肯定都最討厭你這種八面玲瓏的類型。」

  這是相當震撼的事實。耕太身體僵硬。

  「不過……像你這樣超越限度,反而沒辦法讓人憎恨。因為你甚至願意為並非由衷深愛的女人賭命。你是笨蛋,笨蛋。簡直是超笨的好好先生。」

  「啊,不,關於望同學故鄉那件事,我並沒有賭命……」

  「誰說這個人是望?」

  「啊?」

  可是,如果不是在說望同學……

  符合「甚至願意為並非由衷深愛的女人賭命」的人選……

  「難道……難道……」

  「趴下!」

  朔將剛才輕輕放在耕太頭上的手,用力往下壓。

  「呼呀?」

  由於太過突然,耕太毫無準備,臉狠狠撞在地面。幸好在最後關頭伸手保護臉,免於鼻頭撞到噴鼻血。但還是受到相當的打擊,發出「呀呼!」的聲音。

  他驚叫「呀呼!」的同時,犀利的風切聲從頭上穿過。

  咦?耕太就這麼趴在地上,看向走廊深處。

  「朔……好久不見。」

  「你妹妹也是……記得叫做小絕?」

  在發出淡淡光芒的走廊另一頭,隱約看得見人影。

  人影共兩個。依照聲音判斷是一男一女。

  而且,兩人似乎都認識期與望。

  「望。獍守望。」望因為名字被誤認為「小絕」而出言更正,耕太仰望她,

  兩人認識,而且「好久不見」,換句話說……

  順帶一提,望與朔都退到走廊邊緣躲開剛才的風切聲,只有耕太趴在地上。

  「啊啊,小妹妹叫做望?我覺得叫做絕比較好……對吧,席娜?」

  「是啊,沙介。啊,不然朔,你改名為絕吧,這樣的話……」

  「兄妹加起來就是『絕望』?沙介、席娜,鬧夠了吧?」

  朔苦笑回應兩人的消遣。

  從走廊另一頭現身的,果然是男女二人組。

  兩人都身材修長,身穿T恤以及白色毛領夾克衫。至於下半身,男性是黑色窄管牛仔褲,女性是貼身的黑色牛仔熱褲。

  男性頭髮倒豎為刺蝟頭。

  女性是過肩的大波浪卷。

  至於他們的目光,都很銳利。

  兩人的雙眼,使耕太回想起某人。

  那個人統管薰風高中妖怪群,通稱老大,同樣是妖怪,是〈鐮鼬〉的三年級學生,耕太的學長。無論是氣氛或眼神,那個人都和這兩人很像。但體格和耕太一樣嬌小……耕太想到這裡,甚至像是會聽見「開什麼玩笑,宰了你!」這句話。

  「桐山……學長?」

  耕太趴在地上低語。朔對他說:

  「你認識?那兩個傢伙是桐山的哥哥與姊姊。男的是沙介、女的是席娜。」

  「哥哥與姊姊?那麼……」

  「對。那兩個傢伙也是〈鐮鼬〉。而且相當惡質。」

  換言之,剛才穿過頭上的風切聲來自真空刃?如果朔沒有硬是將我往下壓……?耕太想像自己被腰斬噴出內臟的樣子而發抖。他發抖絕對不是因為地板冰冷。

  「喂喂喂,朔,要說惡質是彼此彼此吧?」

  「是啊,朔。我們跟你比起來反而好得多。」

  「等一下。意思是我比突然攻擊的你們還過分?」

  朔、沙介與席娜三人雖然在拌嘴,似乎也算是在敘舊。耕太見狀輕聲詢問站在走廊邊緣的望。

  「那個,望同學、望同學。」

  「嗯?耕太,什麼事?」

  望走過來,蹲在依然趴著的耕太身旁。

  「桐山學長的哥哥與姊姊,和朔學長與望同學是什麼關係?」

  「唔~他們和哥哥與我,是在〈葛之葉〉時代認識的關係。」

  「啊,果然。是〈葛之葉〉啊……」

  「而且,哥哥、沙介與席娜是四天王。」

  「四天……王?」

  那是什麼?

  「有個某某家,是只集合我們這種妖怪組成的家系,四天王就是最強的四隻。」

  「望,是九院家。」

  朔如此補充,他似乎確實將這邊的對話聽在耳里。「何況啊……」他立刻回頭繼續和沙介與席娜對話。

  「沒錯沒錯,九院家。蝴蝶大嬸當老大的家系。我們從當時就是類似納豆的緣分。黏滑滑,」

  「納豆……黏滑滑……啊,我懂了。孽緣是吧?」(註:日文的孽緣寫成「腐奴緣」)

  「猜對了。」

  耕太「唔~」地沉思。

  「既然曾經是四天王……代表那兩人的實力和朔學長……」

  「嗯,差不多強。不過是以前的事。」

  「等一下。小妹妹,找們現在也很強喔。」

  「沒錯。不對,小妹妹,現在反倒是我們比較強喔。」

  看來不只是朔,連沙介與席娜也偷聽這邊的對話。不只如此,三人的話題轉為以耕太與望的對話為主。

  「對了。沙介、席娜!說到四天王,那個傢伙去哪裡了?」

  「那個傢伙?朔,你究竟在說誰?」

  「我們又不是你媽,你說『那個傢伙』我們哪會知道?」

  「那個落魄武者啦!海坊主!」

  「啊啊,那個傢伙的話……不曉得跑去哪裡了。對吧,席娜?」

  「是的,沙介。就在剛才的戰鬥下落不明。大概是被打倒了吧?」

  「喔?但我覺得他是殺不死的傢伙……」

  朔這番話令沙介與席娜發笑。

  沙介是「咯咯咯……」,席娜是「嘻嘻……」地搖晃肩膀。

  「嗯?有什麼好笑的?」

  「沒事,所以啊,朔,你不用擔心被偷襲。」

  「呵呵呵……朔,你是想知道這件事吧?」

  兩人的回應,使得朔揚起嘴角。

  喔喔……耕太很佩服。

  換言之,朔看起來是在拌嘴,實際是打聽棘手敵人的動向。耕太覺得這一點或許和千鶴學姊相似。

  「那麼……既然朔不再擔心,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也對。朔,覺悟吧。」

  沙介與席娜兩人放低重心。

  緊張戚突然提升,趴著的耕太連忙起身跪著,以左手按住自己的右手腕。

  碰觸右手腕所戴的銀色手鐲。

  是多多良谷家的大姊姊與當家大叔送他的武器之一。

  不只是右手腕,左手腕與脖子都套著銀環。右手鐲司掌攻擊、左手鐲司掌防禦,脖子上的銀環用來整合耕太龐大卻不曉得如何使用的氣,將力量輸送到雙手手鐲——本應如此,但耕太目前只能隨心所欲使用左手鐲,也就是防禦之盾的力量。

  司掌攻擊的右手鐲,他完全不會使用。

  即使好不容易施展攻擊,也只是下流撫遍對方全身的奇妙力量。只是被稱為「情色閃光掌」的那種招式。

  好……

  這次一定要施展像樣的攻擊力量……耕太隔著銀手鐲緊握右手腕。

  「耕太。」

  耕太充滿活力起身,回應搭話的朔。

  「有!」

  「剛才說的,你應該沒忘記吧?」

  「呃,什麼?剛……剛才說的?」

  「什麼嘛,已經忘了?接下來,你就滿腦子……」

  回想起來了。

  接下來,你就滿腦子只想千鶴吧——

  「可……可是!」

  「耕太,別再講一些有的沒的。你肩負你才做得到的工作。也就是親吻公主。而且〈龍〉已經覺醒八條,換句話說,你非得儘快去親吻公主。那麼依照刪除法考量。應付這兩個傢伙是我的工作。」

  「不可以啦!這兩個人和朔學長一樣是四天王,所以和朔學長差不多強……」

  「望,快帶他走。」

  「嗯。」

  「望、望同學也和我一起走?那朔學長不就要一打二?」

  被望抓著手肘不斷拉扯的耕太放聲大喊。

  他一喊完,腳底整個離地。

  新娘抱完成。

  不曉得這是這輩子第幾次被女性新娘抱,也就是打破常規的反新娘抱。耕太當然沒餘力沉浸於這種感慨。

  「望同學,不行啦!要打的話就三人一起……!」

  「耕太,不要緊。現在的哥哥和以前不同。就算應付那兩人……」

  「喂喂喂,小妹妹,我說過……」

  「說到和以前不同,我們也是啊?」

  沙介與席娜放低重心垂下雙手,以隨時能射出真空刃的姿勢這麼說。

  「而且,不只兩人。」

  「還有一人。」

  此時,兩人身後匆地出現身影。

  很大。

  沙介與席娜身材算高,但後方的影子比他們還高兩個頭以上。肩膀也很寬。肩頭強健、手臂粗壯,胸膛應該也很厚實,但是沒有贅肉,是如同健美先生的均勻身影。

  人影逐漸變得清晰,

  頭髮很長,是罕見的綠色,毛燥凌亂,任其在背上擴散。至於臉部,原本五官應該很工整,現在卻各處腫起來,甚至令人感覺有點恐怖。

  而且,他頭上有兩根銳利的角。

  微微開殷的嘴唇,露出緊咬的牙齒。其中一顆果然是銳利的虎牙。

  鬼——

  沒什麼妖怪相關知識的耕太也知道。尖角與和牙、強壯的身軀、一看就令人畏懼的臉。腰間纏著虎皮布,上半身一絲不掛,露出厚實的胸膛與兩個沉甸甸的隆起——

  兩個隆起——

  隆起——

  「隆隆?」

  是的,是雙峰。

  氣派到不輸給千鶴,雖說如此,體格當然和千鶴差很多。但是好奶。更正,好大。

  換言之……

  換言之,這個人不是男性……

  「是……女性……嗎?」

  「小山田耕太……是你嗎?」

  上半身完全裸露,毫不害羞展現豐滿雙峰的她,將牙關咬得嘰哩作響,露出銳利的虎牙。

  她的雙峰中間,有一顆像是寶石的閃亮小石頭。

  3

  時間稍微往回推。

  地點在一樓。從耕太他們遇見沙介與席娜的地點,沿著走廊一直走,位於校舍邊角的教室。

  以熊田為首的妖怪們,都被塞在這間教室。

  多由良、桐山、熊山以及眾多妖怪,和〈葛之葉〉——不,正確來說是和美乃里一人交戰之後敗北被抓,各自被日緋色金鎖鏈捆綁,處於動彈不得的狀態,倒在原本收藏各種教材的教室地上。

  他們幾乎都意外地充滿活力。

  千鶴髮現第八條〈龍〉的瞬間,釋放強烈到駭人的邪氣。

  校內的〈葛之葉〉,包括留在各處的三珠成員、九院家的妖怪,以及在體育館偵測周圍氣息的土門家成員,都受到邪氣侵蝕而昏迷。

  熊田他們為什麼沒事?

  原因在於束縛他們的日緋色金鎖鏈。

  日緋色金鎖鏈的效果是剝奪妖怪的力量,這種效果也發揮在〈八龍〉的邪氣,導致熊田他們反而被束縛身體的鎖鏈保護,即使沐浴在〈八龍〉的氣也只是嚇一跳就了事。

  只有三人沒受到驚嚇。

  這三人是昏迷不醒的多由良與桐山,以及專心試著治療這兩人的澪。

  多由良與桐山兩人,敗給沙介與席娜受的傷依然沒痊癒。

  而且澪趴在兩人身上,拚命分泌通稱〈澪油〉,具備治療效果的體液。捆綁澪身體的日緋色金鎖鏈,完美封鎖她的特殊能力。

  除了這三人——多由良、桐山、澪以外的人們,如今仰望天花板。

  連原本盤腿一直悠哉打呼的熊田也醒來,以眯細苫思的雙眼,注視〈八龍〉邪氣散發的方向。

  「唔……」

  「熊田老大……」

  包括體格嬌小的〈鼴鼠〉妖怪天野,周圍的妖怪們都朝前任老大投以依賴的視線。

  「唔嘎~!」

  突然的吼叫嚇到所有人。

  吼叫的是日緋色金鎖鏈唯一嚴密捆綁,將裸露的胸部上下側、膝蓋、腳踝綁得緊緊的,因而如同毛蟲倒在地上,身高兩公尺級,渾身肌肉的高壯女性——亂。

  頭頂長兩根尖角的〈鬼〉——亂扭身掙扎。

  「千鶴大人!千鶴大人啊~!可惡!可惡!」

  她噙淚反覆怒吼,努力扭動想掙脫鎖鏈。然而特別嚴密捆綁的日緋色金鎖鏈力量極大,亂再怎麼拉扯也沒有一絲軋鞣。她雙峰中央的發光石頭,能將亂的力量增幅數倍的〈金剛石〉無法發光。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亂進一步拉開嗓子怒吼。

  就在這個時候,教室的門「喀啦」一聲開啟。

  「亂,你吵死了。」

  「你的聲音都傳到走廊了。」

  現身的兩人是〈鐮鼬〉兄妹,也是桐山的哥哥與姊姊——沙介與席娜。

  「你、你們……」

  沙介與席娜無視於集中過來的所有視線,鑽過倒地的妖怪們進入教室。

  他們停下腳步的地方,不是昔日同伴——亂的面前。

  而是趴在多由良與桐山身上,呻吟想分泌〈澪油〉的澪面前。

  「你、你們兩個……想做什麼!」

  天野放聲怒吼。

  其他妖怪也開始譁然,只有熊田輕吟一聲,靜靜守護這一幕。

  「沒什麼,只是還個人情。」

  「這是之前欠青蛙小妹的人情……」

  沙介與席娜說完,一起高舉單手。

  澪似乎完全沒將站在身旁的沙介與席娜看在眼裡,就只是專注呻吟。兩人以手指伸直併攏的手往下揮。

  響起尖叫與怒吼。

  同時,也響起小小的金屬聲。

  隨著「當」的尖銳聲響,捆綁、束縛澪身體與雙手的日緋色金鎖鏈,在沙介與席娜手刀揮下的位置被截斷。

  「……?」

  至今專注呻吟的澪,總算做出其他的反應。

  她任憑切斷的鎖鏈滑落,坐起身體,注視站在自己正前方的沙介

  與席娜。

  沙介與席娜淺淺一笑。

  「小妹妹,這樣就扯平了。」

  「要逃還是要怎麼樣,都隨便你吧。」

  「咦……」

  澪有所困惑,兩人的笑容更加明顯。

  「小妹妹當時如果想殺我們,隨時都能殺吧?因為我們那時候處於指尖都無法動彈的中毒狀態。對吧,席娜?」

  「是的,沙介。只要稍微提高毒素濃度,無論是停止呼吸或是停止心跳,你肯定都做得到。但你沒這麼做。我們就是還當時的人情。」

  「再見,小妹妹。」

  「保重啊。」

  沙介與席娜輕盈轉身,踏出腳步。

  兩人再度穿梭在妖怪群走間,這次確實來到亂的面前。

  亂仰躺著詢問兩人。

  「那個……你們欠過我什麼人情嗎?」

  「沒有。」

  「完全沒有。」

  亂聽到沙介與席娜的回應,像是死心般笑了一聲。

  「所以,就此永別了……你們是來處罰叛徒吧?」

  「很遺憾,這你也猜錯了。」

  「亂,真的很遺憾。」

  「啊?」

  亂和熊田激戰時被打得紅腫的臉,因為疑問而扭曲。就在這個時候……

  『嗨,亂……過得好嗎?』

  這名男性的聲音,從教室天花板響起。

  亂的表情一下子從疑問變成憤怒。

  「你是誰啊……不准故作親密直接叫我名字!」

  『啊啊,我沒以這個外型和你見過面……那麼,這樣如何啊,姊姊!』

  這個聲音,從青年腔調轉變為少女特有的尖聲腔調。

  亂眨了眨腫起來的眼皮。

  「呃,記得你是……」

  『沒錯,我是美乃里!那個,我有件小事想請亂姊姊幫忙!』

  「你說……幫忙?」

  『嗯!』美乃里的回應很有精神。

  呵希望你解決剛才入侵這座學校的三個人。』

  「入侵的三個人」這段話,使得教室里的妖怪們竊竊私語。

  「三人?」

  『沒錯。其中兩個是狼人。第一個狼人是猶守朔,在九院大人延攪亂姊姊之前,是九院家四天王之一。大概和亂姊姊差不多強吧?另一個是猶守望,朔的妹妹,現階段的實力普普通通,但是不可以小看,因為她從某個人類充~分吸取純度很高的氣,很可能會脫胎換骨……』

  每當聲音提到朔與望的名字,教室里就更加嘈雜。

  『最後一個……是人類。名叫小山田耕太。』

  耕太這個名字,終於造成譁然。

  在喧囂的氣氛中,只有亂露出笑容。

  她「咯咯,咯咯咯……」地顫抖,「啊~哈哈哈哈哈!」地大笑。

  「這樣啊,原來如此。耕太……千鶴大人的現任戀人來了?為了拯救千鶴大人……來到這裡!所以?小妹妹,你要我怎麼做?」

  『除掉入侵校內的三人。』

  「你以為我會聽話?會除掉來拯救千鶴大人的三人?開玩笑!千鶴大人的戰友就是我的戰友。我只會幫他們,不會和他們為敵!即使被殺也一樣!」

  『是喔,可以殺?沒關係嗎?』

  「對,要殺就殺吧,快點!來吧,沙介、席娜,砍下我的腦袋!與其和千鶴大人為敵,我寧願一死!」

  亂揚起下巴,露出強壯的脖子。

  『沒人說要殺亂姊姊啊?如果要殺,我會殺亂姊姊最心愛的人。』

  「你說什麼……?」

  亂的肌肉膨脹,緊繃著束縛她的日緋色金鎖鏈。

  「你……!」

  『姊姊,別忘了,你心愛的千鶴大人在我們這裡,她的生死掌握在我們手中……好啦,快點快點,小山田耕太他們已經爬出車子開始行動了。我封鎖階梯,走廊現在是單行道,所以從正面玄關進來的小山田耕太他們,以及走出這間教室的姊姊你們,肯定會在中途相遇。相遇之後就簡單了!亂姊姊以蠻力揍飛小山田耕太他們就好!』

  束縛亂胸口、膝蓋、腳踝的日緋色金鎖鏈啪嘰、啪嘰、啪嘰接連斷開。恢復自由的亂將臼齒咬出軋鞣聲,肌肉緊繃顫抖,緩緩起身。

  哼嘎~!

  她發出如同猩猩打完興奮劑的咆哮。

  「好吧,好吧,就這樣吧!我打就行吧,我打吧!反正只要千鶴大人在你們那裡,我就沒辦法違抗……哼嘎~!」

  亂用力呼氣,大步走向教室門口。

  沙介與席娜聳了聳肩,跟在她身後離開。

  「亂,等一下。」

  「沒錯。如果沒人帶路,你會迷路吧?」

  「剛才不是說走廊是單行道嗎?就算我的腦袋裝肌肉,也不會在單行道迷路!」

  亂「喀啦」一聲打開門,在走廊大步前進。

  「所以說,不是那個方向啊?」

  「玄關是往這裡啊?」

  「吵……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騙子兄妹給我閉嘴!」

  亂氣沖沖地走回來,臉頰微微泛紅。

  「你啊,居然對親切引路的我們講這種話?」

  「何況我們哪裡是騙子?」

  「我很清楚……你們剛才斬斷青蛙小妹的鎖鏈,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我扯不斷的鎖鏈,你們怎麼可能斬得斷?是美乃里那個可惡的小鬼巧妙配合時機截斷的吧!」

  沙介與席娜以哼歌回應亂的指摘。

  「嗯~嗯嗯~♪」高音與低音頗為高明地成為和聲,響起洋溢哀愁的旋律。

  「別含糊帶過啊,可惡!」

  從開啟的門傳來的三人聲音逐漸遠離。

  然後,時間來到耕太他們遭遇沙介、席娜的時間點——

  ★

  「澪,快逃!」

  教室里響起桐山的聲音。

  「老大,冷靜下來……」

  語重心長回應的,是和桐山背對背一起被日緋色金鎖鏈捆綁的多由良。

  兩人全身都沾滿某種黏滑的液體。

  桐山與多由良被沙介與席娜一招打成重傷,還被剝奪妖力的日緋色金鎖鏈捆綁,恢復能力衰退到平凡人類的等級,一直昏迷至今。這種液體正是讓他們清醒的特效藥。

  也就是〈澪油〉。

  能分泌這種治療效果超群黏液的娃娃頭少女——〈蛙妖〉長部澪,趴在倒地大喊的桐山與安撫的多由良身上,「唔~!唔~!」地不斷搖頭,在原地動也不動。她以自己分泌的〈澪油〉讓全身香汗淋漓,更正,香油淋漓,薰風高中的制服上衣與格子裙都濕透緊貼在她稚嫩的身體,但她毫不在意。

  潭緊閉雙眼,只顧著貼在背對背被綁的桐山與多由良身上。

  「澪!聽話!」

  「唔~!唔~!」

  「就說了,老大,你這樣大吼也無濟於事。」

  沙介與席娜逮捕的妖怪之中,唯一擺脫日緋色金鎖鏈束縛的澪,選擇這麼做。

  絕對要治好桐山與多由良。

  剝奪妖力的日緋色金鎖鏈已經沒發揮效果,因此澪可以盡情分泌〈澪油〉。分泌的量足以在地板形成水塘,周圍受到輕傷的同伴們也托福完全康復。

  澪的努力沒有白費,桐山與多由良已恢復意識。

  桐山眨眼呆呆環視周圍,澪摟住他的脖子。「桐山同學~!」澪緊抱著桐山嗚咽。困惑的桐山也終於察覺狀況,「澪,是你救我嗎……謝謝。」他如此道謝,就在身邊的多由良也啜泣頻頻點頭。三人都全身被無色無臭透明的〈澪油〉淋得濕答答。

  到這裡都沒問題。

  接下來才是問題所在。

  「澪,這樣下去,你會死!你知道嗎?」

  桐山搖晃身體大喊。

  但即使桐山反覆試著說服:「既然難得重獲自由,你就自己逃走吧!」趴在身上的澪也沒有行動,只是「唔~!啦~!」不斷搖頭,拚命抓著桐山不放。

  多由良嘆了口氣。

  「用推的不行就試著用拉的,你沒學過這句話嗎……女人一旦下定決心,再怎麼怒罵都沒用。還以為你當上老大有所成長,還是招架不住心愛的女生嗎?真是的……」

  多由良嘀咕完,轉頭看向澪。

  「我說啊,小澤?這樣下去,正如這位老大所說,我們或許全都會死掉啊?畢竟你想想,我們是違抗〈葛之葉〉被抓,怎麼想都不可能無罪釋放。總之,好一點就是送進〈葛之葉〉設立的妖怪監獄,壞一點也可能當場處刑……所以……」

  「不、不不、不要緊……」

  澪

  首度回以「唔~!唔~!」以外的話語。

  「不要緊?為什麼?」

  「小、小山田學弟他們,望學妹,還有那位朔先生,都、都來到這裡了……所以,大家,肯定會,得救……」

  「澪!你的想法,天真!超甜!」

  桐山的怒罵使濘受驚。

  她緊閉雙眼、繃緊身體,但依然鞭策雙手雙腳抓住桐山。

  「好了好了好了,老大,冷靜一點。小澪說的也有道路。原來如此,耕太、望以及朔啊。先不提望與朔那兩個傢伙,耕太是超級好好先生,應該會在救千鶴的時候順便救我們。」

  「多由良,你真的,這樣認為?」

  桐山一問,多由良嘴角露出微笑。

  「不……我完全不這麼認為。」

  多由良這番話,使得維持緊繃的澪睜開雙眼。

  眼角略微下垂的雙眼,噙淚注視多由良。多由良假裝完全不在意她的視線,朝著身後的桐山說話。

  「你也明白吧?從上方明顯感受得到,那股無法雷喻的討厭之氣代表什麼意思……千鶴已經被逼到無路可退,這麼一來,耕太會優先去找千鶴,來我們這裡也是救出千鶴之後的事。」

  多由良看向天花板。

  桐山也轉身注視天花板,潭同樣轉頭投以視線。

  「然後,問題在於若要拯救千鶴,幾乎肯定得和美乃里開打……記得千鶴剛才戰鬥的時候打碎學校樓頂吧?要是接下來的戰鬥更加激烈……一個不小心,整間學校都會被轟隆打碎……被遺忘的我們只能束手無策被活埋……」

  「啊、啊嗚?」

  澪的雙眼立刻變得水汪汪。

  「啊~誰能轉告耕太他們一聲嗎?拜託他和美乃里開打之前,先帶我們離開這裡。不然我們都會被活埋……」

  「啊嗚!」

  澪飛濺淚水舉起手。

  澪水汪汪的雙眼,因為淚水盈眶而失去原形,看起來像是在打轉。澪就這麼以打轉的雙眼大喊。

  「我去,由我去!我去找,小山田學弟他們,求救!」

  「這、這樣啊?不過小澪,這樣很危險吧?畢竟耕太他們現在肯定在和那兩個〈鐮鼬〉以及鬼姊姊打架……」

  「啊嗚,啊嗚……」澪以打轉的雙眼環視。

  她發現某個東西,跑到教室一角。

  澪發現的是裝滿各種小型道具的大紙箱。是〈葛之葉〉成員們將多由良他們關進這間教室之後,忘記帶走的東西。

  澪抱起這個紙箱。

  她一鼓作氣將裡面的東西倒在地上。膠帶、繩子與破布等各種東西掉落,她還用力拍打顛倒的紙箱好幾次,拍掉裡面的灰塵。

  澪拿著清空的紙箱走回來。

  「我、我蓋這個!我、我在遊戲看過!」

  澪蓋上倒過來的紙箱,縮起身體趴下。澪嬌小到會令人誤認為小學生的身體,完全收進箱子裡。

  她以這個狀態爬行。

  看起來完全只是個箱子在地面移動。

  「呃,原來如此,是特攻的神諜那種做法啊……但我記得那部的主角叫蛇叔?小淨是蛙妖……蛇與蛙……唔~哎,不管了。OK,OK!那么小澪,可以拜託你嗎?』

  「可、可以~!」

  澪稍微抬起紙箱,從縫隙回應。

  她戰戰兢兢地將視線移向桐山。

  桐山一副有苦難言的樣子,臉上掛著非常複雜的表情,但他最後輕聲說:

  「澪,小心一點。」

  「唔、嗯!」

  澪喜形於色,振奮精神前往沒關上的教室門口。

  她就這麼蓋著紙箱,在地面爬行移動到抵達走廊時停住,小心翼翼出門來到走廊,確認兩側之後慢慢離開。

  「……多由良。」

  桐山等澪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開口。

  「嗯?什麼事?啊,我懂了,你要抱怨是吧?我說啊,在這種場合,就算你不向我道謝,也沒道理對我抱怨……」

  「要道謝,抱歉。感謝你。」

  桐山低頭致意。

  多由良忽然慌張起來。

  「別、別這樣啦,好噁心。怎麼回事?你有什麼企圖?」

  「和你不同,我沒有企圖。我道謝,是因為你巧妙,騙過澪。要是你沒騙,那個傢伙,肯定會一直,留在這裡。所以我道謝。感謝協助,騙得好。」

  「慢著,你是在誇獎我還是毀謗我……總之,至少要讓小澪得救,否則我們就太遜了吧?」

  「餵?多由良,你剛才說什麼?」

  至今以溫柔目光默默守護多由良等人互動的天野如此詢問。

  「至少要讓澪得救……這是什麼意思?」

  「天野學長,換句話說,我剛才那番話不是謊言。」

  多由良這麼說。

  「如我剛才對小澪說的,這裡真的很不妙。不只是美乃里……學長,你明白吧?千鶴這股氣過於異常,這已經不是妖氣,真要說的話是〈神〉之類的氣。不對,以這種狀況應該形容為〈惡魔〉?我說啊,要是耕太和美乃里開打,你覺得千鶴會坐視嗎?」

  「……你姊打死都不會坐視吧。」

  「這麼一來,這股惡魔般的氣將會爆發。好啦,爆發之後會怎麼樣?」

  「活埋……嗎?」

  「如果這樣就能了事,或許還算好吧。」

  天野緊繃表情。

  「所以我才說,至少要讓小澪得救。雖然耕太他們得帶著小澤這個負擔……總之,先不提他們會不會來救我們,至少應該不會拋棄小澪。真要說的話,留在這裡載是去找耕太他們都很危險,不過小澪似乎挺強的……」

  「多由良,你……」

  「呼,天野學長,別說了。我只是盡到男人的義務罷了。」

  「你這次居然派上用場……」

  「餵~!你還不是和我半斤八兩!」

  多由良與天野的對話,使得周圍的妖怪們一起發笑。

  多由良咂嘴鼓起臉頰迅速轉頭,朝著另一個方向大喊。

  「熊田彗星先生!」

  「嗯?」矛頭突然指過來,熊田維持盤腿被綁的姿勢,眨了眨獨眼。

  「大將,你從剛才就一直不吭聲!究竟在想什麼?難道……有嗎?你有什麼脫離這裡的妙計……嗎?」

  「嗯,脫離這裡的妙計是吧……」

  熊田低沉的聲音,令眾人倒抽一口氣。

  「抱歉,沒這種東西。嘎哈哈!」

  熊田豪邁地一笑置之,所有人不禁脫力。多由良也一頭撞在地面。

  「我、我說啊……前任老大,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故弄玄虛一直不講話?」

  「嗯?不,如你所說,我是長得很像前任老大熊田流星的人。我身為很像前任老大的人,以依賴的心情旁觀你們現役世代的互動。你們剛才對澪的想法令我胸口火熱。」

  「什麼嘛……所以我們果然得走向全軍覆沒的結局嗎……」

  「原來你很期待啊……」

  多由良心情低落,注視他的天野目光很溫暖。和垂頭喪氣的多由良背對背的桐山,像是瞧不起般用力哼聲。

  不過,熊田輕聲說:

  「但我覺得……不會死。」

  不只是多由良,教室里的妖怪都因為這句話,將視線集中在熊田身上。

  「……拜託別再像剛才那樣虛晃一招啊。」

  「不,源老弟,我再三覺得過意不去,但我沒什麼根據。我只是覺得『應該不會死在這裡』……總之,就像是直覺吧。很少說得准。」

  「直覺……換句話說就是野性的直覺?不,應該不是……」

  多由良嘿嘿笑了兩聲,放鬆全身的力氣。

  「你是熊神〈居山之神威〉,就某種意義來說,你的直覺是神的直覺,說穿了就是神諭。想到這裡就可以稍微成為慰藉。」

  多由良不是在挖苦,他真的完全放鬆橫躺。

  「喔喔,看來早早就來了。」

  「啊?」

  熊田的聲音使多田良緩緩抬起頭,看向教室門口。

  站在那裡的是——

  「咿?」

  是本應在剛才被多由良巧妙欺騙而逃走的澪。

  澪雙手將紙箱舉高,如同戴著特大的帽予,沒有藏身就站在那裡。

  「小、小澪,怎麼了?」

  「啊、啊嗚……」澪露出為難的表情,另一個身影輕輕從她身後出現。

  熊田以外的所有人,驚訝得睜大雙眼。

  「……所有人到齊了吧?」

  問話的是戴著圓框眼鏡,及肩大

  波浪卷長發在無風狀態依然緩緩飄動的女性——身穿白色上衣與深藍色裙子,沉眠在薰風高中教師砂原幾體內的〈支配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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