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愛戀的歲月 後篇 w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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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ill

  遺忘之物

  0

  這世界上,總有些事讓人感到無能為力。

  那名為『時間』之物,就是個很好的代表。無法捉住,無法停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漸漸流逝。對生於富裕家庭的人來說,這的確是種莫大的無奈。

  二月,正一步步接近尾聲。從遠處眺望拍攝畢業照的三年級學姊們,眼眶就會不禁濕潤起來。

  心底那若隱若現,揮之不去的不安,也因離別和孤寂的漸漸逼近而愈見清晰、強烈。

  雖然百般不願意,三月還是來臨了。就在大家為歡送學姊們而忙碌的時候,『還有兩天』這幾個字,已靜悄悄地落在了事務室前的倒數板上。

  「沒事吧?」

  連接著校舍和體育館的走廊上,志摩子同學輕輕地碰了碰佑己的肩膀。

  「沒事?」

  帶著疑問,佑己抬起了頭,出現在眼前的,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布塊。

  「嗯?」

  那毫無疑問是塊手絹。手絹

  「志摩子同學,以為我在哭嗎?」

  「咦,不是嗎?做事的時候,佑己的肩膀一直在抖」

  「這多數是因為太冷了吧」

  在沒暖氣的體育館,把摺椅整齊地排起來,的確不怎麼輕鬆。

  「這樣啊,但那哭一樣的聲音到底是」

  「是在吸鼻子啦。在體育館裡,聲音變得很響吧。其他人應該不會喜歡我在這兒擤鼻子。」

  雖然沒接到老師的指示,每個一年級學生都沉默不語地工作著。也不知道是天氣寒冷,還是為畢業典禮嚴肅的氣氛所感染的緣故。

  「原來如此,那,還是該給佑己這個。」

  收起手絹,志摩子拿出了紙巾。

  「別客氣哦。」

  「啊,謝謝。」

  道過謝,佑己把紙巾蓋上了鼻子。

  Ch~n

  耳朵發出了不快的鳴叫。

  佑己很清楚,那刺痛雙目,冷冰冰感覺,並不是過敏或眼睛乾燥所造成的。

  雙眼一但被潤澤,就會變得敏感,即使受到輕微的刺激,也會有強烈的反應。

  然而,人總有愛逞強的時候。

  但不知不覺間,志摩子的眼睛也泛起了淚光。

  「後天,就是畢業典禮了。」

  「別這樣嘛攪得怪孤單的。」

  佑己用剛才那紙巾的一角,擦了擦眼角。失去淚水的滋潤,眼睛就真會變得乾燥而刺痛。

  「也對呢。」

  志摩子發出的嘆息,比佑己還要沉重好幾倍。

  這一定是因為,志摩子的姊姊比她高兩個年級。畢業典禮的來臨,就代表著和姊姊的離別。

  1

  「佑~己。」

  聽到來自背後的聲音,連身都來不及轉,佑己就被緊緊地抱住了。專注於打掃走道,對背後的確是毫無防備。

  「啊」

  雖被嚇了一跳,佑己很快就回復了冷靜。畢竟這種經驗,已是多不勝數。不過,佑己還是再補上了一聲『啊~』,雖然聽起來不帶半點驚慌。就算是滿足一下即將畢業的白薔薇大人吧。

  不過,這感覺和平時似乎不太一樣啊。

  就在疑問產生同時,性搔擾犯人似是失望的聲音,傳進了佑己的耳朵。

  「什麼嘛~」

  「『什麼嘛』!?」

  轉過身來的佑己,這回可冷靜不了了。站在那兒的,竟是紅薔薇大人。

  「這、這算什麼玩笑嘛。」

  佑己慌慌張張地後退了幾步。

  某程度上,這比被從後抱住更讓人吃驚。身為模範學生的紅薔薇大人,怎麼也耍起這種把戲來了。十數米外同學的目光,也為此所吸引了。

  「切~」

  「切!?」

  若非親眼目睹,佑己絕不會相信,這是紅薔薇大人。這樣的紅薔薇大人的確讓人感覺新奇,新奇得讓人冒冷汗。

  「真可惜啊~沒能好好體會一下擁抱佑己時,那種軟綿綿的感覺。」

  存心鬧捌扭一樣,紅薔薇大人踢起了塊小石頭。

  「而且,我可是滿心期待著,聖口中那恐龍孩子一樣的叫聲呢。」

  「」

  無言以對的佑己,只好一聲不響地看著被踢起的石塊,骨碌碌地滾到路邊,最後消失在灌木叢中。

  讓佑己在意的,是『聖』這個稱謂。

  薔薇大人們以名字互相稱呼,不知道是共識,還是單純的偶然。

  雖然不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佑己實在不能習慣薔薇大人們直呼對方的名字。這種以前不可能去想像的事,最近卻時常發生。

  對三位薔薇大人來說,到現在的十八年人生中,身負『薔薇大人』名銜,也就僅此一年。不過,自從佑己升上高中部已來,薔薇大人就是薔薇大人。正因為此,才會覺得這種轉變不怎麼自然。

  稱謂從薔薇大人還原為自己的名字,就好像意味著,她們再也不是全體學生的姊姊了。佑己實在不願意這樣。

  這一刻,佑己的心情變得複雜了。紅薔薇大人真過分,畢業典禮還沒舉行,就不要把氣氛弄得好像已經畢業了一樣啊。

  「真的很想試一次啊。」

  「是什麼事?」

  「就是那種只有佑己身上才能找到的,擁抱的感覺哦。畢業以後,就沒有機會了吧?」

  『完成還沒完成的事』,這就是佑己所感覺到的。紅薔薇大人的目光,果然不再停留於莉莉安了。想到這裡,孤寂感就由心而生。感到悲傷,因為會被拋下不管。

  「我又不會升上莉莉安的大學部。」

  對薔薇大人們來說,通過莉莉安直屬大學任何學系的入學審核,都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惜的,是本年的薔薇大人們全都放棄了優先入學權,選擇了公開考試。不過,在考試體制並不十分嚴格的莉莉安,大家一定會收到合格通知,並於來年四月成為女子大學生。她們比佑己所想得更為優秀。

  「有空,請回來玩啊。」

  「說的也是呢。」

  紅薔薇大人溫柔地笑了。僅此而已。

  『說的也是』並不代表『YES』,這點佑己是很清楚的。紅薔薇大人,也應該很清楚吧,就像為了迎接明年四月的嶄新生活,而不再刻意回顧莉莉安的事一樣。

  如果真是這樣難捨難離,紅薔薇大人就不會選擇離開。為思念之情而隨便回頭,可不符紅薔薇大人乾脆俐落的性格。

  「佑己,掃除也差不多結束了吧?在這之後,還有沒有其他事?」

  「不,沒什麼。雖然會像平時一樣去薔薇館。」

  『三年級生歡送會』和』薔薇大人惜別會』都順利完成了,但佑己不能不去給終日忙個不停的花蕾們幫忙。薔薇大人們已經開始了輕鬆的『養老』生活,二年級的妹妹們沒了依靠,自然忙得不可開交。對還是一年級的志摩子同學來說,情況就更不妙了。因為,志摩子同學並沒有一個像專屬助手般的妹妹。

  「嗯~薔薇館啊。那麼,就算一會兒也好,陪一下我。」

  「陪您一會兒?」

  在拿過佑己手上的掃帚,自說自話地向旁邊的同學說了聲「幫個忙好嗎?」,並把掃帚塞給對方後,紅薔薇大人就摟著佑己的肩膀,開始往前走。

  「啊,這,紅薔薇大人。」

  未經當事人同意而把對方帶走,這可等同拐帶啊。

  「好啦聽話嘛,有的時候也要答應陪陪祖母哦。」

  ——結果,佑己給『祖母』帶到了MilkHall。

  「喝吧,可別跟我客氣。」

  「嗯」

  佑己手中拿著的瓶裝牛奶,正熱得冒煙。把嘴湊上去喝,更要大口大口地喝,這根本不可能。

  看著磨磨蹭蹭的佑己,紅薔薇大人把臉湊上去,輕聲說道:

  「佑己也真是個傻瓜啊~也不想想如果這熱牛奶是紙盒包裝的會怎樣。」

  「會,會怎麼樣啊?」

  佑己戰戰兢兢地問了問。話題明明是『牛奶』,但總覺得會演變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似的。

  「不覺得把紙盒牛奶加熱,是件很恐怖的事嗎?」

  「哈!?」

  紅薔薇大人的回答,真讓人摸不著頭腦。

  「紙盒在被加熱的時候會爆炸,會影響味道,是這樣嗎?」

  「啊,說不定也真是這樣哦~」

  隨著清脆的笑聲,紅薔薇大人補上了一句『恐怖什麼的只是玩笑而已啦』。玩笑,原來只是個玩笑。

  「正確答案是,飲管可並不適合用來喝

  熱飲哦。」

  「為什麼?」

  真沒想到會扯上飲管。但就在佑己準備迎接下一個玩笑時,紅薔薇大人卻笑也不笑地開腔了。

  「可會燙傷嘴巴喲。」

  怎麼突然變得那麼嚴肅。

  「不會是,已經體驗過了吧。」

  「當然羅。七歲那年的冬天,喝面豉湯的時候。」

  飲管,七歲那年的冬天,還有面豉湯這,不會是三題噺[*注1]的材料吧!?

  「那,是為什麼?」

  「還不是因為好奇心嗎?」

  七歲的小孩就如此好奇,也真不簡單啊。

  「那,紅薔薇大人的父母沒阻止嗎?」

  「為什麼要阻止啊?小孩感興趣的事,就應該放手讓他做嘛」

  是因為燙傷嘴巴,並非嚴重的事吧。紅薔薇大人的家庭教育也真大膽。不過,正因為此,紅薔薇大人,才會是今天的紅薔薇大人。

  「怎麼了?」

  「啊,沒什麼。只是在想,紅薔薇大人就算和男性在一起,也可以專心學習吧。」

  剛說完,佑己就後悔了。怎麼自己把畢業後的事扯出來了?眼淚,可流得夠多的了。

  對自幼稚園開始,便就讀於莉莉安的佑己來說,畢業後到莉莉安女子大學以外的學校升學,根本是不曾考慮過的事。更別說,到男女校念書了。雖然不像祥子大人,有什麼男性恐懼症,但旁邊坐著男性,實在是不能放下心來學習。

  「嗯,沒錯。」

  「選擇了法學院,將來會成為律師或者檢察官吧?」

  「怎麼啦?」

  紅薔薇大人站了起來,到自動售賣機買了些什麼,又回到佑己面前坐下了。

  「只不過是對法律感興趣,以它為目標而已。因為莉莉安並沒有法學院,才會去參加公開考試。學習方面,不把異性的存在與否當作問題不就行了嗎?」

  「是這樣啊。」

  「不過,對喜歡稀有物種的江利子來說,女校還是男女校應該很重要吧。怎麼樣,想不想聽聽看?」

  「嗯?」

  「江利子啊,各間大學她覺得有趣的學系都考過了。也不管是文學院還是理學院呢。結果因為全都合格了,沒辦法之下只好以抽籤來決定入讀那間大學。」

  結果,就進了藝術系。一直以來,佑己完全沒聽說過,黃薔薇大人對藝術感興趣。

  「真是精彩。」

  但在這兒笑話朋友的紅薔薇大人,正正就是那個只以『在人生最好的日子[*注2]接受考核的大學,一定和我很有緣』為理由,決定第一志願的人。

  「不過,最有趣的還是聖。」

  紅薔薇大人笑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那,話說回來,紅薔薇大人為什麼想學習法律?」

  笑不出來的佑己慌忙地改了改話題。實在是不想在喜歡的人面前,再提有關分別的事了。

  「也對呢,就我來說。」

  紅薔薇大人從口袋裡拿出手絹,擦了擦眼淚。

  「就像因為喜歡而學習繪畫,是理想啊。」

  「哈啊!?」

  佑己懷疑自己聽錯了,去法學院學繪畫!?和藝術系有關的,應該是黃薔薇大人才對。

  「是比喻。」

  笑著,紅薔薇大人把剛買來的紙包草莓牛奶插上了飲管。

  「學習繪畫,並不是為了工作上的需要,是因為喜歡,對之感興趣啊。不就是這樣嗎?」

  「是因為想成為法學家,才學習法律吧?」

  邊提問,佑己邊注視著紅薔薇大人的雙手。把飲管插進去又拔出來,到底是想干什麼?

  「沒錯。雖說『想為人們做些什麼』會比較有說服力。」

  但先前的講法也很好啊。對十來歲的女孩來說,那說不定更有說服力。

  「不過,紅薔薇大人沒當外科醫生實在是太好了。」

  「為什麼?」

  「也就是說,因為喜歡把人的身體切成一片片,而想成為外科醫生。」

  「那種外科醫生,我真是死也不想扯上關係呢。」

  「也不對,如果真的要死,還是妥協算了。」

  佑己很認真地答到。

  「沒錯啊~!」

  紅薔薇大人毫無顧忌地笑了。

  「佑己果然很有趣呢~」

  「請問,臉上在笑,手上是在干什麼啊!」

  目擊事件並試圖阻止,可是已經太晚了。

  「干什麼?佑己不是看見了嗎?」

  佑己好不容易才喝掉了三分之一的牛奶,可紅薔薇大人竟把草莓牛奶,從飲管的插口擠了出來,把佑己的瓶子灌滿了。

  「請問,為……」

  紅薔薇大人看著混亂得說不出話的佑己說道:

  「是想問為什麼嗎?」

  但這無熱情可言的『援手』,根本就是一種試探。

  「太熱喝不了,佑己不是這樣說的嗎?」

  「嗯,雖然是這樣。」

  不過,為什是草莓牛奶嘛。如果是咖啡牛奶的話,至少還可以把瓶子裡的東西,理解成加多了奶的cafaulait[*注3]。

  「可是早已經冷啦。」

  「別這樣嘛,討厭~我可沒想過要你一個在那兒皺眉頭哦。」

  草莓牛奶從進了空氣的紙盒裡,很有勁地噴了出來。在往自己的瓶子裡灌進草莓牛奶後,紅薔薇大人隨即嘗了一口

  「的確不怎麼好喝呢。」

  「」

  佑己把到了嘴邊的問題吞了回去。如果追問原因的話,答覆也肯定是「想試一下」吧。

  「一點也沒錯。」

  「啊!?」

  埋首於草莓牛奶熱飲的佑己一抬頭,就看到了紅薔薇大人的笑臉。

  「佑己的直覺真敏銳啊。」

  「?」

  「而且很有趣。」

  「這樣啊……」

  在佑己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先把空瓶子放到一邊的時候,紅薔薇大人繼續說道:

  「所以,我才會選擇佑己。」

  「作為草莓aulait的試驗者?」

  紅薔薇大人搖了搖頭,娟秀的黑髮輕輕撫過臉頰。

  「作為祥子的保護者。」

  「啊?」

  「佑己。」

  把目光集中在佑己身上的紅薔薇大人小聲說道:

  「祥子就拜託你羅。」

  「嗯。」

  「雖然不怎麼可愛,她可是我無可替代的妹妹啊。」

  此時此刻,佑己終於明白到,紅薔薇大人這麼做,是為了向自已託付『遺言』。

  「你到底在干什麼?」

  一打開門,筆直挺立的祥子大人就出現在佑己眼前。這裡,是薔薇館二樓又被稱為沙龍的會議室。

  「實在是很抱歉,我遲到了。」

  想也沒想,佑己就做了九十度鞠躬。

  「到底是怎麼回事?竟然比同班的志摩子還晚了半個小時。」

  「是。」

  「不是跟你說過早點來嗎?今天可是要討論畢業典禮後的事啊。」

  「真的很對不起。」

  現在為自己辯護,不是火上加油嗎?想到姊姊正是氣在頭上,佑己只好不住地道歉,原因,只好等姊姊冷靜下來後才說明了。

  這時侯,志摩子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祥子大人,雖然佑己和我同班,但我們掃除的地點是不一樣的。」

  雖然很感激志摩子同學的好意,但這種時候

  「既然如此。」

  雙手環抱胸前的祥子大人,有如叱責懶惰學生的教師般,走到了並排而立的佑己和志摩子斜對面。

  「就請召開班會,好好整頓一下掃除的人手分配。會出現這種差異也太不像話了。」

  嘩簡直就像電視劇中頑固的姑姑一樣,讓人喜歡不起來。

  「班會,啊」

  「嗯」

  同屬一年級桃組的二人,互相看了看對方。志摩子同學不過是想說明,同屬一班不代表會一直在一起,並沒有拿掃除作擋箭牌的意思。再說,就算桃組在掃除的人手安排上存在問題,在第三學期已過了一半的現在,也不可能在班會提出。

  現在是不可能慢慢等姊姊消氣了。

  「這,姊姊,我並不是因為掃除而遲到的。」

  想不出別的辦法,佑己只好開口。同時,志摩子輕聲對佑己說了聲『剛才真是對不起』。

  「那,為什麼?」

  光是考慮怎麼

  辦,就夠佑己頭痛了。想了又想,佑己最終否決了用謊話瞞天過海的做法。

  「是因為碰上了別的事情。」

  「別的事?」

  祥子滿面詫異地問到。

  「就你一個?」

  「不。」

  「那,是誰?又是去干什麼了?」

  這是錯覺吧。聽到『不是一個人』後,祥子大人揚了揚眉毛似的。

  「接受了紅薔薇大人的邀請,到MilkHall去了。」

  「姊姊?」

  『既然知道會遲到,不管是誰的邀請,都請你拒絕!』。當佑己以為會被如此教訓時——

  「嗯,原來如此。」

  想不到祥子大人如此輕易就不追究了。

  「姊姊?」

  佑己沒想過要將遺言的事告訴姊姊。被問到幹過什麼,便只把熱牛奶的事說出來,就算祥子大人再怎麼窮追不捨,也絕不會說漏半句。

  不過,紅薔薇大人的名字,可真是關卡的通行證。只是把紅薔薇大人的名字搬出來,竟然就獲『無罪釋放』了。

  沒再問什麼,祥子大人回到了座位上。

  就在佑己目不轉睛地看著祥子大人時。

  「佑己,佑己~」

  一直隔岸觀火的令大人,輕輕地向佑己招了招手。

  「?」

  側過頭,佑己腳不離地地走了過去。

  「可別怪她啊,祥子不過是擔心你,沒能集中辦事,才說了幾句氣話而已。」

  「啊」

  「令,在那兒說什麼啊!」

  「沒什麼,只是叫佑己坐下而已嘛~歇斯底里的祥子好可怕哦~」

  「什麼!?」

  雖然把拳頭握得緊緊的,祥子大人似乎很清楚隨便向劍道二段出手會有什麼後果。對令大人『怒目相向』的同時,祥子大人用腳取代了拳頭,往椅子腿上踹了下去。

  對佑己來說,沉不住氣的祥子大人,如此宣洩心中的不快,並不是第一次。

  「對啦~跟自己堵氣對身體可不好哦。」

  「」

  令大人很輕鬆地把祥子大人冷卻了。適當地開開玩笑,似乎也是薔薇大人們放鬆祥子大人的一種方法。

  只不過

  自己該怎麼『照顧』祥子大人?

  (在姊姊身邊,有這麼多值得信賴的夥伴)

  祥子就拜託你羅——這句話浮現於腦海的瞬間,佑己對自己產生了疑問。

  慌慌張張地,佑己隨志摩子之後回到自己的座位。那不知何時固定下來,姊姊身邊的位子。

  「既然全員到齊了,開始會議吧。」

  不一會兒,姊姊的聲音就傳進了耳朵。現在討論的,是畢業典禮後,山百合會內部拍照留念的事。

  「雖然已和攝影學會的武嵨蔦子約定,但事情似乎讓新聞學會知道了」

  聆聽志摩子同學報告的同時,佑己喝了口紅茶。

  和剛才的牛奶相反,茶是涼的。

  這應該,是在祥子大人等待佑己的時候變涼的吧。

  3

  「遺言。嗯~也就這麼回事吧。」

  邊把洗乾淨的杯子收好,由乃輕聲說到。

  「由乃也知道?」

  用海綿把泡沫擦乾淨,佑己也把杯子放回餐具盒中。

  為確保薔薇大人們沒遺漏什麼,花蕾們在會議結束後,就立刻到儲物室去了。被安排和由乃一起在二樓收拾,佑己鬆了口氣。替薔薇大人們的離去做準備,絕對是件難受的事。

  「從還禮到婚前憂鬱,嗯~也和畢業前的告白差不多吧。」

  「差不多什麼和什麼?」

  「全部。」

  說著,由乃稍為用了點力氣,把水龍頭關上。

  佑己實在不覺得,婚前憂鬱和遺言有什麼關係,不過,告白之類就更難理解了。

  「即是說,當人要離開熟悉的地方時,對遺留下來事物的種種思慮和為之所做的事。」

  「也就是遺言。」

  「嗯。換言之就是依戀,是執著。就該不該結婚而思前想後,對一但分手就再不能相見的人說出心底話,就是這樣。」

  「嗯~那,還禮指的又是什麼?」

  「哈~?!」

  由乃似乎對佑己的單純有點驚訝。

  「幹嘛要對向神明道謝有所依戀。」

  「這是指在學校的『還禮』啊。畢業生把不喜歡的老師喊到體育館後面,嗯向她們發泄一直以來的不滿也是常有的事了。」[*注4]

  「哈啊~?!!」

  佑己一時間連嘴也合不攏。

  「真想不到,有這麼恐怖的事。」

  「這又不是莉莉安的傳統,放心啦~」

  面對有點受驚的佑己,由乃趕緊婉轉地解釋。

  「嗯」

  不想成為那老師,更不想成為這樣做的學生。離別之際為對方帶來傷害,實在太殘忍了。

  「不過,黃薔薇大人也把我叫到體育館後面去了。」

  「咦?」

  「『把小令夾在當中的三角關係也是時候結束了』。而且大家也有想說的話。」

  拿著無形的刀,由乃擺起了架勢。

  這讓人不禁聯想起遲到的武藏和等待著的小次郎。

  「那,說了些什麼?」

  「誰勝誰負啊。比方說,作為表妹的我和小令住得比較近,但黃薔薇大人身為小令的姊姊,在立場上占有優勢。就這樣逐一討論羅。」

  大至生活態度,小至咖啡的奶糖份量,談得也的確很詳細。

  「那麼。」

  到底誰是官本武藏,誰是佐佐木小次郎?

  「可沒想過要一決勝負啊。也正因為此,才能一直融洽相處。這嗯,也只是種表演吧。」

  「表演?」

  「大家也一樣啊,方法雖然不一樣,但都是在表達自己依依不捨之情啊。」

  佑己終於明白了。祥子大人也是為此,而沒有責怪被紅薔薇大人帶走的妹妹。

  那時候說了些什麼,祥子大人應該大致估計到了吧。說不定去年的今天,祥子大人也經歷過相同的事。

  辦完手上的事,佑己和由乃也到一樓和花蕾們會合了。一踏進房門,還以為縮著肩膀的三人在哭。當然事實並非如此。

  「看看,白薔薇大人的個人物品可真多啊~」

  祥子大人朝二人搖了搖紙口袋。

  「教科書,毛巾啊,還有那個引起騷動的飯盒。」

  「佑己,別一件件拿出來嘛。」

  由乃側過了臉。『飯盒失蹤事件』,已經是寒假前的事了。雖然飯盒已是空空如也,一打開卻依然能嗅到濃郁的飯香。這,也許是僅有的安慰。

  「結果是掉在那堆紙箱後面了吧。」

  令大人擦了擦肩上的灰塵說到。

  說起來,堆在這裡的東西比以前多了不少。大概是因為忙不過來,而沒空整理。

  「那個時候,姊姊還說肯定是掉在二樓了呢。」

  為此,大家在二樓翻箱倒篋,連不怎麼用的架子也仔細找過。考慮到飯盒可能從窗戶掉下去,連院子都檢查了一遍。

  「在二樓吃過飯,回去的時候為了什麼事經過這兒,結果漏下了吧。」

  「一次也沒找過。」

  「結果就在一樓。」

  大家都笑了。不過以白薔薇大人為話題,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不管怎樣,能在畢業前找到就好。」

  祥子大人把飯盒放回口袋。因為遺漏的物品而返回母校,的確不是光榮的事。

  除了飯盒,還發現了紅薔薇大人的自動鉛筆和黃薔薇大人的手帕。這都應該是以前,為學園祭做準備時遺漏的吧。

  找到的,還有剪刀,魔術筆和一些薔薇之館的用品。

  「雖然沒寫名字,是那位的卻一看就知道呢。」

  聽到佑己的話,祥子大人把手上的筆輕輕地貼近臉頰。

  「當然。因為,我們是妹妹啊」

  誰都沒對祥子大人臉頰上的淚水說什麼。也不會去說什麼。因為大家的眼睛,都充滿了淚水。

  「明天,去還給她吧」

  好像聽到什麼似的,祥子大人輕輕地說道。

  為了抑制自己的感情。

  說不定離別前的種種表演,對內心而言,是種必要的儀式啊

  餞別

  1

  「姊姊的『遺言』?」

  ——果然如此。

  「換句話說,白薔薇大人有沒有什麼想做的

  事,或者對我們有什麼期望?」

  佑己對白薔薇大人,有種不可言諭的感情。這絕非單純的感謝之意,和對祥子大人的情感也全然不同。

  該怎麼形容呢?

  大概,『很喜歡白薔薇大人』,就最為貼切了。

  白薔薇大人會留下怎樣的回憶?自己又能為白薔薇大人做些什麼?

  為此,佑己才會在昨天放學後和由乃傾談『遺言』的事。

  為此,佑己不會放棄任何線索。

  『說不定能在志摩子同學身上找到什麼』,昨天輾轉反側了一個晚上,佑己想到的只有這一點。

  「姊姊可不是那種會留下『遺言』的人哦。」

  邊整理著教科書,志摩子小聲說到。

  四小時的課上完後,教室立即嘈雜了起來。班主任還沒到,不少同學都離開了座位。這是受明天的畢業典禮影響吧。雖然只是一年級,但不知為什麼,大家都顯得興奮而有點心神不安。

  可能是考慮到大家都沒什麼心思埋首書本,學校今天只上半天課。大家在完成打掃後就可放學了。繼學生之後,老師們也加入了典禮的布置,在禮堂掛上紅白相間的帷幕和校旗。當然,要把最為重要的聖母像安置好。

  「最起碼,沒對我說。」

  志摩子笑著補充到。

  「嗯原來是這樣啊。」

  為莉莉安的將來吐出滿懷感觸的詞句,的確不怎麼適合白薔薇大人。再說,這對與眾不同的姊姊,平時交往並不多。白薔薇大人沒留下什麼話也並不奇怪。

  「不過,」

  剛把鉛筆盒收起來的志摩子說到。

  「佑己同學的話,有也說不定。」

  「我?」

  佑己指了指自己。

  「嗯。因為姊姊,很喜歡佑己哦。」

  ————!!!

  「對不起!」

  『啪』的一下,佑己鞠了個躬。

  「怎麼了?」

  一時之間,志摩子也沒反應過來。

  「說不定我對白薔薇大人撒嬌了,自己也不知道。沒考慮志摩子同學的感受」

  佑己馬上作出了「反省」。

  「啊~討厭啦,我可從沒這樣想過哦。還有啊,我也要向佑己同學說聲謝謝。」

  「?」

  佑己一抬起頭,看見的依然是志摩子那有如聖女般純潔,毫無嫌氣的笑容。

  「我不懂得撒嬌,而且一開始我們也與此無緣。歲數差了兩年,沒有妹妹的妹妹,白薔薇大人想寵愛也沒有對象呢。」

  「也就是大家所說的孫女?」

  「孫女?嗯,沒錯。」

  這種中間沒有二年級學生的關係,真是不可思議。對佑己來說,紅薔薇大人,就好像任由自己撒嬌的祖母。

  「對啊,志摩子同學的妹妹,要在白薔薇大人畢業後才入學。」

  「妹妹啊沒怎麼考慮過呢。」

  遙望窗外的志摩子,神情像是追憶往事一樣。

  「但懷著這種心情,白薔薇大人,不也成為了志摩子同學的姊姊嗎?」

  「嗯」

  然而,佑己知道,自己並沒有說服志摩子。大概是因為,自己和志摩子,有著相同的煩惱。

  如果連獨善其身也做不到,又怎樣照顧妹妹?

  「的確,說不定會和性格相近的一年級生邂逅。但成為我妹妹的同時,她不就要以一年級生的身份,成為白薔薇花蕾了嗎?」

  志摩子似乎認為,單單做為薔薇大人的妹妹,已是個重擔了。

  「但志摩子同學不就做到了嗎。」

  「話雖如此我總覺得自己,不該有妹妹啊。」

  看見志摩子那孤寂的目光,佑己心中泛起陣陣不安。

  「志摩子同學。」

  佑己突然捉住了志摩子的雙手。

  「!怎麼了,嚇我一跳。」

  「哪兒也不要去,志摩子同學。」

  「佑己?」

  「為了一起背負起山百合會,在我升上三年級前,哪兒也不要去。我不願意志摩子同學離開!」

  那一刻,佑己心中只想到要挽留志摩子。

  佑己總覺得,說不定什麼時侯,志摩子同學會以畢業以外的形式離開莉莉安,離自己遠去。並非想離開,而是為某些事不得不離開。志摩子同學似乎也對此有所覺悟了。

  『既然白薔薇大人不會向志摩子伸出援手,那就由身為同學的我——』,當這想法閃過腦海,佑己的手握得更緊了。

  「佑己同學,這」

  不過,志摩子似乎對佑己突如其來的『熱情』和比體能測驗時強不知道多少的握力,感到有點困惑。

  此外

  「福沢同學。」

  從旁邊伸過來的手,把二人緊握著的雙手包進了掌心。

  「雖然不想給這美麗的友誼澆冷水,還是請福沢同學先回座位吧。這樣班會可開不了哦。」

  一瞬間,同學們的笑聲包圍了佑己。在佑己熱情獨白的時候,老師來了,同學們也全回到了座位。

  「!對不起」

  滿臉通紅的佑己放開了志摩子,慌慌張張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真是太丟人了!那樣捉住志摩子同學的手,還在大家面前說什麼『一起背負山百合會』

  (啊啊真想用退格鍵把剛才的三分鐘刪除)

  佑己的腦袋,像燒開了的水壺般,邊冒蒸汽邊發出『嗶~嗶~嗶~』的叫聲。

  『真是給志摩子同學添麻煩了』,邊想著,佑己往志摩子的方向回了回頭。

  「!」

  進入眼帘的,是志摩子等侯自己般的目光。

  謝·謝·你·啊

  慢慢的,志摩子的嘴唇送出了無音的話語。

  『志摩子同學!』

  沒用什麼退格鍵,佑己心中的尷尬就此一掃而空。

  只因為摯友的理解,

  只因為一個人的一句話,其他同學怎麼想,也不必在乎了。

  2

  再想想,即使白薔薇大人對志摩子同學有所牽掛,也不會隨便告訴志摩子同學本人。

  紅薔薇大人,不也把『遺言』託付給自己了嗎。

  掃完除,在返回教室的途中,佑己發現了熟悉的身影。

  拿著書包,佇立在瑪利亞像前的桂同學,已經換上了外套。因為掃除地點的不同,總有人能較其他同學更早放學。

  「桂——」

  佑己正想上去打個招呼,卻讓從圖書館旁跑出來的學生捷足先登了。

  「桂~」

  一看見那人,桂同學就像中了咒語般,蹲坐原地,一動不動。佑己連吃驚也來不及,瀑布般的淚水已從桂的眼睛裡涌了出來。

  (哇!?)

  似乎看到不應看的事了。不過,佑己並不想讓心中留下半點疑問。

  一開始,佑己還以為拿著網球拍的人,是桂同學的姊姊。不過仔細看看,事實並非如此。

  受到黃薔薇革命的洗禮,桂同學姊妹一度面臨分手危機。在經過近一個月的和解期後,二人才合好如初。

  既然如此,那人是

  「網球學會副會長,桂同學憧憬的對象喔~」

  突然自背後響起的解說,讓佑己冒了一身冷汗。

  「嗯~帶著哀愁的桂同學,做為被寫體還真不錯。」

  在副會長扶起桂同學的瞬間,快門『咔喳』地響了。毫無疑問,在佑己身後的,是大眾公認的攝影學會皇牌。

  「是蔦子同學啊,這」

  佑己剛開口,就被蔦子阻止了。

  「STOP。就知道你會問,這是桂同學的要求。」

  「桂同學的?」

  「二人合照,做為畢業的記念。」

  「畢業記念」

  『畢業』兩個字,勾起了佑己的記憶。桂同學身邊的『副會長』,和黃薔薇大人同屬一班,換句話說,是將在明天畢業的三年級生。

  相距不足十米,那二人已進入了只屬於她們的世界。

  副會長把網球拍遞給了桂同學。看起來,球拍似乎已用過一段時間了。有點吃驚的桂同學,把球拍緊緊地抱在胸前。

  「不過,桂同學一年內也不會用那球拍。」

  佑己的注意力,馬上給蔦子的話吸引了。

  「為什麼?」

  「讓姊姊看到,可不得了喔。」

  原來如此。

  桂同學的姊姊,也是網球學會會員。其中的人際關係,說不定比佑己想像的更為複雜。

  「雖然這純粹只是對

  他人的憧憬,桂同學也得照顧姊姊的感受啊。」

  人還真是種會演戲的動物。

  桂同學和她姊姊的關係,一直以來都很好啊

  「因為畢業將近啊好吧。」

  『啪』的拍了拍佑己的肩膀,蔦子步向兩位主角。

  「要拍照羅~請二位看一看這邊~」

  搖身一變,蔦子就成了旅遊影點的攝影師。

  3

  『白薔薇大人』

  因為桂同學的事,佑己不禁有了想見那人一面的衝動。

  『!』

  聽說,三年級學生們在開過班會,為明天的畢業典禮作準備後,就解散了。然而,張望三年級藤組教室,卻有意想不到的發現。

  只有一個人,還留在應已空無一人的教室里。彷佛,是為了確認班會已結束,而一直留到現在。

  白薔薇大人,只是站在桌旁,用手輕觸著桌面。看樣子,似乎不是為了什麼事情而留下的。

  「忘了什麼嗎?」

  雖然知道,多數不是這樣。

  昨天在薔薇之館找到的,裝著飯盒的紙口袋,正孤伶伶地站在白薔薇大人身邊的桌子上。看起來就像已經打開的寶箱般,真讓人有點寂寞。

  「啊,佑己。」

  轉過身來,白薔薇大人向佑己招了招手。

  一般而言,這裡的學生都不太喜歡踏進別人的教室。更何況,是高年級生的教室。

  但佑己似乎並不在意。

  「麻煩,把門關上。」

  白薔薇大人指了指房門。是因為天冷?還是不想讓別人看見,並非此班學生的佑己?不過,佑己還是把門關上了。同為女性,又沒有第三者,應該沒什麼好顧慮吧。

  「忘了什麼啊」

  往桌子上一坐的白薔薇大人,抬頭仰望著天花,並用手撥了撥劉海。

  「想和教室說聲再見啊。我可是特意在圖書館呆了好一會兒,等大家都走了才回來的。」

  『想笑也可以喔』,白薔薇大人笑著補充到。不過,佑己完全沒有笑的意思。

  這話『的確不適合白薔薇大人』,但,那又怎樣?怎樣才適合一個人,是旁人說了算的嗎?在佑己心中,平時吊兒郎當,總是漫不經心的白薔薇大人,不但會在必要時變得專注認真,更有著浪漫而不羈的一面。

  「三月才剛開始啊一想到過了明天就不得不離開這裡,還真有點捨不得。」

  對白薔薇大人來說,以往的畢業典禮,都不過是種形式。但這一次,可完全不一樣了。

  「是因為要離開莉莉安嗎?」

  「」

  白薔薇大人沒有回答,只是沉默不語。但就在佑己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的時候,白薔薇大人『哼』地笑了。

  「還真是,發生了不少事啊。」

  「不少的事?」

  「有高興的,也有難過的;有的事讓人後悔,但也有一些成為了美好的回憶。到現在為止,高中的這三年,是我人生中最為豐富的。」

  「」

  一股悲傷的情感,漸漸籠罩了佑己的內心。

  栞,還有在山百合會的種種經歷。一個人留在教室,白薔薇大人又回想起這種種往事了嗎。

  不知不覺的,佑己也為白薔薇大人的感情所感染了。

  「白薔薇大人!」

  『砰』的一聲,佑己的雙手,重重地落在白薔薇大人坐著的桌子上。毫無準備的白薔薇大人,給嚇得差點沒跳起來。

  「怎,怎麼了?!」

  這行為的確有點魯莽,但白薔薇大人吃驚的樣子,對佑己來說也真新鮮

  『!!』

  現在可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有沒有什麼事,我能幫上忙的!」

  想知道白薔薇大入的『遺言』,就得趁現在。

  「佑己能幫忙的??」

  「想知道的,或者是我能替白薔薇大人完成的事又或者,想我答應的。」

  等等,等等。

  「佑己這是怎麼啦?!」

  聽了佑己的話,白薔薇大人笑了。

  (我可是很認真的啊————)

  「什麼都可以。不管是志摩子的事,還是朗奇不,葛郎台的事。什麼事也好,就算是一件也好!」

  佑己覺得,白薔薇大人一定會有什麼託付的;但,得到的回答,卻完全相反。

  「沒有啊。」

  「啊?!」

  「就是沒有嘛~想拜託佑己的事。葛郎台都長大了,就算沒人照顧也不要緊啊。要是它不能獨立生活的話,那放生不就沒意義了嗎?」

  白薔薇大人的話,怎麼突然變得有點冷漠。像是在說『就算是一個人,也能繼續生活下去』似的。

  「再說,沒有我的委託,佑己也不會對遇上危機的志摩子坐視不理吧。不管會出什麼洋相,不管變得多尷尬,為了志摩子,佑己一定會奮不顧身的。所以,在這純真的友誼中,根本不需要我的意志。」

  說著,白薔薇大人摸了摸佑己的腦袋。

  「反過來,如果佑己是那種沒人要求,就不出手相助的人,我又怎會把志摩子託付給你呢?」

  簡直就像是禪宗的問答一樣。但不可思義的是,佑己似乎全都明白了。這是白薔薇大人,對自己的評價。

  「但是我,想為白薔薇大人做點什麼————」

  「所謂的餞別嗎?」

  白薔薇大人從桌子上跳了下來。

  「也好~那,讓我在嘴唇上吻一下吧。」

  「!?」

  面對步步進逼的白薔薇大人,佑己慌慌張張地退了幾步。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來真的,正是白薔薇大人的可怕之處。

  「啊~想逃跑?不是說什麼都可以的嗎?」

  「嘩~」

  這可不行啊。摟著肩膀,還用手指輕輕地托著下巴,這,不就是外語片中的接吻鏡頭嗎?!

  「好啦,乖乖的閉上眼睛吧。」

  像西方人般,有著深刻輪廓的面孔,慢慢地接近著

  (真是,太美了!!)

  為眼前的美人所魅惑的佑己,終於在最後的剎那,驚醒了。影片的主角,應該不是自己吧,而且

  嘴唇的危機!!

  「C~UT!」

  佑己放聲喊了出來。CUT這詞雖然不怎麼理想,當時的佑己真是想不到別的話了。

  有如中了咒語般,白薔薇大人在那瞬間停下了。情況,就像拍對手戲的女主角,突然喊『CUT』一樣。這果然是電影中才會出現的。

  乘這空檔,佑己趕緊逃離現場。

  「再,再見了。」

  自夢幻中清醒過來的佑己,一時連方向也把握不了,竟往窗子那裡跑了過去。

  (嘩啊~?!)

  一想到回頭就會再度落入魔掌,佑己左轉了九十度,逃向教室後方,在碰到鎖櫃後,再往左轉了九十度,終於找到了教室的後門。

  「沒能得到佑己的吻,我可畢不了業喔~」

  慌忙逃跑的佑己這才發現,白薔薇大人並沒追上來,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說『BYEBYE』似的,向自己揮著手。

  這多半,是玩笑吧;『戲弄戲弄你啦~』,還真像白薔薇大人的作風。

  『』

  夕陽西下,室內漸漸暗了下來。面對這隻剩下一個人的教室,佑己不禁感到陣陣的孤寂。像白薔薇大人這樣,能一同嬉笑的前輩,說不定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了。雖然不像對祥子大人那樣,有著牽動內心的強烈憧憬,但自己和白薔薇大人的確很合得來,就像是有著某種默契似的。

  「怎麼啦?」

  明明到了門前,怎麼不出去?

  『怎麼了?』,佑己向自己提出了同樣的問題。

  對啊到底是,怎麼了?!

  可不能拋下白薔薇大人,一走了之啊。

  怎麼辦?

  「不快點回去的話,我可要來羅~」

  (你這樣,叫我怎麼辦?)

  看著笑嘻嘻的白薔薇大人,佑己心中如此想到。

  事到如今,佑己才發現,自己正在為剛才的事後悔。如果,白薔薇大人是認真的

  雖然,雖然吻會給奪走,但再想想,自己又怎會對此有所抗拒?

  這到底,是什麼感覺。

  不妙。

  接吻對白薔薇大人來說,就好比打招呼一樣平常吧。既然如此,那輕輕的吻一下又何妨?

  危險,這種想法,實在太危險了!

  「佑己在想什麼啊?」

  什麼事?

  接吻的事啊。——這當然是沒法說出口的。

  再怎麼說,這可是初吻。就這麼親在嘴唇上可不行。

  佑己放下了握著門把的右手。

  吻,不就是個吻嗎?

  到了這時候,還猶豫什麼?

  好~啦。

  緊握雙手。

  「可別感情用事啊,佑己!」

  儘管由乃的幻影在身後發出警告,佑己還是往白薔薇大人那兒跑了過去。

  「咦!?」

  稍微踮起雙腳。

  吻,僅僅和白薔薇大人的嘴唇擦肩而過。

  像這樣的表演,佑己還是可以應付自如的。

  「佑己!」

  滿臉發燙的佑己剛轉過身,就給白薔薇大人捉住了手腕。

  (啊!)

  白薔薇大人溫柔地把佑己抱進了懷裡。

  「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但,能認識佑己,實在是太好了。」

  「?!」

  被白薔薇大人抱著,大家都不能看見對方。難道,白薔薇大人也覺得不好意思?

  「一直,我和同輩的女孩都沒什麼來往,但在認識佑己後,我第一次對普通女孩的生活感到羨慕。」

  (羨慕?!)

  剎時間,佑己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美麗端莊,聰明而善言,廣受低年級生愛戴的校園巨星,竟然會嚮往普通女孩的生活?不過回想起栞的事,白薔薇大人的確經歷了許多。

  「高三的這一年,我似乎往好的方向演變了。雖然不清楚這是否自己喜歡的改變,但現在的自己,的確生活得輕鬆多了。讓我改變的因素有很多,不過佑己的存在,可是很重要的。所以佑己帶給我的,可不止單單一個吻而已。」

  「我,根本沒有」

  實在想不到,自己做過什麼。鬆開被緊抱的身體,佑己轉過身來,抬頭看著白薔薇大人。就在這時候——

  「豎起耳朵聽好羅~」

  白薔薇大人豎起了食指。

  「佑己你,不是讓我成為大學生了嗎?」

  「怎麼會?」

  「真的喔。會想再當一回學生,就是因為遇到了佑己。」

  「咦?」

  「說起來也真危險。去年冬天,正好沒來得及提交優先入學申請,只好和其他人一起考試啦。啊,這好像都說過了。」

  白薔薇大人的確提起過,是今年才開始準備大學考試的。不過,白薔薇大人是因為自己,才改變了不想上大學的想法,佑己還真是頭一回聽說。

  「這,怎麼辦」

  這可不是小事啊,自己竟然改變了白薔薇大人人生上的選擇。可不能堵上耳朵,就當成什麼都沒發生過。

  「佑己可不用著什麼急啊,就算受到誰的影響也好,做決定的還是自己。」

  「嗯」

  「所以佑己啊,一定要對自己有信心喔~像我這麼帥氣的傢伙,可都在憧憬著你呢。」

  說著,白薔薇大人拍了拍佑己的肩膀。

  (福沢佑己啊,竟然反過來,讓快畢業的人鼓勵)

  「完畢,敬禮。」

  白薔薇大人低頭敬了個禮,就把佑己轉了半個圈,對準了房門。

  「我愛你喔,佑己。能認識你,和你一同嬉笑,真是太好了。我啊,都不止一次,想要變成佑己了。」

  連倒數也沒有,白薔薇大人把佑己像發射火箭般推了出去。往前沖了幾步,佑己就到了門前。力氣還控制得真好。

  「『我愛你』,白薔薇大人對大家都會這麼說吧。」

  「嗯~」

  聽到白薔薇大人那沒半點掩飾的回答,佑己就知道猜中了。不過佑己並沒生氣。不論得到的是怎樣的答案,都不會改變佑己對白薔薇大人的感情。

  「吻,謝謝羅~」

  正要開門,白薔薇大人的聲音傳進了佑己的耳朵。

  「沒什麼,不過是單純的餞別而已。」

  畢業典禮後,就不能像現在那樣,天天看見白薔薇大人了。所以,要送上畢業的祝福。而且剛才的事,佑己可是鼓起了十二萬分的勇氣啊。

  「嗯嗯~單純的餞別啊。」

  白薔薇大人點了點頭。

  「那,佑己,想不想知道我上哪間大學?」

  「哈?」

  半張著嘴,佑己透過半開的門,從走廊把身子探進教室。

  「嗯~還是算了。為了不想聽到大學的名字,說不定佑己會逃跑喔~好像最喜歡的白薔薇大人,讓大學給搶走了。」

  「白薔薇大人還真自我陶醉啊。」

  笑了笑,佑己把門關上了。

  白薔薇大人的直覺真是敏銳。

  那句話,真是正中要害。

  4

  終於,到了畢業典禮當日的早上。

  萬里無雲的晴空,更為這重要的日子,增添了幾分莊嚴。為親眼見證女兒畢業的家長們,毫不介意現場的擁擠,在體育館結合。今天,正是畢業典禮舉行當日。

  不過

  『上當了,

  上當了,

  上當了——!!』

  佑己獨自一人,一聲不響地在三年級教室的走廊上,大步前進。

  「白薔薇大人!」

  到達三年級藤組,拉開房門,佑己揚聲向身處教室中央的白薔薇大人喊道。

  瞬間,畢業生們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佑己身上。

  『不妙』二字閃過佑己的腦海,不過,現在為時以晚。沒有辦法。在這特別的日子,應該委託其他同學代為通知。但此刻的佑己,確實為怒火沖昏頭腦。

  「怎麼啦佑己,臉色很嚇人哦。」

  白薔薇大人笑眯眯的,從同學間走了過來。

  「貴安。祝賀您今天畢業。」

  「嗯,謝謝~」

  既然事到如今,佑己問過好,便強行把白薔薇從教室里拉了出來。

  「等等等,要去那裡啊?」

  「那裡也行,只要是不會被看見的地方。」

  「沒人的地方?不錯啊~要繼續,昨天的事?」

  「為這件事,有話和白薔薇大人說。」

  「嗯~」

  一直默不作聲,跟著佑己的白薔薇大人,終於在通往二樓的樓梯轉角,把佑己拉住了。

  「就在這裡吧,今天不論那裡,都不會沒人哪。」

  「啊」

  忘記了。和情人節、聖誕節一樣,不少學生也會選擇在畢業典禮當天,向喜歡的人表白。特別,當對象是三年級生時,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為此而鼓起勇氣的學生,也不在少數。因此,適合單獨對話的地方,似乎不會沒有人。

  另一方面,在缺乏陽光,有點陰暗的樓梯轉角告白,的確不怎麼羅曼蒂克。

  樓梯當然會有人經過,但在此停下來,聆聽別人談話的內容,始終不太自然。只要不被新聞學會會長發現,在這裡和白薔薇大人對話,應該很安全。

  「那,是什麼事?」

  探出身子,把臉湊近佑己的白薔薇大人問道。

  「是真的嗎?」

  「是真的什麼啊~」

  「是大學的事。」

  「大學的事?」

  「白薔薇大人還打算裝蒜嗎?」

  什麼『不想看見白薔薇大人被大學搶走,佑己肯定會逃跑哦~』。早知如此,那時候就應該讓白薔薇大人,把事實告訴自己。不行,這樣也不行。不把時間拉回送上『餞別』以前,一樣無濟於事。

  「啊~詭計漏餡啦?比我想像的快呢~如果佑己一直被蒙在鼓裡,到四月才發現,可就有趣羅。」

  「果然如此。今天從志摩子同學那裡得知這事,我氣得臉上都快冒火了。」

  為白薔薇大人那滿面哀愁所欺騙,以吻餞別簡直是醜態畢露。自己還以為,這一切是都是最後了。

  「臉上冒火?!真的嗎~無論如何,讓我見識一下啊~」

  「白薔薇大人再這樣,我可要動手了!」

  話音未落,佑己就舉起了拳頭。

  「嘩啊~佑己要報復嗎?」

  「呃呃」

  這算什麼嘛

  「別這樣啦~沒仔細交代,的確是我不好。可是,我真是不覺得,有什麼沒和佑己說清楚啊。」

  「白薔薇大人,故意隱瞞大學的事。」

  「為了什麼?為了吻嗎?」

  「別再提這件事了。」

  佑己伸出手,堵住白薔薇大人的嘴巴。不過,佑己的力氣的確比不上白薔薇大人。『手制』口罩,很快就被移開了。

  「這不是

  很好嗎?畢業是真的,上大學也是真的,所以得到了佑己的餞別。哪裡有問題嘛。」

  「但那大學,不正是莉莉安女子大學嗎?」

  佑己喊到。

  「嗯~」

  不加思索,白薔薇大人便對此於以肯定。

  此時,一位年級頗大的講師自上層走了下來。穿著傳統日本男性服飾的講師,回過頭,看了看二人。

  正是如此。

  明年四月起,白薔薇大人就會正式成為莉莉安女子大學,文學院英語系的一年級學生。當然,大學的校舍和中學,建於同一用地內。

  「上大學的目的,並不是學習哦。是為了重新認識學校,和它成為朋友。而且,為了感情上的相互關係,這個地方必須是莉莉安。再說啊,畢業以後,就不能隨便到高中部玩羅。」

  「原來,是這樣啊。」

  奇妙地,佑己被說服了,並冷靜了下來。

  不得不和其他學生一起參加考試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提示。如果,能在知道白薔薇大人沒來得及提交優先入學申請後,對事情多做一點推理就好了。

  「這和將前往其他大學的蓉子和江利子,是一樣的。」

  『不能再依賴白薔薇大人了』,佑己心中,浮現出對這事實的肯定。不過,白薔薇大人會留在自己附近,實在讓人高興。非常高興。

  咦?自己,不是在生氣嗎?什麼時候,臉頰綻放出微笑了

  白薔薇大人不會離自己遠去的安心感,似乎已經取代了,因為吻被『騙走』,而產生的不快。

  突然,樓梯變得人來人往。看看手錶,已經是八點二十五分了。畢業典禮早上沒有禮拜,但為了替學生點名,班會依然會舉行。為此,大家必須回到教室。因為沒有慣常的預備鐘聲,對時間流逝的感覺,也變得有些遲緩。

  「可惜啊~時間快到了」

  「嗯。」

  和平時一樣,二人分別向樓梯的不同方向走去。

  「那,待會見啦。」

  「嗯,過會再見。」

  一步步踏上樓梯,佑己似乎想通了什麼。

  心境,變得和萬里無雲的晴空一樣。

  噔噔噔。

  腳步,也越加輕快。

  心中,終於有了肯定。

  白薔薇大人。

  畢業了,也不要緊啊。

  譯註

  [*注1]三題噺日本宴席表演的一種,負責的人會請客人出三個主題,並把這些東西串起來成為有頭有尾的故事。某程度上有點像我們的單口相聲。

  [*注2]紅薔薇水野蓉子大人那『人生最好的日子』,就是St.Valentine,ValentineDay,西方情人節。(可惜時至今日,她都沒有『真正』去體會過這一節日==+)

  [*注3]法文,指牛奶和咖啡各占一半的熱飲。

  [*注4]原文為『お禮參り』。日文的『お禮參り』可解為向神明感恩或報復之意,上文譯得可能不大貼切,如有意見敬請提出——

  WILL之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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