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卷 毛玻璃的彼端 繞道路上
1
今天是大年初二。
佑巳右肩背著塞滿換洗衣物與牙刷等物品的肩包，左手拎著放有楓葉堂（MapleParadise）煎餅禮盒的紙袋，離開了家門。
毛衣配上牛仔褲，外頭套著連帽粗呢大衣，是佑巳平常的打扮，雖然媽媽說難得去人家家裡過年，至少要幫她穿個和服，但今晚要住人家那裡，這樣子也不方便啊。她實在沒資格穿那種隔天起來不會自己穿的衣服，還是一身輕最好。
商務九點三十分。
佑巳早點出門是有理由的，因為她想在去祥子學姊家前繞道去別的地方一下。
坐公交車到M車站，再從那裡搭別的公交車，她是搭平常上學時搭乘的那輛，從南邊出口出發的循環公交車。
不過今天沒有要去莉莉安女子學園那邊，而是到前一站，也就是在神社前的公車站牌下車。這裡是去年大年初二時佑巳和佐藤聖學姊一起去過的地方。
佑巳並不是思念畢業的聖學姊，陷入感傷之中才過來這裡，沒有駕照的佑巳也不可能是為了把愛車停在神社裡才過來的。
那麼她究竟是為何而來的？
年初參拜？還是說要抽籤試試運氣？
都不是。參拜早在之前她就在自己附近的稻荷神社參拜完了，而抽籤要是抽到凶，她大概會情緒低落，所以兩者皆非。
「很好。」
佑巳一鼓作氣衝到人潮洶湧的攤販前，花枝燒、大阪燒、烤玉米全部各買兩份，然後放進從家裡帶過來的超市塑膠袋裡。佑巳不禁在心裡吐槽自己——我是環保家庭主婦不成呀我？
雖然佑巳還想再多買一些，但又不像去年一樣有車可以直接把這些東西送到目的地，她一個人能帶的數量是很有限的。再說買這些東西比預料中還要花錢，所以買這些就差不多剛剛好了，要是不經過深思熟慮就胡亂購物，一個不小心就差點把壓歲錢花光了。
沒錯，佑巳的目標是攤販的食物。雖然自家附近的神社也有攤販在賣，不過佑巳覺得還是帶跟去年聖學姊買的一樣的東西比較好，就稍微繞了個遠路。也就是說，佑巳她只是想看看清子阿姨高興的表情。
再次回到M車站，這回佑巳要搭電車。
電車裡意外地沒什麼人，佑巳走進車廂里，馬上做到附近的位子上，然後把行李放到大腿上和鞋子前方，才放鬆地深深吁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她抬起頭來看向前方，才赫然發現坐在對面的是自己熟識的人。
「小梨？」
「啊！佑巳學姊。」
本來早就坐在電車裡的小梨帶著行李走到佑巳旁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她身穿背心裙，搭配米色的短羽絨夾克，下面是黑灰色絲襪，很可愛。
「平安。啊，應該說新年快樂才對。」
「嗯，新年快樂。」
如果問對方要去哪裡，為什麼搭這般電車，那就太不識相了，因為兩人都準備要去參加小笠原家的新年會，大家約好要在離祥子學姊家最近的車站碰頭，不過兩人卻提早先碰到面就是了。
「佑巳學姊您帶好多東西啊。」
「哈哈哈。因為上面說可以帶飲食，我就不客氣地帶一堆過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習慣參加佛像鑑賞等小旅行的緣故，小梨身上的行囊意外地少。她帶了一個比佑巳還要小上一圈的包包，裡頭裝了一個像是放有甜點的百貨公司紙袋。
「我帶了巧克力，裡頭還有類似糖漬栗子的東西，這些是美食通的姑婆建議我帶去的。」
「看起來好好吃。」
「很好吃喔~~」
小梨自信滿滿地點了一下頭。
看起來不只是好吃，還很昂貴，雖然不知道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大家帶給小笠原家的禮物，果然都會超出平常的標準啊！
「我還以為小梨你會先跟志摩子同學在別處會合在一起過來呢。」
「我是從千葉的老家直接過來的。」
「啊，對喔！新年會回老家嘛！」
佑巳同意地點了點頭。從小梨家到莉莉安上學有段距離，所以她現在寄住在她的姑婆家。
電車發出喀搭喀搭的聲響，搖搖晃晃地前進。為了不讓擺在腳邊塑膠袋裡的那些花枝燒和烤玉米翻到出來，佑巳必須緊緊抓住提袋握把，一刻也不能放鬆大意。
喀搭喀搭、喀搭喀搭。
「佑巳學姊，那個！」
喀搭。
「嗯？」
小梨這句跟剛才說「很好吃喔~」的聲調完全不同，把佑巳嚇醒，佑巳抬起本來有些向下的臉龐，正眼看著她，她臉上帶著十分正經又嚴肅的表情。
「怎、怎麼了嗎？」
「我覺得很對不起佑巳學姊您。」
怎麼了？怎麼了？
小梨這個人，以一個一年級生而言，可說是十分可靠，基本上不會出什麼紕漏才是。這樣的她卻說了「對不起」，而且還是「很對不起」。
「你對我做了什麼嗎？」
佑巳根本不記得發生過什麼事，但事已至此，只好直接問對方了，反正還得再搭一陣子電車才會到達，既然如此，就在路上談吧！
「雖然我想舊事重提也只是雪上加霜，更對不起您而已」
說道這裡，佑巳也猜到對方在說什麼了。
「你是在說小瞳的事嗎？」
小梨點頭表示說對了。畢竟最近說道「舊事重提」與「對不起」兩字，佑巳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一件事，也就是祥子學姊要「大家都別管」的那件事吧？
「可是小瞳的事跟你沒有關係啊——」
就算她跟小瞳是感情要好的朋友，也不代表她需要對小瞳的言行舉止感到愧疚與負責。可是小梨卻搖了搖頭，說她並不是在替小瞳道歉。
「我一直希望小瞳能成為佑巳學姊您的妹妹。——不，不對，應該說我一直希望佑巳學姊您能成為小瞳的姊姊，可是我覺得您絲毫沒有把小瞳的事放在心上，不，應該說是我覺得您沒有把她當做妹妹看待，所以每當我看到您天真單純地去照顧小瞳的時候，就有一種非常厭惡的感覺真的很對不起。」
「這樣啊」
那時說道要邀請小瞳她們來參加聖誕派對，小梨會突然莫名地針對她，也是為了這個緣故吧！
「可是，其實您有認真考慮過小瞳的事情吧？可是小瞳那傢伙卻」
「被人拒絕當姊姊的邀請這件事，並沒有什麼好壞對錯可言。」
雖然被拒絕的當下，佑巳當然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就像入學考試不合格的學校、不符合條件只好放棄進入的公司、拒絕求婚的情人等等沒有什麼人有立場去向他們興師問罪，這件事就跟上述那些情形一樣。
「可是」
小梨嘀咕起來：
「我認為偽裝自己真正的心情，並不能說是一件好事。」
她表現出一種不可撼動的自信，所以佑巳也稍微提起勇氣來了。
「你認為小瞳並不討厭我嗎？」
「是啊。」
那當然！——聽她這麼說，真叫人感到安心。
「那肯定是我弄錯什麼了。」
佑巳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著。
「弄錯什麼？」
「像是時機、地點啦，還是對方的心情、表達的方式等等就是這類事吧？」
佑巳想要確認電車開到哪裡而望向窗外，玻璃上卻結了一層白霧，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著外頭的景色。
2
佑巳和小梨在約好的車站刷票口前站著聊了約莫五分鐘之後，志摩子同學姍姍抵達。
「對不起，等很久了嗎？」
「不會，是我們太早過來了。」
距離約好的十一點半還有十多分鐘，不過看到現場已經有兩個人，似乎讓志摩子感到有些緊張，她的平底木屐發出噠噠噠的聲音，快速穿過刷票口。
沒錯，志摩子同學穿著和服，不是振袖（注6）那種奢華的東西，但也不是混搭羊毛那種隨性簡單的和服。該怎麼說呢？算是有點折衷的打扮吧？不過她外頭穿著類似大衣的東西，所以只能看到一部分衣領還有膝蓋以下的地方。
「這是小紋（注7）嗎？」
「是啊，你真了解呢！」
「不、不、不，我只是隨便猜到的。」
其實佑巳所掌握的和服知識早在一年前就停止增長了。她不過是試著喚起她為數極少的記憶，覺得志摩子同學身上的衣服跟去年新年祥子學姊穿得像是同一個類型，才試著說說看的而已。和服上散落著一堆小花圖案，混有灰色、粉紅色與綠色的顏色。不過既然志摩子同學會穿著和服過來
，至少應該代表她會一個人穿和服，這實在太叫人尊敬了。
「那麼你該不會是帶浴衣當睡衣吧？」
佑巳指著她的手提包問道，志摩子同學呵呵地笑了：
「很可惜，我是帶洋式睡衣。」
這時佑巳的眼角餘光才注意到小梨微微笑著，默默聆聽著兩人的對話。
「啊！抱歉。連招呼都忘了打就聊了起來。」
「沒事的，我才是太著急了」
因為如此，三人彼此打了聲招呼：
「新年快樂。」
今年也請多多指教了。彼此底下頭拜過年之後，佑巳才注意到白薔薇姊妹之間飄蕩著一股令人心醉神迷的氣息。
「你們兩個該不會是今天第一次碰到面」
「是啊，怎麼了嗎？」
對啊！小梨明明才說過她在老家過新年，直接過來集合的。
「抱歉，我完全沒注意到，我稍微離開一下，你們兩個慢慢聊——」
當佑巳提起行李迅速轉身時，志摩子同學抓住她的手臂，連忙說：「討厭啦，佑巳同學你真是的。」
「事到如今你還顧慮什麼呀？」
「可是」
姊妹倆新年第一次相見，在這裡豈不是像電燈泡？
「要是你對我們這麼做，等一下大夥到祥子學姊家時，我們豈不是都得躲到一旁去才行了？」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沒錯啦不過這兩人成為姊妹也才沒過多久沒過多久？不，佑巳扳著手指數一數，重新思考了一下。都已經過半年了！雖然還稱不上是老手，不過兩人的姊妹關係也可稱得上是中堅分子了，所以佑巳也決定別太過顧慮費心。
「令學姊和由乃同學呢？」
志摩子同學睜大眼睛四處張望。
「我有約過她們，不過她們說要直接過去。」
說是從她們家過去那裡，經過這個車站反而是繞遠路。
「所以就我們三人？」
「正是如此。」
既然所有人都到齊了，就提早從車站出發。
從車站走到祥子學姊家要花十五到二十分鐘左右，約莫是三個公車站牌的距離。實際上，雖然有公交車會從車站直接到那附近，不過公車站牌離她家還有一小段距離，所以還得再走一小段路才行。
「要怎麼辦呢？」
「佑巳同學你去過不少次吧？當時是怎麼過去的呢？」
「我每次都是搭其它人的車子過去的」
「咦？那您豈不跟我們一樣，幾乎算是第一次過去嗎？」
小梨的眼神里透露出深深的不安，一副在問「沒問題吧？」的樣子。可是姊姊都已經吩咐佑巳，要她平安順利帶這些第一次過去的人抵達目的地，所以這時佑巳也不能說「其實我沒什麼自信。」
「你看，我都已經請她傳真地圖給我了。咦？究竟是朝哪邊才對啊？」
佑巳攤開紙張在那邊轉圈，這時小梨說了聲「不好意思」，從一旁把紙張拿走。
「車站在這裡，上面是北方，所以面朝這個方向才對吧。也就是說，這條道路就是那邊那條路，我們就先試著直直走過去吧。只要搞對前進的方向，就算弄錯路上的轉角也可以修正過來。」
小梨會做出這麼沒有自信的發言有其理由。並不是因為祥子學姊傳真過來的地圖有多麼不明確，主要是因為離車站稍遠一些的地方已經完全是住宅區，幾乎沒有可以成為路標的店家和大型建築等地點了。
不過祥子學姊家並不是在大樓里，而是占地幾乎跟公園一樣大的地方，只要去到那附近應該馬上就能知道了，那裡大到也許住在這附近的人根本都是用她家當做路標。
「啊！那邊，那邊有個斜坡，看來這條路果然沒有錯。」
領在前頭前進的小梨手上拎著佑巳在攤販購買的那些東西。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只有一名一年級生，還是說這兩位二年級生都不是做事很乾脆利落的人，小梨比平常更來得具有領導地位。
「你真是有個可靠的妹妹。」
「是啊。很可靠吧？」
兩人就像靜靜守護著年輕人的老人家一樣，一邊緩緩地走著一邊聊天。由於走在前頭的小梨有時候會走錯路又折返回來，所以兩人走路的步調緩慢，就結果來說可謂剛剛好。
看起來像是散步道路的地方種植著街道樹，每戶人家的庭院裡也種滿了常綠樹，街景看起來十分魅致麗。
「今天你家裡不要緊嗎？」
佑巳向志摩子同學問道。會這麼問，是因為佑巳記得以前曾經聽志摩子同學的姊姊，也就是佐藤聖學姊說過，每到新年志摩子同學就必須幫忙家裡處理大小事。現在回想起來，那是因為她家是佛寺，因此也不難理解就是了。
「不要緊的。會有外頭的人來幫我們，就因為缺我一個也不要緊，父親才會讓我出家門。」
「真是明事理的父親呢。」
其實佑巳曾經見過志摩子同學的父親兩次。第一次是他穿著袈裟跑學校操場的時候；第二次他的打扮則看起來像是從狹義電影裡跑出來，跑來買關東煮和法蘭克熱狗。要是沒人提醒，佑巳大概不會發現那就是志摩子同學的父親，真是個爽朗又搞怪的和尚。
「聽到我要跟年輕的女性朋友們聚會，父親好像很安心的樣子，而且現在我哥哥也很稀奇地在家，要是我在的話，他們兩個也沒辦法盡情拌嘴吵架，所以我今天出來應該很不錯吧？」
「你哥哥回家了啊？」
大約是一個禮拜前左右，佑巳才第一次知道志摩子同學有哥哥。因為一直以為她是獨生女，聽到她說「回來了」也想不出她在講些什麼。至於說到「稀奇」，會不會是看起來很像嬉皮的寅先生（注8）的那位仁兄吧？
「所以我帶去的是我哥哥做的饅頭甜點喔。」
志摩子同學一邊提著手提包，舉起她提著便當包巾的另一隻手。對、對，其實佑巳從剛才就一直很在意那裡面到底裝了些什麼。
「饅頭？你哥哥做的？」
「是啊。我還以為他只專門做西洋甜點，原來他也會做日式甜點。」
她哥哥是專門做西洋甜點的師傅這件事，佑巳也是第一次聽說，所以對他會做日式甜點這件事，也不覺得驚訝。不過聽說記得之前她哥哥為了要不要繼承佛寺，和家裡鬧得有些不愉快，佑巳還以為對方也是個和尚，沒想到正職是糕點師傅，不，也許早就從糕點師傅轉換跑道當日式甜點師傅去了。
志摩子同學的家庭環境從以前就是個謎團，現在越來越神秘了。
「啊！看到伊藤家了！下一戶就是鈴木家吧？」
走在前頭的小梨一邊確認門派，一邊高興地報告。
祥子學姊很貼心地在幾個關鍵的轉角處，標上了位於該地的人家姓名。可是不管是哪戶人家，名字聽起來都很常見，不能否定同一區里可能有好幾戶都叫這個名字的可能性。
鈴木家不久就出現在幾人眼前，轉過轉角後是看起來像是有見過的道路。
「我想祥子學姊家就在這前面。」
佑巳向前伸出手指叫道。
不久之後，出現了一排高聳有漫長的牆垣，沒錯。
小笠原家的大門就在這條延長線上。
佑巳越過小梨，輕輕向前跑去。
她那模樣簡直就像失蹤迷路，四處仿徨的小狗，來到家門附近之後，突然加緊速度衝出去的樣子——小梨和志摩子同學事後這麼說道。
3
「哇啊」
小梨望著高聳又堅固的門扉驚叫出聲。
「這根本是公園吧？」
第一次造訪小笠原家的人，肯定都會做出同樣的反應。在這個可稱為高級住宅區的地方，其宅邸依然顯得分外引人注目。
「這份地圖的比例尺怪怪的。」
她用力拍了幾下那張紙。的確，在目的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正方形，上頭拉出一條箭頭寫著『小笠原』三個字。要是把宅邸內部的東西全畫出來的話，可能會讓人感到困惑，所以才只標出入口位置，佑巳曾經來過祥子學姊家，所以馬上就知道是這樣了。但是小梨根本毫無察覺的就這樣來到了目的地，問她怎麼沒想到附近沒有標示任何其它人家，才知道她以為兩旁只是月租停車場或是市民農園之類的地方。
與之呈現極端對比的是
「志摩子同學你也是第一次來吧？不過看起來卻相當冷靜呢。」
「不，我是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了。」
「可是姊姊您家也是很大不是嗎？」
聽小梨說，志摩子同學家幾乎就有一個小山那麼大，是一座相當大的佛寺。
「可是我家是佛寺，自家的私人用
地還是非常有限的啊。」
那裡與其說是私有物，不如說是施主們的，同時也是區域住戶們的公共集合場合。雖然沒有成為觀光景點，但由於是古老的建築，必須致力保存，出入的人也相當多，有時候會覺得像是借住在人家家裡一樣，感覺真是相當辛苦。
看一下時間，已經快十二點三分了。大夥雖然路上稍微迷了路，卻還是緩緩抵達了目的地。本來應該二十分鐘就走得到的地方，算起來也走了將近半個小時。
雖然曾經聽說去人家家裡拜訪時，比約好的時間晚個五分鐘才到比較剛好。但如果是小笠原家，所謂的拜訪，到底該從踏入領地的那一刻開始算，還是從脫鞋走進房子裡那一刻開始算起好呢？如果是一般的住宅，無論怎麼算都是差不多的，但如果是小笠原家可就是天壤之別了。
雖然還是有點早，不過一直站在路旁也顯得很怪，所以佑巳便按下對講機了。
『來了。』
是祥子學姊還是清子阿姨呢？一道優雅的女聲傳了過來。
「我是福澤佑巳。志摩子同學與小梨也跟我一起。」
『快進來吧！我現在馬上開門，快進來裡面，令她們已經來了喔。』
正確答案是祥子學姊。如果是清子阿姨，就不會在稱呼令學姊時直接叫她「令」了。
稍稍被自動敞開的門扉震懾住得三人，踏進了小笠原家的領地。
裡頭是森林。
不，這當然只是一個比喻。在高聳的樹木之間，有一條道路畫出平滑的曲線，就好像為了不讓人從外頭看見裡頭的東西似地。
穿過森林之後，一個巨大的建築出現在眼前。
「我已經不會再被嚇到了。」
小梨如此說道。是啊，要是看到每個東西都要被嚇一次，那可是吃不消的。祥子學姊的家跟一般平民百姓比起來就是相差懸殊，在被驚嚇到一個程度之後，心想「反正就是那樣的東西」來接受會比較好。
右手邊停車場上的空位停了兩台腳踏車。
「是由乃同學他們的吧？」
兩台腳踏車看起來都是閃閃發亮的新品，大概是她們兩個趁著新年一起買新的吧？真是奢侈啊！
先把佑巳內心「多管閒事」的想法丟在一旁，三人一同抵達建築物正門口的玄關大門附近。
接下來要按電鈴。這是應該由已造訪過這裡數次的佑巳率先接下這個任務。
「我看看」
對了，是要拉下眼前的某個鎖。
（好重。）
等到手邊感到一股重量之後，發出了一個與其說是鈴，不如說是小鍾鐘響的聲音，告知房子裡的人佑巳她們已經到達了。
「歡迎。」
迎接眾人而來的是祥子學姊。
「新年快樂。」
三人向她拜了個年。明明就沒有練習過，三人的聲音卻完美地重迭在一起。
「新年快樂。」
祥子學姊穿著水藍色飛石圖案（注9）的碎花和服，紫紅色的羽織（注10）她去年也穿過。她秀長的頭髮綁成一條松垮的辮子，用髮簪固定著。
「來，進來吧！」
她指了一下擺好的拖鞋，示意要大家穿上，佑巳一伙人便脫掉外套，說聲「打擾了」接著脫掉鞋子。
佑巳偷瞄了一眼，看到先到的由乃同學與令學姊的鞋子就擺在角落，眼前可見的範圍里並無男性的鞋子，讓人認為這真的是僅限女性參加的活動，就算柏木學長是親戚，也還是被排除在外了。
「佑巳學姊，這個。」
當她正想往前走到走廊上時，小梨把裝有小吃攤點心的塑膠袋遞了過來。
「啊、謝謝。」
真是無論辦什麼都辦的妥妥噹噹的學妹，真讓人期待她的將來不，現在就已經十分可靠了。
走在前頭的祥子學姊用只有佑巳聽得到的音量，不經意似地對她說：「我元旦那天收到你的賀年卡囉。」
這樣啊，準時送到了啊？——雖然只是這點小事，一想到這裡，佑巳還是覺得很開心。
為什麼呢？就好像是人家輕輕遞一份甜甜的棉花糖過來似地，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一行人被領到了新年會會場——是一間和室。
在兩張並排的低矮桌子上，已經準備好了杯子、飲料、食物等東西，看起來已經像是派對現場了。
「啊新年快樂。」
令學姊發現到三人的存在，如此說道。
「新年快樂。」
白色的襯衫，外頭套了一件藍色圓領毛衣，配上一件褐色的牛仔褲，她這身隨性的打扮，跟佑巳最接近。
「新年快樂。啊~~志摩子同學穿和服耶。」
由乃同學聽到招呼聲而趕過來。灰色配上奶油色的格狀女用西裝，是她難得一見的男性化打扮。
「清子阿姨，佑巳同學他們已經到了喔~~」
打過招呼後，由乃同學朝著和室外頭大喊。
「清子阿姨說是等你們到了，要我通知她一聲。」
明明應該是初次見面，卻已經熟稔到叫她「清子阿姨」了。不過祥子學姊的母親就是這樣容易給人親近感的人。
「由乃同學你騎腳踏車來的嗎？」
「嗯。」
「兩台腳踏車看起來都很新呢！」
是啊，很不錯吧？——由乃同學挺著胸膛，另一頭，祥子學姊則向令學姊問道：
「哎呀？令也換新車了嗎？之前的那輛腳踏車怎麼了？」
「壞掉了。」
令學姊心疼似地回答道。
「趁著年終大甩賣，請伯父買給我了。」
「壞掉了？但你不是騎了又修，修了又騎了它好幾年嗎？」
「它已經壞到得重新買一台的程度了， 終於變成一輛廢車了是吧？」
令學姊故意瞄了由乃同學一眼，可是由乃同學卻事不關己地看向遠方。看來令學姊愛用的腳踏車會變成廢車，肯定與由乃同學有著密切的關係，從令學姊口中的「伯父」就是指由乃同學的爸爸這點也能推敲出來。
話說剛才收到由乃同學通知的清子阿姨
「歡迎。」
她手上拿著某種植物的枝幹出現在大家眼前，綠色的樹葉上附著一堆紅色果實。由於她穿著接近黑色的和服，那些紅色點點簡直就像是袖子上的圖樣。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小佑。呃這兩位是——」
阿姨望向白薔薇姊妹倆。
「我是藤堂志摩子。」
「我是她的妹妹，二條乃梨子。」
「請多多指教，小志摩和小梨。叫我清子就好了，雖然今天家裡幫傭的人不在，恐怕會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是請大家快快樂樂地過年喔。」
「好的！」
白薔薇姊妹頓時為清子阿姨的魅力所傾倒，這是不用多加懷疑的。
「母親，水要滴下來了喔。」
在祥子學姊指著那處提醒她時，清子阿姨手上拿著的枝幹切口已經開始落下一顆顆水珠。
「啊，慘了，我剛才正在插花啊，這還是我拜託令同學從她家的庭園切下一些珠砂根（注11）給我的呢！」
她嘴上一邊說著慘了慘了，卻一點也不像在著急的樣子，走回走廊上的背影也依然美麗。看到這樣的前輩，年輕的客人們紛紛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看傻了眼。
只有一個人，也就是女兒祥子學姊說：
「她真是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對吧？」
她嘆了一口氣，從胸襟裡頭取出懷紙（注12），按住滴落在榻榻米上的水珠。
她就像是在勘驗案發現場的刑警還是警犭一樣，緊跟在清子阿姨後頭，謹慎優雅地把阿姨滴到地上的水滴一滴一滴地擦掉。
*注6：參加宴會典禮時所穿得正式長袖和式禮服，是未婚女性常穿的和服。
*注7：和服花紋的一種，古時因其圖案細小得名，現在只要是非上下對稱，有零散圖案的圖樣皆可稱小紋。
*注8：日本著名連續劇、連續電影《男人真命苦》的男主角。造型打扮特殊，在日本人心目中深植了特殊的形象。
*注9：飛石為日本傳統庭院中的置石，在花紋上則是一點一點的實心方格。
*注10：日本傳統外套，通常與和服搭配。
*注11：別名鐵雨傘、富貴籽。因結實纍纍被稱為「黃金萬兩」。耐陰好養，冬季結果，果實是細小橢圓的鮮紅漿果。
*注12：日式紙張，穿著和服時攜帶，為茶道常備用紙。
今天是大年初二。
佑巳右肩背著塞滿換洗衣物與牙刷等物品的肩包，左手拎著放有楓葉堂（MapleParadise）煎餅禮盒的紙袋，離開了家門。
毛衣配上牛仔褲，外頭套著連帽粗呢大衣，是佑巳平常的打扮，雖然媽媽說難得去人家家裡過年，至少要幫她穿個和服，但今晚要住人家那裡，這樣子也不方便啊。她實在沒資格穿那種隔天起來不會自己穿的衣服，還是一身輕最好。
商務九點三十分。
佑巳早點出門是有理由的，因為她想在去祥子學姊家前繞道去別的地方一下。
坐公交車到M車站，再從那裡搭別的公交車，她是搭平常上學時搭乘的那輛，從南邊出口出發的循環公交車。
不過今天沒有要去莉莉安女子學園那邊，而是到前一站，也就是在神社前的公車站牌下車。這裡是去年大年初二時佑巳和佐藤聖學姊一起去過的地方。
佑巳並不是思念畢業的聖學姊，陷入感傷之中才過來這裡，沒有駕照的佑巳也不可能是為了把愛車停在神社裡才過來的。
那麼她究竟是為何而來的？
年初參拜？還是說要抽籤試試運氣？
都不是。參拜早在之前她就在自己附近的稻荷神社參拜完了，而抽籤要是抽到凶，她大概會情緒低落，所以兩者皆非。
「很好。」
佑巳一鼓作氣衝到人潮洶湧的攤販前，花枝燒、大阪燒、烤玉米全部各買兩份，然後放進從家裡帶過來的超市塑膠袋裡。佑巳不禁在心裡吐槽自己——我是環保家庭主婦不成呀我？
雖然佑巳還想再多買一些，但又不像去年一樣有車可以直接把這些東西送到目的地，她一個人能帶的數量是很有限的。再說買這些東西比預料中還要花錢，所以買這些就差不多剛剛好了，要是不經過深思熟慮就胡亂購物，一個不小心就差點把壓歲錢花光了。
沒錯，佑巳的目標是攤販的食物。雖然自家附近的神社也有攤販在賣，不過佑巳覺得還是帶跟去年聖學姊買的一樣的東西比較好，就稍微繞了個遠路。也就是說，佑巳她只是想看看清子阿姨高興的表情。
再次回到M車站，這回佑巳要搭電車。
電車裡意外地沒什麼人，佑巳走進車廂里，馬上做到附近的位子上，然後把行李放到大腿上和鞋子前方，才放鬆地深深吁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她抬起頭來看向前方，才赫然發現坐在對面的是自己熟識的人。
「小梨？」
「啊！佑巳學姊。」
本來早就坐在電車裡的小梨帶著行李走到佑巳旁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她身穿背心裙，搭配米色的短羽絨夾克，下面是黑灰色絲襪，很可愛。
「平安。啊，應該說新年快樂才對。」
「嗯，新年快樂。」
如果問對方要去哪裡，為什麼搭這般電車，那就太不識相了，因為兩人都準備要去參加小笠原家的新年會，大家約好要在離祥子學姊家最近的車站碰頭，不過兩人卻提早先碰到面就是了。
「佑巳學姊您帶好多東西啊。」
「哈哈哈。因為上面說可以帶飲食，我就不客氣地帶一堆過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習慣參加佛像鑑賞等小旅行的緣故，小梨身上的行囊意外地少。她帶了一個比佑巳還要小上一圈的包包，裡頭裝了一個像是放有甜點的百貨公司紙袋。
「我帶了巧克力，裡頭還有類似糖漬栗子的東西，這些是美食通的姑婆建議我帶去的。」
「看起來好好吃。」
「很好吃喔~~」
小梨自信滿滿地點了一下頭。
看起來不只是好吃，還很昂貴，雖然不知道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大家帶給小笠原家的禮物，果然都會超出平常的標準啊！
「我還以為小梨你會先跟志摩子同學在別處會合在一起過來呢。」
「我是從千葉的老家直接過來的。」
「啊，對喔！新年會回老家嘛！」
佑巳同意地點了點頭。從小梨家到莉莉安上學有段距離，所以她現在寄住在她的姑婆家。
電車發出喀搭喀搭的聲響，搖搖晃晃地前進。為了不讓擺在腳邊塑膠袋裡的那些花枝燒和烤玉米翻到出來，佑巳必須緊緊抓住提袋握把，一刻也不能放鬆大意。
喀搭喀搭、喀搭喀搭。
「佑巳學姊，那個！」
喀搭。
「嗯？」
小梨這句跟剛才說「很好吃喔~」的聲調完全不同，把佑巳嚇醒，佑巳抬起本來有些向下的臉龐，正眼看著她，她臉上帶著十分正經又嚴肅的表情。
「怎、怎麼了嗎？」
「我覺得很對不起佑巳學姊您。」
怎麼了？怎麼了？
小梨這個人，以一個一年級生而言，可說是十分可靠，基本上不會出什麼紕漏才是。這樣的她卻說了「對不起」，而且還是「很對不起」。
「你對我做了什麼嗎？」
佑巳根本不記得發生過什麼事，但事已至此，只好直接問對方了，反正還得再搭一陣子電車才會到達，既然如此，就在路上談吧！
「雖然我想舊事重提也只是雪上加霜，更對不起您而已」
說道這裡，佑巳也猜到對方在說什麼了。
「你是在說小瞳的事嗎？」
小梨點頭表示說對了。畢竟最近說道「舊事重提」與「對不起」兩字，佑巳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一件事，也就是祥子學姊要「大家都別管」的那件事吧？
「可是小瞳的事跟你沒有關係啊——」
就算她跟小瞳是感情要好的朋友，也不代表她需要對小瞳的言行舉止感到愧疚與負責。可是小梨卻搖了搖頭，說她並不是在替小瞳道歉。
「我一直希望小瞳能成為佑巳學姊您的妹妹。——不，不對，應該說我一直希望佑巳學姊您能成為小瞳的姊姊，可是我覺得您絲毫沒有把小瞳的事放在心上，不，應該說是我覺得您沒有把她當做妹妹看待，所以每當我看到您天真單純地去照顧小瞳的時候，就有一種非常厭惡的感覺真的很對不起。」
「這樣啊」
那時說道要邀請小瞳她們來參加聖誕派對，小梨會突然莫名地針對她，也是為了這個緣故吧！
「可是，其實您有認真考慮過小瞳的事情吧？可是小瞳那傢伙卻」
「被人拒絕當姊姊的邀請這件事，並沒有什麼好壞對錯可言。」
雖然被拒絕的當下，佑巳當然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就像入學考試不合格的學校、不符合條件只好放棄進入的公司、拒絕求婚的情人等等沒有什麼人有立場去向他們興師問罪，這件事就跟上述那些情形一樣。
「可是」
小梨嘀咕起來：
「我認為偽裝自己真正的心情，並不能說是一件好事。」
她表現出一種不可撼動的自信，所以佑巳也稍微提起勇氣來了。
「你認為小瞳並不討厭我嗎？」
「是啊。」
那當然！——聽她這麼說，真叫人感到安心。
「那肯定是我弄錯什麼了。」
佑巳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著。
「弄錯什麼？」
「像是時機、地點啦，還是對方的心情、表達的方式等等就是這類事吧？」
佑巳想要確認電車開到哪裡而望向窗外，玻璃上卻結了一層白霧，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著外頭的景色。
2
佑巳和小梨在約好的車站刷票口前站著聊了約莫五分鐘之後，志摩子同學姍姍抵達。
「對不起，等很久了嗎？」
「不會，是我們太早過來了。」
距離約好的十一點半還有十多分鐘，不過看到現場已經有兩個人，似乎讓志摩子感到有些緊張，她的平底木屐發出噠噠噠的聲音，快速穿過刷票口。
沒錯，志摩子同學穿著和服，不是振袖（注6）那種奢華的東西，但也不是混搭羊毛那種隨性簡單的和服。該怎麼說呢？算是有點折衷的打扮吧？不過她外頭穿著類似大衣的東西，所以只能看到一部分衣領還有膝蓋以下的地方。
「這是小紋（注7）嗎？」
「是啊，你真了解呢！」
「不、不、不，我只是隨便猜到的。」
其實佑巳所掌握的和服知識早在一年前就停止增長了。她不過是試著喚起她為數極少的記憶，覺得志摩子同學身上的衣服跟去年新年祥子學姊穿得像是同一個類型，才試著說說看的而已。和服上散落著一堆小花圖案，混有灰色、粉紅色與綠色的顏色。不過既然志摩子同學會穿著和服過來
，至少應該代表她會一個人穿和服，這實在太叫人尊敬了。
「那麼你該不會是帶浴衣當睡衣吧？」
佑巳指著她的手提包問道，志摩子同學呵呵地笑了：
「很可惜，我是帶洋式睡衣。」
這時佑巳的眼角餘光才注意到小梨微微笑著，默默聆聽著兩人的對話。
「啊！抱歉。連招呼都忘了打就聊了起來。」
「沒事的，我才是太著急了」
因為如此，三人彼此打了聲招呼：
「新年快樂。」
今年也請多多指教了。彼此底下頭拜過年之後，佑巳才注意到白薔薇姊妹之間飄蕩著一股令人心醉神迷的氣息。
「你們兩個該不會是今天第一次碰到面」
「是啊，怎麼了嗎？」
對啊！小梨明明才說過她在老家過新年，直接過來集合的。
「抱歉，我完全沒注意到，我稍微離開一下，你們兩個慢慢聊——」
當佑巳提起行李迅速轉身時，志摩子同學抓住她的手臂，連忙說：「討厭啦，佑巳同學你真是的。」
「事到如今你還顧慮什麼呀？」
「可是」
姊妹倆新年第一次相見，在這裡豈不是像電燈泡？
「要是你對我們這麼做，等一下大夥到祥子學姊家時，我們豈不是都得躲到一旁去才行了？」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沒錯啦不過這兩人成為姊妹也才沒過多久沒過多久？不，佑巳扳著手指數一數，重新思考了一下。都已經過半年了！雖然還稱不上是老手，不過兩人的姊妹關係也可稱得上是中堅分子了，所以佑巳也決定別太過顧慮費心。
「令學姊和由乃同學呢？」
志摩子同學睜大眼睛四處張望。
「我有約過她們，不過她們說要直接過去。」
說是從她們家過去那裡，經過這個車站反而是繞遠路。
「所以就我們三人？」
「正是如此。」
既然所有人都到齊了，就提早從車站出發。
從車站走到祥子學姊家要花十五到二十分鐘左右，約莫是三個公車站牌的距離。實際上，雖然有公交車會從車站直接到那附近，不過公車站牌離她家還有一小段距離，所以還得再走一小段路才行。
「要怎麼辦呢？」
「佑巳同學你去過不少次吧？當時是怎麼過去的呢？」
「我每次都是搭其它人的車子過去的」
「咦？那您豈不跟我們一樣，幾乎算是第一次過去嗎？」
小梨的眼神里透露出深深的不安，一副在問「沒問題吧？」的樣子。可是姊姊都已經吩咐佑巳，要她平安順利帶這些第一次過去的人抵達目的地，所以這時佑巳也不能說「其實我沒什麼自信。」
「你看，我都已經請她傳真地圖給我了。咦？究竟是朝哪邊才對啊？」
佑巳攤開紙張在那邊轉圈，這時小梨說了聲「不好意思」，從一旁把紙張拿走。
「車站在這裡，上面是北方，所以面朝這個方向才對吧。也就是說，這條道路就是那邊那條路，我們就先試著直直走過去吧。只要搞對前進的方向，就算弄錯路上的轉角也可以修正過來。」
小梨會做出這麼沒有自信的發言有其理由。並不是因為祥子學姊傳真過來的地圖有多麼不明確，主要是因為離車站稍遠一些的地方已經完全是住宅區，幾乎沒有可以成為路標的店家和大型建築等地點了。
不過祥子學姊家並不是在大樓里，而是占地幾乎跟公園一樣大的地方，只要去到那附近應該馬上就能知道了，那裡大到也許住在這附近的人根本都是用她家當做路標。
「啊！那邊，那邊有個斜坡，看來這條路果然沒有錯。」
領在前頭前進的小梨手上拎著佑巳在攤販購買的那些東西。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只有一名一年級生，還是說這兩位二年級生都不是做事很乾脆利落的人，小梨比平常更來得具有領導地位。
「你真是有個可靠的妹妹。」
「是啊。很可靠吧？」
兩人就像靜靜守護著年輕人的老人家一樣，一邊緩緩地走著一邊聊天。由於走在前頭的小梨有時候會走錯路又折返回來，所以兩人走路的步調緩慢，就結果來說可謂剛剛好。
看起來像是散步道路的地方種植著街道樹，每戶人家的庭院裡也種滿了常綠樹，街景看起來十分魅致麗。
「今天你家裡不要緊嗎？」
佑巳向志摩子同學問道。會這麼問，是因為佑巳記得以前曾經聽志摩子同學的姊姊，也就是佐藤聖學姊說過，每到新年志摩子同學就必須幫忙家裡處理大小事。現在回想起來，那是因為她家是佛寺，因此也不難理解就是了。
「不要緊的。會有外頭的人來幫我們，就因為缺我一個也不要緊，父親才會讓我出家門。」
「真是明事理的父親呢。」
其實佑巳曾經見過志摩子同學的父親兩次。第一次是他穿著袈裟跑學校操場的時候；第二次他的打扮則看起來像是從狹義電影裡跑出來，跑來買關東煮和法蘭克熱狗。要是沒人提醒，佑巳大概不會發現那就是志摩子同學的父親，真是個爽朗又搞怪的和尚。
「聽到我要跟年輕的女性朋友們聚會，父親好像很安心的樣子，而且現在我哥哥也很稀奇地在家，要是我在的話，他們兩個也沒辦法盡情拌嘴吵架，所以我今天出來應該很不錯吧？」
「你哥哥回家了啊？」
大約是一個禮拜前左右，佑巳才第一次知道志摩子同學有哥哥。因為一直以為她是獨生女，聽到她說「回來了」也想不出她在講些什麼。至於說到「稀奇」，會不會是看起來很像嬉皮的寅先生（注8）的那位仁兄吧？
「所以我帶去的是我哥哥做的饅頭甜點喔。」
志摩子同學一邊提著手提包，舉起她提著便當包巾的另一隻手。對、對，其實佑巳從剛才就一直很在意那裡面到底裝了些什麼。
「饅頭？你哥哥做的？」
「是啊。我還以為他只專門做西洋甜點，原來他也會做日式甜點。」
她哥哥是專門做西洋甜點的師傅這件事，佑巳也是第一次聽說，所以對他會做日式甜點這件事，也不覺得驚訝。不過聽說記得之前她哥哥為了要不要繼承佛寺，和家裡鬧得有些不愉快，佑巳還以為對方也是個和尚，沒想到正職是糕點師傅，不，也許早就從糕點師傅轉換跑道當日式甜點師傅去了。
志摩子同學的家庭環境從以前就是個謎團，現在越來越神秘了。
「啊！看到伊藤家了！下一戶就是鈴木家吧？」
走在前頭的小梨一邊確認門派，一邊高興地報告。
祥子學姊很貼心地在幾個關鍵的轉角處，標上了位於該地的人家姓名。可是不管是哪戶人家，名字聽起來都很常見，不能否定同一區里可能有好幾戶都叫這個名字的可能性。
鈴木家不久就出現在幾人眼前，轉過轉角後是看起來像是有見過的道路。
「我想祥子學姊家就在這前面。」
佑巳向前伸出手指叫道。
不久之後，出現了一排高聳有漫長的牆垣，沒錯。
小笠原家的大門就在這條延長線上。
佑巳越過小梨，輕輕向前跑去。
她那模樣簡直就像失蹤迷路，四處仿徨的小狗，來到家門附近之後，突然加緊速度衝出去的樣子——小梨和志摩子同學事後這麼說道。
3
「哇啊」
小梨望著高聳又堅固的門扉驚叫出聲。
「這根本是公園吧？」
第一次造訪小笠原家的人，肯定都會做出同樣的反應。在這個可稱為高級住宅區的地方，其宅邸依然顯得分外引人注目。
「這份地圖的比例尺怪怪的。」
她用力拍了幾下那張紙。的確，在目的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正方形，上頭拉出一條箭頭寫著『小笠原』三個字。要是把宅邸內部的東西全畫出來的話，可能會讓人感到困惑，所以才只標出入口位置，佑巳曾經來過祥子學姊家，所以馬上就知道是這樣了。但是小梨根本毫無察覺的就這樣來到了目的地，問她怎麼沒想到附近沒有標示任何其它人家，才知道她以為兩旁只是月租停車場或是市民農園之類的地方。
與之呈現極端對比的是
「志摩子同學你也是第一次來吧？不過看起來卻相當冷靜呢。」
「不，我是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了。」
「可是姊姊您家也是很大不是嗎？」
聽小梨說，志摩子同學家幾乎就有一個小山那麼大，是一座相當大的佛寺。
「可是我家是佛寺，自家的私人用
地還是非常有限的啊。」
那裡與其說是私有物，不如說是施主們的，同時也是區域住戶們的公共集合場合。雖然沒有成為觀光景點，但由於是古老的建築，必須致力保存，出入的人也相當多，有時候會覺得像是借住在人家家裡一樣，感覺真是相當辛苦。
看一下時間，已經快十二點三分了。大夥雖然路上稍微迷了路，卻還是緩緩抵達了目的地。本來應該二十分鐘就走得到的地方，算起來也走了將近半個小時。
雖然曾經聽說去人家家裡拜訪時，比約好的時間晚個五分鐘才到比較剛好。但如果是小笠原家，所謂的拜訪，到底該從踏入領地的那一刻開始算，還是從脫鞋走進房子裡那一刻開始算起好呢？如果是一般的住宅，無論怎麼算都是差不多的，但如果是小笠原家可就是天壤之別了。
雖然還是有點早，不過一直站在路旁也顯得很怪，所以佑巳便按下對講機了。
『來了。』
是祥子學姊還是清子阿姨呢？一道優雅的女聲傳了過來。
「我是福澤佑巳。志摩子同學與小梨也跟我一起。」
『快進來吧！我現在馬上開門，快進來裡面，令她們已經來了喔。』
正確答案是祥子學姊。如果是清子阿姨，就不會在稱呼令學姊時直接叫她「令」了。
稍稍被自動敞開的門扉震懾住得三人，踏進了小笠原家的領地。
裡頭是森林。
不，這當然只是一個比喻。在高聳的樹木之間，有一條道路畫出平滑的曲線，就好像為了不讓人從外頭看見裡頭的東西似地。
穿過森林之後，一個巨大的建築出現在眼前。
「我已經不會再被嚇到了。」
小梨如此說道。是啊，要是看到每個東西都要被嚇一次，那可是吃不消的。祥子學姊的家跟一般平民百姓比起來就是相差懸殊，在被驚嚇到一個程度之後，心想「反正就是那樣的東西」來接受會比較好。
右手邊停車場上的空位停了兩台腳踏車。
「是由乃同學他們的吧？」
兩台腳踏車看起來都是閃閃發亮的新品，大概是她們兩個趁著新年一起買新的吧？真是奢侈啊！
先把佑巳內心「多管閒事」的想法丟在一旁，三人一同抵達建築物正門口的玄關大門附近。
接下來要按電鈴。這是應該由已造訪過這裡數次的佑巳率先接下這個任務。
「我看看」
對了，是要拉下眼前的某個鎖。
（好重。）
等到手邊感到一股重量之後，發出了一個與其說是鈴，不如說是小鍾鐘響的聲音，告知房子裡的人佑巳她們已經到達了。
「歡迎。」
迎接眾人而來的是祥子學姊。
「新年快樂。」
三人向她拜了個年。明明就沒有練習過，三人的聲音卻完美地重迭在一起。
「新年快樂。」
祥子學姊穿著水藍色飛石圖案（注9）的碎花和服，紫紅色的羽織（注10）她去年也穿過。她秀長的頭髮綁成一條松垮的辮子，用髮簪固定著。
「來，進來吧！」
她指了一下擺好的拖鞋，示意要大家穿上，佑巳一伙人便脫掉外套，說聲「打擾了」接著脫掉鞋子。
佑巳偷瞄了一眼，看到先到的由乃同學與令學姊的鞋子就擺在角落，眼前可見的範圍里並無男性的鞋子，讓人認為這真的是僅限女性參加的活動，就算柏木學長是親戚，也還是被排除在外了。
「佑巳學姊，這個。」
當她正想往前走到走廊上時，小梨把裝有小吃攤點心的塑膠袋遞了過來。
「啊、謝謝。」
真是無論辦什麼都辦的妥妥噹噹的學妹，真讓人期待她的將來不，現在就已經十分可靠了。
走在前頭的祥子學姊用只有佑巳聽得到的音量，不經意似地對她說：「我元旦那天收到你的賀年卡囉。」
這樣啊，準時送到了啊？——雖然只是這點小事，一想到這裡，佑巳還是覺得很開心。
為什麼呢？就好像是人家輕輕遞一份甜甜的棉花糖過來似地，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一行人被領到了新年會會場——是一間和室。
在兩張並排的低矮桌子上，已經準備好了杯子、飲料、食物等東西，看起來已經像是派對現場了。
「啊新年快樂。」
令學姊發現到三人的存在，如此說道。
「新年快樂。」
白色的襯衫，外頭套了一件藍色圓領毛衣，配上一件褐色的牛仔褲，她這身隨性的打扮，跟佑巳最接近。
「新年快樂。啊~~志摩子同學穿和服耶。」
由乃同學聽到招呼聲而趕過來。灰色配上奶油色的格狀女用西裝，是她難得一見的男性化打扮。
「清子阿姨，佑巳同學他們已經到了喔~~」
打過招呼後，由乃同學朝著和室外頭大喊。
「清子阿姨說是等你們到了，要我通知她一聲。」
明明應該是初次見面，卻已經熟稔到叫她「清子阿姨」了。不過祥子學姊的母親就是這樣容易給人親近感的人。
「由乃同學你騎腳踏車來的嗎？」
「嗯。」
「兩台腳踏車看起來都很新呢！」
是啊，很不錯吧？——由乃同學挺著胸膛，另一頭，祥子學姊則向令學姊問道：
「哎呀？令也換新車了嗎？之前的那輛腳踏車怎麼了？」
「壞掉了。」
令學姊心疼似地回答道。
「趁著年終大甩賣，請伯父買給我了。」
「壞掉了？但你不是騎了又修，修了又騎了它好幾年嗎？」
「它已經壞到得重新買一台的程度了， 終於變成一輛廢車了是吧？」
令學姊故意瞄了由乃同學一眼，可是由乃同學卻事不關己地看向遠方。看來令學姊愛用的腳踏車會變成廢車，肯定與由乃同學有著密切的關係，從令學姊口中的「伯父」就是指由乃同學的爸爸這點也能推敲出來。
話說剛才收到由乃同學通知的清子阿姨
「歡迎。」
她手上拿著某種植物的枝幹出現在大家眼前，綠色的樹葉上附著一堆紅色果實。由於她穿著接近黑色的和服，那些紅色點點簡直就像是袖子上的圖樣。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小佑。呃這兩位是——」
阿姨望向白薔薇姊妹倆。
「我是藤堂志摩子。」
「我是她的妹妹，二條乃梨子。」
「請多多指教，小志摩和小梨。叫我清子就好了，雖然今天家裡幫傭的人不在，恐怕會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是請大家快快樂樂地過年喔。」
「好的！」
白薔薇姊妹頓時為清子阿姨的魅力所傾倒，這是不用多加懷疑的。
「母親，水要滴下來了喔。」
在祥子學姊指著那處提醒她時，清子阿姨手上拿著的枝幹切口已經開始落下一顆顆水珠。
「啊，慘了，我剛才正在插花啊，這還是我拜託令同學從她家的庭園切下一些珠砂根（注11）給我的呢！」
她嘴上一邊說著慘了慘了，卻一點也不像在著急的樣子，走回走廊上的背影也依然美麗。看到這樣的前輩，年輕的客人們紛紛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看傻了眼。
只有一個人，也就是女兒祥子學姊說：
「她真是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對吧？」
她嘆了一口氣，從胸襟裡頭取出懷紙（注12），按住滴落在榻榻米上的水珠。
她就像是在勘驗案發現場的刑警還是警犭一樣，緊跟在清子阿姨後頭，謹慎優雅地把阿姨滴到地上的水滴一滴一滴地擦掉。
*注6：參加宴會典禮時所穿得正式長袖和式禮服，是未婚女性常穿的和服。
*注7：和服花紋的一種，古時因其圖案細小得名，現在只要是非上下對稱，有零散圖案的圖樣皆可稱小紋。
*注8：日本著名連續劇、連續電影《男人真命苦》的男主角。造型打扮特殊，在日本人心目中深植了特殊的形象。
*注9：飛石為日本傳統庭院中的置石，在花紋上則是一點一點的實心方格。
*注10：日本傳統外套，通常與和服搭配。
*注11：別名鐵雨傘、富貴籽。因結實纍纍被稱為「黃金萬兩」。耐陰好養，冬季結果，果實是細小橢圓的鮮紅漿果。
*注12：日式紙張，穿著和服時攜帶，為茶道常備用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