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卷 戴面具的女演員 黃薔薇,決一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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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著腳踏車

  收到祥子學姐的邀請函,是過了發生許多事件的聖誕派對,三天之後的事。

  「新年會……」

  原來如此。幹得好呀,祥子學姐。——這是浮現在她……也就是島津由乃的腦中的第一個想法。

  要說為什麼?當然是因為不管怎麼想,這個計劃都是為了佑巳同學而舉辦的吧?實在太顯而易見了。

  第二學期的結業典禮那天,大夥在學生會室——薔薇館舉辦了聖誕派對。就在派對快結束之際,佑巳同學跑出去追正準備要離開的小瞳,然後在銀杏人行樹道的瑪莉亞雕像前向她遞出玫瑰念珠,但小瞳卻沒有收下。也就是說,佑巳同學提出的姐妹申請被小瞳拒絕了。

  由乃聽說這件事的當下,當然是感到相當訝異。畢竟在派對上,佑巳同學根本就沒有表現出任何預兆。不,怎麼說呢……由乃從以前就一直覺得那兩人之間肯定有些什麼,但這次的事件也太過突然了,讓她有一種「餵、喂,都不跟我這個好朋友先談一談的呀?」的感覺。

  可是被小瞳拒絕的佑巳同學似乎相當意志消沉,所以別說是抱怨了,由乃就連小小地開她一個玩笑也辦不到。

  不過她會意志消沉也是當然的。說好聽點是「慎重」,說難聽點就是「優柔寡斷」的佑巳同學都採取了行動,她肯定是下定重大決心才這麼做的,可是結果卻是悲慘地鍛羽而歸。這下她當然會哭、當然會抬不起頭啦。

  明知如此,當時的由乃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沒能說出半句有用的話,再說有時候刻意去安慰人家,反而可能造成反效果,所以在大夥回家的路上,沒有半個人提及這件事,而用別的話題炒熱了氣氛。雖說是炒熱氣氛,但也不可能掀起有如向日葵那樣盛大溫煦的話題,頂多就是開在路旁的繁縷(※注1:石竹科的多年草,時常叢生開在路旁。野花野草的一種。)那樣的小草小花罷了。

  可是,再過了一天、兩天之後,由乃也抑制住內心的動搖(雖然她沒有感覺,但當時她顯得相當激動),同時也在意起佑巳同學現在內心的狀況。不過沒有特別的理由(雖然其實是有)就打電話給她,又顯得太刻意了,所以由乃正思索著不知有沒有什麼活動,可以讓兩人見上一面。先不管見了面要做些什麼,總之先看一下她的樣子,就可以知道是不是要鼓勵她,或是聽她吐苦水,或是要說一堆小瞳的壞話,或是陪她一起哭泣了。所以說首先要做的,就是得見上她一面才行。

  可是正在由乃想說要採取一些行動之時,率先寄到她手上的,就是祥子學姐送來的邀請函。

  大概祥子學姐也非常在意佑巳同學,在意得不得了吧?她絕對不可能在第三學期的開學典禮之前放著佑巳同學不管。佑巳同學在今年(感覺上是去年就是了)新年時也去過小笠原家玩,說不定學姐本來就打算邀請佑巳同學去玩,不過在完全沒有事先知會的情況下,學姐連由乃也邀請了,所以這只能說是她打算藉新年會之名舉行『鼓勵佑巳之會』。既然由乃收到了邀請函,那就表示小令以及志摩子同學她們肯定也受到了邀請。

  由乃馬上抓起了話筒,因為她現在有了打電話給佑巳同學的正當理由,她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呢?

  電話大約響了兩聲還是三聲,總之沒有多久,對方就接起了電話。

  『餵、餵?』

  「啊!佑巳同學?」

  一聽到自己熟悉的聲音,她不小心就忘記打電話到別人家裡時應注意的程序與禮節了。

  『啊?』

  對方發出疑問的聲音時,由乃這下才想起來,這世上有不少親子的聲音都很相像的。以前打電話到佑巳她家時,她媽媽的聲音是怎麼樣的呢?——由乃根本無暇去想這些,只好緊接著說道:

  「……呃……請問是福澤家嗎?」

  『是的。話說你該不會是島津同學吧?』

  聽到這句話,可以判斷在話筒另一端的人肯定就是佑巳同學。

  「什麼呀~~」

  聽她出乎意料地似乎充滿了精神,由乃放心了不少,雖然由乃也不覺得佑巳同學有可能連續三天一直在哭就是了。

  由於佑巳同學說她打算參加新年會,所以由乃也表示——「我會去」。本來由乃心想要是佑巳同學不去,她就要婉拒邀請的。畢竟那明明是『鼓勵佑巳之會』,但應當被鼓勵的本人卻不在的話就毫無意義了。當然,名義上是新年會,所以根據佑巳同學去不去來決定她要不要出席是有些奇怪啦,不過要是祥子學姐的妹妹佑巳同學不在,也提不起勁去祥子學姐家喧鬧吧?祥子學姐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既然佑巳同學要出席,由乃也會卯足勁,開開心心地出席。小令現在人不在家,所以無法直接問她的意願,不過就算她說不去,由乃決定在她脖子上套個繩子也要硬把她拉去。

  跟佑巳同學表示會再打幾次電話好談一些細節之後,由乃掛掉電話,不過手上還是拿著話筒,一邊確認攤開的學生手冊電話簿,一邊按下電話號碼,她十分想要跟另一位好友分享這件事。會這麼想,也是極其自然的吧?

  「請問是藤堂同學家嗎?我是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二年級的島津由乃。要是志摩子同學在家——」

  她先快速地練習說一遍,等著電話打通。要是又像剛才那樣採取不怎麼禮貌的行動,那就不配稱作莉莉安的學生了。

  可是……

  『嘟、嘟、嘟——』

  和「嘟、嚕、嚕、嚕」的聲音不同,取而代之的是表示通話中的聲響。

  「咦——?」

  正因為事前做好練習了,由乃不禁有一種吃虧的感覺湧上心頭。

  「真是的:志摩子同學也真是的,到底在跟誰講那麼久的電話呀?」

  由乃掛上話筒抱怨了一句。

  不過由乃根本就不知道現在正在講電話的人是不是志摩子同學,再說她根本只撥了一通電話,就擅自認定對方在聊長時間的電話也不太妥當。可是,她那本來難得激起的炙熱情緒,就像旦一突然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一般,所以她只好忍不住抱怨幾句。

  事後聊起這件事時,才知道當時在講電話的人似乎確實是志摩子同學,她的第六感還真是神准啊。

  『可是我才講不到三分鐘耶,那也算是電話講很久嗎?』

  一臉認真地反問的志摩子同學,似乎在由乃打電話過去之前,也同樣打電話到了福澤家——也就是佑巳同學家。

  說是一收到祥子學姐的邀請函,忍不住就抓起了話筒。

  行動模式跟她如出一轍。

  ——真是讓人有些高興啊!可惡的傢伙!

  2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小令回到家了。她說她去買附近書局沒有的參考書,特地跑去了K車站那邊。

  「聽我說,你快看看這個。」

  由乃在家裡等得很不耐煩,只好在玄關附近走進走出,等到終於看到小令的腳踏車停在不知算是由乃家還是她家的占地內時,由乃便馬上衝過去,把事前先從支倉家信箱裡取出來的紅色西式信封交給她,那是給小令的。

  「要我看這個?」

  小令把愛車停在腳踏車車棚里,看向由乃的手邊。

  「嗯。說是大年初二要在祥子學姐家舉行新年會,要住在她那邊喔!不覺得會很嗨嗎?你會去嚼?你要去吧?去啦~去啦~好嗎?」

  「……也就是這封信里寫了這些吧?」

  小令從由乃這裡接過信封,拔出腳踏車鑰匙,用鑰匙代替拆信刀劃開信封。由乃焦躁不安地等著她從裡頭取出邀請函,默念完打字機印刷的文章。小令最後到底會做出什麼結論呢?

  「原來如此啊。」

  等小令讀完信,把卡片收回信封里後,她接著笑了一下:

  「我會去喔,得好好鼓勵一下佑巳嘛。」

  「嗯。」

  不愧是小令,你還真善解人意,而了解這點的我也很厲害!由乃心想。

  「那麼……」

  小令說了:

  「就在大年初四或初五吧?」

  「什麼東西?」

  已經放鬆下來的由乃,一不小心就老實說出疑問了。初四或初五?突然對她說這些,她也無法馬上會意過來。

  「問我什麼東西?就是請菜菜來我們家的那件事啊。」

  「請菜菜……?」

  由乃回問完,這下才驚覺大事不妙。

  「就是說要交手的那件事啊。不是說要在寒假比試嗎?不是說過年前有很多年終的事情要辦,會很忙碌,所以說約在新年過後比較好不是嗎?由乃你該不會是忘記了吧?」

  「怎、怎麼可能呢?我怎麼可能忘記呢!」

  雖然實情就是「真的忘記了」。畢

  竟談到這些是在聖誕派對舉行到一半時的事,在那之後又是小令說要考別的學校,不然就是佑巳同學被小瞳拒絕等等,發生了許多事情,所以才會一不小心就忘記這回事了。不,大概是由乃心裡根本就想讓這件事被那些大事件掩蓋,好矇混過關,所以才刻意不去思考這件事的也說不定。

  可這又是為什麼呢?為什么小令她卻記得一清二楚?不管發生了多少事件,她還是能將事情劃分得一清二楚,也不會因為受邀參加新年會,就把這件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我會問問菜菜她初四或初五哪天比較有空。」

  既然小令很在意跟菜菜之間的約定,那她也無可奈何,只好事先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對了,你可以把她的電話號碼給我,由我來聯絡她也行——」

  「不,我來聯絡。」

  「是嗎?那就拜託你羅。」

  菜菜要和小令用竹刀交手。怎麼回事呢?這份悸動的感覺。

  既非忐忑不安,也非情緒高漲的感覺。

  如果比喻得誇張一點,那可能就像是準備迎接世界末日的感覺吧?像是最後的審判上耶穌現身,不然就是超越了五十六億七千萬年的時光,彌勒菩薩欣然而至的感覺吧。

  現在不管她做什麼都來不及了,也無法改變什麼了,可是那一天終究會到來,究竟是會招來制裁,還是獲得救贖呢?由乃並不是擔心會有什麼事情直接降臨到她的頭上,而是覺得雖然說是練習,但是經由菜菜和小令一戰這件事,在她自己的心中,世界會天旋地轉地翻覆改變。——她就是有這種預感。

  由乃至今已見過無數次小令比賽的模樣。雖然現在說什麼也是「事到如今才說」了,但看來只有這次不同。

  因為對手是菜菜。

  也不知道她的實力如何。

  不,就算知道菜菜的實力到什麼程度好了,事情也是一樣的。

  正因為對手是菜菜,所以——

  「由乃?」

  「呃……要怎麼過去祥子學姐家呢?」

  「怎麼過去?就坐公車到車站,然後搭電車過去,之後就用走的喔。啊——記得祥子她有說過那邊那個車站也有到她家的公車,不過不先查一下也不知道怎麼坐耶。」

  小令搔著頭髮說道。

  「好像挺花時間的。」

  「嗯,算是吧。不過只看直線距離的話,其實也不是那麼遠。」

  「小令你之前騎腳踏車去過嘛。」

  經過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後,小令突然猛地低下頭,打斷了這股沉默。

  「抱歉,由乃。」

  「咦?怎麼了?」

  「要是我像聖學姐一樣先考個汽車駕照就好了,這樣一來就能讓你搭我的便車了——」

  還以為她要說些什麼……

  「我又沒有在想這些。」

  小令至今都在社團與學生會兩頭忙得不可開交,怎麼可能有閒功夫去汽車駕訓班上課,再說她現在還要考大學。不過這麼一說,去年聖學姐也是給人一種「什麼時候考到的呀?」的感覺就是了。不過如果是她,倒也沒有參與任何社團活動,大概是把休假時間湊在一起,集中時間跑去駕訓班拿到駕照的吧?

  「那由乃你剛才不說話到底是在想些什麼呀?」

  聽到小令的疑問,由乃如此回答:

  「腳踏車。」

  「咦?可是由乃你——」

  「啊,你別擔心,我會叫我爸媽幫我買腳踏車的。」

  其實由乃有好幾年都沒有自己專用的腳踏車了。

  「呃,我不是在擔心這個,當然多少也有擔心這個啦,但我想說的是——」

  「我知道啦!所以你會幫我吧?」

  「……」

  小令擺明露出一臉「這下事情麻煩了」的表情。

  「你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這比小令你去考駕照還要快上好幾倍不是嗎?」

  小令沒有回答,只是「唉~~」地嘆了一大口氣。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啦。

  畢竟由乃要騎腳踏車,是距離她以前騎附幼兒專用輔助輪的腳踏車,算一算大概相隔有十年的挑戰。

  3

  隔天,兩人跑到了離家裡有點遠,卻相對開闊的公園裡開始練習騎腳踏車。

  牽著小令的腳踏車,走在歲末期間的住宅區裡頭。無時無刻都是綠燈GO!GO!的由乃昨天才剛說要騎腳踏車,本來已經打算迅速展開行動,卻因為被小令制止,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打消念頭。

  小令說是可以幫她,但是有兩個條件:一,好好取得雙親的同意;二,只能在白天明亮的時間以及開闊的地點練習。

  由於由乃不知道大概得花多久才能學會騎乘,再加上應該在上午開始練習,要取得雙親的同意也得等爸爸回家之後再說,所以只好拖到隔天才開始練習。雖然由乃很不甘心,但要是小令不幫忙,雖說不是完全不可能,不過要練到會恐怕有極大的困難。

  這個時期沿路上看到的家家戶戶有著不同的模樣,十分有意思。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年終大掃除,從玄關外頭可以看到家具被搬出來,或是看到別人家的爸爸取下家裡的玻璃窗在庭院清洗的模樣。也有一些人家看來早就已經處理完這些事,大門兩側已裝飾著翠綠的門松,也能從一些人家的玻璃窗看到忘記收拾的聖誕樹。

  不知何時這裡搭建起了一個約莫祭典攤販大小的小屋,販售著神道用的驅邪裝飾用品。等到新年時,這個簡易販售所也會跟著消失嗎?不,也許會暫時都先擺在這裡,等到一月七號時改販售春季七草(※注2:春季的七種菜,分別是芹菜、薺菜、棉草、繁縷、寶蓋草、菜頭、蘿蔔。自古以來會在大年初七附這七種青菜煮羹,後來則是將這七種菜放在砧板上壓碎加進粥里煮雜燴。)組合。

  一個騎著腳踏車的小學低年級女生超越她們,停在她們眼前的郵筒旁邊。她從腳踏車前面的籃子裡取出一疊新年賀卡明信片。應該是家人拜託她跑腿的吧?畢竟就一個小孩來說,她手上拿的賀卡也未免太多了點,從厚度看來大概有一百多張。

  等那孩子把明信片丟進郵筒里,她把腳踏車轉個方向,再次踩起腳踏板前進。她加速朝著由乃和小令的方向而來,腳踏車划過一陣風,速度快到幾乎傳來咻咻咻的聲音。

  不到一瞬間,三人擦身而過。她根本沒有注意到由乃和小令。對她來說,她們大概就只像是電線桿之類的障礙物吧?她看起來實在是太乾脆俐落了。

  「小令。」

  由乃不禁叫了一聲小令。

  「嗯?」

  抓著腳踏車龍頭的小令轉頭看向由乃這邊,不過雖然是她叫住小令的,她卻不知道該向小令說些什麼才好。

  「沒什麼事。」

  她只好這麼說了。

  「是嗎?」

  小令沒有糾纏追問下去,相反地,她說了:

  「你有一天也能像那樣騎車喔。」

  「……咦?」

  「感覺會很舒服喔。」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由乃肯定露出了很愚蠢又吃驚的表情,因為小令所說的話實在是太一針見血了。

  就是啊,小令,我一直都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像那樣騎腳踏車。每次看到小令丟下我出門,踩著腳踏車踏板像風一樣快速離開時,內心就有一種很不甘心的感覺。由乃心裡想著。

  那是因為小令她總是很漂亮的緣故。

  從小就有心臟病的由乃,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放棄騎沒有輔助輪的腳踏車了,要是騎車騎到一半心臟病發作,那有可能比走路時發作還要危險。先別說這些,在她動手術之前,練習騎腳踏車這件事雖說不是不可能,但她從來沒有去考慮過。

  所以看到小令輕易辦到她無法辦到的事情,由乃感到十分羨慕。

  不管怎麼努力,都沒有辦法變得跟小令一樣,面對這樣的自己,由乃感到十分挫敗。

  尤其對方又是她最喜歡的小令,因此由乃更是感到加倍的不甘心。

  每當兩人一起出門時,小令就配合由乃一起搭乘公車,這點也讓她感到自己很沒用。

  她想和小令一起騎腳踏車到遙遠的地方。

  為什麼她會忘記這件事呢?在動過手術之後,為什麼直到現在都沒有想過要去騎腳踏車呢?

  確切的理由就是沒有一個契機。由乃沒有像小令那樣會騎腳踏車到隔壁市鎮或是有點距離的車站的習慣,所以也就跟以前一樣搭乘公車。

  動完手術,身體健康起來後,她每天都過得讓人眼花撩亂,才會不經意就把這件事往後拖延了。再說,在騎腳踏車之前得做一些準備,由乃也非常清楚腳踏車並不是簡單到只

  要想騎就能馬上學會。記得是十多年以前吧?小令和叔叔兩人一起出門,結果回來時膝蓋和手心上多了好幾道擦傷,後來才聽說他們那天似乎是取下了腳踏車的輔助輪練習。就連小令都跌倒了好幾次,她自然不可能輕易地學會騎車。

  不過她認為要去祥子學姐家,是個很不錯的契機,畢竟時間限制通常都是讓人類採取行動的原動力。

  「怎麼能放過這個機會呢?我一定要騎,一定要征服腳踏車!」

  腳踏車位於由乃和小令之間,小令牽著車子走著。由乃凝視著她的側臉,在心中發出強而有力的宣言。

  4

  「絕對不準鬆手喔!」

  「是、是、是,我知道啦!」

  她們在公園裡練習騎腳踏車。雖說是公園,但這裡沒有任何遊樂器材,而是讓人散步、親近綠色大自然的地方。

  她們練習的地方是一個位於粗樹幹與樹幹之間的空間。雖然有些狹窄,但也無可奈何,畢竟草皮上禁止腳踏車進入,附帶一提,狗狗也不行。

  [插圖]

  「你為什麼不鬆手呀!一般人說不準鬆手,還是會在中途鬆手的吧?」

  「咦?」

  人家說不準推進水裡,就硬是要把對方推下去;人家說不準把關東煮塞進嘴裡,就硬是要放進去。這不是約定成俗的暗示嗎?——呃,我是諧星呀我?由乃暗想著。

  「我知道了。不准鬆手就是要我鬆手的意思吧?」

  結果這回小令她在不該鬆手的時候鬆開了手。多虧了她,腳踏車馬上就翻覆了,幸好現在車速不怎麼快,由乃還能用腳踏住地面。

  「不是這樣啦!還沒有啊!」

  「可是你不是叫我不准鬆手了?」

  「我是說了……」

  是啊,我確實是說了「不准鬆手」,可是我又還沒有做好準備,真的鬆手反而困擾啊!由乃心裡如此作想,嘀咕了一句:

  「這次不一樣啦!你用看的就知道了吧?看我的車速或車子搖晃的樣子決定啊。」

  「這太難了啦!由乃。」

  對能夠坐在座墊上輕易讓腳踏車前進的小令而言,她似乎是無法理解由乃那危險的平衡感。

  「你看,就是現在,就是要趁現在鬆手啊。」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說什麼『不准鬆手』這種麻煩的指示,直接給我『放手』這樣簡單明了的指示就好了啊!」

  「那樣是不行的呀!說『不准鬆手』時對方才鬆手,這才是練習腳踏車正確的作法不是嚼?」

  「那到底是誰決定的作法啊?」

  搞了老半天,試了好幾次小令都還是無法做好由乃的助手,正當由乃覺得她已經不可能選在剛剛好的時機鬆手而差點要放棄時,在一個絕妙的時機,由乃的腳踏車咻地隨著風而去。

  「好厲害!小令好贊呀!」

  由乃剛才好好說出了「不准鬆手」,但現在腳踏車既沒有翻覆也沒有停下來,而是在幾乎與大地同化成一片的落葉上滑行前進。

  (嗯?既沒有翻覆也沒有停下來?)

  由乃抓著龍頭、坐在座墊上、踩著腳踏板,毫無疑問地,她現在正騎著腳踏車。可是,在這之後應該怎麼做呢?能騎起來好歸好,但由乃不知道如何停下車子。

  「小令……」

  由乃回頭的瞬間,聽見小令的叫喊聲。

  「由乃!看前面!危險!」

  「咦?前面?」

  由乃慌慌張張向前望,一根幾乎與電線桿一樣粗的樹幹就豎立在她眼前,這時想要小令幫忙也來不及了,只有這點由乃是肯定的。要說為什麼?因為當由乃再次回頭時,她發現小令距離她已經遠得不可置信了。

  「喔、喔!原來我自己可以騎這麼遠呀!」這份感動在迫在眉睫的危機面前可謂毫無用處。而且越是想說不可以繼續往前,視線卻越只能集中在那裡,由乃也沒能去轉動龍頭的方向,只能筆直、專注地沖向那個目標物。

  最後由乃的身體徹底地撞上粗樹幹,正確來說,是她的腳踏車才對,然後她的身體受到這股衝擊,整個人從腳踏車上摔到了地面上。

  「由乃!」

  看著小令一臉擔憂地衝過來,由乃呆呆地想著:明知不可為,卻還是做了,我簡直可說是諧星的模範吧?

  「沒事吧?」

  「嗯……好痛。」

  由乃摔下來時著地的雙手沾滿了潮濕的泥土,再來就是不知道是被腳踏車的哪裡撞到了膝蓋還是小腿內側,雖然無法確認那兩處有沒有流血,但是由乃感到相當疼痛,可能已經瘀青了。

  「你為什麼不停下來呀?」

  「我不知道怎麼停下來呀。」

  「只要按下煞車就好啦!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就是這裡,我不是說要和龍頭把手一起按住嗎?」

  小令一邊抬起腳踏車,如此說道。

  「可是……」

  由乃說:

  「突然緊急煞車的話,就會突然停下來吧?」

  「是沒錯……」

  「要是我突然緊急煞車,那就算不撞到樹幹也會摔倒吧?」

  「只要用腳踏地就沒事了啊。」

  「腳不是要等下座墊之後才能踏地嗎?」

  「只要用單腳踩地就好啦。」

  「像這樣把車子往一邊傾。」

  小令實際示範了一遍給她看。

  「你又沒有教過我這個,我怎麼會知道呢?」

  「啊~~」

  小令雙手抱頭:

  「教別人還真是一件困難的事。」

  哎呀,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你不是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在劍道社裡嚴厲地指導後輩嗎?而且還是將來要當體育老師的人,怎麼可以說這種軟弱的話呢?但要是由乃把心裡的想法說出口,小令肯定會笑著說什麼:「世上可沒幾個像由乃你一樣難教的學生呢。」

  在那之後,最後由乃還是在公園裡狠狠地摔倒了好多次,等到終於比較會騎之後,在回程路上還是撞到了別人家的牆壁,不然就是輪胎壓上馬路水溝蓋的格子而滑倒摔跤,不只是騎乘,她連摔跤的方式也變得相當拿手了。

  可是小令的愛車遇上多次的事故,終於變成一輛廢車了。

  即使如此,在回到家門前小令還說明天要拿去腳踏車行修理,雖然整輛腳踏車已滿是傷痕,卻還是可以勉強使用的。

  但是在最後的最後,當由乃猛烈地撞上小令家門的瞬間,車子發出了一道有如瀕死的噁心聲音。雖然由乃不是很懂腳踏車的構造,不過應該是什麼斷掉了,不然就是什麼東西脫落了。

  小令本來還企圖拿去修理繼續騎,只是最後連她常常光顧的腳踏車行老闆也建議她「買一台新的」,說是就算這次修好了,很可能馬上又會有問題,除了修理費用很昂貴之外,也要花上不少時間等等,所以小令最後只好哭哭啼啼地放棄了,再說一月二號那天也一定要用到腳踏車才行。

  於是和由乃的腳踏車一起,小令也迎接了她的新車。

  由於她的前任(腳踏車)毫無疑問是被由乃搞壞的,所以兩台都是由乃的爸爸出錢買的。

  而由乃在那天晚上打了電話給菜菜。

  於是小令和菜菜交手的日子,就定在一月四日了。

  交戰

  在祥子學姐家參加限定女性參與住宿一天的新年會之後,隔天就是一月四號了。

  由於中間會度過新年,所以感覺還早,但仔細想一想,距離小令說「四號或五號」的那天根本不到一個禮拜,月曆的魔力真是太可怕了。

  至於小令,她根本不會忘記約定的日子,也不會有什麼錯覺感,她早在去年就已經先和今天白天人不在的叔叔取得使用道場的許可了。

  由乃有些焦躁不安,早在約好的下午兩點的半個小時以前就已經去偷窺了一下道場。小令人已經在裡面了,她確實地穿著護胸,正坐在道場裡閉目養神,她這應該算是在冥想,不然就是名為集中精神的行為吧?

  道場裡的空氣相當寒冷,鋪著木板的地面發出黑漆漆的亮光,神壇里還供奉著新摘的楊桐。

  由乃穿著毛衣和短裙坐到小令旁邊,因為她不知道該不該穿護胸過來,只好穿著這身衣服過來。

  說到頭來,她究竟是處於怎樣的立場呢?

  裁判?見證人?介紹人?還是來湊熱鬧的?

  菜菜說想要和小令交手,根本沒有把由乃放在眼裡,所以要是由乃也穿著防具等她,那究竟會變成怎樣的光景?這樣不就像是集體練習嗎?

  雖然由乃不想要被摒除在外,但也不想要變成像空氣一樣不重要的人物。既然如此,就當作因為可以看兩人交手的情形而感到虛榮

  ,所以來看一下。

  「由乃。」

  小令睜開眼睛說道:

  「你不可以出手也不可以插嘴喔。」

  「咦?」

  「要是你沒辦法和我保證這點,就請你出道場喔。」

  「可是……可是……」

  菜菜是我帶來的人吧?雖然我們還不是姐妹,所以小令和菜菜用竹刀交手這件事也不需要事先獲得我的同意,但是菜菜是因為被我看中,所以我才帶她過來的,而且今天的約定也是有我居中協調才——由乃在心裡說著。

  「雖然我不知道菜菜她究竟是存何居心才說想要和我交手的,不過一旦兩人持刀正面相向,那就得認真地決一勝負了。」

  認真地決一勝負。

  「可是……」

  「你們兩個都還只是國中生和高中生,用不著搞得這麼誇張吧?」由乃這麼說了,但其實她是想藉由這麼說,好去壓抑住她那本來放任不管,卻越來越誇張擴大、高漲的情緒。

  這時小令嚴肅地說了:

  「竹刀也是刀喔。」

  「——」

  以前,走在劍道這條路上的人們並不是用竹刀,而是名符其實地使用真刀決一勝負,輸的下場就是死,並不是第三者可以介入的。

  「我知道了。」

  就算不用小令多說,由乃也知道刀劍的世界是很嚴酷的。弱者如她,看遍那些劍客俠士的小說也不是看假的。

  「我只會靜靜看的,這樣我待在這裡也無妨吧?」

  由乃向她確認一遍,小令說了聲「嗯」,聽到她的這個回答,由乃便站了起來:「那麼……」

  「那麼我去接菜菜過來。」

  由乃之前就已經畫好從學校到她們家的路線圖並傳真給菜菜了,再說都是同業,有馬道場裡或許會有支倉道場的資料(更詳細的地圖,或是道場外觀的照片等等),所以由乃根本一點都不擔心菜菜可能會迷路。

  可是……不知為何……

  看到已經露出有如劍士表情的小令,或許由乃只是覺得要跟她兩人在這廣闊的道場裡靜靜等待菜菜到來,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罷了。

  她最喜歡小令了。

  可是由於太過喜歡,有時也會感到恐怖。

  到底是哪裡可怕呢?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現在就是很恐怖。

  2

  由乃走在平常上學的道路上,大約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時,看到了菜菜從另一頭走過來的身影。

  「平安,由乃學姐。」

  菜菜和由乃打過招呼之後,把由乃用傳真送給她的那份潦草地圖收進了大衣的外套里。

  「平安,你帶真多東西呢。」

  不邁道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身上帶著護胸、防具與竹刀等東西。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菜菜現在身上穿著洋裝,畢竟她是搭乘普通的大眾運輸工具,總不可能穿著整套劍道打扮過來吧?

  雖然由乃之前就已經聽說她是有馬道場的女兒,又是田中四姐妹的老么等等,不過在看到了她的行囊之後,由乃才重新體認到她真的有在練劍道。就算她有出現在劍道交流比賽的會場上,又或是她認識叔叔或是劍道通的谷中老爺爺,由乃依然尚未看過菜菜實際握著竹刀的模樣。

  向前走了不久之後,菜菜說了:

  「那個……你怎麼了嗎?」

  「哪個?……喔……」

  菜菜用手指著在由乃腿上的迷你裙與長襪之間露出來的肌膚,雖然整體看起來是偏白的膚色,但上頭卻有幾處露出有如小貓花紋般紫色、黑色的奇怪模樣,菜菜問她「怎麼了?」,應該就是在問她腿上的傷吧?

  「喔……我只是稍微摔了幾跤。」

  這是由乃年底練習騎腳踏車的證明。由於瘀青的顏色已經比之前淡許多了,她才開始又穿裙子的,菜菜的眼睛還真是銳利。

  「由乃學姐您……」

  「什麼?」

  「還真是很常摔跤呢。」

  「……還真是不好意思喔。」

  由乃有點火大起來,畢竟她哪有像菜菜講的那樣老是都在摔跤呀。

  由於由乃最近這幾次跌倒,菜菜剛好人都在現場附近,所以菜菜會這麼想或許也不奇怪,可是由乃以前幾乎沒有跌倒過,這是為了不加重心臟的負擔,所以她平時總是緩慢地走路,當然,也沒有奔跑過。

  (這樣啊……)

  正因為身體健康了起來,才會不在意是不是慢慢走或是有沒有奔跑了啊,所以也才變得會跌倒吧?

  「菜菜你……」

  「啥?」

  「為什麼會想要跟小令交手呢?」

  由乃問道,她想要知道菜菜的目的。

  「我也不知道耶。」

  她回了一個微笑,以及輕輕搖首納悶的動作。

  「你是在裝蒜嗎?還是說有什麼不能說的理由?」

  「看起來像是這樣嗎?」

  「就因為我不知道,所以才問你的呀。」

  由乃有一點煩躁了起來,真的只是一點點,大概只是「煩躁」兩字「煩」的程度而已。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這點,菜菜像是給台階下似地說了:

  「不好意思,我的講法讓您感到不舒服了嗎?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就算你問我理由,我也沒辦法回答您的。」

  「你不知道嗎?」

  「是啊,我只是心裡想要跟她交手,所以才說出口的,至於為什麼想要跟她交手,我也還無法去分析這個理由。」

  既然她說「還」,那就表示總有一天能夠分析出來嗎?還是說在今天她和小令用竹刀交手的瞬間,答案就會出來了呢?

  「菜菜你很強嗎?」

  由乃問道。不知道菜菜的實力究竟有多強,既然她說想要和小令交手,也能判斷她至少有著相符的實力。

  「不。」

  菜菜輕鬆乾脆地答道。她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在謙虛,而是給人一種老實說出事實的感覺。要說的話,就有點像是在回答「一加一等於二」的感覺,所以或許她其實超級無敵強的,只不過至少她本人不這麼覺得吧?

  「可是你有段吧?」

  「我沒有段位。」

  「是嗎!?」

  「是啊。感覺很奇怪嗎?」

  「該說是奇怪還是……」

  「由乃學姐您也有段嗎?」

  「我沒有段……就是了……」

  可是由乃只是開始學劍道還未滿一年的新手。

  「菜菜你不是有馬道場的女兒嗎?」

  「可是我出生的時候是上班族的女兒嘛。」

  「但是你爺爺是道場主人耶。」

  「由乃學姐您叔叔不也是道場主人?」

  她說的叔叔,自然是指小令的爸爸,他確實是支倉道場的道場主人沒錯。

  「我的姐姐們各個都有段位,只是每個人情況不一樣呀。」

  每個人情況不一樣。——關於這點由乃是沒有異議。

  雖然由乃只看過在交流比賽上登場的田中次女與三女這兩位,先不管最終的勝負結果,那兩人肯定都是非常強悍的對手,前年出場的田中家長女更是比小令還要高上一段。田中一家個個都是高手,而身為她們家的老么,又是唯一成為她們的道場主人——祖父——養女的菜菜,基本上不可能很弱吧?

  每個人情況不一樣。雖說段位確實可以作為判斷強弱的一個基準,但也有人其實很強卻沒有任何段位,所以段位並不能代表一切。

  3

  「請進。」

  由乃打開道場的入口請菜菜進場。

  從支倉家的玄關來看,這裡應該算是里側?還是說這裡才算是正門呢?由於裡面是相通的,所以不管是從哪邊進來都沒什麼差別,不過菜菜又不是去小令家玩,所以由乃覺得從道場的入口進去比較妥當,但這樣一來總覺得菜菜好像是來踢館的。

  「小令。」

  由乃向裡頭喊了一聲,表示來訪者已至。

  「歡迎。」

  小令馬上就走了出來,溫柔地微笑著迎接菜菜的到來,她剛才散發的那股緊繃空氣,就好像是騙人似地消失無蹤了。

  「平安,黃薔薇學姐。承蒙您今天回應我的要求,實在是非常感謝您。」

  「沒關係,我也是很期待的,請進。」

  菜菜說了一聲「是」,接著脫下鞋子踏上道場的木板。小令默默觀察著她的模樣,接著緩緩向由乃說:

  「由乃,請你帶菜菜去更衣室,等她準備好之後,請她在道場裡等我。」

  「那小令你呢?」

  你要去哪?——由乃問道。畢竟她要菜菜在道場裡等她,就表示小令她在這期間人會在別的地方吧。

  「我有東西忘記拿了,我去一下我房間就回來。」

  「忘記拿的東西?」

  「拜託你羅。」

  小令丟下這句話之後,就快步離開了。雖然由乃很在意她要去哪,但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如果現場只有由乃一個人,她可能會糾纏不休地追問,但現在又不可能丟下菜菜追上去,雖然她本來猜小令是要去廁所,但如果是這樣,就算故意說是「忘記東西」也用不著特意加上「去我房間」吧?再說如果是上廁所,也用不著回到家裡,道場裡就有廁所。

  「你就在這裡穿護胸,行李就放到置物櫃裡吧!喜歡用哪個就用哪個。」

  「那我用這個。」

  菜菜打開七號置物櫃。原來如此,這是她的幸運數字嗎?

  「我去走廊上等你喔。」

  菜菜脫下大衣,準備換衣服,所以由乃也掩上了門,雖然說大家都是女生,但看人家換衣服還是不太妙吧?

  「我是沒有差啦,不過……」

  「不過?」

  由乃不禁回過頭,正好看到菜菜脫下毛衣。

  「由乃學姐您不用換衣服嗎?」

  「我?」

  你現在在說些什麼呀?不是你說想要跟小令交手的嗎?當你那麼說的時候,腦中壓根就沒有想過我的事吧?——由乃心裡如此想著。

  「小令叫我不准插嘴也不准出手。」

  關於這件事,由乃選擇不參一腳。總之,她不用穿護具,也不會拿竹刀的。

  「令學姐這麼說了啊?」

  「是啊。」

  等由乃點了點頭之後,這回真要到走廊上留菜菜一個人在裡頭了。

  「這樣啊……」

  當由乃背著身子關上門時,她微微聽到了菜菜那有如自言自語的呢喃。

  4

  等菜菜換好衣服走進道場時,小令依然尚未回來。

  菜菜有禮地正對道場鞠了一躬,接著才踏了進去,之後轉了一圈看了看四周。

  「這裡肯定不像菜菜你家的道場那麼氣派……」

  由乃以前為了多知道一些關於菜菜的事,曾經調查過有馬道場,所以她知道有馬道場光是道場本身就比支倉道場還要大上許多,而且弟子人數也多了好幾倍,是一間很大的道場。

  可是菜菜一臉認真地說了:

  「我覺得這裡是相當棒的道場,這裡寄宿著武道的神明。」

  聽到菜菜稱讚叔叔的道場,由乃也跟著感到高興。武道的神明啊!原來如此,真是會說話,畢竟對由乃來說,小令家給她的感覺有一半就像是自己家嘛。由乃從以前也就覺得這個道場雖然小,卻讓人感到很舒服。

  菜菜把防具和竹刀擺在道場角落,開始做起柔軟操。

  「要我陪你練習嗎?」

  平常在社團里做柔軟操時都是兩人一組進行,雖然不知道是因為學年還是劍道程度還是身高之類的理由,由乃還挺常跟田沼千里一組就是了——。

  「不用了。」

  菜菜清楚乾脆地拒絕了由乃的提議,接著便一個人默默地做起柔軟操,等到她開始練習空揮時,小令這才回來了。

  「久等了,啊,你就保持那樣。」

  菜菜發現小令到來而打算放下竹刀,小令則表示要她繼續練習。

  「……」

  由乃的目光追著小令的身影,她在稍微離菜菜有些距離的地方也開始練起空揮。

  比較一下小令說要去拿忘記的東西而回到屋子裡那時的模樣,如果說她手上有多什麼東西的話,那還真的是「忘記拿的東西」吧?

  她手上確實拿著一個「忘記拿的東西」,可是由乃無法搞懂這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支竹刀。

  拿著竹刀出現在道場裡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好奇怪的,不如說是極其普通自然的事情。

  但是由乃弄不懂的不是竹刀這個道具本身,而是因為那把竹刀是小令的第二把竹刀。

  小令平常在用,也都有好好保養的竹刀在她去迎接菜菜的時候,就已經確實跟防具擺在一起收在道場裡了,那麼為什麼現在還需要另一把竹刀呢?

  到底是為什麼?可是小令特地回到她的房間裡去拿了那把竹刀,只有這件事是肯定無誤的。

  而小令現在正上下揮動著它,也就是那把「忘記拿的竹刀」。

  可是由乃卻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是不是因為和她平常用的不一樣呢?不,由乃對竹刀的了解也沒有詳細到能夠精確說出它們的細部特徵或差異。

  「令學姐。」

  菜菜停下空揮的動作,對小令說道:

  「勞煩您費心,真是不敢當——」

  「你是說竹刀嗎?」

  小令停下手上的動作反問回去,菜菜說了「是」並點了點頭。雖然很不甘心,但是由乃覺得「無法理解」的事情,菜菜卻率先弄懂了。

  「菜菜你才是,沒必要在意這些的,雖然我想要儘量讓所有條件顯得公平地競賽,但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多少做到這樣。」

  讓所有條件顯得公平?這時候由乃才終於察覺到一件事。

  小令手上的竹刀比她平常拿的還要短。

  會覺得不對勁也是正常的,畢竟身高和竹刀長度的比例和平時顯得很不一樣。

  在那之後,由乃望向了菜菜手上的竹刀,一如她所預料的,菜菜的竹刀也很短。

  (啊,原來如此呀……)

  由於菜菜還是國中生,所以用的是短的竹刀。可是身為高中生,身高又比一般人還高的小令常用的竹刀是比一般還要長一點的。小令是在迎接菜菜進門的那時才察覺到這件事的吧?所以她才會趕緊回到房間裡拿出以前使用的竹刀進行檢查和整理。

  雖然成人用的竹刀和兒童用的並沒有差多少,頂多也就三公分左右,可是就算只有三公分,小令還是覺得那是不公平的。所有的條件——也就是指年齡、身高、體重,又或是這裡是小令從小到大熟悉的道場等等,想要讓這些條件處於對彼此公平的狀態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

  為了讓手好好感受那把許久未碰的竹刀的觸感,小令慎重小心地練了好幾次空揮,等她做了一邊基本的打擊突刺動作,才像是終於適應了那把刀的樣子,停下手上的動作看向菜菜。而菜菜也好像已經做完基本的練習,放下竹刀筆直地凝視著小令。

  「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小令詢問菜菜的意見,她是在問菜菜是否只要像平常練習那樣,彼此用竹刀互相用形式過招就好,還是要儘可能採取接近大會形式那樣的比賽。

  「要是可以的話,我想請您陪我進行同級練習……」

  「同級練習?」

  聽到菜菜的要求,小令露出了「喔?」的表情。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不自量力,但是拜託您了。」

  所謂的同級練習是指讓兩位勢均力敵的對手彼此自由互打的練習,菜菜會說自己提出的要求很「不自量力」,是因為她的要求幾乎等於是一個沒有段位的人,對著有段的人說「你用不著手下留情」吧?

  「我知道了,那你穿上防具吧。」

  「是。」

  事情已經定下來了,雙方正坐在不同的地方,開始進行準備。

  兩人在頭上包好頭巾,留下一段方巾垂下來。由乃坐到和兩邊同樣距離的地方,注視著兩人的模樣。

  由乃一直淡淡地認為菜菜是為了替姐姐報一箭之仇,不然就是想要親身體驗打敗她姐姐的對手究竟有何等能耐而來的,所以她當然會希望進行一場照規定而來的比賽,也就是儘可能在與她的姐姐們同樣的條件下和小令對戰。

  但事情並非如此,菜菜並沒有拘泥於那些事情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由乃只要走幾步過去,就能夠問菜菜了,可是她卻無法動彈,因為那兩人的比賽已經開始了,而她是既不能插手也不能插嘴的。

  不過說到頭來,就算菜菜說想以儘可能接近正式比賽的方式來對決,還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首先,現場沒有裁判,如果今天叔叔在就另當別論,可是很不巧地他今天出門了,不過要是她們要由乃當裁判,那她也只能照辦了吧?不過由乃想這是不可能的。基本上她當然沒有能夠擔任裁判的技術,而在考量這件事之前,面對這兩人的對決,由乃不大可能做出任何公允的判斷,並不是說她會故意偏袒某一方,而是她的內心會產生動搖,導致無法看清她們的動作。

  正當這些念頭盤旋在由乃的腦海里時,那兩個人都已經穿好護胸與面具,而就由乃所處的位置

  ,完全無法看見那兩人的表情。

  等兩人套上護手,小令輕輕瞄了由乃一眼,那樣子簡直就像是在再三叮囑她「絕對不準出手」似地。

  「請多多指教。」

  兩人站著行禮,接著蹲下起身,同級練習已然開始,那道由乃聽慣的小令從丹田發出的低沉喊叫聲,被菜菜的高音遮蓋了過去。

  菜菜平常的聲音給人的感覺一點也不強悍,要說的話,比較像是無味無臭的清水,可是一旦當她握起竹刀,原來可以發出這麼強烈的聲音,就好像草莓蘇打或是哈密瓜冰淇淋汽水一樣。

  (呵、呵……)

  雖然說是練習,但跟比賽是一樣的,在這種時候去想什麼果汁飲料的事或許不太謹慎,但要是她不像這樣在心裡挖掘一個小小的脫逃路徑,由乃感覺就像要被什麼東西壓潰了。

  率先攻擊的是菜菜。她筆直地踏進對方領域,瞄準了小令的臉,可是小令冷靜地瞄準菜菜竹刀的中段,把她的竹刀向上撥開。輕易被撥開的菜菜沒有學乖,又瞄準正面攻擊,這回小令從左邊擋住她的竹刀,一邊往左移動,一邊轉動手上的竹刀,往菜菜的臉上打去。

  (一分!)

  由乃覺得內心聽見了一道裁判的聲音,本來擺在膝蓋上的雙手手掌,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小令的實力遠遠在菜菜之上,就連才剛學劍道不久的由乃,也能看出這兩人實力相差懸殊。

  這點菜菜也應該馬上就明白了,然而她卻毫不畏懼,果敢地進攻。

  面、面、——面!

  菜菜始終都瞄準小令的臉揮下竹刀,可是小令用回擊技巧打中了她的身體,用穿刺的技巧打中她的臉,確實地得了分。

  如果是三分定勝負的比賽,那在小令拿下兩分的時候,比賽就應該已經結束了,可是既然這是同級練習,就沒有時間限制,只要顧問老師或是師父不說「到此為止」,兩人高興打到什麼時候都無所謂。

  由乃越來越覺得看不下去,雖然說是武道,但為什麼她最喜歡的人們得這樣彼此互斗不可呢?

  明明勝負都已經定了,菜菜卻像是在她拿下一分之前都不會停止似地,沒有絲毫放棄的念頭。不知道小令是不是明白了這點,這回換小令主動攻擊菜菜。

  可是已經到了極限了,菜菜的動作越來越遲鈍,中途還有好幾次絆到腳,差點都要跌倒。

  快停止!——由乃好幾次都想喊出聲來,可是她一想到和小令之間的約定,只好死命忍住,要是她發出聲音,就必須離開現場了。

  只要離開這裡,她就不用看兩人互斗的模樣了,這對她來說反而是一件輕鬆的事情也說不定,可是只有這點由乃絕不退讓,她得好好看完兩人的比賽才行。

  由乃就好像陷入一種錯覺裡頭——覺得這兩人是因為她而互斗的。

  「啊!」

  受到小令的突刺攻擊,菜菜的身體向後飛了出去。

  「菜菜!」

  由乃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沖了過去。菜菜身上穿著防具,而且在遇到打擊時也會做好防護動作的,所以就算背部著地應該也不會受什麼嚴重傷害,可是由乃覺得那正是神明發出「到此為止」的指示。

  可是……

  「我沒事,請您退開。」

  菜菜撥開她碰過去的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小令!」

  由乃懇求依然架著竹刀站直不動的小令停手。

  已經夠了,勝負已經分曉了。

  「由乃,我們不是講好了嗎?」

  不准出手也不准插嘴。可是、可是——

  「你要停止了嗎?」

  比起把由乃趕出道場,小令反而是對著菜菜如此問道。

  「不。」

  [插圖]

  菜菜步伐不穩地架起竹刀。

  「……菜菜。」

  由乃的呢喃傳達不到她的心裡,就這麼被吸向高聳的道場天花板而去。菜菜看也沒有看由乃,而小令也不發一語。

  這兩人都因為激烈的互斗,發出劇烈的喘息聲,她實在無從讀取那兩人的情緒。

  由乃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痛恨劍道的面具過。如果這是柔道,或是空手道、合氣道也好,只要沒有面具,至少她就能去確認這兩個人現在究竟露出怎樣的表情了。

  這兩人現在透過面具狹窄的縫隙看著外頭,菜菜能夠看到的只有小令,而小令也只看著菜菜。

  就算她想出手,就算她想插嘴,也無法傳達給那兩人知曉,她們也聽不進去,由乃泫然欲泣地正坐回本來所在的位置上。

  「請多多指教。」

  菜菜的這一聲,繼續開始了練習。

  雖然沒有信仰任何一種宗教,但由乃卻對著神明祈禱,雖然她也不知道究竟想祈求什麼,但因為她什麼也辦不到,於是只能祈禱。

  「……」

  不知是不是錯覺,菜菜明明是好不容易才站起來的,現在的動作卻好像比她摔跤之前更靈巧了。

  之前只要小令打過去,她馬上就會被小令拿下一分,但現在卻像這樣和小令僵持不下。

  就在此時!

  菜菜往後退了一步,同時用力地將她的竹刀舉過頭頂。

  (退步擊面……!)

  小令也察覺到了,所以為了躲開她的攻擊,迅速移動起步伐。

  那一瞬間……雖然只有一點點,但菜菜的竹刀前端割過了小令的頭頂。

  「漂亮。」

  小令如此說了。

  「我們就到此為止吧。」

  聽到小令的指示,兩人蹲下收回竹刀,等菜菜往後退下幾步行了一個禮之後,她就當場「撲通」一聲地倒了下去。

  「菜菜!」

  由乃趕過去把她抱起來,從面具的縫隙之間看一下她的臉龐,發現她眼睛還睜得大大的,幸好她不是暈倒了,只是累得站不起來而已。

  「我果然敵不過支倉令啊。」

  菜菜像是要抱緊由乃似地靠了過來,用只有由乃才聽得到的音量說了:

  「真是很了不起的人呢。」

  緊接著她坐起身子,脫下面具。

  「了不起的人……」

  由乃回頭看了一眼小令,她已經脫下面具,正打算要離開道場。

  「小令!」

  她趕緊追了過去,可是小令卻背對著她,往前越走越快。

  等到走廊時由乃才好不容易抓住小令。小令在離道場不遠的飲水處倒滿了一杯水。

  小令充滿汗水的喉嚨發出聲響,咕嚕咕嚕地把水喝進去。

  「你也拿一杯水給她吧!」

  她用自己喝完水的杯子重新裝滿水,把杯子遞給由乃。

  「比起這些!」

  由乃像是用搶的把杯子抓過來,如此說著。

  「比起這些?」

  小令反問了一遍。

  「比起這些——」

  她剛才究竟想說些什麼呢?

  是想對那過分嚴苛的練習表示抗議嗎?

  還是說,她想去質疑小令剛才對著在正式比賽上,絕對不會被判有效的一分說「漂亮」的真正意圖?

  還是,她想讚美幾聲說——小令果然很厲害啊!

  當由乃陷入沉默之際,小令說了:

  「她和她的姐姐們相比,技術和體力上都差了許多,可是菜菜是那四姐妹里,擁有著我最喜歡的劍道氣勢的。」

  「小令……」

  小令微笑著說了。

  擁有著小令最喜歡的劍道氣勢——。單純的由乃聽到小令像這樣褒揚菜菜,覺得十分高興,那簡直就像是她自己被稱讚似地,讓她感到充滿驕傲。

  「比起這些……」

  小令窺探了一眼由乃興奮的表情之後接著說道:

  「你剛才都在幫菜菜加油吧?」

  一臉認真地。

  「咦……!?」

  這一瞬間,由乃完全無法去掩飾或挽救。

  掩飾或挽救?

  在她心裡這麼想的時候,就等於是承認小令的說法了。

  「小令——!」

  「那也沒關係喔。」

  小令丟下這句話之後,便朝著屋子的方向遠走而去。

  被留在現場的由乃,手上拿著裝著冰水的杯子,呆呆佇立在那裡。

  她不是才說「不准鬆手」的嗎?

  這是小令本來撐著腳踏車的手,在絕妙的時機下放開的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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