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卷 尋找你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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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公車停在莉莉安女子學園前的站牌邊,讓身著制服的三個人下車之後,再次向前行駛。

  「請您先到薔薇館,我等一下就跟上去。」

  從公車的階梯下來之後,亞實同學如此說道,把路讓給志摩子。

  志摩子心想既然都已經到這裡了,也不需要在意別人的眼光了吧?可是換一種想法——正因為這裡是學校,所以才更要提高警覺。最後志摩子決定不反駁,老實聽從她的指示,而本來坐在駕駛座正後方的學生早已走在天橋上了。

  跟去年來這裡約會時不同,明明是禮拜天,校門卻開著。

  「辛苦了,什麼社的?」

  走進去之後,警衛先生開朗地問道。

  「啊、我、我是……學生會的。」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問題,志摩子不小心就這麼回答了,雖然她毫無疑問地是現任學生會長,不過今天又沒有學生會的活動,就算是說來拿忘了拿的東西,應該也比現在這個回答好。

  正當志摩子緊張地思索著是否要更正說法時,對方絲毫沒有深究,而是說:

  「這樣啊,加油。」

  大概是因為身上穿著制服,對方並沒有要求她出示學生手冊。

  志摩子向他致意之後,走到銀杏樹人行道上。

  (原來是這樣……)

  她現在搞懂了一件事——雖然今天是禮拜天,卻還是有幾個社團在進行練習活動的樣子。

  志摩子偷偷回頭看一眼,看到亞實同學正在跟警衛先生打招呼。

  該不會她早就知道這種情形了?雖說今天放假,但這不代表學校里就沒有其他的學生。既然亞實同學那么小心謹慎,那或許早就事先調查好今天有沒有社團進行活動了。

  通往校舍的大門也開著,志摩子走到二年級生的鞋櫃,打開她的鞋櫃換上室內鞋。

  忽然間,她想起乃梨子,走到一年級的鞋櫃那裡。

  一年樁班的某置物柜上有個用工整的字體寫著「二條」的名片,因為它前後左右的置物柜上頭紛紛貼著年輕女生會弄的貼紙或是彩色的名片條,乃梨子那毫無裝飾的置物櫃鐵門反而格外顯眼。

  (呵呵呵。)

  乃梨子一個人笑了起來,因為說到毫無裝飾,去年她自己的置物櫃也是如此。

  對了,志摩子想起來,記得就連不太在意這類事情的佑巳同學,也在柜子上貼了一張小貼紙。

  打扮改造置物櫃可說是一年級生特有的活動,等升上二年級之後,幾乎所有人都不做這種事了,因為等第三學期結束時,老師會要求大家將置物櫃回復原狀,到時可就麻煩了。

  雖說貼紙是很容易撕下來的東西,但經過一年之後就會頑強地黏在上頭,有些人太誇張,在名牌上畫的圖案不小心畫到鐵門上,看是用哪種筆,有些不用多種清潔劑還刷不掉,她曾看著同班同學拿著濕抹布拼命奮鬥的模樣,所以她深黯這點。

  或許是不想再干那種苦差事,又或是升上一個年級之後,突然覺得那種行為顯得幼稚,二年級生與三年級生幾乎沒有人會在鞋柜上動手腳了。——真是不可思議。

  志摩子本來打算就這樣前去薔薇館,卻不知不覺站到一年桃班的柜子前。

  就像上個禮拜乃梨子所做的,她找了找寫有「井川」的柜子,不久之後發現亞實同學的柜子也毫無例外地貼上了貼紙。

  「——慘了……」

  志摩子不禁用手壓住嘴巴。貼在柜子上頭的五張貼紙,全都是白薔薇圖案。

  就好像不小心窺探了他人的內心似地,志摩子無法繼續待在那裡,亞實同學馬上就會過來了,得趕緊離開才行。

  當她打算離去時,目光停在亞實同學下面的柜子。

  「咦?」

  一瞬間她還以為亞實同學有兩個柜子,因為那個柜子跟亞實同學的一模一樣,上頭也貼了五張白色薔薇的貼紙。

  (『江守』……)

  志摩子用手指輕撫了一下那張名牌,兩個柜子的主人座位號碼正好是一前一後,感情很要好的樣子。

  (是班上流行貼白薔薇貼紙嗎?)

  她邊走邊納悶起來,如果只有亞實同學的柜子上貼有白薔薇的話,那麼那些貼紙就等於是志摩子自身了,不過既然其他人也貼了,或許那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很有可能只是同學拿到白薔薇貼紙所以分送給朋友。這樣一想,她內心感到輕鬆多了。

  志摩子走進薔薇館裡,插上電熱水壺的電源線,看一下時鐘,現在已經過了十二點。

  「馬上就要吃飯了吧……」

  志摩子一邊這麼想,卻把剛才買來的東西連同袋子整個放進冰箱裡,起司蛋糕和醋酸佐醬沙拉都要冰起來才好吃。

  她本來想趁等待的時候先泡好茶,卻不知道亞實同學喜歡喝些什麼。

  (乾脆去接她好了?)

  雖然志摩子不認為她會找不到薔薇館在哪,但至今為止,志摩子已經見過太多學生不敢踏進館內而呆站在玄關前了。越靠近薔薇館,就越不會有參加其他社團活動的學生在外頭閒晃了吧?那應該也就不用擔心被人撞見才是。

  但亞實同學卻不在玄關門口。志摩子走進校舍里,遠望漫長走廊的盡頭。

  可是通往鞋櫃的方向也看不到半個人影。

  (是怎麼了嗎……?)

  雖說她為了避免被別人看到兩人一起行動而特別小心,但應該也不會拖太長的距離吧?志摩子有看到她走進校門,所以她現在人應該正往這邊前進才是……

  志摩子走著,腳步不知不覺越來越快。

  要是沒出什麼事就好了。一想到要是出事了,志摩子就無法呆坐著不動,校舍里幾乎沒什麼人,要是她突然身體不適摔跤,要被別人發現也有困難。

  當志摩子走過洗手間時,聽到裡面傳來談話的聲音。

  亞實同學只有一個人,所以應該不是她吧?——志摩子走過洗手間,卻又覺得不對勁而走了回去,雖說亞實同學只有一個人,不過也有可能在這裡碰到熟人,像是偶然遇到同班同學,兩人聊起勁來。如果是這樣,她會遲遲未到薔薇館裡也說得通了。

  雖說她本來沒有打算站著偷聽,但為了確認裡頭的人究竟是否為亞實同學,她便側耳傾聽起來。

  「所以說……」

  「……現在的話……」

  「我辦不到。」

  「……已經……」

  只能聽到片段的內容,不過其中一人確實是亞實同學,志摩子決定掉頭走回薔薇館,在館內等亞實同學聊完天。

  正當志摩子打算出校舍走到中庭里時,卻聽到摔門的聲音,她不禁回過頭去,教人吃驚的是,她看到有個女生先出了門,而追在後面的女生拉住對方的手,打算把她拉回廁所里。

  手被人抓住的是亞實同學,而抓住她的人則是那天在中庭里與她哈哈大笑的同學。

  「亞實同學……」

  發出聲音後,兩人同時看向志摩子。亞實同學的同班同學看到志摩子後,趕緊慌慌張張地放開手。

  「啊……我……」

  她像是要說什麼,卻顛簸地往後退,最後那位同學沒有說出半句話,轉過身就跑掉了。

  「啊!」

  亞實同學伸出剛才被抓著的手打算叫住她,但或許是知道已經追不上了,便放棄似地垂下手臂。

  「沒事吧?」

  雖然志摩子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還是慢慢走近被留在洗手間前走廊上的亞實同學。

  「讓您受驚了,我們只是在嬉鬧而已。」

  亞實同學說是這麼說,手腕卻紅腫了起來,而且她腳上的其中一隻室內鞋還滾到了門邊,那兩人在廁所里時大概已經扭打起來了吧?

  「等一下。」

  志摩子撿起那隻室內鞋,擺到亞實同學的面前,接著呢喃起來:

  「為什麼……」

  「所以我就說我們只是在嬉鬧了。」

  她輕輕低下頭,穿上室內鞋,她一邊穿鞋,卻像是在念咒似地,不斷重複她剛才說的那句話:

  ——只是在嬉鬧而已。

  可是怎麼看都不像是這麼回事,那兩人並不像上個禮拜在中庭看到她們時那樣笑著。

  「真是太對不起她了。」

  等志摩子聽到她說出這句泄氣的話時,不知為何,志摩子卻心想真正對不起那位同學的是自己才對啊。

  2

  「我說你呀,都不覺得這樣對不起人家嗎?」

  由乃看著在公園裡打開的便當盒嘟噥著。

  「啊?」

  千里同學一邊擦掉眼中的淚水反問回來。有對情侶在池塘里劃

  著小船,由乃不禁悲從中來,心想為何兩個女生非得看著那幅光景,坐在公園椅子上吃著自己帶來的便當呢?

  「所以我說了……看到人家帶來的便當笑成那樣,你不覺得失禮嗎?」

  「喔……也是啦,那還真是對不起了。可是……」

  雖說千里同學已經打住一遍,現在卻又像餘震似地,啊哈哈地大笑起來。

  「你真的跟令學姐差好多啊。」

  不行了,這人根本已經完全忘記什麼叫做反省了。

  「可以請你不要跟小令的料理比好嗎?」

  「啊,也是啦,對不起。令學姐做的烤炸雞外面很酥脆,裡面又很柔軟,簡直就是職業級的,拿你的跟職業級的比也不公平啊。」

  「哼……」

  雖然千里同學嘴上這麼說,內心肯定認為由乃做的便當拿去跟她媽媽比,也會笑出來的。由乃也有相當的自覺,外層一片黑,裡頭卻有些半生不熟,光看外表的話,與其說那是烤炸雞,不如說是外頭灑滿黑芝麻的牡丹餅※。附帶一提,雖然小香腸沒有焦掉,但成品還是跟她所預期的有所落差,本來打算做成小螃蟹形狀的,最後卻成了「燻黑的布簾」,應該弄成章魚形狀的卻變成了「有臉的芒草」,至於烤煎蛋——由乃已經不想再說下去了。(※混了硬米和軟米,留下些許米粒煮好,外頭灑粉的食物。)

  起了個大早努力做菜的結果卻是這樣,已經超過難為情的標準了。

  千里同學說要大家各自帶便當過來,所以由乃本來理所當然地想請媽媽幫她做,但千里同學又補上一句「當然是要親手做的喔」,所以由乃才會無可奈何,生澀地抓起平底鍋下廚。通常有這種出門活動時,多半是小令幫她做便當的,由乃自然沒有做過便當,平日沒怎麼做,一旦要真正上場時,也不可能成功,就因為這樣,由乃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不用試也會做失敗了。

  「不過……先不管那半生不熟的肉,其他的東西也不是不能下肚啊。」

  似乎是笑一笑肚子餓了,千里同學夾起變成深褐色的「芒草」和看起來像是在西式炒蛋上加蛋固定形狀的詭異日式煎蛋,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

  與之相反……

  「也吃吃我做的吧。」

  千里同學的便當真是美輪美奐,每一個小海苔卷壽司里都包了不同的食材(鮭魚、小黃瓜、日式煎蛋、酸梅肉),包有食材的那面朝上排排擺著,就像花田一樣多采多姿,居然還有裡面包了紅甜椒、章魚與花椰菜的炸串,這種東西因為裡面的食材不同,要掌控火候肯定很費工。

  心有不甘,由乃故意使了壞心眼:

  「雖然之前看電視上說紅色的東西有助食慾,不過在看完那種電影之後,看到紅色的甜椒我只想到鮮血啊。」

  「別戳了啦。」

  由於千里同學剛把紅甜椒放進嘴裡,便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她應該是想講「別說了吧」。

  「你這下不是害我想起那場面了……在那陰森森的黑暗宅邸佛壇前,經文上突然發出啪搭啪搭的……呀~~!」

  「呀~~!」

  拋出這話題的人自己現在也想起剛剛才看的《染血陰宅的經文》,大叫了出來。真不知道該說她是虐待狂還是被虐狂。小船上的情侶被嚇到,不知發生什麼似地往兩人的方向看過來。

  「哼,剛才還裝說什麼『一點都不恐怖』,瞧你還不是嚇得要死?由乃同學。」

  千里同學用鼻子哼哼笑著。

  「你才是呢,電影才剛開始就在那邊發抖,還跑來抓我的手呢。」

  由乃也跟著反駁。

  「明明是你先握我的手的吧?」

  「明明是你!抓人家手和尖叫的人都是你呀。」

  「我那才不是尖叫,我是在笑!」

  「那我剛才的也只是武士出陣前精神抖擻的顫抖!」

  最後,兩人勉強看了平時不怎麼看的恐怖電影,不禁感到害怕而互相抓著對方的手,邊尖叫邊看完了整場電影。既然兩人如此意氣相投,那提議說「我們出場吧」也不是不行,但要是提議出場,很可能會被對方冠上「膽小鬼」的稱號,所以兩人始終都沒有說出口。雖說浪費電影票的錢也是一個理由,不過主要還是因為不想被對方笑。就因為這樣,兩人看完了整齣電影,連最後的跑馬燈也滴水不漏地看完了。

  說到這個,在最後的最後「THE END」字幕跑出來的前五秒是最恐怖的一幕,不過剛才衝來電影院的那對情侶就坐在兩人斜前方,等片尾曲一出來時便立刻起身離開電影院,害兩人沒有看清楚最恐怖的一幕,還真是對來匆匆去也匆匆的忙碌情侶。

  「我忘了是什麼時候……」

  由乃拿起一個海苔壽司,向千里同學問道:

  「記得你好像說你不擅長做料理不是嗎?」

  鮭魚的鹹味和海苔卷搭配得很好吃,雖說只看一眼看不出來,不過醋飯裡頭還混著白芝麻。

  「嗯。但是去年看到令學姐的便當之後,我就對料理產生興趣了,因為想變得像她一樣,所以這一整年都自己練習下廚,都花了這麼多時間練習,要是還做得不好那怎麼行,對吧?」

  「喔~~」

  原來她有在努力呀。說到這點,現在的千里同學跟一年前的她給人的印象還真是差很多。她剪了頭髮,開始學劍道,也會做菜了……說不定只是由乃不知道,其實她在其他很多方面也產生了變化,雖說有點不甘心,但她變成比以前還要吸引人的美好女性了。

  「所以說……我剛才會笑,不是因為看不起你做的便當。」

  千里同學嘴裡咬著由乃做的變形飯糰說著。

  「那是怎樣?」

  「只是看到一年前的我,不禁感到很懷念。」

  「……」

  太奸詐了,講這種話不是會害我對你更有好戚嗎?——由乃在心裡說道。

  在由乃心中,「田沼千里」必須是個惹人厭的傢伙才行。她暗戀小令,還拿到小令的卡片,又跟小令約會,還讓由乃看到她跟小令手挽手約會的場面——。

  「話說……」

  由乃問道:

  「為什麼我們約會的路線,跟去年你和小令約會的路線一樣啊?」

  千里同學把水壺裡的茶倒進水壺蓋里,喝了起來,一邊用老太婆的語氣自言自語似地說著:「是啊,為什麼呢……?」

  3

  「請用。」

  倒進水壺蓋里的液體冒出熱騰騰的蒸汽。

  「謝謝……這是?」

  「是我從家裡帶出來的烏龍茶。」

  小瞳輕輕提起細長的水壺說著,她把水壺收在手提包里,所以佑巳直到現在才知道她有帶水壺。

  兩人現在正坐在車站月台的椅子上,悠哉地等著下一班電車,她拿出水壺的時機正好是佑巳戚到口渴的時候。

  「謝謝。」

  佑巳吹了吹氣之後喝下那杯茶,把蓋子還給小瞳,這回換她喝了起來。

  從M車站搭完公車,現在兩人走出私鐵的車站,從那裡兩人搭上電車,抵達到這個車站,要到目的地似乎還得再搭別的電車。

  為了拉低交通費用,小瞳刻意選了這要轉好幾班車的路線,她說要是某段路線搭乘JR線的話能更快抵達目的地,但那樣就會超過四千圓的預算了。

  (嗯?預算?)

  佑巳這時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啊,我沒有帶便當耶……」

  「我也是。」

  小瞳一邊喝著烏龍茶,一邊悠哉地說著。

  「喔,這樣啊。」

  佑巳坐了回去,既然都帶水壺來了,佑巳還以為她也有帶便當。

  「車來了喔。」

  小瞳關緊蓋子說道,可以看到一輛電車漸漸減速駛進月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禮拜天,電車裡人擠人的,雖然佑巳也不知道平日是怎麼樣,四處散見背著背包或穿著登山鞋的人,這個車站附近肯定有些登山或散步地點,是可以讓人現在過去傍晚就回得來的距離。

  因為沒有連坐的空位,兩人便站在門邊,電車緩緩出發。

  這個車站附近看起來雖然已經不像是在都市裡,但隨著經過一個接一個車站,農田、樹林與山野也漸漸增加,讓人切實戚到自己正在遠離東京。

  「我一說要繼承醫院之後,爺爺非常開心。」

  突然間,小瞳開始說起話來。佑巳本來正在眺望窗外風景,嚇了一跳,把視線從門扉上的玻璃轉到小瞳身上。

  「不過這是以前的事了。」

  「嗯。」

  佑巳點點頭,想要繼續聽下去。

  剛才在公車上還有上一班電車

  里,小瞳都緘默不語。當然,她是有講話,但都像是「請拿搭乘證明券」或「這是車票」這類最基本的對話,可是她對於佑巳為了解悶而提起的話題都只是應聲而已,顯得興致缺缺,就算問她問題,她也只回答「是」或「不是」而已,無法繼續對話下去。

  佑巳納悶起小瞳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但她只是靜靜地等待,相信等小瞳自己想說的時候就會說了。

  「是你爺爺開的醫院吧?」

  記得小瞳的爺爺在靠東京的某個縣裡的山腳下開了一間小醫院,祥子學姐去年去世的外婆當時也是在那家醫院住院。

  「是啊。」

  小瞳點了點頭,拉開視線看向窗外的景色,雜樹林的樹幹上頭停歇了幾隻烏鴉。

  「因為我父親沒有當醫生,而我父親也是獨生子。」

  她之所以說「也」,是因為她也是獨生女吧?

  「雖然是間小醫院,但住在附近的人愛著那家醫院,也有特地遠道而來看病的病人,就算哪天年邁的爺爺退休了,我也不想讓醫院關門。」

  「所以……」

  「只要我當醫生就行,不然就是招個醫生入贅也行,我考慮過這些事,也為此做了一些準備。」

  「——」

  明明才這麼年輕,卻都已經規劃好未來的計劃了,佑巳不禁感到佩服起來,她明明比小瞳還要大一個年級,別說將來的職業,連高中畢業之後要做什麼都還沒想過。不,該說她就只是悠悠哉哉地過日子吧。

  「但只是考慮是不行的。」

  小瞳把頭靠到玻璃上,嘆了一口氣。

  「咦?」

  「因為有一件難以改變的事實。」

  這時佑巳正在想以前小瞳曾經說過關於空白地圖的事情,她說她認清了一個事實,那就是空白地圖雖然充滿了各種可能性,但等開始上色之後,就絕對無法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記得她是這麼說的。佑巳察覺到那是小瞳面對未來的絕望戚的一種比喻。

  「爺爺說他三年之後就要退休了。」

  「三年……」

  佑巳皺起了眉頭。

  「那醫院呢?」

  「現在有一對四十多歲的夫妻醫生在我爺爺那邊做事,他說要將醫院交給他們處理,我以前說要繼承醫院,原來我爺爺和父母都沒有當真。」

  她剛才也說了那是以前的事,所以那很可能是小瞳還在讀小學,不然就是更年幼的時候說過的話。時常會有小孩子說將來要幹嘛,讓大人開心,就算大人們記得這些話,肯定早就只當做一件美好的回憶罷了。

  可是對小瞳來說,那可不是什麼回憶。

  「過了三年,我也只是剛剛高中畢業,就算進了某間大學的醫學系,要拿到醫師執照還早得很,所以我也想過結婚這個辦法,但未成年者結婚需要雙親的同意才行吧?」

  「那你爸媽怎麼說?」

  佑巳一邊問,一邊感到額頭在冒汗,小瞳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會如此固執呀?

  「我是有跟他們提過,但當然是被反對了,他們說如果是跟喜歡的人結婚當然沒問題,但如果是為了醫院而結婚就太蠢了。」

  「我想也是吧?」

  佑巳認為小瞳雙親的意見再正確不過了,小瞳的思考才是太跳躍了,但對小瞳而言,繼承醫院就是有如此重大的意義,說是她存在的意義也不為過。

  「我當時覺得他們已經不要我了,既然馬上就能找到人代替我,那就表示我已經毫無用處了。」

  「咦?」

  「所以我才離家出走的。」

  「那天……」

  佑巳想起那天的事,呢喃出聲,小瞳便點了點頭。

  「就是那天的事。」

  小瞳和雙親吵架而離家出走,然後被佑巳的弟弟佑麒帶回福澤家,是第二學期期末考完之後的事,正好在吃完晚餐之後,小瞳的表哥柏木學長就來接她了,而她當時意外順從地跟著回家了,可是聽說小瞳的母親卻大受打擊,還因此暫時臥病在床的樣子。

  當時佑巳沒能問小瞳離家出走的原因。

  雖說柏木學長願意跟佑巳說明理由,但最後佑巳卻沒有問,不過根據志摩子同學所言,佑巳也已經淡淡察覺到小瞳似乎是在為了要不要繼承家業而煩惱。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可是……

  「抱歉,我不是很懂。」

  要是小瞳想當醫生,那隻要努力念書就行了,要是這樣能繼承她爺爺的醫院就沒有問題了,但佑巳卻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如此堅持要繼承家業。

  「您無法理解嗎?」

  小瞳輕輕地笑了出來,她似乎打從一開始認為佑巳不會了解。

  電車停靠在車站,小瞳卻毫無下車的打算,她似乎不用確認車站名稱,光看外頭的風景也能知道抵達目的地了沒有。

  兩人從門旁離開,好讓其他人上下車。有七個人下車,兩人上車,門扉關上之後,電車再次出發。

  電車漸漸加速,劃出一定的節奏——喀搭咚、喀搭咚、喀搭咚,喀搭咚……

  「畢竟對方是可以信任的人吧?」

  佑巳繼續談起中斷的話題,就算小瞳的爺爺退休,醫院也不會馬上關閉,要是小瞳無法馬上繼承醫院,那有人願意幫忙管理不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嗎?

  聽小瞳講那些,佑巳絲毫不認為自己能幫得上半點忙,當然也不可能自以為是地給她建議。

  可是佑巳認為只是聽聽,然後跟小瞳講講自己的看法也無妨,她告訴自己——小瞳挑了她做為談話的對象,所以這樣想也沒關係。

  「啊……要是那個人當上醫院的管理者之後,是會欺負病患或是馬上關掉醫院改建公寓大廈的人的話,情況自然就有所不同了。」

  佑巳吞吞吐吐地說完,小瞳則否定了這種可能性。

  「對方是非常好的人。」

  聽說那對夫妻現在也是她爺爺的得力助手,不管是在醫療還是經營上都盡了很大的力,他們兩人從小的時候就是她爺爺的病患,所以像是為了報恩似地,總是為了她爺爺盡心盡力。

  「那現在交給他們處理不就得了?未來的事,等你當上醫生或是跟醫生結婚之後再說就行了吧?」

  「可是……」

  「就算你不繼承醫院,也沒有任何人會因此覺得你毫無用處呀,至少你爸爸從來沒對你說過你非繼承醫院不可吧?」

  「父親和我不一樣,對我來說,繼承松平家這個目標是我活下去的原動力。」

  又來了,露出了她頑固的一面。

  「為什麼?」

  但是小瞳卻沒有回答,與其說是沒有回答,應該說是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才剛剛覺得靠近小瞳一點了,現在她又要遠離了嗎?

  佑巳心想——不。

  主動靠過來的那扇心窗已經喀搭喀搭地動搖了起來、毛玻璃的彼端展現出一道道風景,還未見過的山野、樹林、空氣,紛紛催促她快點過去。

  雖然兩人都不發一語,兩人之間的距離卻不遙遠,兩人只是因為講話講累了,稍稍休息一下而已。

  小瞳確實在有靠近她。

  隨著兩人接近目的地,佑巳更是轉為確信,

  喀搭咚、喀搭咚。

  等在這場旅行的目的地的,肯定是小瞳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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