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 上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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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α—8

  隔天,星期二。

  多虧了這雙眼不知怎地難得比鬧鐘早上工,我才能在校門前這條讓心臟負荷破表的長坡上漫步。儘管一成不變的通學畫面依然了無新意。但見到某些看似一年級的學生賣力爬坡的樣子,就好像看到去年的自己。能這麼悠然自得地上學也只有現在了,等到下個月,這件事只會變成我心目中的麻煩事冠軍。

  呵欠連連的我又沒來由地站著發愣了。

  為什麼呢?明明又是一個毫無爆點的早晨,卻讓我有種怪異的感覺。

  自從和佐佐木在之前那次形跡可疑的會面以來,我倆就不曾聯絡。儘管如此,我們星期六才剛見過面,應該沒什麼好急的,不過就是這點耐人尋味。明知他們一定會設陷阱讓我跳,但究競何時會動手,實在令人忐忑不安。尤其是周防九曜和那位未來無名氏一副比綁匪妹橘京子下手更狠的模樣,教人不得不防,未來渾小子不願在大夥照面時露臉的原因也頗令我掛心。雖然從佐佐木的語氣,能確定他回到了這個時代,卻不知他是否近期內又會有動作。看來未來人的思路都是九彎十八拐,包括朝比奈(大)。上次他只是旁觀橘京子造成的綁架騷動,那這次會讓九曜操刀嗎?

  我模仿學生會長的語氣「嗯」了一聲。再想下去也沒有結果,還是先進教室拜見我的團長大人吧。這究競是什麼時候成了我每天校園生活的開幕鈴啊?

  當我再次邁步登山時,有入朝我肩頭拍了一下。

  「早安。」

  原來是古泉。

  想不到除了放學之外還有機會和他同行。等等,這該不會是第一次吧?

  「嗨。」

  古泉與回聲招呼的我並肩而行,微笑得有如成功解除冷凍睡眠並看到目標星球就在眼前的宇宙飛船員。

  「瞧你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大早就不得不來趟簡易登山的我一直都是這種表情。那你又在陽光什麼啊,你不是春日不穩情緒的頭號受害者嗎?

  「是沒錯。」

  從畫框中走出來的俊美男子輕撥著飄逸的瀏海說:

  「原本頻繁發生的閉鎖空間最近毫無動靜,讓我安心了不少。也許是涼宮同學在招募新生上過度費神,一時無意識地忘了要宣洩她的壓力吧。」

  我唉唉唉地搖搖頭。春日啊,你真是個單純的傢伙。

  「雖說單純也是有其複雜之處,畢競我們無法控制。連涼宮同學本人都掌不了舵了,身為乘客的我們更是無能為力。只是我真的想不到,想加入SOS團的人競然有這麼多。」

  抱歉啦,十一位可愛的新生。我知道你們不是專程來受春日擺布,只不過你們在她眼中都是最棒的玩具。

  「雖然很希望她能永保現況,不過這頂多只會持續一周吧。看看昨天進社團教室的到今天還有幾個人敢來敲門,就能見分曉了。」

  要賭一把嗎?我……好,就折半算六個吧。只要每天都這麼打對摺,到周末就會一個也不剩。

  「真是合理的數字,那我就賭五人以下吧。」

  很好,輸的請飲料。

  穿過校門來到校舍口,我想起剛剛在心底打轉的事。

  「對了古泉,就這樣放著他們不管真的好嗎?就是九曜、橘京子跟那個未來無名氏——」

  「還有佐佐木同學——對吧?」

  古泉微笑得有如連日雨後的五月晴空。

  「就現階段而言,我還是不確定。我個人認為他們還沒有任何動作,各方聯繫也仍不完全,所以還不到緊盯的時候。」

  在鞋櫃前分別之際,古泉遙指我的去向說道:

  「他們之中的關鍵人物很可能就是那名未來人。橘京子有『機關』負責打點,如果新型外星人只是想來趟地球之旅的話也無所謂,不過一旦對手是未來人就大意不得了。他的目的不如橘京子明確也不像外星人那麼模糊,反而更難判斷。也許把找答案的工作交給你會更有效呢。」

  路邊閒聊就到此結束吧。信奉全勤主義的古泉留下一句「放學見」,便朝自己的室內鞋快步走去。

  我也來到自己的鞋櫃前,果決地打開。

  裡頭只有我那雙微髒的鞋,沒有任何來自未來的訊息。

  虧我現在對什麼不合常理的指示都願意跑腿,朝比奈(大)真是不夠意思,相信下次再會時頭一句又是「好久不見」。

  那天課堂上春日亢奮不已,好像不拴住就會直接飄走。不過心不在焉的人不只是她,到底還有多少新生想入團可是關係到我和古泉的荷包啊,聽了她昨天那場聖旨般的演講後還敢來敲門的瘋子會有幾個呢。

  讓我較為在意的,就是那位身上水手服新得像剛送洗回來,尺寸卻寬得差點滑下肩膀的女生。從她昨天那種反應看來,她是唯一讓我相信還會再來的人。雖然除了微笑標誌髮夾外全無特色,但那位和朝比奈學姐不同方向的幼齒少女,競能在魔窟般的SOS團室里坐得穩如泰山。也許會這麼想是因為我只記得她的長相吧,其它的新生長啥德性啊?不過會讓我腦中一片空白,即證明那群人中夠突出的一個也沒有。

  我們校規松歸松,卻很少見到哪個新生會扮得奇形怪狀,頂多偶見幾條紅得作嘔的襪子,或是一開學就把制服改造得不合格。但是在學生會長麾下的風紀整肅部隊出馬後,全都維持不了多久。春日對那種程度的搞怪分子不屑一顧,也絕對不會想去模仿,對於想裝老大逞威風的人更是哼地一聲就趕他回家。

  春日想找的不是些只靠擬態嚇唬人的軟腳蝦,而是本質特異的傢伙,也就是著眼於內在或屬性。儘管朝比奈學姐是個例外,可是到頭來她也不是泛泛之輩,可見春日的識人工夫堪稱神技。新學期開始後,春日應該早就把新生教室全瀏覽過了,但是沒有半個新生能讓她心眼為之一亮。也就是說目前的受害者人數為零,讓我十二萬分地安心。就算有人能通過春日欲將施行的入團考試,也代表那個人仍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說起來,那種人只是我們的團員、學弟妹,而我也撿到一個能讓我卸下跑腿重擔的可憐蟲而已。

  講歸講,我還是不怎麼期待。

  附帶一提,該說是拜春日考前猜題全數命中所賜吧,我才能完美搞定今天的數學小考。雖然靠團長灌頂的知識才能難得在考場上威風一次,讓我想痛罵自己一頓,不過現在還挑這個就太難看了。只能希望春日自己多加小心,以免重蹈教導人類用火的普羅米修斯(註:希臘神祇)的覆轍,晚景淒涼。

  不過基本上無論是哪尊大神,都別想指望春日被五花大綁就會乖乖就範啦。

  不知是吹了什麼風,春日競沒在放學鐘響後直衝社團教室,乖乖留在教室里。為了不妨礙值日生打掃,她占下講桌叫找過去。

  怎樣,明天應該沒考試吧?還是你有內線消息說會有隨堂考?

  「我是在等新生到社團教室集合啦。」

  春日得意地歪嘴一笑。

  「好戲最後才登場,或是根本就沒有。一開始就在房間裡等新生姍姍來遲,不是很浪費時間嗎?所以我乾脆到最後再隆重登台,用團長應有的排場率眾駕到最好,還能順便刷掉比我晚到的人。」

  那不是你一個念頭就搞定的事嗎。請問您打算在幾分鐘後進場呢?屆時進場音樂用「One of these Days」(註:英國搖滾樂團Pink Floyd的歌曲)好嗎?

  「你偶爾也能出一些好點於嘛,不過用不著那麼講究啦。沒事先從社團教室里拿手提音響出來真是失策。」

  還好我沒在午休時間提出來,否則一想到提著手提音響跟在春日後頭的糗樣就令人鼻酸。又不是娛樂性摔角里的反派登場秀,別把我當蒙面摔角手使喚。

  春日在我擺出敬謝不敏的表情時抬頭看了看鐘。

  「晚到個半小時就夠了吧。等人也是一種考驗,不過讓團長等就得付出相對的代價就是了。阿虛,你在聽嗎?我就是在說你啦!」

  所以我才會一而再地乖乖挨罰啊,我的零用錢有一半都被你和朝比奈學姐他們的胃消化掉了說。

  「那是你活該。時間就是金錢嘛,花個五分鐘就能回溯百年歷史順便考察一番,你那點錢根本不算什麼。」

  連帶想到般,春日從書包抽出世界史課本。

  「你社會科打算選什麼科目啊?我已經決定要選世界史了,你也這麼做吧。世界史很不錯喔,要學的詞比日本史優美多了呢。你看,西伐利亞條約不是比武家諸法度來得有詩意嗎?(註:西伐利亞條約:Treaty of Westphalia,一場神聖羅馬帝國內戰演變至全歐混戰,史稱三十

  年戰爭,最後在此條約簽訂後告結。武家諸法度:由德川家康所頒布,規定諸侯的上朝人數,嚴格限制百姓甚至諸侯的權利義務及生活規範)」

  挑著日本人毛病的春日繼續說下去:

  「我就替你複習一年級課程來打發時間吧。幹嘛,那種臉是怎樣?看在團員的分上,補習費就免啦。」

  我的臉只是對沒事想幫人上課的怪人做出反應而已。心不甘情不願就是在這時用的詞吧,於是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拿出課本,打開春日翻開的那一頁,將腦內的鐘撥回古美索不達米亞時期。

  「歷史只要死背就好了,所以很簡單,年號也不用太注意。只要背下時序,能夠記得哪個歷史人物在這時候想到啥做了些什麼就萬事OK了。像金字塔那種莫名其妙的建築物,不是古埃及人真的閒到吐血,就一定是想為子孫留下觀光資源才蓋的。」

  這個嘛,我想只不過是因為當時有個被尊為神祇又超級任性的傢伙想做點什麼,就不管旁人意見硬幹到底才蓋出來的吧,以現代史而言,那種人就在我眼前。

  「我才不會蓋那麼擋路的東西呢。不過既然提到了,我就在畢業之前在校內立一座SOS團紀念碑吧,趁現在決定造型好了。用哪種石材好呢,大理石?花崗岩也不錯說。」

  看來她真的很想讓SOS團永垂不朽。這麼說來那麼蓋金字塔會不會也是為此?古埃及人是不是為了向後世留下自己曾活在當下的證據,才會一把眼淚一把汗地搬石頭呢?

  「就是這樣,阿虛。」

  春日就像是見到了懂得舉一反三的學生一樣。

  「念歷史就需要這種想法,能讓腦袋遠比填鴨式學習時有用多了,那也是記憶的重點之一喔。你終於開竅了,不枉我一番苦心呢。」

  是是是,我承認你是個好老師,在上學年的期末考也幫了我大忙。能請得到你當家教,那個眼鏡弟弟一定是個天才兒童,還優秀到不小心開發出時光機呢。

  我深信眼鏡弟弟仍悉心照料著草龜,也沒向春日呈報那天的事。雖然我很想知道他替小烏龜取了什麼名,但是又不能找春日問,也許會在哪天不經意聽到吧。

  不知是不是我這個SOS團吊車尾低材生,喚起了春日貴為團長的威嚴和愛護部下的俠義心腸,她競拿出比導師岡部更充沛的熱情,希望在學習之路上鋪軌讓我筆直前進。可惜再怎麼熱愛教育,像這時體育老師就無用武之地了。

  然而在打掃中的教室,和春日隔著講桌一對一站著接受世界史課後補習的我,是不是也染上了點書香氣息啊?現在我單方面享受著春日的教誨,只能在課本上的專有名詞畫紅線,背後代表的意義沒有別的,就是除了讓對方懇切委婉地說明我有多無力並當做事實照單全收外,什麼也不能做。

  一旦遇上高材生積極進攻,悲哀的無能分子就只好唯唯諾諾地被鯨魚和著海水吞下肚,讓我在春日的肚子裡一點一滴地溶化。

  由於我還不想被春日的腸胃吸收成為她身體一部分,現在必須讓自己振作起來,陪她狂塞世界史知識都是為了自己。

  「考試會出的地名和人名幾乎都已經定型了,所以先背那些就好。就算寫起來只有五成把握,只要人名有印象,這張考卷就很可能沒問題了。雖然最簡單的做法就是讓自己愛上歷史,可是你根本是天生缺乏記憶任何考試招數的能力,我根本不期待。下次你就拜託有希看看吧?很可能會推薦你有趣的歷史小說哦。」

  她的藏書里有歷史書籍嗎,神話之類的倒還有點印象。

  「剛開始用那種就夠啦,想更了解感興趣的事物是人的天性嘛。你就先讓自己擁有足以抬頭挺胸,自稱是歷史狂的知識再說吧。聽好囉?以前某個人說過,這個時期是你人生中最關鍵的重要時期,因為這時努力記下的知識會跟著你一輩子。人生方向也常在這時就決定了喔,要是不在十幾歲腦細胞最活躍的時候多培養一點興趣,以後包你後悔。」

  春日用彷佛十年後回首年少時代的老成語氣侃侃而談後,繼續講起世界史。雖然都是些冷知識級的小故事,卻遠比生產線式課程更加引人入勝,每一句都深烙在我的腦海里,也許春日真有向草包灌輸知識的才能吧。

  這位團長的確不是個花瓶,個人向心力比起歷代首相有過之而無不及,只不過有點專制罷了。

  就這樣,我端站在講桌前聽了半小時春日講義,而這段時間也讓我們的團長知道命運之時就要來臨,才終於放下手上的紅筆。教室老早就打掃完畢,只剩我和春日。

  「這樣就夠了吧。」

  春日將課本塞進書包。

  「一年級的應該都在社團教室里集合完了。阿虛,我們就來個隆重登場,好好看清那群充滿了今天也要來的熱情和幹勁的學弟妹長什麼樣吧。我的直覺告訴我應該還有六個沒被淘汰,昨天的第一關根本沒什麼,頂多刷掉五個。」

  如果沒猜錯就是古泉賭輸囉,真有那麼簡單?假如人數減半是最好結果,那麼五人以下就表示今年的新生沒幾個好奇寶寶。但是就我看來,沒被SOS團潑到冷水又下是純粹因好奇而來的新生的確定幾近於零。不如乾脆一點直接變成零吧,這樣我就能從這些細枝末節中解放,回到往日光景……

  被春日推出教室又拉來社團教室的我,一眼就看到默默啃書的長門、穿制服倒茶入紙杯的朝比奈學姐、獨自翻著撲克牌玩對對碰的古泉,還有——

  誤入虎穴、正好六人的一年級新生。

  三男三女。

  現在不是因為賭贏古泉而雀躍的時候。真的假的,想不到執著於加入SOS團的硬漢還有那麼多,這下麻煩了。

  話雖如此,我們的團長仍心滿意足地吸飽了氣,用不輸管樂社練習長號時的音量朗聲說道:

  「很好,看來是我誤會你們了。想說一定只剩下十分之一呢,今年的一年級很有看頭嘛。那麼——!」

  春日將書包朝我一扔,迅速走向團長席。

  「我現在宣布,SOS團入團考試第二階段正式開始!」

  此話一出,她立刻從抽屜里拿出主考官臂章轉了轉。

  「現在要筆試喔,筆試!哎喲,用不著那麼緊張,只是性向測驗或問卷之類的東西而已。雖然不會直接影響錄取,但還是會成為參考喔。至於個人資料,今後會由我本人負責管理,絕不會泄漏給任何教師或學生,也不會給其它團員看,儘管放心。」

  春日的眼像座海底火山般高溫不下,真是個間歇泉少女。

  「所以阿虛、古泉和實玖瑠,都先迴避一下吧。啊,有希待著就好。來,新生按一定間隔坐好,動作快。啊,椅子不夠耶。阿虛快去借。」

  我除了照辦外一聲也吭不得,暴君就是概不受諫才被稱為暴君的。才在文藝教室肆虐了一年多一點,就完全把這裡當自己家了。希望學生會長能多加把勁,讓她畢業後也不會插牌子說這裡是她的領地。

  我、古泉跟朝比奈學姐就這樣踏上走廊,各自引頸呆望關上的門。春日應是認為長門是透明人才讓她留下的,該不會真把她當文藝社附贈的家具吧?

  「我去倒水~」

  學姐珍重地抱著茶壺,啪答啪答踩著室內鞋消失於樓梯間。目送她那一連串小僕人模樣動作離去後,想爭取點時間的我將書包扔進社團教室,並採取和昨天一樣的行動——向鄰近社團借鋼管椅。早知道昨天就霸著不還了。

  當我打算先從電研社問起時,古泉輕巧地舉起一隻手說:

  「椅子我已經借好了。我想你和涼宮同學可能不會那麼早來,所以先在附近繞了一圈。就擺在那裡,看來你沒注意到呢。」

  我無視那微酸口吻掃視周遭,果然發現五張折好的椅子就在通往舊校舍的走廊邊排成一列。

  「你怎麼不早說啊,這樣我就得白白浪費掉這些時間了。」

  「其實也不能說是浪費。」

  古泉的臉飄近我身邊。

  「我們可是在放學後等了半個小時喔,你和涼宮同學又是怎麼利用這段時間?我個人很感興趣呢。」

  就算你用火星和地球公轉軌道難得幾萬年重疊一次的稀奇眼光看我也沒用,什麼事也沒有啦,春日做的事又不會那麼膚淺。

  我清了清喉嚨說:

  「她好像把讓大家等視為一種特殊屬性了,這次就是故意等新生到齊才來的,我只是陪她胡來罷了。」

  「相比之下,我們平常站前集合時她會遲到的機率倒是相當地低,簡直有種在等你這件事上投注了不少心力的氣勢呢。使我不禁聯想到她好像讓誰等都可以,就是不想讓你等。」

  那只是面子問題吧。我第一次頭一個到,就只有你們三個都表明遲到那時而已,結果到最後買單的還是我啊。我看她絕對沒有一點在我身上花錢的意思。

  「我想話不能這麼說。涼宮同學單獨和你出門時,也不會老是硬要你請客吧,至少會各付各的。我不知道以前她會怎麼做,不過現在的她肯定如此。想不想試試?」

  你倒是說說看要怎麼試。

  「很簡單,挑個良辰吉日打電話跟涼宮同學說,星期天無聊想出門散散心之類的這樣就夠了。當然,你可以儘管無視我、朝比奈學姐或長門同學。兩個人愛去哪裡就去哪裡,怎麼樣?」

  我想了一會兒。

  「你該不會是想拐我跟春日約會吧?你是認真的嗎?」

  「怪了,我不記得我有說漏什麼約會之類的詞啊?不過既然你都這麼想了,要那麼做我也不介意。倒不知你意下如何?偶爾和團長看場電影,加深你對她的認識怎麼樣?喔不,乾脆就遠離SOS團,當自己是普通高中男女,往普通的假日活動邁進如何?也許會有新的發現呢。」

  古泉看我的眼神就像望著雛鳥離巢般教人火大,自然惹來我的反彈。

  「如果我真的那麼做事情就大條了,還得請你立刻糾正咧。就算地球停止自轉我也不會和她約會,如果會也是我已經不自覺地瘋了。到時就請你全力配合,跳出來一巴掌打醒我。」

  「悉聽尊便。可是,這和我的期望似乎徹底相反……」

  古泉戲嘻的笑臉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但——

  「阿虛!你椅子要拿多久!」

  春日的大嗓門從教室里轟了出來,我和古泉像同卵雙胞胎啞劇演員一起聳聳肩,轉向擺在走廊上的摺椅。

  離開社團教室門前時,裡頭傳來印表機嘎沙嘎沙的運轉聲,她在印什麼啊?

  答案很陝就隅堯了.

  Q1「請問立志加入SOS團的動機?」.

  Q2「你入團後能對SOS團做什麼貢獻?」.

  Q3「在外星人、未來人、異世界人、超能力者之中,你覺得何者最好?」.

  Q4「上述理由為何?」.

  Q5「寫下你親身經歷過的神秘事件。」.

  Q6「一句你最中意的成語。」.

  Q7「如果你什麼都辦得到,你會想做什麼?」.

  Q8「最後一題,請在此表示你的決心。」.

  備註「如果你帶了什麼非常有看頭的東西來就有加分機會,快拿過來。」

  快斷墨的印表機苟延殘喘地在影印紙上勾出的文字看起來的確是這樣。這就是筆試啊。

  我和古泉搬完椅子讓新生全數就座一切就緒後,春日便將試捲髮到考生面前。

  「限制時間三十分鐘,字數不限,要寫到背面也行。被我發現偷看別人的就當場淘汰,用自己的腦袋好好想一想。」

  接著刷地一聲拉長伸縮指揮棒。

  「開始!」

  只有春日和長門有權監視趕忙聽令的新生,於是我和古泉再次被趕回走廊,而我還順便費了點勁偷摸一張多印的入團試題。

  「把這個貼在門上。」

  最後,春日以不得異議的口氣塞給我一張亂筆寫上「KEEP OUT!」的圖畫紙,然後砰地關上門。

  無奈地用圖釘搞定警告標語後,再次在走廊上稻草人化的我,將好不容易到手的試卷交給古泉。

  「這算哪門子的試題啊?」

  「說的也是。」

  古泉將紙掃視一遍,搓著下巴說:

  「這還比較接近問卷呢。問題本身並不難,答起來自然也簡單。若想得高分,應該不至於得傷透腦筋。」

  他興致勃勃地輕彈試卷。

  「這是某種思考測驗。涼宮同學想知道的,是作答者如何思考和答題傾向。從答題內容就能得知作答者的思維層級,算是一種心理測驗。當然,她很可能也將這視為正式考題,不只是參考。」

  應該是正式考題吧,她花了不少時間在孵問題上呢。

  我從古泉手中搶回試卷。

  「可是要怎麼答才能討春日歡心啊?我看我根本辦不到。從最中意的成語又能分析出個什麼五四三?」

  「我是對Q3比較感興趣。你覺得是哪個呢?」

  ——在外星人、未來人、異世界人、超能力者之中覺得何者最好啊……

  「太抽象了吧。」

  我背向古泉采針般的淺笑。

  「是要比什麼最好啊,每個都不一樣嘛。至少也出個何者最有用之類的還比較好作答。」

  「喔?請務必告訴我你的想法。」

  這得視情況而定,不能一口咬定。一般而言絕對非長門莫屬,可是長門和全體外星人腦袋裡想些什麼都是個謎。能自由穿梭過去和未來就能輕鬆成為億萬富翁,不像古泉那樣限地點或時間的明了預知、透視或瞬間移動也很方便,算是各有優劣吧。我只確定我不會選異世界人,感覺一點好處也沒有。

  當我端詳入團試題殺時間時,泉水精靈朝比奈學姐提著沉甸甸的茶壺回來了。

  「啊,禁止進入嗎?」

  「好像是呢。」

  我奪走摧殘學姐玉手的茶壺靠牆擱著,免得讓自己像個在走廊上罰站的呆頭鵝。

  「不知道時間夠不夠幫大家燒水泡茶……?」

  朝比奈學姐望著教室門為新生操心的模樣真惹人憐愛。雖想把堅持茶要現泡的學姐倩影永遠擺在眼前,不過讓她站三十分鐘的崗也太無聊了點,得想個好點子。

  「不如到學生餐廳去吧。雖然餐廳已經打烊了,我還是能請各位喝點自動販賣機的咖啡。」

  既然古泉都端出牛肉了,我和朝比奈學姐也不好意思搖頭。難得他會有這麼實際的提案,尤其最後一句特別動聽。

  古泉對我輕輕挑眼,又說:

  「況且我還欠你一筆呢。」

  不說都差點忘了。

  我們一行三人離開社團教室,直接光顧設於學生餐廳外的自動販賣機,待人手一杯後在露台的圓桌前坐下。

  代言春天的粉櫻日益不敵漸濃的翠綠。去年這時的我,一定無法想像現在自己會和這樣的人們圍桌而坐。

  才讓甜滋滋的熱歐蕾在嘴裡翻了兩翻——

  「阿虛,你知道入團考試是考什麼嗎?」

  聽捧著紙杯紅茶暖手的朝比奈學姐這麼問,我立刻將塞在口袋裡的試卷遞給她。

  「就是考這些。真受不了,完全不知道她想找怎樣的人才。」

  「嗯哼?」

  學姐專注地爬字,像個挑戰默背九九乘法第七段的小女生,看得我心都暖了。

  「真是稀奇。」

  古泉優雅地將頭一偏,手中的紙杯頓時如德國邁森瓷器般貴氣。

  「沒什麼,只是對此情此景發表感想而已。即使只有二十分鐘,能夠三個人像現在這樣聚在一起不被打擾,真是難得的福分。」

  古泉再添上高雅的微笑。

  「你不這麼想嗎?」

  想是會想啦。在時間移動騷動中,我已經和長門跟朝比奈學姐不知共度多少次相同的時光。可是一扯到時間,古泉的存在感就比配角還薄。平時能讓超能力者出風頭的機會實在太少了,頂多在巨大蟋蟀事件時有那麼幾秒的英雄事跡。不過那個叫「機關」的在綁架事件中鼎力相助,實在感激不盡。

  原想和未來人朝比奈學姐在春日的兩三事上達成些許共識,卻被古泉沒頭沒腦的閒聊打斷,而學姐滋滋啜飲紅茶之餘也不時出聲應對。

  話中對春日的神奇力量、世界變化和敵對勢力的動靜隻字未提,聊的淨是不著邊際的校園生活、偶爾從老師同學那兒聽來的笑話、有意購買的桌上遊戲等等,這就是所謂的談笑風生吧。

  朝比奈學姐也時而咯咯發笑,時而若有所思地頻頻點頭。光就這副畫面,任誰看來都不過是學姐陪學弟打屁罷了。說不定對正在打發時間的我們來說,這才是時間的正確用法。

  不管是未來人還是超能力者——

  那根本無所謂。對於一群共同進行地下社團活動的夥伴而言,也許這才是應有的情景吧。

  所謂時間因平凡而珍貴。只有在這段稍縱即逝的時間裡,我才能從各類災厄中獲得解放,不必為新出現的外星人或未來人心煩,也不用受春日的新點子威脅。雖然對長門的缺席感到遺憾,不過又不能丟著春日不管,足足三十分鐘耶。

  我果然還是無法想像SOS團出現第六名以上團員,也勾勒不出少了長門、古泉或朝比奈學姐的景象。

  我突然有點想反駁當年說了「風水輪流轉」的那位仁兄。這世上還是有些亘古不變的事物,例如昨日記憶。那時有我、有春日這般的記憶,這些即便不翻開相簿也不會忘懷。

  將朝比奈學姐的歡笑珍藏心底時,我不禁感

  到一絲惆悵,畢競再不到一年,三年級生就要畢業了。

  但這段時光將在時間中刻下永不抹滅的一頁,留存在我和學姐等人的心中。

  非這樣不可。深思的我將涼掉的熱歐蕾一飲而盡。就算是古泉請的,我也不覺得特別慶幸,也沒有特別香。

  不過,這依然別有一番樂趣。

  現在的我,仍擁有感受這點小事的心力呢。

  半小時後又過了十分鐘,我們回到社團教室,只見龍心大悅的團長正翻著一張張繳回的試卷,裡頭除了比隱形人更透明的長門外誰也不剩。

  「一年級咧?」

  對於我的詢問,春日回道:

  「都回去了。筆試到此結束,我跟他們說不管覺得及不及格明天都要來,只要不是半吊子的都會留下來吧。」

  「要怎樣才算及格?」

  春日將收回的一疊紙咚咚敲齊。

  「我才不會用這種考試決定新團員呢。這些問題都沒有標準答案,不過我會把寫得有趣的先列入參考。」

  看來只是想讓他們跑這一趟。這對有義務陪團長耍寶的團員倒還好,對非團員來說不過是添麻煩而已。

  「笨蛋,我當然有我的考慮。跟你說,其實參加考試本身就是一種耐力測試。會被這點程度就打垮的,明天不就自動消失了嗎?」

  只是某種篩選嗎,那綱目也太粗了吧。

  「我還想為他們泡個茶呢。」一心想服務新生的朝比奈學姐說:「都已經回去啦?真可惜。」

  我不禁同情起那群一連兩天都沒機會嘗嘗學姐手藝的參賽者。

  正當我忙著凝視立刻煮起水來的學姐時,春日又開口了。

  「阿虛,你是我無條件錄取的團員,要心懷感激。」

  春日盤坐在椅子上。

  「要是再這麼混下去,小心一個不注意就被新來的追過去喔,因為能通過我最終試煉的一定是個超優秀人才。不過我是想把面試擺最後啦。」

  春日手拿紅鉛筆檢視試卷並不時加筆。

  「要不要現在就來試試看團長面試啊?如果答得好也能考慮替你升級喔,還可以當作工作面試預演呢。」

  再怎樣也不會和正常公司行號的面試扯上邊吧。就算春日當老闆親自面試新人,一般的問答也絕對不會是錄取標準。要是在這傢伙的儀式上被釘得滿頭包而讓人生留下陰影,那也太慘不忍睹了。

  「恕不奉陪。」

  「是喔?」

  春日的情緒絲毫不受影響,喜孜孜地轉向她的試卷。老實說那看起來還真的挺有趣的,於是我問:

  「春日,也分我看一下嘛,我對那群小鬼寫的東西很感興趣耶。」

  「那可不行。」

  春日不假思索地說。

  「這會違反我的保密義務。上面還有個人資料,當然不能隨便給人看。反正團員是由我決定的,你看了也沒用。」

  那雙品亮雙眸白了我一眼。

  「尤其是不能給好奇心本位的人看,挑選團員是團長個人的工作。」

  我只好壓下剛抬起的屁股。唉唉唉,看來團長獨攬新團員生殺大權,完全不打算採納我們任何意見。除了幾乎隨見隨收的我和長門,朝比奈學姐和古泉的確是春日欽點入社的。

  話說回來,今天的六人中又有多少能撐到春日口中的最終試煉呢?

  「嗯?」

  我看著學姐將熱水注入陶壺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這六個都在昨天那十一個裡頭嗎,該不會有沒來過的吧?既然想入社的不一定會在同一天同一時刻出現,那麼淘汰率其實不只五成囉?

  聯想挖起了深埋的記憶。

  對了,那個女生也在嗎?就是昨天那個似曾相識,唯一吸引我目光的女學生。要不是一來就被春日趕出社團教室,我應該有時間慢慢欣賞榮獲筆試機會的六張臉。

  真令人在意。

  古泉拿出UNO開始洗牌,用膝蓋想也知道看他發牌解不了我的惑。待朝比奈學姐將香氣豐醇的現泡茶端上桌後,我們閒者三人眾便開始牌局,但我腦袋有點莫名地重。這種考試還有三十秒就要結束,卻想不出某個超簡單答案的感覺是怎樣?

  我下意識望向長門。

  不停看書的文藝社社長對椅子一公厘也不離不棄地紋風不動,不難猜想她在考試中也把自己當作銅像。不過既然長門沒動也沒出聲,即代表世界仍然和平,至少希望入社的新生中,沒有像天蓋領域的九曜那樣命名格調令人不敢恭維的人物。

  「…………」

  八分休止符的間隔後,翻著頁的長門如同發現誤植處似的停下手指,以公厘為單位拾起眼來。

  濕拭石板般的眼看了我一會兒,又若無其事地落回書頁間。

  僅僅如此就能使我安心。只要長門還在社團教室里啃書,世界就不會被扔進曼陀羅草提煉的毒汁里。春日仍埋首於批閱試卷,我、古泉和朝比奈學姐也只好讓自己忙著玩牌打發時間。

  雖然對想入團的新生有些抱歉,不過無論你們是有心還是無意,都先替我陪春日好好玩玩吧。

  可以的話,我希望明天能來三個。若考慮到衰減率,這人數應尚稱合理,不過一次刷掉太多只會讓春日提早發悶。新生喲,至少要撐過這周末啊。

  β—8

  隔天,星期二。

  人腦構造真的很精巧。就算在床上翻了老半天才總算睡著,我的身體還是不允許自己在被窩裡浪費時間。多虧眼皮在鬧鐘發威前自動扒開,我才能在校門前的殺人坡上牛步,不過我的心情可沒那麼悠哉。和一個個認真爬坡的新生錯身而過、與了無新意的通學景致融為一體的我,踏著比平時稍快的腳步穿過了校園大門。

  再這樣下去,我的心情只會越來越沉重,趕緊釋壓才是上策。因此,我的第一步就是向春日吐苦水。

  到了教室,卻發現春日的座位只有空氣,看來我真的來得太早。儘管想說的多如繁星,說得出口的卻少得可憐,這已經不是字彙貧乏的問題了。我現在完全能體會朝比奈學姐的心情,無法用語言表達的事物到底要怎麼說明?用肢體語言還是畫圖?

  兩邊都是NO,說明不了的擱著不管即可。簡而言之,只要長門回到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就天下太平了。那天的到來當然是越早越好,因為長門發燒越久,春日的疑心也會堆得越高。為了替長門治病,會發生什麼春日性災難也不為過。

  就我而言,即便一切倒回一年級開學典禮那天我也不覺得奇怪,只是我根本不想在爬山喘得像條牛時被送回起點。我沒自信能因此度過一個完美的高一生活,而且總歸來說,我喜歡現在我們這夥人。好不容易都經營到這地步了,怎能讓這一年付諸流水,我一定要和大家攜手衝破終點線。

  「啊,原來是這樣。」

  我坐上硬梆梆的課椅,腦袋就立刻翻出答案。雖然我無意地發現自己異常焦躁,又因為分析出自己有此發現而佩服自己,但一言以蔽之,我只是害怕一個身邊親近的人會就此消失。回想起來,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春日消失那次會慌得我手忙腳亂,是因為整個世界都天翻地覆,所以先不追究。朝比奈學姐在我眼前遭到綁架、長門無法上學,在在都讓我煞費苦心。這點絕對不假,無須舉證歷歷。

  應能說同理可證吧。假如時間倒回一年前,我得再聽一次春日那番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自我介紹,而我的善變又在那時因年輕氣盛發作,那麼我會想搭訕春日的機率只有五成,至於付諸行動也不過是偶然的產物。若連帶地讓我和笨涼宮春日跟谷口等孽緣人毫無交集地在一年五班悠悠度日,我就不會被掐著脖子拖進文藝社教室。我不會和長門接觸、不會看到沒戴眼鏡的長門、不會看到朝比奈學姐自綁匪手中返回、古泉不會轉校過來,所有人都無緣參與孤島兇殺劇或拍攝那部蠢電影,在悠悠的時間中隨波逐流。一無所為、毫無起伏,一味索求寧靜與怠惰,變成一個普通的高二生。

  講了那麼多,也不過是種「可能」,在結果一翻兩瞪眼的現在毫無意義,機率等同於零。已經拍板的事實,怎麼翻怎麼看也不會從無變有。

  現在請別問我想怎麼選,我可沒有為了找個明確答案而猶豫的美國時間。

  這麼一來,我就得扛起責任了。捨我其誰的絕不假他人之手,辦不到的就找個能人賢上分擔,我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以後也會如此。就算不仰賴能言善道的古泉,這點盤算我還是做得來的。

  去年,長門在鶴屋家的滑雪場昏倒時,古泉的腦袋發揮了絕大效用,但如今他也力有未逮吧。他若有能力阻礙突然現身的異常外星生命體九曜,那麼他早就動手了。

  至於長門,也因為資訊統合思念體的敕令,陷入了讓我和春日都開心不起來的事態。能

  打破現狀的除春日外,只有我一個。

  到目前為止我也欠了長門不少人情,要是不趁現在還個幾成,地球人的面子該往哪裡擺?休想要我向刀不離手的朝倉和神出鬼沒的喜綠學姐低頭啊。況且,我國中以來的摯友佐佐木也名列其中。儘管摯友是自稱,春日和我都覺得她有點怪,卻遠比其它相關人物還正常。我和她共處了一段足以信賴彼此的時光,相信何種讒言也說不動她的耳根子。我倆之間根本沒什麼好分男女的,我在她身上並未感受到任何生物學上的差異,佐佐木也是這麼看待我,始終如一。

  幸好我寄了賀年卡給她,她仍想在今年同學會上與我笑容以對吧。憑她的演技,和我像個國中同學般對話絕對易如反掌,這點我比誰都相信。

  到現在我才深深感到佐佐木確實是我的摯友,即便是十年後偶遇,她仍會輕鬆地給我一聲「嗨,阿虛」並開口閒聊。她就是這麼珍貴的一個人,也是不會受橘京子或藤原的誘惑矇騙,雙腳穩踏地球的正常人。

  就算橘京子、藤原、九曜各與古泉、朝比奈學姐和長門針鋒相對,佐佐木也不是我的敵人。她是我的舊識、國中同學,沒有別的。橘京子、藤原和九曜,你們真是挑錯對象了,我所認識的佐佐木可不是幾句好話就能籠絡的老實地球人,她是個骨子裡比我還難搞、比春日還頑固的經驗法則主義者啊。

  如此說服自己後,我尋回了精神上的寧靜。萬事俱備,只欠春日。

  春日在第一節課預備鐘響起後仍未出現,想不到她也會有陷入遲到危機的時候。我默默將視線盯在黑板上,用背來感受後方空位的變化。

  就要開始了。宣告這天一切開始運轉的並不是在床上睜開眼的那一刻,而是春日在背後就座使我習慣性回頭之時。一年來整個流程就像是個不成文規定,三百六十五天如一日。

  就我的日程表看來,今天將是有史以來最長的一天。

  撐住啊,長門,我們一定會想法子治好你。啥天蓋領域的鬼平台周防九曜,就是當下唯一必須徹底打垮的對手,未來人什麼的以後再處置。

  班會課鍾在我定下難得的決心時響起,一直到最後鐘響結束前春日才終於現身,幾乎和導師岡部同時踏進教室。與以往不同的是,她慢吞吞地穿過教室後門,表情也不怎麼清爽。

  春日一坐下就注意到我的視線並回了個眼色,從制服口袋掏出鑰匙輕輕一晃又收起,但說明得已經夠多了。

  「我順道去看了一下有希。」

  在班會結束第一節課開始之際,春日解釋道:

  「我想為她做點早餐,就自己開門上去了。」

  「怎麼樣?」

  「你說有希?她在睡覺。她在我開門探望時起來和我對看一眼,又安心地繼續睡了。我也不好意思叫醒她,所以做好早餐就走。嗯——她燒得好像不是很嚴重,不過還是多休息的好。」

  「說得也是。」

  春日「呼」地輕嘆一聲。

  「看到有希躺著的樣子,我就好想……」

  她猶豫了幾秒,以降了一階的音調說:

  「好想一把抱緊她。你別亂想哦,我只是有種要抱她一下病才會好的感覺而已,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事。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春日拄著臉別過頭去,表情不是操心,反倒像生著悶氣。不知怎地,我似乎能看穿春日的心思,讓我的心也躁動了起來。不過那一定是錯覺,就算有個萬一也不會想摟春日這點就更別提了。

  無論主因為何,可以確定的是我和春日見解一致,古泉和朝比奈學姐也是。

  活跳跳的長門……這樣形容好像不恰當,總之長門在床上要死不活的樣子沒人想多看一秒。文藝社團教室才是最適合她的地方,就算天天留宿也無所謂,那裡的設施還夠她這麼做。少了長門的社團教室,就像是最後的晚餐上少了基督般黯淡無光。

  話說回來,有件事我非得向春日報告不可,說不定還能拜見春日的蠢樣,只是生物老師的到來使我沒能開口。

  看來下次下課前的數十分鐘會帶給我一段相當長的主觀時間。一句話會讓我這麼掛意,和話本身的分量自然脫不了關係。

  聽不下也記不住的課程告終後,我立刻回頭徵詢團長的意見。

  「我有話要跟你說。」

  「什麼?」

  春日柳眉一挑,看著我的雙眼也睜大了些。

  「能在這裡說嗎?如果是什麼秘密,要到屋頂或逃生樓梯間去說都行喔。」

  「不需要啦。你今天下午也要去長門那邊吧?」

  「那當然。」

  「我就是要說這個。今天我碰巧有點事,不能過去探病了。雖然還是很擔心她的狀況……」

  當我因春日會作何反應而忐忑不安時,她的眉眼卻突然恢復原狀。

  「嗯,這樣啊。」

  她捏著顎尖,不知在打量什麼。

  「怎麼了,該不會是三味線脫毛啦?」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春日又說:

  「不對,不可能。應該是有什麼要辦吧,好比說……」

  缺乏即興胡扯天賦的我佇得像個棒槌。

  「算了,管它的。反正你有來跟沒來一樣,老是拖著全部人不請自來,對有希也不太好意思。飯有我和實玖瑠做就夠了,最少也會有我陪她。」

  她的思緒又下潛了幾米。

  「也對,嗯,沒錯。在那邊那樣應該不太好,對。嗯,就是那樣。」

  她腦袋就像換了一副線路似的。

  「兩邊都不能丟著不管呢。」

  嘀嘀咕咕的春日似乎已做出了結論,重重將頭湊到我臉邊。

  「今天你就不用來了,古泉也是,有我和實玖瑠去有希家就夠了。她這兩天應該沒洗澡,我想幫她擦個身體,要是有男生在反而麻煩。沒事的啦,只是小感冒而已,靜養才是最重要的。」

  春日重新坐正,又心念一轉站了起來。

  「得先和古泉說一聲才行。雖然推給副團長不太好,不過他一定能勝任。看來我還是沒辦法視而不見呢。」

  滿口謎語的春日擺出心生鬼點子時特有的笑容,一溜煙衝出教室。她切換行動和執行提案的速度簡直跟原子核粒子有得比。

  目送瓶鼻海豚襲擊沙丁魚群般的背影離去後,谷口的賊笑和我轉回原位的視線撞個正著。

  「我說阿虛啊,你和涼宮到底在談什麼談得那麼認真啊?該不會是打算要把欠稅一次付清啦(註:此語也有結婚之意)?你這個背叛者。」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反正到現在為止我要付的也只有消費稅而已。

  雖然谷口不至於看不見我擺著手噓噓趕人,但他仍像只怪鳥咕咯咯地怪笑。

  「我看就算翻遍整個世界,能跟在涼宮身邊打轉一年的也只有你而已。既然你每天都能輕鬆刷新最長紀錄,乾脆就永遠這麼下去吧。阿虛,你擁有和怪人融洽相處的天份,我說的准沒錯。」

  我看是錯誤百出吧,你每一科考卷都是這麼說的。

  「你還不是一樣,考試才不是發揮天賦的唯一手段咧。」

  這種話只有另有成就的人才能說吧。而且結果會決定一切,在我們這種一事無成的人嘴裡頂多是逃避現實的藉口。

  「也許吧。」

  谷口照舊親昵地搭上我的肩。

  「不過呢,有些事我也能刷地一下就弄得清清楚楚。你跟涼宮很搭,和朝比奈學姐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這樣不就好了嗎?啊?」

  啊什麼啊?

  我捏起谷口的手背說:

  「你自己又怎樣,有哪個年幼無知的天真少女被你拐了嗎?」

  「那種事以後再說,反正到暑假前時間還鄉得是。首先就是黃金周了,得趕快打個短期工看看能不能碰到好女生。有道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啊。」

  谷口一隻手朝天伸去,說多蠢就有多蠢。

  「你白痴啊?」

  這就是我所能回的最恰當的話吧,我看已經沒有別的詞好形容他了。你去年不也說過一樣的話,結果又是怎樣?我的記憶里好像只有一大串零耶。

  算了。谷口,我很高興又能和你同班。雖然心情和手邊只有一把壕溝鏟卻受到機械化步兵連包圍的前線指揮官差不多,不過和谷口之間的這種蠢對話能讓現在的我放鬆多少,仍不是三百兩語就道得盡的。

  擁有一個和自己程度相當的朋友的確很重要。就算我們都認為對方是天下第一傻瓜也沒關係,因為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過去有多傻。

  要是有人不知道,那麼他不是個空前絕後的天才,就是滿腦子虛榮臉皮厚如象龜的人形生命體了。

  到了午休,春日想和古泉說的事便不揭

  自明。

  我吃完便當想上廁所時,不知靠牆埋伏了多久的SOS團副團長,一和我打照面就說:

  「我有兩件事想向你報告。」

  古泉從環抱的雙臂間挺出兩根指頭,表情清爽得像個深信降雨機率百分之零的氣象預報員。

  「一件算是個好消息,另一件說起來則是不好也不壞。」

  那就從不好也不壞的先說吧。

  「涼宮同學命令我在社團教室里待命。」

  這個嘛,我是不知道春日為了什麼禁你足啦,該不會是在哪個沒聽過的城堡里砍了誰吧。

  古泉四兩撥千金地說:

  「簡單來說就是看家而已。她要我在放學後仍得在社團教室里待上一段時間,似乎是不能空著不管呢。」

  為什麼?原住民長門、團長春日和女侍朝比奈學姐都不在的社團教室,利用價值應該比油蟬蛻的殼還低。

  「哎呀,你忘了嗎?招新傳單還好端端貼在原處,沒被撤走喔。」

  ……我都忘了。

  「對特殊事物有敏銳觀察力的新生,也不一定會想加入SOS團,或許涼宮同學就是這麼想的。不敢來就別來,省得讓人白費力氣之類的。不過,她現在似乎沒那個心,把招新的優先級下調了。」

  長門都那樣了,春日也熱心到今天一早就登門做飯,看來眼下真的不是想新團員的時候。

  「正是如此,不過她也沒把想入團的新生可能性當作零,這種心思不是很有團長風範嗎?與你相比可是冷靜多了。」

  想酸我可以說得再難聽一點。

  「我只是直述個人感受罷了。不過說得也是,你有你自己的正義,那算是正義過頭所造成的非理性衝動行為嗎?遺憾的是,只要是否定你的信條的人,都會被烙上邪惡的走狗或間諜的印子吧。因為你就是這么正當。」

  大概因為這句話,是從一個總掛著溫柔微笑的渾小子嘴裡吐出來的,我實在沒有被誇獎的感覺。

  古泉忽視我有如飢餓眼鏡鱷的眼神,以大提琴般的溫厚嗓音說:

  「接下來是好消息的部分。因涼宮同學而每晚出現的閉鎖空間和『神人』,在最近銷聲匿跡了。就預測數值逆推後的結果顯示,幾乎能斷定『神人』會沉靜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我身上的擔子也總算卸了不少。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見解,不過就事態走勢看來實在令人欣慰,畢競再多的特勤費也彌補不了我的睡眠不足呢。」

  閉鎖空間連發應該是春日遇見佐佐木之後的事吧。後來之所以會驟減,想必是她心裡有什麼比起佐佐木更令她掛念的事。

  「當然。」古泉打著官腔說道:「那就是長門同學無法上學一事,這樣的異常事態,使得涼宮同學的意識完全集中於一處。」

  已經超越讓『神人』暴動的級別了吧?因為春日再怎樣也不會把佐佐木看得比長門更重。

  古泉慶幸地同意道:

  「就涼宮同學個人看來,即便對長門同學擔心有加,情緒卻不焦躁。只要你和佐佐木同學之間沒有更多非必要交集,她也不過是個知道你過去的朋友罷了。相較之下,長門同學不管在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都是SOS團的重點成員,雙方的優先順位也就無從比起。」

  這種事我八百年前就知道了。春日就是對長門情有獨鍾,這點在寒假去滑雪場時表露無遺。

  我喚起久遠的記憶,想起了風雪中的奇幻洋房,當時比誰都更關心長門的就是春日。那會只是團長的使命感嗎,少蒙我了。春日就是這麼一個不會見死不救的人,更遑論那個人還是個共度風風雨雨的夥伴——

  將我從往日情懷中喚醒的,果然又是古泉那好似與傷感無緣的聲音。

  「雖然這不是我的預定行程,但我還是向你報告第三件事吧。開門見山地說,你對長門同學投注了過多的情感,這點從寒假那件事以來特別顯著。」

  你有意見嗎?啊?

  「沒有。像長門同學這麼一個值得信賴的人,身體機能出現障凝,一定讓你很難以接受吧。可是,如果過於注重長門同學而看不清周遭,反而本末倒置。」

  你該不會是想說長門只是旁枝末節吧?

  「當然不是。請想想看,長門同學會陷入現狀,正是源於外星生命體之間的不明交流。未來人及超能力者團體不僅與之無關,也毫無插手的餘地。不過現在這種對立的局勢,極易遭受第三者利用。」

  這應該不是什麼能在廁所前閒聊的話,但古泉仍一派無事地說:

  「照理來說,未來人應該對過去的事了如指掌,但朝比奈學姐並不是個普通的未來人,而這也是她的特點。雖不知『無知』代表著什麼,卻也不難推想。在所處時間比學姐更未來的人們眼中,她對於屬於過去的我們是個絕佳的幌子。」

  這種事好像不是第一次提了。

  「你要知道,如果長門同學受到不可抗性活動限制是既定事實,且有人能事先掌握,那麼他們就能在那一刻採取行動。她有著SOS團中最強戰力,也贏得了你的信任,而她也信賴著你。再者,既然你應該也將朝比奈學姐的敵人當成了自己的敵人,也就代表長門同學也是如此。未來人最不樂見的就是資訊統合思念體的TFEI從中作梗,而那個TFEI不是別人,正是我們深愛的夥伴長門有希。」

  也就是說長門下不了床的現在,是那個未來渾小子——藤原某某的大好時機嗎?

  那他圖的到底是什麼?

  「這點就不得而知了。」

  古泉疑問式地微笑。

  「我倒是有那麼點期待你會替我查個清楚呢。」

  那好吧,看來你的期待會不會落空全賴我今天的表現了。古泉,你就乖乖待在社團教室里望穿秋水吧,春日和朝比奈學姐會負責全力照料長門的。

  而我,則有我該做的事。

  「還有件事。這不是什麼報告,只是我個人的低概率推測……」

  見到古泉不知該不該說的疑惑神情中有幾分嚴肅,我便抬了拾下巴要他快說。

  「我對剛剛提到的『神人』的出現和消失有點在意。雖能解釋成涼宮同學暫時無暇分神,但這種說法也許是種天大的誤會。」

  所以你想說什麼?消失的藍光巨人其實是上哪兒修行了嗎?

  「很類似。我懷疑『神人』是為了即將發生的什麼而潛伏,專心囤積能量。這個預感一直在我心裡打轉。也許是我杞人憂天,但也不是不可能。」

  也就是說它正在集氣嗎。怎麼可能,我才不認為那頭藍光怪物有這種智商,又不是少年漫畫那種修行篇。

  「嗯,應該是我多心了。無論如何,一旦『神人』再次出現的同時,我們也會受到召集,到時就能見真章了。」

  古泉微笑後,照例優雅地一撥瀏海。

  不想在男廁前站著閒聊太久的我,用最快速度打發走古泉,帶著高亢的情緒返回教室。

  不過我才剛踏進教室就想起原來目的,再次邁向廁所。怎麼樣?想批我蠢就儘管批吧。

  就算是我,也還有在午休時小解的閒功夫。

  至少在放學後會見佐佐木等人前仍是如此。

  校舍各處的廣播器傳出了本日打烊的鐘聲,春日也幾乎在這同時拎起書包衝出教室。目的地想必是三年級領地——朝比奈學姐的教室吧。

  其實我是能陪春日到長門家附近再分頭,只是這時實在沒我出場的分,現在她滿腦子大概都是長門病臥床上的俏影。

  她的烹飪手藝無可置喙,我也見識過她對照顧病人的用心,又能和朝比奈學姐組成養眼的護士雙人組。相信將長門的日常生活交給我們可靠的團長,應該不會出什麼亂子,至少不會餓壞肚子讓病情雪上加霜。既然那方面不成問題,那麼重點就落在我必須設法解決的問題上了。

  現在欠修理的是哪位仁兄啊?既然資訊統合思念體和天蓋領域都躲在我構也構不著的地方,那麼這時就要靠帕斯卡定律了,只要壓迫某處,其壓力必定會導向另一個位置。

  再來就是手段。

  好久沒獨自走下這條坡的我,一路上不停要自己保持冷靜、集中精神。外星人根本說不通,未來人也只會顧左右而言他,那就只剩橘京子了嗎,也許能透過佐佐木牽這條線。

  穿過歸心似箭的學生人龍之際,我的心飄向了社團教室。現在古泉是乖乖打發看門時間呢,還是和哪個看著春日的傳單猶豫不決的新生哈拉呢……

  那可是即便所有團員分頭行動,到最後必定會回來碰頭的地方,你得要好好守住啊,副團長。如果有新生想入團就鄭重道歉請他回去吧,別害年輕人誤入歧途呀。

  這條坡在我默默漫步下感覺特別地長。在幾乎兩倍長的主觀時間後,我跨上愛馬朝北口車站啟程

  。雖然和佐佐木相約的時間還早,但小家子氣的我仍不自覺地加快腳步。為什麼時間不能找個地方存起來呢,如果能把這段時間搬到早上,我想這天我會過得更加精實。

  我原本就不像春日那麼注重守時,她只是個想讓每一天都充滿愉快回憶並永不忘懷的變態。自認沒那麼異常的我,在目的地周邊驅車茫茫打轉殺時間,直到相約的四點半前十分鐘才在車站前下馬。抱歉,先讓我在這裡臨停幾刻鐘,這時候市府委任的拖吊員應該不會出現吧。

  等了一會兒,我的往日同窗穿著這一帶少見的學生制服,從車站湧出的人潮中帶著淺笑而來,那遊刃有餘的步伐看了真教人通體舒暢。乍看之下,她全身籠罩在平易近人的光環之中,而我也深知她的確如此。

  佐佐木的人品比我好上幾萬倍,被她喚作摯友真是不敢當。

  「嗨,阿虛。等多久啦?」

  沒多久,長針還有幾分鐘才會轉到最低點。別說提前到也要罰錢啊,那種女人一個就夠了。

  佐佐木咯咯而笑,眼和嘴都彎成滑順的曲線。

  「其實你等很久了吧?不過你浪費的時間其實和在下的主觀時間相符,就讓我們說聲彼此彼此,誰也不欠誰。」

  什麼意思?

  「沒什麼。其實在下碰巧提早放學,早在三十分鐘前就到站了。能夠早點回來是很好,不過半小時實在很尷尬,沒地方好打發,乾等也沒意思。想到這裡,在下就看到你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騎車經過,所以沒出聲喊你,只是在一旁遠望。真佩服你能騎這麼多圈都不會膩,你真的那麼愛騎車啊?」

  怎麼會討厭呢,這台鐵馬可是與我長年甘苦與共的好兄弟啊。而且比起站著當木頭人,活動筋骨更能讓我的腦筋加速運轉,考試不理想大概都是巴在桌前太久害的。

  「真是行動派,也許你很適合當學者喔。嗯,你說得沒錯。在洗澡或散步時常會思考事情,是由於大腦因肢體機械化動作而放鬆,有餘力作其它思考的緣故。清洗身體之類的都是一貫作業的習慣動作,不用特別去想都會下意識地自動完成吧。比起什麼都不做一味苦思,倒不如邊動邊想來得有效、集中。雖然例行公事一點也不有趣,不過人就是知道自己搭的電車駛向何方才有多餘心力去欣賞窗外景致。雖然對某些人而言只是浪費時間,不過在下認為信奉時間就是金錢的人是得不到真正幸福的。」

  我是不打算幫你背書啦,不過還挺有道理的。

  「基於相同道理,在下總會替自己留條退路。無論處境有多緊迫,要是有個萬一都能全身而退,所以在下才能冒點小險。因為一切都有結束的一刻,就像恐怖電影或雲霄飛車一樣。不管有形無形,沒什麼是永遠存在的。」

  最近不怎麼想擁有永恆的我並沒認真聽。要是聊過了頭,我割捨長門家而來的理由恐怕會一沉不起。

  我瞄了瞄四周,確定那不知該怎麼稱呼,但叫佐佐木的嘍囉稍嫌難聽的三人組不在附近。

  「他們在哪裡?」

  「已經來了。在下三十分鐘前就通知他們在咖啡廳等了。」

  佐佐木以出門前向鄰家大嬸打招呼的口吻說道。她將看起來並不重的書包擱上肩頭,從斜下方歪頭窺視我的臉,音色爽朗得像是要到高中棒球賽內外野座位間的大觀眾席聲援母校。

  「我們走吧。」

  沒問題,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的。

  這是我賭上存在意義的戰鬥宣言。我所做的都是為了世界和平,為了消解春日的無意識壓力,為了讓忽視古泉睡眠不足的「機關」在暗中少作點祟,為了減少朝比奈學姐的自責,也為了讓長門的健康重新亮起綠燈。

  一切全系在我的舌頭上。與「機關」對立並將佐佐木尊為神祇的押錯寶集團,行動方針搖擺不定還讓長門倒下又有個超遜啥鬼領域名稱的狗屁E.T.大王,從未來遠道而來戴著小丑面具偷笑還自以為是北家藤原氏後裔的歪嘴未來人,你們皮都給我繃緊一點。

  輸贏就定在這一刻,我早已有演變成天王山、關原、赤壁之戰的心理準備,還有種身處歷史洪流中的錯覺。要是能分身就可仿效真田家來個多點游擊,可惜我只有一副肉體,必須嚴陣以待。

  我不能期望任何人拔刀相勸。古泉在社團教室看門,春日已直奔長門家,朝比奈學姐也不該在此現身。至於這陣子都沒收到朝比奈(大)的未來密函,即表示這是朝比奈女神也無法干涉的歷史事實。萬一喜綠學姐不請自來或朝倉再度復活,我定會烙下富含個人情感的「不必」兩字加以驅趕,有需要的話要我重複幾遍都行。

  這裡是地球,而地球是我們地球人的。

  地球的所有權並不歸於任何一人,就連春日也和地球聯邦政府的最高評議會議長什麼的八竿子打不著。

  春日的頭銜只有縣立北高中地下社團SOS團團長,別無分號,以上以下什麼都不是。

  她那從高一就不曾變動的各項數值就是最有力的證據。記得她曾說:

  ——這種事就是先下手為強!

  就讓我對你刮目相看吧,春日。你還真的是個狠角色,競然連要組什麼社團都不知道就夸下自組社團的海口,而且真的辦到了。這也讓當時古泉消極傳布的春日為神論多了幾分可信度,能說動我也不奇怪。

  不過信奉又是另一回事了。

  若只論相信,從未在教會告解或受洗的我,有時也會想抱抱不存在的佛腳。我偶爾會捐點香油錢的鄰近神社也好,在於蘭盆節里頌經、不知師出何宗何派的和尚也無所謂,都能當作信仰對象。

  如果只要磕個頭合個掌就能萬事如意,那真是再美好也不過了。可惜我有識以來越是那麼做,也越是徒增我未曾在苦難之道上因此釋去半點重負的記憶。然而,我還是認為信奉山裡的小地藏是個不錯的選擇。既然假他人之手才結的果實不具意義,那麼對自己也不會有任何益處。眼前的高牆,就得像『恩仇的彼端』(註:菊池寬的小說『恩仇の彼方に』,描述一名殺手悔悟出家後立誓鑿穿山壁便民,卻在途中遭人尋仇的故事)的主人翁,靠自己的力量一鋤一鋤鑿穿。

  現在就是踏出第一步的時候。長門躺下後,不只是九曜,連朝倉和喜綠學姐都出來攪局,所有人以地球為舞台演出一場沒觀眾的武打短劇。既然唯一碰巧坐上觀眾席的我都看了那麼長的戲,當然不能悶不吭聲。

  而且肇始點是長門的病,事態變更為嚴重。趕在春日爆炸前暗中搓掉這類宇宙問題,正是我任務所在。

  橘京子說,真正擁有力量的其實是佐佐木,不是春日。

  藤原說,那個人是誰都好。

  周防九曜說,她感興趣的不是我也不是春日,而是資訊統合思念體的聯繫裝置。

  真是一盤散沙。

  再來需要的就是時間了。也許那群以偽SOS團自居的傢伙,有的是時間自稱是越後的絲綢店老闆漫遊四方。可惜現在不是太平的江戶時期,而是高度信息化的現代社會,豈能讓葵花家紋隻手遮天(註:絲綢店老闆是戲劇「水戶黃門」中主角水戶黃門的自稱,真正身分是德川光國。故事描述他周遊列國懲惡揚善,而葵花即是德川家家紋)?

  在當前事態中,就算看遍四面八方都找不著稱得上是我友軍的人種。朝倉帶刀復活;喜綠學姐則是天塌下來也只會向她老闆報告;九曜是個認為無論我是死是活都一樣有研究價值的機械娃娃;未來人藤原也總是老神在在地不掩看似熟諳這時代大小事的笑容。覺得時間緊迫的唯有橘京子一個,但據查她的勢力卻是最小,光是不被指揮古泉的「機關」玩弄於股掌之間就夠她喘不過氣了。

  看來能溝通的就只有她。

  古泉眼中的無解人物,對朝比奈(大)而言是種時間的接點,在長門心目中卻握有自律進化可能性的關鍵。

  以上三點加起來,就是本人小弟我。然而我對我自己是何方神聖毫無頭緒,只能說是個擁有異常學生生活的高中生,血統也毫不特別。要不是那天春日抓住我的領子讓我後腦親吻她的課桌,我就只是個上哪兒都毫不起眼的一介縣立高中生罷了。

  是什麼有了何種變化而變成這副德性?我又該何去何從?我該陪春日走到哪裡為止,還是要在哪裡更改當前的社團宗旨?

  這些問題,就要在我和佐佐木所前往的咖啡廳定下個所以然。

  接著是給各位看官的問題。當你為自己辟了一條路並決定暫時在這路上邁進,卻偶然發現另一條更為平坦的旁道時,你會作何抉擇?

  是貫徹滿布荊棘的初衷,還是選擇輕鬆的小路?

  這就是如今我被迫下約決定。

  熟悉的咖啡廳中,靠牆座位上已有三人擺出三張不同的臉孔等著我們進門。

  就算是裝出來的,也只有橘京子一個會招呼致意,藤原還是一

  副刻薄的臭臉。不知九曜是神經太大條還是根本沒那種神經,昨天明明和朝倉跟喜綠學姐大打出手,現在卻像塊停格動畫的石頭在椅子上入定,視線和睫毛抖也沒抖過一下。

  「哼。」

  一個輕小的鼻息後,我在就座前全力驅動眼肌,掃視身穿圍裙的學姐是否出現在店內任何角落。看來人至少不在我的可視範疇中,不是隱了形就是打工剛好換班吧。想得美咧,她一定就在某處。像這種我們再次未能全員聚首的對陣畫面,她一定不會放過。

  這樣也好。拿喜綠學姐那張圓不了場的笑當擺飾,總好過朝倉到場領出差費,兩者差別可比閃光彈跟反坦克飛彈吧。只要朝倉別不由分說地掏出致命武器朝我亂捅,那位學姐的思慮可能比我的老同窗還深,我可不想沒事就誤闖外星人的戰場。

  「這邊這邊。」

  橘京子一派輕鬆地揮手,指了指她對面的座位。

  「你就坐這裡吧,謝謝你肯來和我們見面。」

  接著對佐佐木說:

  「佐佐木同學,謝謝你能把他拉來,我真的很感激。」

  「不必了。」

  佐佐木一邊坐上後方座位一邊說。

  「與其客套,在下認為這時更該拒絕你的道謝。即使在下不打電話,阿虛也一定會和我們進行複數次的會面,否則我們將會是兩條永不相交的並行線,不是嗎?」

  最後的問號似乎是丟給藤原的,而未來的使者也——

  「哼。」

  像是在模仿我似的嗤鼻發笑,嘴角動也不動。

  「也許吧。不過你們兩個——」

  視線輕輕抹過我的臉。

  「最好別高估自己。這不是忠告——哈,是警告。對我來說這種面談窮極無聊,我方握有的知識和理解力跟你們實在差太多了。」

  訝異比憤怒快一步衝上我的腦門。每一句話都能挑起我的怒火算是什麼才能啊?如果想拉攏我就該換套語氣說話吧,藤原這傢伙腸子也未免太直太順了。這種不分表里的性格倒是和朝比奈學姐相通,難道未來人都是這個樣?

  「好了,快讓我聽聽看你想怎麼做吧。對你言聽計從的外星終端已經故障了,失去強力後盾讓你作何感想啊?快說說你們要怎麼自保,我想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我還真想看看,失去防波堤的破港要怎麼抵擋颱風侵襲的夜晚。」

  這渾小子的話和令人抓狂的口吻,將我胸中最後幾分躊躇打成泡影。混帳東西,你真的這麼想挨揍啊?要是幾個銅板就能動手就趕快開個價,好讓我把你那張嘴臉砸爛在桌子上。當我摩拳擦掌,準備脫下不存在的手套往藤原臉上扔去時——(註:一種要求決鬥的方式)

  「算了啦,阿虛,還是先坐下好了。雖然這樣表露正義感很像你,但在下可不能眼睜睜看你動粗。當然不只是你,在場各位也是。在下自認脾氣還不錯,兩年最多只發一次火,不過說實在的,那連在下想到都會怕。還記得在下最後發脾氣是大概兩年前,而目前在下也仍在挑戰新紀錄,懇求各位別讓它在今天歸零。」

  佐佐木的音調一如往常地柔和,使我乖乖聽從。

  無論是佐佐木動怒、掉淚還是感傷,我一概沒見過,以後也不想看。最適合笑容的並不只是春日或朝比奈學姐,不過我倒是希望古泉能收斂一點,而長門則是相反,應該讓表情更為和緩。然而要讓長門五宮解凍,並不是在這裡和藤原拳打腳踢就能解決的。如果真的要打,對象也該是外星人。

  這麼想的我朝外星人瞪了一眼。

  「————」

  但九曜卻眼也不眨地茫然望著我背後五公尺的半空中,一點張力也沒有,使我不得不懷疑自己的視神經。周防九曜對SOS團絕非無害,搞清楚狀況啊!

  始作俑者就是她。

  我緊盯著活像個幽靈的九曜。她有著面積大得過火的發量,又身穿在傍晚的咖啡廳里稍嫌醒目的女校制服——應該說,這種人不管走到哪裡都很難不受人側目吧?

  可是坐在這裡的彷佛是個不具實體的3D全像投影,存在感猶如深夜播放的單格局地電視GG雜音那般稀薄又令人毛骨悚然。長門臥病在床,而這傢伙還在外頭逍遙,除了我不接受四個字我什麼也想不到。果然只有未知外星人才會這麼不知輕重,如果現在兩敗俱傷,我倒是能花點時間找個新的詞。我雖不明白資訊統合思念體的人形聯繫裝置代表什麼,不過長門、朝倉和喜綠學姐至少——還像個人。

  關於長門的就不多說了,朝倉除了沒事會帶把刀閒晃之外,還比起隨處可見的普通高中生來得更適合當個班長;雖然我和喜綠學姐不熟,但她仍能夠融入日常校園生活。兩位看起來都至少花了點心思,讓自己忠實扮演人類角色。

  但九曜身上沒半點那種意思,我看她也不了解智人是怎樣的生命體,就連隱形人都比她更懂得強調自己的存在。感覺她只是從身上的女校制服開口伸出頭手腳,底下除了空氣啥也沒有。會這麼想的好像只有我,其它人根本不在乎。

  簡單來說,她讓我渾身不舒服。如果她會做出人類常識範圍內的動作,那我也能做出相對的反應,不過對方是連長門也無法溝通的超智能非人傀儡,而且沒什麼比行動無法預測的傢伙更難應付。總歸一句話,她比春日更讓人猜不透。

  「————————」

  也許是感受到我全力發出的敵意氣場,九曜的雙眼像頭被冷凍前的納瑪象(註:日本古長毛象)在我身上緩慢聚焦,並微張化石般的唇。

  「——昨天——謝謝——」

  聲音有如甲蟲蛹蠕動的碎音。

  「——這是……感謝的話……」

  最後競還附註了一句。

  完全沒想到她會道謝的我一時啞了口。藤原仍一臉事不關己,橘京子表情略顯訝異,佐佐木打趣地微笑。三人一語不發,膠著的沉默在我們這個角落凝結成塊,耳里只有流瀉於店內的古典樂,和他桌顧客清嗓般的喧囂……

  現在該怎麼做呢。

  「那個……」

  還不用我傷腦筋,橘京子似乎認為維持現狀不會有所進展,便率先開場。

  「九曜小姐,你昨天怎麼了嗎?嗯……沒關係,現在就算了,晚點再問。」

  橘京子身子向前一挺,像個主辦茶會的千金小姐不卑不亢地面對我說:

  「謝謝你今天肯來,麻煩你這麼多次真是不好意思,不過這是必要的。這場會面非常重要,不容忽視。」

  不必謝了,這是我自己約的。

  「是這樣沒錯。」橘京子對語氣中的嚴肅毫不掩飾:「不過無論是遲是早,這都是擺明會發生的事,也許該說對我們而言還嫌太晚,原本是希望能更早呢。只是,我們沒有大勢力撐腰,無法對抗古泉同學的組織。」

  說著,那丫頭看了九曜和藤原兩眼,如獲至寶地點點頭。

  「我總算是得到能推動世界的強大力量了。就算你們可能不把我當作夥伴,我們還是能朝同一個目標並肩作戰吧?對吧……嗯?」

  藤原沒答腔,九曜仍在寂靜之海中深潛。橘京子無奈嘆氣,正好為我和佐佐木送來冰水的服務生更使她合上了嘴。

  「兩杯綜合咖啡,熱的。」

  佐佐木沒問我就簡促點畢。我將看來仍是學生的服務生打量了一番,確認她不是喜綠學姐。大概是以為遇上怪人了吧,她返回櫃檯的腳步顯得倉促慌忙。突然想到些什麼的我,朝對面三人前的空間看去,橘京子和九曜競還點了聖代。兩杯聖代看似平淡無奇,卻有種在兩張畫面中尋找最後一點異處般的異質感。被橘京子吞了一半的冰淇淋眼看就要在玻璃杯中融成奶水,但九曜的卻融也不融地原封不動。至於那是何種沒意義的外星把戲,就和藤原戳個不停的空杯原來裝了什麼一樣,我完全不想去猜。

  橘京子重新把話起個頭說:

  「那個,先讓我整理一下。我們今天會在這裡集合——」

  對我擠眉一笑。

  「是因為佐佐木同學說你想約我們見面。你應該有話想對我們說吧?那開始吧,來,請說。」

  她遞出麥克風般向我伸手,但裡頭空空如也,我也沒假裝接過不存在的東西。

  「我是為了長門來的。」

  我看著九曜說:

  「我不知道你們有什麼計劃,也不需要告訴我。我只希望你們搞的鬼能夠立刻停止,別再對長門做什麼蠢攻擊。聽清楚了嗎,我不打算重複太多次。外星人想打架就給我到銀河的盡頭去打。」

  「——銀河——」

  九曜的唇有如被琥珀困住的古代昆蟲般碎動起來。

  「——的——盡頭……那就是——這裡——這星球的位置——非常偏僻……」

  聲音冷得就像是打開冷凍庫時

  流出的白靄,她是在跟我打哈哈嗎?如果你討厭這個暖得讓三味線冬毛漸散的季節,就給我鑽到太陽的中心去吧。

  「——也可以——等事情辦完。」

  那就快點辦完啊,現在馬上。

  「——————」

  九曜的頭微微偏斜,兩眼一眨。

  就像是某種信號——

  「呼~~」

  藤原口中泄出令人惱火的笑聲,不懷好意地看著我。

  「那就這麼辦吧。不是別的,就如你所提議的。喔不,聽你對九曜說話的語氣,那應該是命令吧。競然有膽和外星信息智能吵架,就算是匹夫之勇我也該誇你幾句。哼,其實我倒是很想研究你腦子到底是哪裡有病,才會想幫那個叫長門有希的有機探查器具到這種地步,不過這點個人興趣我就先忍著點吧。」

  見到我和佐佐木沒吭聲,藤原繼續說:

  「總歸來說,你只是不允許那個人偶少女繼續故障下去,這麼一來事情就簡單多了。仔細聽好,我的確能制止天蓋領域繼續癱瘓資訊統合思念體的終端。」

  要是在面前擺張鏡子,我應該能看見一張發現詐欺通緝犯就在眼前的臉。

  「你不信嗎?可惜這是事實,而且我也早就知道自己能這麼做了。天蓋領域這伙比資訊統合思念體更容易掌控,也乾脆地接受了我的提案。順便再告訴你一點,這是橘京子也同意的行動,也就是我現在要說的是我們三人的共識。那麼長話短說,我就用語言來表達我要給你們的命令吧。」

  藤原看了九曜半秒,從歪了一邊的嘴裡吐出以下字句:

  「把涼宮春日的能力完全轉移給這裡的佐佐木。老實同意吧,你們沒有YES以外的選擇。」

  只有橘京子贊同地上下頷首,石像般的九曜凝視著插在抹茶聖代上的薄酥餅,我和佐佐木則是肩並肩看著藤原那張瞧不超人的可憎臉孔。

  「嗯——」

  佐佐木用食指摳了摳臉。

  「藤原先生,那是前幾天橘京子小姐提的議吧,當時你不是說力量在誰身上都好嗎,是什麼讓你改變心意啊?」

  「我還是認為是誰都好。」

  藤原瞇起眼別過臉去。

  「過去和現在的狀況都一樣,唯有判讀狀況的個人價值觀的不同,才會讓通往結局的路有所改變。也就是只要路線不同,就算終點相同也會有不同發展。1×1和1÷1的答案都是1,但是計算方式完全相反。」

  「這只是詭辯吧。」

  佐佐木斬釘截鐵地說:

  「在在下耳里那全都是藉口,否則就是你在演戲。涼宮同學保有能力對你而言其實是種絆腳石吧?嗯、沒錯……說誰都好是騙人的。」

  她纖細的指頭溜向下巴,邊想邊說:

  「這樣啊,原來不是在下也行啊。不管是誰都好,就只有涼宮同學萬萬不可。藤原先生,你很想讓涼宮同學失去那種神秘力量吧?不能讓她繼續這麼下去的原因一定就在某處。雖然我在這裡是種偶然……」

  雙眸晶亮清澄的佐佐木說:

  「不過有些事是不會因為偶然而結束的,例如我是阿虛好友的這段過去。未來人先生,你能說出其中有多少是既定事項嗎?」

  她腦袋的轉速真教人咋舌。面對未來人還能咄咄有聲的,翻遍我的交友錄也只有佐佐木一個,而且她還不像古泉那樣屬於任何組織呢。

  藤原的表情在這瞬間猶如面具般僵硬,旋即又轉回冷笑。

  「你以為這樣就能說得倒我嗎?你有多伶牙俐齒也沒用,我沒有說謊,只是想讓事情順利進展罷了。對不對啊,橘京子?」

  「呃、對。」

  被點名的女孩手忙腳亂地說:

  「沒錯,那是我的請求。因為我覺得先打定互助關係比較好,所以就求他們這樣做了。」

  在寡言外星人跟毒辣未來人之間團團轉的超能力者雖然說得一本正經,但光是看著她對事情沒有幫助,於是我再度轉向藤原。

  「先給我等一下。長門倒下的原因就是九曜吧?你是說她會做出這種事都是你指使的?」

  藤原露出古典戲曲中反派的眼神。

  「那也是根本無所謂的事。是我策劃的戲碼也好,是我見機行事也罷,兩者都會導向一個不變的結果,就連機會的出現是否由我刻意造成都是已知事實。是的話就能忽視不管,不是的話就是我親手引起的。固定的過去在未來眼中除了考古價值外什麼也不剩。」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鬼?幕後黑手到底是誰?是朝比奈學姐的敵對未來人、天蓋領域,還是說橘京子才是操線的大魔頭?

  我開始覺得誰也不能相信。雖想討點時間稍事思考,但藤原不讓我如願。

  「你的腦袋真是鈍得可以。你說你希望長門有希恢復正常,而我說的就是我辦得到。我能夠命令九曜停止癱瘓你那寶貴的洋娃娃,並且實行。」

  一切回正題就切的這麼深啊,那我就正式代表SOS團和你拾槓吧。首先是古泉應該也想知道的事:

  「主導權為什麼會在你手上?他們不是無法溝通的未知生命體嗎?」

  藤原用一句「且讓我說那是禁止事項吧」帶過我的問題。

  「開什麼玩笑?」

  「想當作玩笑也行,我可是出於善意才那麼說的。」

  聽你在放屁。

  這時,九曜如水晶的唇顫了顫。

  「————我會執行。」

  有如標本開口般突然。

  「——結束妨害,搜尋其它途徑……也是選擇之一。」

  黑暗物質似的眼望向我的眉心。

  「——無法直接對話。與終端間的間接聲音接觸為雜音,概念互傳過載,浪費熱量,沒在瞬間結束即等同永久延續。」

  喂喂喂,哪個好心人來幫我翻譯一下。

  「也就是說——」

  佐佐木的指尖停在眼尾邊。

  「長門同學生病是九曜小姐造成的,可是九曜小姐卻認為這種行為效率不高。只要藤原一聲令下,她就能立刻停止,條件就是要讓涼宮同學的神力轉移到在下身上,而橘小姐的意見和藤原相同吧?」

  「是的。」橘京子縮起肩:「雖然我和藤原先生見解不太一樣,不過就我們評估損益——」

  「你給我閉嘴。」

  藤原冰冷的話凍住了橘京子半開的嘴。

  「就是那樣。」藤原搶著說:「我們希望讓現狀變得對在場任何一方都有利,只是橘京子想把佐佐木——想把你拾上神轎就是了。」

  「不是的,其實也不是那樣,我們只是——」

  藤原完全無視橘京子的反駁。

  「九曜的本體想剖析涼宮春日,但是只要她還在資訊統合思念體手上就沒辦法那麼做。儘管已經設下了兩三層防護網,我們還是有破除的辦法。既然關鍵在於那股神秘力量,只要把那種力量移到第三者身上即可。」

  誰辦得到啊?

  「九曜就辦得到。」

  藤原不假思索地回答,接著可悲地說:

  「喂喂喂,你該不會是忘光了吧?我們要對涼宮春日那種人怎樣都行。之前她的力量不就被第三者利用過了嗎,難道你不記得涼宮春日的力量被奪走,造成世界的改變?明明你才是最不該忘記這段迷你過去的人啊。」

  長門——

  我想起的是從一年五班消失的春日、從整棟校舍中蒸發的古泉和九班、被鶴屋學姐扳轉的手腕、被朝比奈學姐的粉拳砸中臉頰的痛楚。最後,是在完全變樣的社團教室里獨守的長門有希那張戴著眼鏡的蒼白臉蛋,以及牽動我衣袖的指尖。

  在去年鈴聲多響亮的季節里,我碰上了前所未有的大麻煩,也因此發現了許多我不願再次痛失的事物,更明白有些東西是我一次也不想錯失的。

  這群混帳東西。

  我依序交互怒瞪藤原和九曜。

  沒錯——那是長門造成的。像我這樣的凡夫俗子,當然無法斷言那些大同小異的信息生命能否做些什麼。無論是資訊統合思念體還是天蓋領域,都必定擁有遠勝人類的高度智慧或特技。我的直覺告訴我,雖然和長門不太一樣,但是九曜不會說謊。

  「你想拿長門當人質嗎?」

  我的聲音正高唱純天然120%如假包換的怒曲。

  「你是說想救長門就要交出春日的力量嗎?」

  豈能讓你稱心如意。競想用這種爛理由威脅我,死性不改,別以為拿長門當擋箭牌我就會乖乖擺尾吐舌照單全收。呃,我當然還是想讓長門的健康狀況綠燈比總統出巡路線上的還多,不過這是兩回事。

  而佐佐木也不愧為我的好友——

  「真是的。

  」

  她無奈地將頭搖了兩下。

  「在下也不想要那種力量啊,希望你們多少能聽幾句在下這個當事人的意見。」

  真是令人舉雙手歡迎的掩護炮火,可是氣得腦充血的我心裡卻不禁亮起了疑惑。喔不,說疑惑有點過頭,只是單純的小問號罷了。

  我對著佐佐木略感紛擾的側臉說:

  「那可是能改變整個世界的超強能力耶,你真的一點也不心動嗎?」

  佐佐木璀璨的星眼正對著我,淺笑的唇跟著說道:

  「阿虛,改變世界並沒有什麼意義。要是並不容易使用,很可能一個不小心連自己都變了,在下還察覺不到自己的變化。你知道嗎,在下正處在這世界之中,是構成這世界的一項要素,若要改變整個世界,就會連在下都不得不改變。像這時候,雖然在下靠自己的意志改變了世界,但新世界裡的在下也無法察覺改變世界的就是自己。整段記憶都會消失不見,因為自己跟世界同時改變了。這就是種dilemma(兩難),雖有特殊能力,但不會知道自己用過那種能力的dilemma。」

  好像有點難懂。

  「人在碰上疑惑時會有兩種反應——排斥或設法理解,而兩者沒有對或錯。每個人都不需要扭曲各自建立的價值觀來理解什麼,但價值觀也不可能一輩子不變。人只要自問為何無法理解,再端出一個自己同意的答案就夠了。若能擁有自己的世界,就不需要任何怪異的理由或解釋。」

  佐佐木轉向對側三人。

  「在下無法理解你們的想法,也無意說明理由。因為在下心中早有答案,沒必要多說什麼。所謂言多必失,到時候只會讓自己難堪。」

  「我才不管你怎麼想。」藤原煩悶地說:「你只要安靜點頭就好了。」

  「到頭來啊。」但佐佐木不願住嘴:「人還是做不出超越自己能力的東西。即便能裝個樣子,也不過是個假象。」

  她有股三段火箭點燃二號引擎的氣勢,讓我的負擔小數點前進了一位。

  「既然佐佐木都這麼說了,我當然也不會乖乖接受那種不平等條約。」

  「早兩天再來吧」這句話還沒出口,就因我想起藤原兩天前真的出現過而吞了回去。逞這種口舌對未來人實在不管用。

  佐佐木朝我的肩輕輕一拍。

  「如果要用那種力量,也頂多用在上一個用販賣機的人忘了拿零錢一類的小事上吧。在下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值得抗議的不滿,或者能直接說早就不在意了。這個世界就是由人類崛起以來所累積的無理矛盾填充而成的,在下不覺得渺小的個人動點腦筋就能改變什麼。縱然在下有那種能力,也不能保證,更沒有自信能創造出更完美的世界,連2Byte都沒有。這不是謙虛,在下也不認為還有誰能辦得到,人類的精神還沒有發達到那種地步。地球就像是一艘載著我們的巨大宇宙飛船。要是這艘船有自己的意識,那麼把它身上老是搞分裂的莫名其妙靈長類全都扔進太空里,說不定還更為省事。既然人類已經生為人類,那麼怎麼滾怎麼翻也成不了神,畢競神是人類觀念的產物。有史以來,神就未曾在這星球哪個角落出現過,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在下一點也不想成為這種只存於無形概念的偶像。神從未死去,也從未出生,所以沒人能找到神的葬身之處。也許神的本質能以零的概念來解釋吧。」

  當佐佐木的超長演講結束的同時——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

  九曜分秒不差地無預警爆出笑聲,音調若高似低,既歡且憫,聽得我以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太可笑了……哈哈——」

  你是什麼意思啊?衝著我來就算了,嘲笑佐佐木只會讓我一肚子氣。

  「我就發發慈悲替你解釋吧。」

  藤原接在連聲發笑的九曜後頭語帶嘲諷地說:

  「為什麼你會以為選擇權在你身上?我們會這樣聽你表示意見,並不是希望得到你的教誨,你可別搞錯啦,過去人。」

  剛在我心中萌芽的小小閒適,就在這一刻被打散了。

  「別說九曜,我自己也想笑。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啦?你認為自己有決定任何事的餘地嗎?你有權決定世界的走向嗎?哈!你自以為是什麼東西?操控無聊遊戲的玩家?咯咯,你本身就是個笑話,讓人笑得愈大聲就越是突顯出你的悲哀。給我聽好,你決定不了任何事,只是個傀儡。我承認你動起來的確與眾不同,動作靈活且容易操控。但也只有這樣而已,你還是個傀儡,你的行動與你的個人意識完全無關。」

  當我理解他的意思,一股寒意順著脊樑直衝而上。

  九曜仍笑個不停。

  我再次體會到,春日消失時的長門有多像個人。

  這些人——

  完全不把我們當人看。

  不只九曜,相信朝倉和喜綠學姐也是。

  正因如此,他們一個個才會願意聽我說話。我說什麼都無所謂,只要一個念頭就能搓得一乾二淨——他們就是認為自己這麼高等。九曜笑得像個剛得到新玩具的幼兒那樣露骨,展現出只因為看見就踩死腳邊螞蟻的孩子般純真的奪目光彩……

  我可靠的摯友——佐佐木眉間的陰影逐漸加深。

  「既然話都說成這樣了,你以為在下還會乖乖點頭配合嗎?這些話根本只有反效果而已。在下和阿虛的交情比你們還要長太多了。」

  「我想我說過不只一次了,我根本不在乎你怎麼想。」

  藤原再次訕笑。

  「啊……」

  橘京子的身形縮得更小了。

  「天啊,全都毀了。」

  橘京子「呼~」地吁了一聲,不過臉色尚未氣餒這點也許值得讚賞。最後,她擺出傳教士的面容對我布教。

  「這樣吧,請你想想看。我知道你很重視涼宮同學和SOS團,那你願不願意換個角度想呢?只要涼宮同學擁有異能,長門同學身上也會產生異變,然後把你卷進怪事裡頭喔。」

  你想說什麼?

  「就算涼宮春日失去力量變成普通人,SOS團也不會因此解散吧,現況也不會因此改變。古泉同學還是『機關』的代表,長門同學還是外星人,朝比奈同學也還是未來人,就這麼多。他們不必再顧忌涼宮同學的行為,所有人都能像過去一樣,跟團長一起開開心心玩在一塊兒。」

  那就真的成了連同好會都稱不上的團體了。

  「是的,那就是我想說的,你不覺得那樣也不錯嗎?如果還想體驗至今遭遇的超自然事件,那還有我們在啊。九曜小姐是外星人,藤原先生是未來人,雖然我不想說自己是超能力者,不過倒也還算就是了。你只要當作是和佐佐木同學一起做點單純的校外活動就夠了,一定不會無聊的。」

  愕然失聲指的就是我現在的情況。她正在邀我組成第二個SOS團,要將春日率領的我們的SOS團空殼化,並推舉此處的佐佐木為新SOS團盟主……而我也該這麼做……

  「而且啊——」橘京子追過了我的思緒:「我也想讓古泉同學卸下他肩上的重擔呢。」

  「啊?」

  你幹麼擔心古泉的五十肩啊?

  「他一定會很感謝我的,因為——」

  橘京子理所當然地說著,像個眼神充滿夢想的少女。

  「你不知道嗎?『機關』就是由古泉同學一手打造並營運的組織喔,領導者一直都是他,他也是裡面最能幹的人。他雖不了解我的想法,可是我卻有點尊敬他呢。」

  「————」

  這番話重重撲上我的腦髓,但我仍像塊石頭不動聲色。不知怎地,霎時間我啥也不想說。這傢伙的話到底有幾分能信,還是她只是以為自己說的都是事實?到現在我聽古泉解釋了那麼多也不知孰真孰假,對橘京子也是如此,現在要我選邊站也未免太可笑了。但是橘京子應該沒必要爆這種假料——不,也許有。如果想打亂我的思考,那麼這一招的確很直接,只是她臉上確實滿滿都是由衷的讚嘆之情。

  …………

  算了,我得讓思考緊急煞車。現在不必去想古泉的組織裡頭有何部署……

  藤原那小子又咯咯怪笑起來。

  「我就先透露一點有用的情報吧,當作是送你的特別優惠。那可是只有在這裡、這段時間才聽得到的呢。你一定很想問我要說什麼吧,我現在就告訴你。簡單來說,我要對你一直無視到現在的東西,也就是TPDD(時間平面破壞裝置)做一點小說明。」

  沒人問就自個兒烙出一堆鬼設定的人,個性一定不怎麼可取,藤原保證就是那種怪咖的典型不會錯。

  「我和朝比奈實玖瑠的時光旅行其實是有些問題的。基於設計原理,時光機的移動必須穿透時

  間平面,也就是要在時間上打洞才能回到過去。別擔心,一個小洞是不會有什麼影響的,修起來也容易。基本上,跳躍的時距越長,受損的時間平面就越多;此外,在同一時間帶中來回次數越多,洞穴的數目自然也會增加。到這裡還聽得懂吧?」

  真想在耳道里灌蠟。要對我開講倒還好,讓佐佐木聽這些稀奇古怪的機密情報就不必了,被麻煩事五馬分屍萬劫不復的人,光我一個就嫌多。

  「重點就是使用TPDD也伴隨著破壞既存時間的風險。因為被鑿開的洞就必須填起,要是放著屋頂漏水不管,屋樑脊遲早會跟著腐壞,進而引起一連串的發酵影響未來。原本時間派駐員要做的主要就是整修TPDD造成的時間歪曲,但朝比奈實玖瑠是個例外。她負責的其實是一項特別任務,只是她本人沒發覺而已。哼,整件事都是最高機密,所以她一點也不知情,還真是辛苦她了。」

  藤原似乎背誦完預定要說的話,總算是收了聲。

  「例如——」

  前言撤回,他又開始講古了。

  「我剛說的其實是你本來不該知道的事情,那又會怎麼樣?答案就是你的個人史將從此改變。哼,想不想變得更有趣啊?」

  我拒絕,要是再有趣下去我大概會直接笑死。

  「一旦你聽了那些話,你就必然會受到我的影響,而這就是我對你們這群古人的優勢。」

  藤原的口氣終於正經起來。

  「你就慢慢考慮吧。至於你的原始腦漿究競找出了怎樣的答案,我會用你的行動來判斷。如果你能讓既定事項脫軌,那我也有我的樂子可找。」

  才以為這下真的說完了,追擊立刻殺到。

  「我會靜靜等待的,希望你能牢記我今天的話,忘了也無妨。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有辦法完成自己的任務。要選擇和涼宮春日一起邁向毀滅之路,或者讓她成為死火山,都隨你高興。」

  真想問他是不是知道我回答的時辰,這對未來人而言想必是當然的事。藤原和朝比奈學姐不同,他應是個無論如何都會照著劇本走的傢伙。難道沒機會治一治他嗎?朝比奈學姐的倩影閃過我的眼底,女侍版跟教師版的她就像行人號誌燈般一明一滅。

  「為什麼要給我時間考慮?」

  這在我的提問里算是很直接了吧。

  「因為是既定事項。這樣說你接受嗎?不能也無所謂。好了,我的優惠時間到此結束。」

  藤原靈活地鬆開長長的二郎腿站起身來。

  「被時間束縛雖然愚蠢至極,但流向若是既定的,也只能默默接受。然而,就算是沒搭上進化班車的古代深海魚,也有逆流而行的可能。」

  補充個兩句後,藤原旋即離席而去。

  我望著那一毛錢也沒留下的高挑背影踏出店門,鼻腔里還留有他抖落的瘴氣。這時橘京子理所當然地拾起帳單說:

  「我也該失陪了。你應該需要時間考慮吧,只是你真的不必想太多……」

  不知是否受藤原的毒霧感染,橘京子細瘦的身影中帶有些許疲憊。和那種人打交道會心力交瘁倒也難怪,我不禁同情她起來。

  「你就和佐佐木同學談談好了。佐佐木同學,我們再聯絡吧,不管這件事,單純以朋友的身分。」

  「能這樣最好。」

  佐佐木仰望橘京子,提起一側嘴角。

  「希望我們之間永遠只有友誼。」

  橘京子沒有回答,只是不安地看了端坐如擺設的九曜一眼並嘆了口氣,到收銀台結了帳就擺擺手離開咖啡廳。即便如此,凝固的九曜還是沒有溶解的跡象。

  精神萎靡成一團的我將冷水一口飲盡,才發現佐佐木點的兩杯熱咖啡到最後都沒上桌。

  說了這麼多,事情還是沒什麼進展。

  當我將服務生(幸好不是喜綠學姐)終於送上的熱咖啡倒進大量的砂糖奶精(卻仍覺得苦味一絲末減)並吸完最後一滴,便看著比鄉下屋舍陰暗閣樓中的陳舊市松人偶(註:頭髮會增長的日本娃娃,常見於恐怖故事中)更穩坐詭異排行榜高位的九曜,腦筋開始打轉。

  為什麼這傢伙動也不動,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啊?藤原和橘京子都走了還繼續面對我們發呆,難道是某種外星肢體語言,想告訴我們她還有話要說嗎?

  我可沒本事解讀異質外星人的無言訴求啊。

  在我觀察九曜時,佐佐木放下空杯,在唇邊烘出微笑。

  「阿虛,我們也走吧。在下不是想附和藤原先生,不過我們的確需要檢討未來的時間。雖然是一場無趣又混亂的會面,但在下不認為結果毫無意義。從藤原的語氣看來,他似乎是有些猶豫。」

  那樣好是好,但是該檢討些什麼也是問題啊。

  「也對。我們好像沒有選擇權,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讓他們死心。不過呢,我們應該還是能做些什麼才對。」

  陷入這種事態真教人一點兒也放鬆不起來。要把春日的神位讓給佐佐木?這是說要在跋扈又無自覺的神跟懂自製有理智的神之間作選擇嗎?雖然真要我回答,我會說佐佐木較適合當神啦。

  然而,可是——

  我實在沒那個意願。

  我就用這句話闡明己意吧。我不希望佐佐木擁有什麼超凡的變態能力,普通朋友還是維持普通就好。既然春日原來就是那樣,那就隨她去吧。古代神話中,諸神捅的老是些比人類還任性無理的天大婁子,就這點看來我們的神還能溝通就很不錯了,神社也不會沒事就換尊神來拜。呃,等等,我在想什麼啊?幫春日辯護的有古泉一個就夠了吧,看來我比想像中的還混亂得多。

  這也難怪。復活的朝倉、旁觀的喜綠學姐、不知怎地和九曜搭上線的未來人耀武揚威——從昨天被連續轟炸到現在,除非我是佛祖再世,否則心情不可能靜如止水,看來距離開悟成佛還有一大段路要走。

  「對了阿虛,除了在下之外,你應該還有其它人能談心吧?老實說,在下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有人能直接提供結論,在下隨時歡迎。」

  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古泉那張學力頗高的臉,除此無他,被窩裡的長門則是予以不計。雖然最可靠的是朝比奈(大),但此時她仍末現身說法。該不會這件事並不在她的既定事項里吧?那麼很可能會發生像七夕事件那樣不該重演的事,到時候就只能舉手投降了。

  「九曜小姐,你也要一起走嗎,還是想吃完聖代再走?橘小姐已經付過帳了,可以慢慢吃喔。」

  暗影般的敵方外星人爪牙不動分毫,半睜的眼僵在半空中,沒有回話。

  「你還醒著嗎,九曜小姐?」

  佐佐木在她臉前揮了揮手。

  「——我沒睡著。」

  她以遭強力睡魔侵襲的音量答道。那彷佛置身事外的聲音使我不禁毛躁起來,開口問:

  「你有一直聽到最後嗎?」

  「——理解完畢,執行已經結束。」

  什麼意思啊,如果是卸了對長門的負載,那可真是幫了我大忙。

  我在佐佐木的催促下離開桌前。雖然獨留詭異的非人類多少令人放心不下,但事實證明我多慮了。九曜冷不妨地站起,不知怎地尾隨我們而來,還以為她很快就會消失無蹤,想不到她卻在我背後不近不遠處站起崗來。

  我和佐佐木一起離開咖啡廳時,她也沒改變心意,讓我對背後有些不安,況且天色也逐漸變暗了。

  「你還想說什麼嗎?」

  佐佐木回過頭,替我說出憋在心裡的話。然而沒上過禮儀課的外星妹一言不答,無神的雙眼也不知望向何方。我看她打娘胎就和人類波長完全對不上。摸不透性格倒還好,恐怕連那種東西存不存在都是問號。昨天九曜接下朝倉攻擊時臉上還有微笑,但現在的她卻難以和當時畫上等號,該不會是有多重人格吧?

  光注意後頭是我的失策。

  「啊,阿虛!」

  當耳熟的聲音從前方擊中鼓膜時,我差點被平坦的柏油路絆倒。

  我跟著佐佐木停下腳步,九曜也照做了。

  「真難得會在這裡遇見你呢。」

  也只有我的國中同學國木田,才會以一副制服加書包,除放學返家外什麼也不是的姿態在此現身。

  但國木田看的並不是我,而是我旁邊的老同窗。

  「好久不見了,佐佐木同學。」

  「是嗎?」

  佐佐木引喉輕笑,看著國木田說:

  「在下在春假時似乎在全國模擬考會場上看過你,應該不會是長得像的誰吧?」

  國木田微笑以對。我想這可能是我第一次見他這麼笑。

  「我就知道,你果然發現了。那你應該也知道我在看你吧?」

  「沒錯,在下對

  他人視線很敏感的。」佐佐木打官腔地說:「在下平常不太受人注意,要是偶有目光投射過來,就會刺激到在下臉頰的痛覺神經呢。」

  「你還是老樣子。」

  國木田放心地點點頭。這時一隻手從旁伸出,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一張想讓人大喊「怎麼偏偏遇見你」的賊臉插了進來。

  「我說阿虛啊,還真是不能小看你耶,應該說對你刮目相看了才對。喔~這就是傳說中的阿虛以前這個的那個女生嗎?」

  ……谷口,雖然我根本不想知道你為何會和國木田在站前閒晃,不過有件事我想拜託你——請你立刻回家。可以的話,請用背上裝了三個火箭推進器的速度滾回去。Lift on!一要是能就這麼飛到衛星軌道上,我還能請天文台為你算一下軌道咧。

  「幹麼這樣啊,阿虛?都好不容易碰到了,就多聊幾句嘛。」

  谷口擠出不知收斂的淫笑,粗野的視線在我和佐佐木身上交互抽打。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身邊已經有那麼多正妹了還不夠嗎~?啊啊啊?」

  越是明白他想說什麼,我就越鄙視我自己。當我想來個蹲踞起跑加速逃逸時,谷口才正經一點:

  「向我介紹一下嘛,阿虛。我可是你的好哥兒們耶,有什麼都儘管說。」

  「她姓佐佐木,和我們念同一個國中。」

  雖也不是看不下去,但國木田還是接了我的棒。

  「佐佐木同學,這位是谷口,是我和阿虛從高一到現在的同班同學。」

  真是模範級的簡潔介紹。

  「請多指教。」佐佐木輕柔地一鞠躬:「你們的感情好像很好,阿虛應該沒讓人操什麼心吧。」

  谷口以左耳送走這率直的初感想,咧開一口白牙打算追擊。

  「可是啊,你的審美力真不是蓋的,眼光實在不錯。我看我想破頭也想不到,像你這種人究競會對人生有何不滿。你怎麼會讓我這麼火大啊,阿虛……虛……虛!?」

  你現在又是怎樣?幹麼學南洋熱帶野烏怪叫啊,還是最近流行這樣嗆人?

  頗不耐煩的我想用自傲的眼力射死谷口,只是——啊?說也奇怪,谷口看的並不是我,也不是佐佐木。

  「……哇喔!?」

  谷口向後飛身一跳,以舉手投降做到一半般的不自然動作,瞠目結舌,見鬼似的石化。還來不及猜想讓谷口高人一等的蠢臉蠢得更徹底的是何方神聖,就發現我那親愛的同班同學視線直接穿過我和佐佐木,打在周防九曜的困貓臉上。

  就連我有時都會忘了她的存在,谷口為啥看得見啊?

  「————」

  更讓我驚訝的是,九曜競然對谷口有所反應。身穿女校制服的女孩緩緩抬起左手攤開手心,從袖口露出的嫩白手腕,掛著一隻我從未發覺的時髦手錶。我萬萬想不到她身上會有這樣可愛的飾品,而且還是指針表。

  「——謝謝你。我不打算……還你。」

  啊?

  「沒差啦,又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不喜歡的話要扔要當都隨你高興。不對,請你一定要那麼做,拜託拜託。」

  谷口和九曜在對話耶。明明季節還沒到,但谷口仍別過在這瞬間爆汗的臉,手腳無意義地東摸西摸。儘管他的舉動可疑到巡邏中的警官都會立刻上前盤查,不過這一幕的確是個難解的奇蹟。

  「聽說那是谷口送的聖誕節禮物。」

  國木田的解說沒消去我的驚愕,反使其倍增。手錶?九曜道謝?聖誕節?什麼跟什麼啊,我在作夢嗎?

  國木田將快嚇掉下巴的我扔進問號之海後,毫不猶豫地將目標移向佐佐木。

  「我可以問你一下嗎,你怎麼現在又跟阿虛——」

  什麼「現在又」,很有弦外之音耶……不不不,此時此刻該奇怪的應該是谷口跟九曜,不是我和佐佐木吧?

  可是,佐佐木仍將與國木田的對話看得較重些。

  「發生了很多事。在下沒有長話短說的意思,可以的話就找個時間問阿虛吧。」

  「不用了,我不是真的那麼想知道。話說回來,能在這裡同時碰見佐佐木同學跟周防同學,世界還真小啊。」

  「你也認識她嗎?真想不到耶,國木田同學,相信在下的訝異比你的大多了。你是在哪裡認識九曜小姐的?」

  我也想知道。

  「九曜……是指周防同學嗎?我是在寒假因為這位……咦?人呢?」

  谷口嗎?他早就像個啄木鳥戰法因川中島奇襲而失敗的武田軍支隊斥候逃之夭夭了,腳程之快實在令人折服。

  「是因為剛剛還在這裡的谷口跟我介紹的,還說是他的女朋友。是這樣對吧,周防同學?」

  「——是。」

  九曜吐氣般的回答。

  「——我的記憶認同你的正確性。」

  「你和他交往了一個多月就分手了?」

  「——無疑是。」

  唔,這是怎麼回事。

  去年聖誕節前谷口說他交到的女朋友就是九曜嗎?那麼在情人節前分手的也是她囉?先等一下。

  震驚不已的我問道:

  「這麼說,你是在長……不對,那傢伙引起那件事前就已經到地……不對,到這裡來了嗎!?」

  「——對。我在這件事當中並未發現任何問題。」

  我現在感覺到的到底是不滿還是疑惑啊?

  「……為什麼你會和谷口交往啊?」

  回答相當乾脆。

  「——因為我誤會了。」

  「什麼?」

  「谷口也是跟我這樣說的。他說那是她分手的理由呢。」

  國木田也簡潔地問:

  「阿虛是什麼時候認識周防同學的?以前就認識了嗎?」

  沒有,最近的事。

  佐佐木側目看了口拙的我一眼,嗤嗤笑著說:

  「九曜小姐是在下最近認識的。因為一點因緣際會,讓阿虛也認識她了。」

  「而且她還是谷口的前女友,實在是太巧了。換算成百分比會有幾趴呢……?」

  佐佐木對歪頭思忖的國木田說:

  「是說機率嗎?如果每個瞬間都可能發生共時性現象,就能用或然性一詞來解釋一切難以置信的巧合,只是像這種時候——」

  佐佐木戲謔地微笑,稍稍側首。

  「該說是全知全能的天神的安排吧。」

  「真不像是佐佐木同學會說的話呢。」

  我同意。神不是上哪兒旅遊了嗎?

  國木田意外地聳聳肩。

  「阿虛,佐佐木同學只是繞個圈子,說我們碰面是一堆巧合造成的而已,不用想那麼多啦。」

  怎能教我不想啊?一個兩個還能用巧合帶過,三個四個就會令人忍不住猜想自己是不是被誰牽著走。雖明知對這種事認真只是白費力氣,不過這大概是幾經大風大浪的我才會有的煩惱吧。

  不知國木田是怎麼看待在沉默漩渦里轉個不停的我,總之他繼續說:

  「我是在放學後來站前的書局領我訂的書,剛好谷口有空就陪我一起來了,之後是說要不要坐下來喝杯茶啦……」

  國木田回頭尋找逃兵谷口的蹤跡,接著搖搖頭。

  「既然人都跑了,也只好看著辦囉。」

  這齣戲該叫做膽小鬼谷口華麗的陣前脫逃嗎。

  「再繼續打擾你們也不太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國木田一轉身,佐佐木就接著說:

  「國木田同學,不管在哪裡,只要看到在下就儘管打招呼吧,聊聊共有回憶重溫往日時光可是人生一大樂事呢。」

  「這句話就很有佐佐木同學的風格了。」

  即使聰明人交換著互讀下三步棋的對話,但平凡如我仍無力跟上。

  「嗯,那就再見囉。」

  國木田似乎已滿足於與佐佐木之間的一連串交談,對九曜的存在不再涉問,也像是完全沒多想,就這麼告了別。

  我望著國木田漸行漸遠的身影,卻不打算對谷國雙人組多操心。九曜好像在谷口身上造成了摸不得的心靈創傷,國木田又是個機伶人,應該不會向春日打小報告吧。

  「九曜。」

  我和摔下巢的雛鳥般僵直的拖把頭相視而立。

  「你在去年十二月就已經來到地球了吧?然後還接近谷口。」

  想問的堆積如山,不過還是從這裡理清起的好。

  「你相中谷口是為了接觸春日或我嗎?」

  「是誤會——」

  她的答話聲像把張嘴的長柄刷。

  「誤會什麼?」

  「——誤會成你

  。」

  「你……」

  結果九曜是把谷口誤認成我才跟他拍拖的嗎?喂喂喂喂喂,為什麼偏偏是他啊,害我越來越不相信自己怎麼辦?

  「似乎是有某處信息混亂,遭受他人干擾的可能性……」

  九曜一字一字地說:

  「並不算低……」

  至少長門那時不會有餘力去對付你吧。

  「長門搞亂世界的時候,你有沒有怎麼樣?」

  「我沒有變化。」

  九曜下巴一抬,略添血色的唇一格一格地說著令人舌頭打結的話。

  「你們所處的宇宙是個暫時的幻象,而我們也因其感到未曾有過的驚訝。重疊的世界,過去存在卻同時存在的世界。排他行動。局地竄改。有趣。」

  什麼鬼?而且你的語調怎麼又變啦?看起來就像人格真的切換了,讓我想起昨天的微笑。

  「——沒有明天的今天——沒有今天的昨天——沒有昨天的明天——在那裡。」

  有聽沒有懂。

  挑起一眉的佐佐木聽完,喃喃地說:

  「比起lunatic(瘋狂的)更像是fanatic(狂熱的)呢。真希望不用站在這邊,能在咖啡廳里慢慢聊,還可以做點筆記。」

  佐佐木瞄向九曜的手腕,揶揄地說:

  「不過,你既然還戴著對方送的表,就表示對剛才那個有趣的人,多少還有點留戀囉?」

  九曜的視線如滴墨般在手錶(應該是便宜貨吧)上暈開。

  「——是我……說想要的。」

  ……今天的我已經吃驚到撐了。

  「——時間並不是單向的不可逆現象。為了在這個行星上進行生體活動,就必須固定虛客觀上的時間流。」

  你是在說手錶嗎?那不過是發條齒輪組成的工藝品吧。決定時間的不是鐘錶,上面刻的只是讓人類在連綿的生活中方便計算的數值罷了。

  「——時間大多是隨機產生,並非連續。」

  我都快哭出來了,這個外星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只是那似乎刺激了佐佐木天生的好奇心。

  「九曜小姐,那你會怎麼解釋過去或未來呢?該不會阿卡西紀錄(註:Akashic records,阿卡西源自梵文,意指「天空覆蓋之下」。代表一種不可知形態信息的集合體,存於虛空之中)真的存在吧?」

  「——時間是有限的。」

  「那又是什麼意思?用無窮遞降法(註:數學中證明方程式無解的一種方式)來說,一秒和兩秒之間有多少時間呢?」

  「沒有。可是,認為有也沒有危險性。」

  佐佐木彷佛是上了鉤似的:

  「嗯——那這樣說呢,假如平行世界存在,卻也不是無限存在,就如同艾弗雷特(註:Hugh Everett Ⅲ,於1957年提出多世界理論,認為宇宙會因觀測而分裂成不同結果的宇宙)說的?」

  「——無法觀測的東西並不存在。」

  「真的嗎?」

  佐佐木的表情就像個發現新現象的小科學家。

  「——已在紀錄之中——疑慮……完全沒有。」

  「這樣啊。」

  佐佐木一臉瞭然地手指頂著下巴,真是欠吐槽。

  「什麼這樣啊?快把你細嚼慢咽弄懂的消化給我聽,要嚼得像哪個白痴都聽得懂那麼細喔。」

  「這個嘛……嗯,阿虛,在下辦不到。在下明白的,只是九曜的創造者和其創造的所有物體都和我們人類有著根本性的不同,思考方式也完全不一樣而已。也就是說在下理解到自己完全無法理解他們。」

  那就是怎麼樣都沒差囉?

  「也不盡然。在下發現我們的語言並不適合和他們溝通,這是一大進步。就現狀而言,她的話幾乎都是無意義的雜音,但若能開發出性能優異的翻譯機又會如何呢?憑人類的睿智,也許那總有一天是辦得到的。事實上,人類已經推翻了無數個被人視為不可能的悲觀思想,並一一實現呢。」

  總有一天——更遙遠的未來。如果是在藤原的時代,如果是在船只能借著浮力以外的力量飄動的未來——

  「喂,九曜——」

  我的話並沒傳進接收對象耳里,在空中悲慘地消散。

  周防九曜那黑得詭異的身影已憑空消失,宛如墜入了某個隱形地洞一樣。

  這種事長門、朝倉和喜綠學姐應該都辦得到,所以我沒多想,不過佐佐木競也不驚不訝,對著九曜消失的空間沉穩地微笑。

  用看著飛機雲的眼神說了聲「真不愧是外星人」——

  喂,你只想說這樣啊?

  「那就再加一句吧。」

  佐佐木的眼骨祿一轉。

  「在下對她日後的行為很感興趣呢。」

  老同窗的姣好臉蛋上滿是從容,這從未見過的表情也使我沒來由地寬了心。

  「阿虛,其實你不需要過度高估九曜。就像我們不了解她一樣,她也不一定對我們有正確認識。即使我們是被重力枷鎖束縛的可悲原始生命體,也仍有把她拉到地球表面的價值。而且,人類的精神和肉體的進化是否真的走到終點也很難說。在下的話……嗯,在下對盲眼鐘錶匠(註:Richard Dawkins之著作,探討生物進化是否為一連串偶然所致,抑或是有個設計師在背後操刀)的期待可不小哦。」

  雖聽不太懂,不過我想那是種鼓勵。

  「下次再見。」

  熙攘的站前廣場中,佐佐木映照街燈光輝的眼對著我說:

  「在下自己也會想想看,也許結論早就出現,只是被遺漏了而已。雖然在下不希望你太過期待,不過連做都不做是免不了受人非議的,恐懼比危險本身更可怕。後會有期,阿虛。」

  我看著她瀟灑地將手輕輕一擺,一種感覺油然而生。

  比起陷入現在這種思考停滯狀態,被憂鬱大王春日的信手隨想強行拖拉到極樂淨土的彼端還比較輕鬆,就像光線來回銀河中心團一趟那樣。

  無庸置疑地,春日一定回得來,她的歸巢本能可說是她的優點之一呢。

  當然,那不是春日專屬的能力。如今SOS團上至副團長下至雜工都已定下了自己的歸屬,像是失去月球的地球大陸板塊那樣穩,而那就是長門靜待、春日強占、朝比奈學姐和古泉被強拉進門的SOS團第一總部。

  我的大腦皮質正啪滋啪滋地放出神經脈衝,加深我對大家齊聚一堂埋首於沒營養的殺時間遊戲的渴望。

  就是這樣,佐佐木。看來,我還是屬於這裡,沒辦法和你們搞七捻三。新SOS團?少作夢了,那種東西豈是你們想一想就盜版得了的?現在可不只是團里有我們這些成員,而是有我們的才算是SOS團,這群誰也少不得的固定班底將征服世上每個角落!那原來只是春日一人的期望吧,然而在成為我、朝比奈學姐、長門和古泉的共同心愿應該也沒花多少時間。我們就像是圍繞在擁有小型黑洞般引力的團長身邊的吸積盤(註:一種由彌散物質圍繞恆星、黑洞等中心體造成的現象,常見於繞旋恆星的盤狀結構),不會被吸入或拋開,只是存在,直到牽引我們不放的神秘引力消失為止——對吧?

  之後,我心不在焉地回到家門,真是佩服自己沒忘了要把車騎走。現在的我,倦怠到吸收過多信息的腦漿正噗滋作響都聽得一清二楚,必須動員所有精神力來維持意識清醒,上次這樣是何年何月啊?

  因此,我勉強了結幾乎動不了筷的晚餐後,便失去了陪老妹和三味線打鬧的最後一格體力,一副死人樣燈也不關撲床就睡。我此刻的精神狀態就像是一條坑坑巴巴的破抹布。

  還記得腦袋在斷訊前,還閃過一絲這樣睡的話起床會要人命的念頭,還有我沒作夢。再說,除了會讓人喊聲爽的夢,其它的都會在睜眼的剎那忘得乾淨溜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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