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 下 最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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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哇!?」

  我連這一喊是來自哪個我都分不清,也許是雙方同時吧。但我聽見的不是異口同聲也不是二重奏,純粹是由單一個體發出的叫喊。

  緊接著,記憶的洪流磅礴灌進我的腦袋,全是些我未曾體驗,只能以異物形容的他人記憶。我閉眼蜷身,下意識地掩住雙耳,也許是我的本能正為了別讓身體再接受任何外來信息而嘶吼著吧。

  「唔唔……」

  和朝比奈學姐時間移動時截然不同的混亂感翻攪著我的腦漿。

  未知的情景、未知的行動、未知的狀況、未知的歷史……和已知的情景、行動、狀況、歷史打成一團,如太極圖般糾結,使我置身於天旋地轉之中。

  記憶就像開啟加速器的走馬燈,在緊閉的眼皮後不斷閃現。

  ——SOS團全體看護臥床的長門——怒火攻心的我遇見九曜後朝倉復活並受到喜綠學姐介入——和佐佐木、橘京子、藤原和九曜見了幾次面——被橘京子帶進微光中的佐佐木式閉鎖空間——接受春日的課後輔導——剛涉足春日的入團考試就慘遭淘汰的新團員候選人們——碩果僅存的渡橋泰水——泰水在社團教室接受朝比奈學姐的泡茶指導和修改網站——寫著MIKURU數據夾曝光的紙飛機——只有一朵花的花瓶——不知名的花——

  每樣都是我的記憶,沒有任何錯位或矛盾。

  這是怎麼回事?

  在新學期春風滿面的春日召集新團員。門可羅雀的社團教室。塞滿新進團員的社團教室。我泡澡時打來的電話。對方是——

  一切就是從這裡分了岔。

  現在我所認識的渡橋泰水,是當時來電的陌生女孩。

  佐佐木的電話,對我和SOS團都相當重要。

  就是那時。

  世界就在那時一分為二了。

  隨性的團員考試、嚴肅的世界講談。後者時序讓我一個頭兩個大。佐佐木的明亮閉鎖空間、周防九曜的太空驚悚小說級反應、朝倉復活、喜綠學姐的認真模式……

  唯一的錄用者新團員渡橋泰水積極得詭異的行動力、反應冷淡的長門、賣關子的古泉……

  兩種這一周來的記憶正在我腦內同居共處。

  這是什麼情況。沒有孰真孰假,兩邊都是實際存在的記憶。除了自己分裂成兩部分渡過同一段時間外,我找不到更好的解釋。

  那是因為我在兩段回憶內找不到一點異常。我絕不是對自己的記憶力有多自信,但親身經歷的事就得另當別論。

  記憶共通處只到泡澡時佐佐木或泰水來電為止,其後便南轅北轍。

  從那一刻到現在,我都一直過著兩段不同人生,而我也只能這麼想。

  這兩段記憶正如基本粒子似的急速融合。神經突觸正啪滋作響的錯覺冷不防襲來,使我雙手抱頭。

  「唔……唔……」

  記憶猛烈旋轉的感覺不帶頭痛、噁心或暈眩,難以言喻。也許用太極圖上的黑白勾玉高速旋轉,融成一片灰來形容會比較接近吧。極端的雙色圖案混為一體轉個不停,灰色再也分不了黑

  「……嗯……呼……唔……」

  腦內颱風似乎終於過境。儘管僵成寄居蟹的我仍在混亂之中,卻已能聽能看,手拄一旁的團長席,哄著細顫的雙腳站直身子。

  雖然意識尚有些茫然,不過我還有足夠的力氣環視社團教室。

  這時我發現——

  我又是單一的我了。剛剛還在的另一個我已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但我卻不覺得怪。問我為什麼?道理很簡單。1+1的確是2,但仍有例外。譬如在一座沙丘上混進另一座沙丘,產生的只是一座更大的沙丘。

  符合現在狀況且和加法不同的算法,就只有乘法而已。1×2,這種問題小學生都懂,答案就是2。

  另一個我消失了,相對的,我的體內有著兩人份的記憶。

  一邊是長門健健康康、春日對自己的入團考試沾沾自喜、泰水也摻了一腳的生活紀錄;另一邊則是長門倒臥病楊、和佐佐木等人會談、被九曜攻擊、朝倉復活的連日記憶。

  兩者在我腦中完全並列,而且一點兒也不覺得有所牴觸。太過明了的事實反而容易使入迷糊,同時擁有兩段相異的記憶,我真的不會因而錯亂嗎?

  ——不是那樣。

  泰水爽朗地回答,卻也只有聲音而已。

  ——兩邊都是學長,沒有真假之分。只是各自有段稍稍不同的歷史,至於時間和世界還是相同的。

  我朝聲音來向轉頭一看。

  沒人。

  渡橋泰水也消失了。和另一個『我』一樣,仿佛一開始就不曾存在,像燃盡的仙女棒灰飛煙滅般地完全消失。

  到哪兒去了呢?如果是『我』,那還不難理解。

  我們融合了。

  在泰水讓我和『我』兩手交疊那一刻,我就在這時序上和『我』合一了,很單純吧。我們一開始就是人格相同的同一個人,只是因為某個過程或某人的想法而暫時分裂罷了。

  也就是說,我只是恢復原狀。

  那泰水呢?為什麼她也不見蹤影?還是上哪兒去了?在眾目睽睽下從門窗都還關著的密室中消失,是瞬間移動了還是根本就是個幻覺?

  看來不是幻覺,藤原和橘京子似乎也見到了泰水。他們目擊異象般的驚惶表情絕對不假,而且從他們見到『我』的反應看來,這完全是突發狀況。

  接著,藤原難得情緒化地——

  「既定事項出錯了……?不可能……競然有人能比我更早解除禁止事項……?這到底會是誰……?」

  聲音中滿是憤怒、迷惑和焦慮。

  「不在預定里的特異分子?我完全沒聽說過啊。是誰搞的鬼,誰找她過來的?」

  藤原急躁地跺地。

  「可惡,這不在計劃里啊。九曜,你在哪裡!現在是什麼情況?」

  一道霹靂轟下。

  射進社團教室窗戶的閃光打在室內所有人身上。唐突的閃電伴著無可言喻的色彩從天劈落,我反射性地向外看去,卻見到難以置信的景象,不禁驚呼:

  「……天空、怎麼了啊……?」

  天空已化為巨大漩渦。發出微微光暈的天空混同了灰藍色的暗光,描繪著有如銀河星團互撞似的怪異景象。隨處可見淺白明亮的光線和朦朧灰暗的觸手交互糾纏,為爭奪地盤而不停蠢動。色調有如在溶進顏料的水裡滴下墨汁,也像瘋狂畫家讓筆隨心奔走的成品。

  不只是天空,中庭草皮、聳立的校舍和其間的走廊、滿是綠葉的櫻樹,被矩形窗口圍出的整個世界都被這兩種顏色填滿。

  我知道淺色系的是怎樣的世界,因為我曾進入佐佐木在無意識中造出的閉鎖空間。

  我也沒忘記自己在哪裡見過和此空間對抗的顏色。

  就在春日創造的閉鎖空間裡。

  佐佐木和春日的產物,就在這裡纏鬥著。

  為什麼?我知道我和其它人剛剛都還在佐佐木的世界裡。橘京子特地到北高來,就是要把我困在這裡吧。

  可是,春日的閉鎖空間又為何會憑空出現?春日應該在長門的公寓……喔不,正常應該在回家的路上……可惡,搞不懂。

  更令人不解的是,我觸目所及的世界遍布著忽明忽滅的幾何形線條,那眼熟的圖案和朝倉創造的信息操作空間裡的非常相似。

  這個世界究競出了什麼變化?所有異象都混在一起了嘛。這算什麼,到底是怎樣?

  「——這是肇始,也是一切可能性的歧異點……」

  陰沉的聲音撞進我的耳里。一抬起頭,就見到黑得詭異的及膝長發和黑色學生外套。

  表情如羅馬時代雕像般僵硬的周防九曜,就站在藤原和橘京子之間,眼裡不帶一絲情感,但淺色的唇正以微動震盪空氣。

  「——這裡不存在過去、未來或現在。物質、量子、波動、意志。對現實的認知。未來成為過去,過去成為現在……」

  突然現身對九曜來講就像呼吸一樣平常,我當然不可能被這種事嚇到。

  但在我抗議之前——

  「你背叛我們了嗎?」

  藤原以肉食動物見到天敵的眼神瞪著九曜說。

  九曜展顏微笑。然而對於這外星人制特務突如其來的表情變化,競沒人多做反應。

  「沒有。我來到這裡,這就是答案。」

  「那這又算什麼?好像世界——」

  藤原停下了嘴,如獲天啟似的渾身一僵,從喉嚨擠出聲音:

  「——是這樣嗎?怎麼可能,已經分歧了嗎

  。到底是誰……」

  仿佛是不給藤原下句點的時間——

  喀恰。

  社團教室的門無預警地打開了。

  「嗨,大家好。」

  來者帶著平時放學後那副翩翩笑容,舉起手打招呼,還對我眨了眨眼,我先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古泉?」

  「沒錯,在下正是古泉一樹,如假包換。原本想來點更戲劇性的出場方式,例如破窗而入之類的,可惜已經沒有時間考慮了。」

  這真是讓我最不想用「驚」這個字形容的瞬間,第二名就是「愕」吧。這麼一來,我又該用哪個詞兒呢,我想我已無力思考。

  古泉一樹本尊大步而入,審視似的朝我、藤原和九曜匆匆一瞥,最後用面對親妹妹的眼光看著橘京子。

  遭古泉直視的橘京子的驚嚇度似乎不在我之下。

  「怎麼可能!」她顫抖地尖聲喊道……這裡明明是佐佐木同學的閉鎖空間啊,你怎麼可能進得來!」

  她的反應就像見到該滿分的考卷被打了大×的優等生。

  「非常遺憾。」

  古泉如舞台劇演員般深深一鞠躬。

  「這所學校的範圍,已經不只是原來那個封閉你們的世界了,自己看看窗外吧。」

  不用看了,我早就知道外頭已經灰色暗褐色攪成一團。春日和佐佐木的閉鎖空間混合的世界——只能這麼想的世界充斥整個窗景。

  看來橘京子也不是沒察覺。

  「那怎麼可能,在這裡涼宮同學是……」

  話剛出口,橘京子就望向虛空,如聽見天敵腳步聲的母鹿般身子一顫。

  「難道剛才那個女生……原來是這樣嗎……?」

  聽起來像是悟出了些什麼,但我仍一頭霧水,為什麼只有我一個聽不懂啊?光是不讓自己迷亂的手抱住腦袋就讓我耗盡心神了說。

  然而,我接下來才發現考驗我精神耐力的事態還在後頭。

  不速之客不只古泉一個。

  從長腳副團長背後晃身而出的人物,讓我看得腿都差點軟了。沒有一屁股跌坐在地,應該得歸功於那日復一日的登山上課所自然鍛鍊出的強健腳力。這雖是我入學以來第一次對那條要人命的通學路表示感謝,不過我要再次強調,我的腦汁只為了處理身邊方圓數公尺內的視覺畫面就快沸騰爆炸了。

  所以,對此人的登場,我的心和口當然無法立刻反應。

  「你好,阿虛。」

  擁有白襯衫搭窄裙的典型女教師造型所遮不住的魔鬼身材,已助我N臂之力的妙齡女子,正對我投以始終如一的慈愛笑容。

  「……朝比奈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絞盡腦汁也只擠出這種問題,證明我頸部之上已經堵得亂七八糟。

  她是大人版朝比奈學姐,簡稱朝比奈(大),也就是我的朝比奈學姐成長後的模樣。貨真價實的未來人從古泉背後輕巧走來。

  「我是請古泉同學帶我來的,我想你應該知道入侵閉鎖空間是他的能力之一吧?」

  我不禁想起古泉拉著我踏進街道中的閉鎖空間那一天。洋菜凍般觸感的閉鎖空間外壁,也各在古泉或春日的陪同下體驗過一次。

  「本來是想從掃具櫃裡出場的……可是只靠時空間移動進不了這裡呢。」

  朝比奈(大)半開玩笑地說。輕吐舌尖的誘人舉動依然令我神魂顛倒,再加上每一分每一吋,都不斷替與四年前七夕再三相見時相同的曼妙曲線打GG的豐胸翹臀……

  高中少年超能力戰隊副團長,將在這瞬間被走馬燈幻覺勾了魂的我當作路人,宿願終償似的和身旁人物對話。

  「總算能一睹朝比奈小姐的廬山真面目了,真是榮幸之至。能見到你比過去氣色更佳,我也深感欣喜。現在你身上的管制層級應該已經沒那麼嚴格了吧,還望你不吝賞臉,陪我促膝長談一番。」

  「並沒有,我也是才剛知道這個最高級的極密禁止事項。原來在此一事件當中,我也是一顆棋子呢。」

  聽這句話要不了多少時間,但是想弄懂恐怕就要無限長了。什麼跟什麼啊,我一句也消化不了。

  還有人在操縱著遙控朝比奈(小)的朝比奈(大)嗎?會是什麼角色啊,比朝比奈(大)更高層?朝比奈(特)?現在是不是不該想這些啊?

  「喂,古泉。」我低聲問:「你是哪邊的古泉?」

  「兩邊都是,方才我已和自己融合了。真要分的話,應該算是α那邊吧?」

  α?那又是什麼暗號?

  「抱歉,那只是幫助分辨的代號而已。包括你在內,我們SOS團每個人現在應該都有兩種記憶。一邊是忙著招新考試的悠哉歷史,另一邊是長門同學病倒使得SOS團實質機能缺損的過去。我個人為了區別,便以α、β稱呼前後兩段記憶,有覺得任何不妥嗎?」

  沒啦沒啦,要A要B還是N都隨便你,反正都合成同一條了。

  古泉依序看了看藤原、橘京子和九曜,並咯咯發笑。

  「看來事情和各位打的算盤差得很遠呢。可是現況就是這樣,我們也不希望被人當作省油的燈。你們對涼宮同學了解得還不夠多。我想你們也是經過充分研擬和思索各種對策,才敢執行如此大膽的計劃吧。可是涼宮同學——我們所敬畏的團長閣下,是不會被半調子未來人、急就章的超能力者組織或者才來地球沒幾天的外星菜鳥成功偷襲的。就算她真的不是神,也仍是究競有無神力都無法解析的犯規級人類呢。」

  古泉手探進位服口袋,拿出一張少女風便箋。

  「這是我今早在自己鞋櫃裡發現的,能替我念出來嗎?」

  我代表在場眾人接過便箋,念出唯一一行字。

  『請在下午六點到校門口來。』

  署名是——渡橋泰水。

  收到信的不只我一個嗎,為什麼連古泉都有?

  「β的我其實正跟蹤著你,也就是被佐佐木、橘京子還有那位未來人士帶來這裡的你,而α的我則是依約來到校門。那時兩邊的我都看到了一樣的東西,那就是這個閉鎖空間。由於毫無前兆,所以我還挺訝異的。此外,這位朝比奈小姐就在校門前喊住了β的我,然後在帶她進入閉鎖空間之前,遇見了獨自赴約的另一個我。之後的事你也應該猜得到,就是我們在碰觸的剎那合而為一,同時理解了一切。」

  「那就是你的負擔呢,古泉同學。」朝比奈(大)說:「然而,你的確也是必要的人物之一。」

  「開什麼玩笑!」

  藤原激憤的吼聲在房內迴響。

  還以為他是被古泉的長篇大論磨盡耐心,但他的尖銳目光卻像把雷射手術刀貫穿了朝比奈(大)一個。

  藤原怒火中燒,身體顫得臉都歪了,和之前用鼻孔看人的他相差甚遠。我還是頭一次看他情緒表現得如此露骨。

  「你……你競然妨礙我到這種地步!就算世界分裂成兩個,你也想確保那種未來嗎!」

  「時間平面早就定版了,再怎麼竄改,我們的未來也不會改變。喔不,是不允許改變。」

  朝比奈(大)一副有所苦衷地說。

  「當然能變,只是你辦不到而已,無論是我還是這裡的哪個人都不行.但是涼宮春日卻擁有那種力量,只要運用她的能力,就能完全更新我經歷過的一切時空間信息。」

  藤原繼續說:

  「從現在一直到未來的時空連續體也能完全、完美地改寫。那是一次修正所有無限連續的時間平面,不是逐一修補那麼簡單啊!」

  語畢,藤原吐盡五臟六腑似的垂下頭去,喃喃地說:

  「我……我不想失去你啊……姐姐。」

  真是語出驚人。啊?什麼?姐姐?朝比奈小姐是藤原的姐姐?所以藤原就是朝比奈小姐的弟弟……但是我所知的朝比奈小姐的言行舉止之中,不帶有任何那種跡象或是半點味道。那該不會是藤原費盡畢生心血鋪的搞笑梗吧?

  朝比奈(大)搖搖頭,栗色長髮也隨之悲愴地擺盪。

  「……我……沒有弟弟,同樣的,和你互為姐弟的我也不存在。一旦失去的過去……和人……是不會再回來的。」

  朝比奈(大)的答覆讓混亂之火燒得更旺,藤原臉上的嚴肅也深了幾分。

  「所以我才會來到這個時間平面,來到這個人類誇耀自身愚行、我們想忘也忘不了的膚淺過去。我會和外星智慧連手也都是為了挽回你,否則我哪會和那種東西——」

  「你就忘了我吧,TPDD不該用在這種事上。其實我們都不屬於這裡,你應該曉得這個時間平面、涼宮同學有多重要吧。要是沒有她,那我們的未來……」

  「我都明白,所以才會想在第

  二種可能性上賭一把。未來需要的不是涼宮春日本身,而是她的力量。只要能轉移到其它人身上,就能得到更多選項,而我的幫手橘京子,也找到了合適的人選。」

  橘京子的肩頭又動了一下。她看了藤原一眼就低下頭去,泛淚的表情映入我眼裡。

  我似乎完成了拼圖的一角。

  原來是這樣,那就是佐佐木的角色啊。

  「那個女孩子比涼宮春日更好控制,再適合我們也不過了。我們能因此獲得無限的可能性,不必拘泥於既定事項,甚至不用再理會。讓我們掌握未來的選擇權就是我的目標,姐姐,我想選擇有你在的世界啊。」

  他到底在自作多情什麼啊,真想送他一塊「白痴」匾額回家掛掛。現在我已經知道朝比奈(小)有多純潔善良了,無論是未來的考慮還是春日或佐佐木的利用價值,她真的一無所知。

  那便是最可貴的屬性,絕不只是個花瓶。朝比奈(小)是最最最可愛的未來人,唯有她肯為我們這個時間帶站台,不會想改變過去,也不會想控制春日。

  對,就從這裡開始想。如果我能回到過去任何一個時間點並自由行動,一定會利用自己所知介入歷史。十年、百年,倒退得越久就越難違抗那種欲望。

  然而朝比奈學姐什麼也沒做,只是從未來翩然現身,任憑春日擺布而已。到現在我才知道,這個只有朝比奈學姐能勝任的職務有多艱難。要是藤原和朝比奈學姐立場對換,SOS團也成不了軍吧。

  「不行。」

  藤原再次開口。

  「姐姐,不管世界變成怎樣,我還是想改變失去你的事實。」

  「在你時間軸上的那個人並不是我,我沒有弟弟。」

  「都一樣。既然你已經不在我的時間軸上,當未來時間軸必將交會的那一刻來臨時,你就一定會消失。」

  「我想未來是能夠改變的,就連不讓未來改變的行動也是。」

  我真想褒獎我沒漏聽這句話的耳朵和大腦。

  什麼?朝比奈小姐剛才說了什麼?

  「怎麼可能。你眼中的未來,在更遙遠時間的其它觀測者眼中也只是過去。確立的事實必需永保不變,你自己不是也很清楚嗎?」

  「這就是我們所努力的。」

  「但是,我們能回溯的過去就只到這個時間帶的四年前,也沒有修正時間平面的機會了。既然這一定會在某處造成破綻,那乾脆趁現在觸發它不是更好嗎?」

  「我不允許你那麼做,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沒人比我更清楚。為了確保應有的未來而不斷修整時間平面的,不只是你們而已。沒錯,我就是在說TPDD。」

  藤原彷佛忘了其它人存在似的接連著說:

  「它之所以又被稱為雙刃劍,是因為要讓時間下而保持正常數值而不得不使用TPDD回溯時間時,時間平面也會遭到破壞。用TPDD修補時間裂縫當然不是件簡單的事,不過我們在作業當中也發現了幾個現象——我們改變不了過去或未來。」

  「那你來到這裡又是為了什麼?」

  「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刻。時間是由當下的瞬間、剎那的光陰堆積起來的,所以只要讓構成『現在』的要素一直到未來都不斷變化,一層一層修正時間平面就夠了。」

  「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消滅既定事項需要耗費多少能量嗎?」

  「當然可能。我說過很多次了,只要利用涼宮春日的能力就辦得到。」

  「啊……咦……?你們到底在……」

  橘京子跟不上事態演變,甩不開錯愕的表情。

  藤原完全漠視那位可憐的少女,再續前論。

  「那樣就能一口氣改寫從這個時間平面到未來的整段時空連續體,中間的歷史無關緊要。只要我們的未來能立定這段時空,以後多的是時間回覽過去。」

  藤原臉色微青地吞下口水。

  「而且,『那種事』涼宮春日早就做過了,遠在我們來到『這裡』之前……」

  「那是無可饒恕的暴行。你……你的時間軸計劃的是一項重大的時間犯罪。」

  朝比奈(大)的滿面哀容之中帶有幾分無可置疑的寂寥。

  在這未來人之間的問答當中,古泉忽然以不解風情的戲謔口吻插嘴說:

  「抱歉打擾二位爭辯。朝比奈小姐,我真的很高興能見到你。也許現在說聲『幸會』有點怪,不過我仍想趁早說出口。」

  「古泉同學……」

  朝比奈(大)就像是強迫自己拾起視線似的望向古泉。

  「朝比奈小姐,對你來說,你我的邂逅應該是不久前的事吧。」

  「也許吧。」

  朝比奈(大)有如發現檢察官話中陷阱的證人,綻開古典雕像般的笑靨。

  「古泉同學,我什麼也不能告訴你。你的危險程度是過去人當中最高的,連現在的我也對你有多項禁制。縱然說得出口,也不是出於我個人的判斷。你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就算是無心之言,也能聽出豐富的信息。憑良心說,我真的很想和你敘敘舊呢。」

  「我了解。這些話透露的已經夠多了,包含我是什麼角色以及未來對我的看法。就算是謊話也無妨,分析情報的工作請交給我來處理。朝比奈小姐,我想我應該向你道謝,多虧有你現身,我才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麼。你會來見我,想必事態極為嚴重,而我也必須面臨同等嚴重的問題。即將發生的事不是你能獨撐大局的,還需要我的力量。喔不,應該不只是我,涼宮同學的力量更為重要,不是嗎?」

  「明知故問並不是種好興趣喔。古泉同學,儘管我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了,不過你的確是STC檔案里最無可替代的人類。所以才會被拉進SOS團,才會被涼宮同學選中。」

  「我已經體認到了。剛開始還有點半信半疑,能用偶然的產物來說服自己,但是我已經不再有所疑慮了。我和SOS團是一心同體,長門同學和年輕的你也是。那麼長大了的朝比奈小姐,你又會怎麼選擇呢?返回未來讓你知道了什麼,又為何要干涉這段過去和從前的自己呢?希望你能表明自己的立場。」

  「那是禁止事項……要是我這麼說呢?」

  「只會心想『這樣啊』而已。假如我回到過去,被當時的人問起同樣問題,我也會那麼回答吧。只是——」

  敏銳的目光均等射向朝比奈(大)和藤原。

  「希望兩位別小看活在過去的人類,我想我們並沒有那麼愚昧。儘管全人類並非都是如此,可是實際擔憂未來的現代人是絕對存在的。」

  古泉眼中帶有我不曾見過的攻擊性鋒芒。

  「拜外星人將事情鬧大之賜,雖然只有一些些,但我也增長了些許知識。涼宮同學的能力……改變現實的能力,並不是永久的吧?雖然使用不會造成衰減,但也不會永遠跟著她,也就是總有一天會消失。我說錯了嗎?」

  「這個嘛……」

  彷佛是駁回朝比奈小姐的含糊之詞似的——

  「你並不會被迫做出選擇。只要那些人想做,便會不計代價操縱你,以達操縱涼宮同學的目的。她的能力是可以轉移給別人的,之前長門所做的就是一例,我想這位外星人小姐也辦得到吧。」

  輕蔑的視線打在圖騰柱般佇立的九曜身上。

  「也許這些話由我說來有點狂妄,不過我怎樣也憋不住,就請讓我暢所欲言吧。」

  古泉深吸口氣,再度顯露本性。

  「請你們不要太小看地球人,我們並沒有那麼愚蠢。無論資訊統合思念體或其它外星智能想怎麼說,我們還是有我們的見地。至少,會有所作為的人還多得很。」

  接著對應屬敵方的未來人投以混同笑意與挑釁的眼色。

  「你的看法也和我一樣吧,『藤原先生』?」

  「廢話少說。聽見你那些自以為聰明的蠢話就讓我想吐。」

  藤原應其所言般吐出這些話,眼中帶有玉石俱焚的覺悟。

  我腦內警笛大作,紅黃迴轉燈閃爍不止。不妙,他已經點燃自爆的導火線,就要崩潰了。如此預感有如震度九地震掀起的海嘯,鋪天蓋地而來。

  這一切,全寫在藤原陰鬱地喃喃自語的臉上。

  「……我太傻了,一開始就該那麼做的。呵呵,和聽不懂的人浪費再多口水也沒用,九曜——動手。」

  所有人都提防起來,只有九曜連眼都沒眨。

  「怎麼了,九曜?履行你的承諾啊。」

  藤原專橫地命令道。

  「快殺了涼宮春日。」

  在這種狀況下冷靜咀嚼了那衝擊性字眼的我,還算是冷靜吧。

  容器。沒錯,春日的能力是能剝奪的,長門已經做過了。

  容器。只是,即便能轉移給任何人,也要經過適當挑選。

  容器。現在,最接近春日的是誰,已經沒有多說的必要。

  想移除那種神力,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奪去她的生命,屍體是做不了任何判斷的。不過這種特殊能力彌足珍貴,丟了實在可惜……外星人、未來人和超能力者都會這麼想吧。

  然後,容器的合適人選出現了。那人不像春日那樣任性,也沒她搞怪、難捉摸,更不是SOS團團長。只是個比春日正常得多的和平主義者,我過去的同學。

  佐佐木。

  如果一開始春日的神力就在佐佐木身上——這樣的問題,我也曾稍稍想過。

  藤原想殺了春日,讓佐佐木成為新神。佐佐木不會像春日那樣胡來,雖然不一定會對藤原言聽計從,但我相信藤原和九曜一定能讓她那麼做。手段不外乎洗腦、改變人格,或是……找個人質要挾她。全世界都淪為人質也不無可能。

  還是說,那會是我?我會變成他們的籌碼嗎?

  這群狗雜碎,真是些下三濫的低級人渣。

  與其讓佐佐木吃這些苦頭,不如就讓我在這裡奮力一搏吧。古泉和朝比奈(大)的助陣更是無上的強心針。我雖真心希望長門也能到場,只是她大概還下不了床,否則應該會伴隨九曜出現。都到了這地步,讓朝倉還是喜綠學姐代班都行吧?

  來啊,給我過來啊!怎麼還在裝死?真是些外星飯桶,下次見面一定要把她們掐個半死。

  藤原催趕九曜說:

  「快停止涼宮春日的生命跡象,你不是說你辦得到嗎?」

  「——————」

  九曜不改茫然神情,唯有鮮紅的唇詭譎地蠕扭。

  「——有種現象阻礙了我的轉移。而且,現存於這個時空連續體的涼宮春日,有三層針對我的護壁包圍著。另外,我無法離開這個閉鎖空間,你的命令碼有執行上的困難。」

  藤原嘖了一聲。

  「臭娘們,都到這種地步了,你不會告訴我想這樣就算了吧?」

  「我說有執行上的困難——」

  九曜的長髮騷然蠢動。接著見到的是紅光閃耀的眼眸,還有翹成V字形的唇,「壞女巫」三個字霎時飄上我的大腦表層。

  「——但是……我能把目標召喚來這裡……對,就像這樣——」

  她舉起纖細的手臂,對社團教室窗外伸直手指。

  含我在內的所有人都跟著轉頭。

  「唔……!」

  我連奚落自己不禁驚呼的心情都沒了。

  因為——

  在三樓高的社團教室窗外,團長席後方數公尺空中漂浮的就是——

  「春日!」

  那不是別人,正是這短暫的高中生活一年來天天見面,霸占我背後課桌和文藝社教室的領主兼同班同學,身穿學生制服的SOS團團長。

  我毫不猶豫地上前開了窗。我敢保證,自己是目不轉眼不眨地看著她。

  「春日!」

  沒有反應。浮在空中的春日睡著了似的毫無防備,雙唇微張、兩眼輕瞑,像個只會呼吸的物體。我看不出那是真的只是在睡還是遭到強制手段失去意識,她四肢垂下有如毀損的人偶,我的呼喚扒不動她的眼皮。

  「——閉鎖空間外的涼宮春日已經被我強制轉移過來了。在那裡的,就是被此處所有人稱為涼宮春日的物體,我將以此履行承諾。」

  「還沒吧。」

  藤原轉過身去狠瞪九曜。

  「我要的是涼宮春日完全死亡,不是把她活捉來這裡。」

  「——很快就會實現了。」

  九曜無機的臉龐染上了薄薄紅暈。

  「若由此高度墜落地表,人類將在此行星的重力加速度下受到致命傷——並遭遇大質量物體大氣層內最原始的死法。我判斷,要停止有機生物的生命維持系統,這是最符合自然現象的手段。」

  「原來如此。」

  藤原雖不太甘願——

  「繞得還真遠,不過既然是天蓋領域的想法,我就予以尊重吧。」

  說完,他轉向了我。

  「看到了吧,過去人,要殺那個丫頭就是這麼簡單。好了,你想怎麼辦?快告訴我你怎麼選吧。要讓涼宮春日當場斃命,還是讓你親愛的佐佐木成為新神,你自己決定。」

  這恐嚇還真是粗糙,演技也很拙劣。

  我心中怒海又滾滾翻騰。這未來人和外星人真不是普通的蠢,春日會是我吠個幾聲就會改變的嗎?這樣就把殺啊死的掛在嘴邊,是哪來的渾小子在撒野啊?看到未來人這副德性,直讓我對人類前途絕望不已。我怎麼能把未來交給你這種爛貨,混帳東西。

  少看扁我,少看扁現代地球人,更不准你看扁春日。

  「快住手!」

  朝比奈(大)傷悲地說:

  「那一點意義也沒有,你想引發未來浩劫嗎?那是航時法之中最重大的罪啊。」

  「當然不想。但是比起我的時間軸,我更想要全新的時間。就算我自己可能消失,我也要拚一拚。姐姐,你會留下來的。不對,我會讓你留下來的,因為那是我唯一的願望。」

  藤原不懷好意地咯咯嗤笑。

  「九曜,替這些駑鈍的觀眾樹立一個更簡單易懂的象徵吧。」

  九曜一語不發,身形不動,只有那雙望著春日的眼中散發出微微的光芒。

  社團大樓三樓外,漂浮在中庭上空的春日開始改變姿勢。上半身抬升起來,腳底朝地,兩手也被左右拉起,橫展兩側。接著黑影般的物體從她背後空中滲出,漸漸形成一個世界共通的詞語——十字架。

  你們……這又是哪出……

  春日就這麼貼在漆黑的十字架上。

  無意識的她低垂著頭,眼睛如熟睡般閉著。她看起來相當痛苦也許只是錯覺,但我確信她並不想受這種罪。

  而且,藤原和九曜還下了她的死亡宣告——

  他們是白痴啊?我看上個世紀的三流漫畫裡,也沒有哪個廢材角色會用這種擺明是反派才要的手段。若說在遭十字架刑的少女面前沾沾自喜是種三流行為,那麼對我露出訕笑嘴臉更是爛到掉渣。露骨到這種程度,已經是搞笑或鬧劇的領域了。好冷,真是冷斃了啊,藤原!謝謝你讓我完全明白你沒有演戲或表演的才能,和這個時空里的生物相比真是低能到不行,連硅藻都強過你。

  只是爛歸爛,效果倒是挺直接的,應該吧。

  「王八蛋……!」

  我從敞開的窗口挺身伸手,但依然構不著。然而我還是想抓住她,將她抱回社團教室,拍打她的臉讓她醒過來。

  再怎麼說,我都不能放任藤原和九曜為所欲為。別以為我會簡單放過你們,一定要打到你們魂飛魄散。

  藤原似乎是看懂了我憎惡得發狂的眼神,挑釁地說:

  「看到自己最重要的人被當顆棋子擺弄,你有何感想啊?無論你之前怎麼想,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涼宮春日,其它人一點價值也沒有。我對你以後想死去哪裡完全不感興趣,也不認為有什麼意義。我們在涼宮春日身上發現的,是唯一能決定任何事態的能力。只要能轉移到其它容器,管她有無意識,也不再具有任何價值。」

  我咬牙切齒到連門牙都缺角了,我絕對饒不了這渾小子。

  「等等!」

  朝比奈(大)哀痛地喊。

  「沒有證據能說明那就是涼宮同學本人,也許那只是幻覺、逼你決定的假象也說不定。」

  「不,不是那樣。」

  古泉斷言道:

  「就算能騙過其它人,對我還是不管用的,好歹我也是涼宮同學無意識下的產物。在那裡的睡美人並非幻影或複製人,正是百分之百的涼宮同學,是我的、我們親愛的團長本人。」

  是真的吧,占泉應該不會騙我,在這時虛張聲勢也沒有好處。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

  九曜默默不語,像是在等人下令。

  「……啊……唔?……那個……」

  橘京子嚇得支支吾吾,腦子根本追不上急轉直下的劇情。

  「看來是沒得談了。」

  鐵了心的藤原沉靜地吐出黑鴉鴉的聲音。

  「我就讓涼宮春日作古好了。安心吧,剩下的工作有佐佐木來繼承。對你們過去人來說,世界不會有任何改變。你們就儘管享受沒有涼宮春日的生活,等著衰老而死吧。」

  真的只能認了嗎?沒其它辦法了嗎?

  我對朝比奈(大)投射求救的目光,但女教師裝扮的大人版朝比奈學姐卻只是淚汪汪地低下頭去。我不知道她和藤原問答中的

  姐姐弟弟代表什麼,更不明白真理站在誰那邊,只曉得自己似乎理解了藤原的目的。那麼,朝比奈(大)的計劃就是要阻止他嗎?會只是那樣嗎?

  將幾乎在問號漩渦中滅頂的我拉回現世的,是同伴的清爽聲音。

  「辦得到的話就請儘管試吧。」

  意外的人物吹響反攻號角。古泉站到藤原面前,似乎想堅決推翻未來人的春日抹殺計劃,表情卻莫名地從容。

  該不會古泉有什麼對策吧?

  先說清楚,我可沒冷靜到會乖乖看著春日從三層樓的空中直接摔死。

  我既沒有機會說點話耍個小聰明設陷阱,也無法臨時編個理由蒙過他們。可惡、可惡、可惡,真是窩囊得自己都想哭。

  如果在這裡動動粗就生得出辦法,要我豁出去都行,只不過我所有經歷都顯示,血氣方剛的男高中生不曾用暴力解決過什麼問題。假如佐佐木在場,也許還說得倒他,要是長門還是正常模式,我就不必顧忌九曜了。

  對方擁有壓倒性的優勢。即使能忽略嚇得縮起身子的橘京子,周防九曜這個令朝倉和喜綠學姐兩位外星聯繫裝置都感到棘手的完全異質外星人,也在與藤原連手下,將這個房間化為地雷區。

  背後有人推了咬緊牙關的我一把。

  「拯救身陷荊棘叢的公主,一直都是王子的職責喲,或者說是義務吧。」

  古泉聳聳肩。

  「至於被綁著就會乖乖就範的公主,我一個也不認識呢。對不對?」

  是啊,的確沒有。不過古泉啊,我還有痛扁藤原的大事要辦呢。

  「我能代勞嗎?」

  古泉右掌上浮出一團排球大的紅光。

  「現在的我有種成為超能力漫畫主角的感覺。既然機會難得,就讓我在最後表現一下吧,這說不定是讓我圓夢的最後機會呢。」

  雖然他笑咪咪地說,心裡一定氣炸了。

  也好,就讓給你吧。不偶爾讓你干點粗活,身體可是會生鏽的。

  古泉輕拍我的肩。在他半推半送的掩護下,我再次從敞開的窗邊將身子探向被狂亂天空映照著的中庭。

  窗沿離空中的春日還有數米之遙,伸手也碰不到,我該怎麼拉她進來?

  難道——

  「九曜!」

  藤原刺耳地大喊。

  「動手!」

  同時,春日脫離了十字架的束縛,無力地深低下頭。像個被免除刑責的聖人般慢慢地、極為緩慢地,朝正下方的中庭石板地頭下腳上墜落。

  「春日!」

  我什麼也沒想,先後、回憶、義務、正義都沒有,也沒有必要。我大腳一踢窗沿,沖向空中。彷佛受到不知來自何方的升力推送,我在落地前抱住了春日,像長了翅膀一樣。之後呢,就是順著地球重力一起墜落,而且頭部朝下。

  春日比我想像中瘦多了。從沒認真摟過她的我當然不知道她是圓是扁,不過經這麼一抱,我才發現她競是如此纖細——輕巧。

  那溫暖柔軟的觸感,讓我真切感受到她就是本人,的確是那個剛升高二、正處於全盛青春期的少女。

  那就是睡美人的真面目。現在,我懷中閉著眼緩緩呼吸的這個女孩,保證就是在我死後也會名留青史的涼宮春日。

  她是春日本尊,不是九曜製造的幻象或任何人準備的膺品。藤原為了要挾我,真的拿春日當肉票。

  他是玩真的……藤原,你想要的就這麼值得你做到這種地步嗎?你眼中的未來願景,是如此值得讓我窺見你不願失去朝比奈小姐這麼一個不穩未來的鳳毛麟角,還要把春日填進死亡名單嗎?

  此時此刻,我只看得見一個人。

  抱歉了,古泉、朝比奈(大),我的眼已顧不得你們。

  涼宮春日。

  她是以團長之姿支配社團教室的帝王,桀傲不遜且自信無限的樂天派。能耍弄任何人、突破任何困難,就像顆由航母戰鬥機彈射器拋向終點線的保齡球。現在,我的視野只容得下我唯一上司的睡臉。

  啊……

  地面越來越近。不知是否因為春日不省人事,她全身癱軟,還熱呼呼的。古泉說得沒錯。凹凸有致的纖細軀體、窄得教人吃驚的肩膀、熟悉的獨特香氣,都是屬於這位我比誰都了解的涼宮春日。

  人類從高處墜落時,撞擊到要害便會死亡。若順著這樣的重力加速度由頭部落地,迫降在石板上的頭蓋骨會有何種下場,想必不用多做解釋。

  我是不是太急啦?應該先鋪個墊子或背上降落傘的——

  其實我根本沒有反省的時間。我能動的腦筋,只有讓自己轉到春日下方,儘量為她吸收衝擊這一點點罷了。

  劈開大氣的聲響敲著我的耳殼,就要落地了吧。

  我閉上了眼,緊緊地。

  我環抱春日,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地、穩穩地。

  與跳樓自殺無異的自由落體過程,短到連欣賞走馬燈的時間都沒有。我緊閉著眼,不願去看逼近的地面,一心祈禱大地之母能在這時顯靈,安穩接助我倆。

  然而——

  在我準備赴死時,一片藍白光芒滲進眼臉底下。

  「!?」

  千鈞一髮之際,我在落地前一刻感到自己被柔軟物質包覆起來。

  睜開眼睛。

  我和春日周圍滿是藍光。囫圇掃視四面八方後,發現我們正浮在石板地上方數公分處,某個發出藍光的物體化解了衝擊。

  向上一看,一面巨牆一直延伸到滿是紛亂花紋的天幕里。

  「這是——!」

  喔,不對。這是……『神人』。

  這名輪廓隱約繚繞淡淡藍光、孤獨地恣意破壞眼前建築的灰色空間支配者——『神人』,就站在中庭里。

  「怎麼可能!」

  藤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為什麼那會在這裡……」

  『神人』的巨掌接住了我和春日。

  那是因春日的焦慮具體化而出現的閉鎖空間虛假之王。我絕對忘不了那個遠高於校舍的微光巨人,在春日的閉鎖空間內作亂的模樣。

  我們就躺在他的掌心裡。

  『神人』想做的應只是拯救即將摔死的我們,不會有他。

  可是,為什麼『神人』會出現在這裡?產生源已失去意識,這又是混種的閉鎖空間的世界,縱然『神人』能夠出現,我還是很難想像這個春日無法控制的神人會像個忠僕拯救她。

  當我從『神人』軟綿綿的手中仰望社團教室時,一道橘紅色的爆風正好沖飛了窗沿,看來古泉終於發颯了。藤原就算了,希望朝比奈(大)和橘京子都能平安無事。

  「嗯……」

  春日在我懷裡扭動身子,微張的櫻唇泄出輕微呻吟。

  『神人』回應似的舉起另一隻手,握起拳狠狠搗進社團教室——

  這時,時間滯留現象席捲了我,一切都像是慢動作。

  仰望空中的我,注意到社團大樓屋頂上有個小小人影。

  那制服松垮、頭髮略卷的女學生剪影——就是渡橋泰水。

  在兩個我融合時消失的新團員一號,就站在沒護欄的屋頂邊緣俯視我和春日。臉上表情在這光線朦朧的空間裡並不明顯,但我敢肯定她在微笑。

  泰水敬了個拙拙的禮,便抬起頭望向前方。

  我的視線跟著往社團大樓另一邊的中央校舍轉去——但這一切似乎已到了盡頭。

  視野忽然歪曲,可是前一刻,我看到了眼前的校舍屋頂上有三個人影。一個短髮、一個長發、一個居中,都穿著北高的學生水手服……

  你們都來了啊,說得也是……喜綠學姐、朝倉,還有——

  已經合一的長門有希。她沒賴在病床上,一如往常靜悄悄展現活力。她們三個應該不會沒發現時間軸的分歧,想必資訊統合思念體早就知情……就像無止境的八月那時,在世界外側觀望著。

  自始至終,她們一定都在觀察著包含我們和她們自己的一切……

  「……!」

  眼前急速翻黑,漂浮感讓我的神經開始錯亂,就像那個一樣。我已經體驗到煩了的時間移動前階段的暈眩感再次出現。

  就在意識完全斷訊前,泰水的影子對我輕輕搖了搖手。那是能充分表現離別的行為,只是對象是我還是那三位人形聯繫裝置,我想再也沒機會問了……

  就這樣吧。我緊抱春日,希望無論流落何方,我們都能在一起。

  黑暗。

  接在漂浮後的是墜落感。我的手更加使勁,不讓我倆分散。

  我似乎聽見朝比奈(小)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咚。

  「呃啊

  !」

  衝擊竄過尾椎,屁股著地真是糗爆了。我睜開眼睛,卻因光線刺眼而連忙閉上。

  習慣陰暗的眼還來不及調整光圈。話說回來,這又是哪裡?根據視覺以外感官帶來的信息,我的臀部和撐住自己的手所感到的似乎是草地,聽見的是摻有眾多年輕男女話聲的嘈雜。

  我怯怯地瞇出一條縫。我果然就坐在寬闊的草地上,四周隨處可見學生模樣的紅男綠女,而且都穿著便服。有些人結伴而行,也有情侶在單綠草皮上依偎。

  「怎樣?這裡是哪裡?我跑到哪裡去了?」

  草皮另一頭有座鐘塔般的建築,還有讓北高相形見絀的現代化校舍。走在路上像是學生的人群都比高中生成熟得多,這裡想必是某座大學的一角。風很暖和,還是春天嗎……

  能在短時間推敲出那麼多,我的表現已經很出色了吧。可是一想到自己為何在此出現,我又頭痛起來。

  「怎麼啦,阿虛?」

  熟到不能再熟,這輩子根本沒必要多花力氣辨認的女聲從上方落下。

  癱坐在地的我抬起頭來。

  「春……」

  我說了一個字就整個傻住,連揉眼都忘了。

  略為成熟的春日就在眼前。頭髮比我記憶中的長了些,身上穿的好像是春裝,色彩輕柔。披在肩上的針織小外套真的很適合她。不對,什麼成不成熟,我認識的春日才剛升高二耶。

  可是我怎麼看,這個春日都是幾年後的模樣,看起來——呃,該怎麼說呢……對啦,就是里里外外都有所成長了。

  「你到底怎麼了啊……」

  「春日」端出陪笑式的微笑,我突然一陣暈眩。

  「阿虛,你把以前的制服拿出來穿,是想做什麼呀?……咦,你怎麼好像變年……咦?」

  話沒說完,春日就像是有人喊她似的轉過頭去。

  「咦?」

  視野再次發黑。

  的確有人喊了春日,春日也訝異地對那人應了些「是怎樣?怎麼那邊也……」之類的話,接著又轉頭回來。

  「咦?」

  那應該是錯愕的表情吧。

  但這時,我的意識迅速淡去,站在草皮上的春日遠離了我,像某種攝影技巧一樣。我們都沒動,只是距離拉遠,接著黑暗從兩側逼來。那是一道門,時間的意念要將我帶回應在位置所開的門。

  當黑牆完全閉合之際,我看到春日的唇織出了幾個字。

  ——阿虛,改天見。

  涼宮春日溫柔地微笑道。

  踩空般的墜落感和教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的漂浮感,再度擾亂了我的平衡。

  剛才的是夢還是幻覺?其實,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的時間錯亂。在七夕相關事件中,我往返了過去和現在好幾次,百聞不如一見這個成語已深深烙進我的肉體和精神之中。雖然總是習慣不了,每次移動都使我想起自己的三半規管有多脆弱,不過呢,要是被懸吊系統老舊的車載進羊腸山路左搖右甩,任誰都會這樣吧?我的胃袋都快翻出來了。

  這段黑暗中的墜落到底會持續多久呢……

  到下個轉移點並沒有花上多長時間。終點站是短暫的墜落,緊接著感到一陣讓我全身撲倒、抵抗重力的反向煞車,然後整個人撞上一團帶有奇特彈性的物體,衝擊讓我清醒過來。

  「唔啊?」

  清醒在比喻或現實上都沒用錯。先前都像身處不按牌理的夢境般,伴隨著揮不去的非現實感,但現在已完完全全地清醒,有如經過適度睡眠後的早晨股爽快,甚至能輕鬆想起剛作了什麼夢。算了,那不重要。

  就算我現在的思考能力如此明晰,想把握現況還是得花個三秒左右。

  「……?這又是哪?」

  我發現自己人在陰暗房間的床上,並立刻察覺這不是我的房間。別人家特有的陌生芬芳刺激著我的鼻腔。那是種香甜的氣息,和老妹房裡的有點像,但依然不太一樣,我這輩子絕對沒看過也沒進過這房間。

  所以這是哪裡?我到底摔進什麼地方?

  「……你在……幹麼啊?」

  壓低的聲音從正下方傳來。

  雖然刻意小聲還帶點責怪。但我當然仍認得出來是誰,那是我幾乎每天都聽得見的聲音。

  我儘量放慢低頭的速度。

  春日的臉就在我正前方。房間雖暗,但鑽過窗簾縫的街燈光芒,仍足以讓我看清她臉上那空前驚愕的表情。

  附帶一提,我現在就像條狗,隔著被子用兩對手腳壓著仰躺在床上的春日……要是有其它陪審員在場,一定會二話不說地全場一致通過判我有罪。我看像這種情況,狡辯的空間比一顆天蛾鱗粉還小吧……

  「……這裡是……」

  我終於發現,原來我到現在都沒踏進春日家半步,更別說團長香閨了。簡單來說,我的確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沒辦法兩三下就反應過來。不過春日人就在這兒,因此用消去法就能得到唯一答案。

  這是春日的臥室、春日的床,時間好像是三更半夜,也難怪穿睡衣的春日眼睛瞪得宛如見鬼似的。

  「阿虛,再怎麼說你也……」

  我也搞不清楚狀況啊,春日大小姐。哎呀呀呀呀,我再怎樣也想不到自己會直搗貴府香閨的床上來呢。

  「等一下!」

  春日尖聲輕喊。

  「趕快把眼睛閉……先給我待在棉被裡!」

  春日慢慢爬起身來推開了我,用被子蓋住我的頭和視線,窸窸窣窣地不知在做些什麼。

  我趁隙把頭上被子翻開一條縫,窺視房中擺設。這可不是色心作祟啊,只是覺得有件事一定要仔細確認一下才行。

  我想找的物體就擺在床邊。

  那是個出現在誰房間也不奇怪的電子鐘。春日畢競不是江戶時代的古人,枕邊放的當然是鬧鐘,不會是公雞。

  幸虧春日偏好的是會標示年月日的機種,鐘面數字表示再過不久太陽公公就會探出頭來說你好了。

  日期是五月某日。

  欸?所以是怎樣?在『神人』掌心被藍光包圍時還是四月中旬傍晚,只要春日的鐘還沒錯亂,那麼——天啊,我跑到比前幾分鐘快轉將近一個月的未來了。

  雖然我有多次穿梭現在和過去的經驗,但闖進未來還是頭一遭。到底是誰逼我前進未來的啊?是朝比奈(大),還是『神人』的未知能力?

  春日還在窸窸窣窣。布料摩擦聲告訴我她在換衣服,但是我的注意力不在那裡。

  我的視線停留在牆上的簡樸月曆。標示著現在、今天、這個就要天亮的日子的黑色數字,被一個擺明是春日自己用紅色麥克筆畫的小花圈了起來。在兩個圓外頭補上花辦的標誌,就是誇獎幼兒園孩童繪畫作品般造作醒目。

  我很清楚那是什麼紀念日,因為我也在自家月曆五月某日上做了類似記號。

  她果然還記得,而我當然也是。一年前的那一天,對我和春日而言必定都是如一年級開學典禮般終生難忘的大日子。

  因為那天就是——

  這時,窗子發出小小的敲擊聲。

  我和春日同時挺起腰來。春日已換上便服,扯下我頭上被子後什麼也沒說。她對敲響窗戶的人似乎更感興趣,大步來到窗邊,而我也來到她身旁。

  原來涼宮府是獨棟樓房,而她的房間位在二樓。我怎麼會現在才知道這種事啊?

  拉開窗簾向下一看,街燈映照中的涼宮府前,有三道人影。

  我絕不會認錯,他們是朝比奈(小)、古泉和長門。

  對於我和春日的反應,古泉故作無奈地攤手,朝比奈學姐兩手在胸前十指相扣。長門雖像平時那樣直立不動,卻已卸下我心頭的大石。

  春日輕輕開窗,戶外一片寂靜,剛剛的閉鎖空間已不知上哪兒溜躂去了。會在這樣的住宅區里製造雜音東奔西跑的,大概只有送報員一類吧。

  古泉對不約而同地屏息並立的我和春日輕輕揮手。

  才剛看到另一隻手上有個小包裹,古泉已將它高舉過頭,扔了過來。不知是否經過長門加料,小包裹畫出平緩的拋物線,利落地穿過好球帶落進我手裡。

  那是個精美包裝的小盒子,緞帶下夾了張卡片,上頭有行在微光中也能看清的字。

  『歡慶SOS團成立一周年,全體團員特此向團長閣下獻上一年份的謝意。』

  由全體團員共同寫下的句子有著不齊一的字跡,我自己的也在裡頭,只是沒有印象。唉,這不重要。

  ……對,我跨越時空而來的這一天,正好是SOS團宣布成立滿一周年的日子。一年前春日靈光一閃,在上課中讓我後腦挨了一撞,下課又把我拖進樓梯間,在午休直奔文藝社

  教室,放學後發表霸占宣言,更在隔天把朝比奈學姐綁架過來。

  ——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社團教室了!

  ——讓世界變得更熱鬧的涼宮春日團,簡稱SOS團!

  那就是這個神秘組織的誕生瞬間,而其成員還儘是在北高內灑下宇宙規模麻煩因子的神秘人物。

  是嗎,古泉、長門、朝比奈學姐?

  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完成這件事嗎?

  「春日。」

  我捧著禮物包裝的盒子,轉向春日。

  「嗯……怎、怎樣啦。」

  她應該早就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是裝蒜而已。她不停偷瞄我的臉和小禮物,黑眼珠大剌剌地游移不定,就像個考慮該如何接受分紅的寶藏獵人小跟班。

  這時候就要用直球決勝負啦。我將附帶卡片的玉手匣(註:浦島太郎中龍宮城致贈主角的寶箱)遞給春日。

  「這一年來辛苦團長了,今後也請你特加厚愛。」

  「笨蛋。」

  說著,春日老實地收下禮物,眼睛刷過卡片後把小盒子緊抱入懷。才覺得空氣變得有些濕潤——

  「阿虛,你從哪裡進來的啊?」

  呃……總不能說是從大門吧?

  「當然是從屋檐爬進窗戶啊,幸好你沒上鎖,不過門戶安全還是多注重一點比較好喔。」

  競然能兩三下瞎扯出一大串,真佩服我自己。

  「哼,這也誇張過頭了吧,要是爬到一半被人報警不就慘了。」

  春日笑中帶淚,目光卻忽然停在我腳邊。

  「你怎麼穿學校室內鞋進來啊?快點脫掉,地板都被你踩髒了啦。」

  差點忘了我剛剛還身在北高,而且你也是呢。不過沒差,看來被時間跳轉吞噬的只有我一個。

  春日看著我急忙動手脫鞋,接著靠到窗邊看看站在院內步道的三人組,刻意呼地吐氣。

  「要給我驚喜也該挑個正常一點的時間吧。其實我真的有點期待你們會不會給我什麼驚喜,不過會在大半夜叫醒我,真的作夢也想不到呢。」

  「否則就不算驚喜啦,想嚇到你就得這樣做。」

  我只是臨時順勢補上一句,但說服力倒是挺夠的。多虧春日平常老愛胡搞瞎搞,我們偶爾偷偷犯點大條的也能用一聲驚喜矇混過關。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的春日忍不住低下頭去。窗戶到底有沒有鎖一定早就無所謂了,因為我就在這裡。

  「阿虛。」

  春日湊近了臉,粉唇在我耳邊低語。

  「我帶你到門口,不要發出聲音喔。」

  她的氣息搔得我都快叫出聲了,好在有忍住。

  是不想讓家人發現吧,春日躡手躡腳地步下樓梯,像個開金庫高手打開自家大門。

  至此,我才終於和等在門外的團員們正面相對。即使大家在深夜的住宅區里一句話也沒說,但表情道盡了一切。雖然我現在還是一頭霧水,但一切似乎都很圓滿。

  長門遞出我的寶貝運動鞋讓我換穿。她一往如昔,沒為發燒所苦,和不斷默默讀書的正常長門一樣沒有附加任何表情。

  朝比奈學姐——當然是(小)——憂心地看著我和春日。在我豎起大拇指後,她才鬆了一大口氣,換上笑容。

  古泉像是甫自深夜的便利商店補貨回家似的悠哉地說:

  「涼宮同學,很抱歉這麼晚還打擾你,我們實在拗不過某人高唱的強硬要求呢。」

  為什麼要看著我說啊。

  算了,我了。我儘可能輕鬆自然地說:

  「既然要給你驚喜,不趁你睡覺時偷襲哪有可能啊。」

  不知春日是否聽了進去,她依序掃視朝比奈學姐和長門的臉後說:

  「可是……還是謝謝你們。」

  抱著那盒小禮物的她笑得連滿月都失色了。平時像顆巨大恆星光芒四射的笑容,現在卻像一輪沉靜的月,讓我……該怎麼說呢……沒事,我只是默默地望著春日。

  烏鴉叫冷不妨地從某處傳來。死烏鴉,我可不記得要你製造音效啊。

  這叫聲讓春日從禮物抬起頭來。

  「已經很晚了,我們社團教室再見吧。對了,裡面是什麼啊?」

  「敬請享受拆禮物的樂趣吧。另外,選禮物的就是這位夜闖貴閨房的入侵者喔。」古泉如是說:「哎,其實啊,是他要求全部自己來,所以我們只有扮演見證人的份,說不定連這個必要也沒有呢。」

  我狠踩古泉的腳尖,終於止住他的舌頭。

  所以選禮物的就是前幾天的我囉?這點考慮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春日靜靜回到玄關,途中一再回頭。

  「回家路上要小心喔。特別是實玖瑠和有希,你們兩個男生要負責送她們回去。聽清楚了嗎,這是團長命令。」

  她以懂事得教人意外的低音量說完,就回到了自個兒家裡。

  她也會顧慮到家人和鄰居啊?還是有乖巧的一面嘛。

  和春日分別後,我和其它三人漫步在渺無人煙的夜路上。

  現在是五月中旬,被約進社團教室和藤原和九曜對決、與春日一同墜落在『神人』掌中軟著陸,對我來說只是剛剛發生的事,之後往未來移動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我也能理解。這對老是以年為單位來來去去的我來說,已經不怎麼震撼了。然而,其中仍有個新鮮的發現。

  那就是我來到了未來世界,這的確是個全新的體驗。

  「就是那樣呢。」

  古泉一派輕鬆的嘴臉真令人吐血,那是來自他莫名的好心情嗎?

  「所以說,我還要再移動回去嗎?」

  「是的,要是不那樣做事情就麻煩了。」

  「那個,呃——」

  朝比奈學姐小手略舉。真不愧是時間移動專家(見習中),一五一十地為我說明了現況。

  她說——

  被『神人』解救之後,我就移動到了將近一個月後的未來,也就是現在。

  因此我還得再度返回原來時間不可。執行人是朝比奈學姐,發車時間就在不久後……

  我往長門看去,一雙胡桃鉗人偶般的眼也回看著我,完全感受不到之前被春日看護時那種病怏怏的樣子。

  「不能用時間凍結讓我睡到那時候嗎?」

  「不能。」

  長門即刻回答。

  「那並不適合解決問題。」

  古泉,你解釋一下。

  「其實現在還有一個你呢,就是從現在移動到一個月前之後又返回現在的你。」

  和另一個自己融合真的一次就夠受了。

  「那算是特例。那次是你分裂成兩個人,而時間移動造成的是兩個完整的你。只要你繼續留下,這種雙重存在就不會消失。」

  朝比奈學姐從旁探出臉來。

  「而且那樣會違反既定事項……要是不回去就糟糕了。你回到原來時間這件事,對我們來說已經是既存事實了喔~」

  這樣啊。這個時間還有一個我,就是我已經回到原來時間的證據。從這時前往過去又返回的『我』,就是我必須成為的『我』。只有一個月啊,跟三年比起來真是微不足道。

  「雖然帶現在的你過來也沒關係,不過他堅決拒絕和另一個自己見面呢。所以現在才只有我們三個。」

  也對,我的確會那麼做吧。

  「還有,他要我對於要送涼宮同學的禮物內容保密。等你回到原來時間後,再慢慢想要送什麼吧。」

  古泉戲謔地說:

  「請別忘了交代一個月前的我們今天該做些什麼喔,我想你應該也忘不了吧。」

  「…………」

  長門又變回完完全全的木頭人,真是太好了。

  「過去的我也會為你詳細說明的,事實上我已經做過了呢。」

  「嗯,我一回去就問你,在社圍教室可以嗎。」

  「不必,其實我們是在其它地方見面的。至於地點就讓你自己決定吧,不用想太多喔。」

  我又轉向長門。

  「…………」

  貫徹緘默主義的少女什麼也沒說。最後一刻在屋頂上見到的三道人影之一,無庸置疑地就是長門。古泉所說的α路線中,長門一如往常,還要我儘管去赴泰水的約。

  其實你什麼都知道吧?泰水的真面目和神人出現的原因都……

  可是,長門仍默默地轉過身去,和擺手道別的古泉一起走遠。

  就相信古泉好了。據方才所言,他已經向一個月前的我解釋過了。

  我對剩餘兩人其一的朝比奈學姐說:

  「那我們走吧。」

  「

  好!」

  朝比奈學姐似乎是因為自己能有所作為而雀躍不已。可能真是那樣吧,總是只能盲目遵從某某上司指令的她,首度掌握具體的時間移動主導權,也難怪會這麼開心。

  不過在那之前——

  「朝比奈學姐。」

  「什麼事?」

  「你有兄弟姐妹嗎?特別是弟弟。」

  「嗯哼?」

  朝比奈學姐玉指托唇,送出絕美秋波。

  「我的家庭成員也是特級的禁止事項喔。」

  呃,說的也是。

  逆來順受到習慣的時間移動無重力暈眩感很快就結束了。大概是一個月真的比三年短很多吧,這次快了不少。

  總之,當我再度睜眼,我已回到自個兒床上。

  在我枕頭上睡大頭覺的三味線嚇得跳下床滾了兩翻,豎起尾巴惡瞪著我。我看著它轉了轉頭,想當然爾,朝比奈學姐不在這裡。

  先看看時鐘。

  四月某日星期五晚間八點左右,我凱旋返回我的小窩。

  就在短短兩小時前,我在文藝社教室被捲入攸關世界和未來命運的滔天大事。除在場人士外,會聽我一本正經地說完並相信的大概只有佐佐木一個吧。不過我也不打算拿出來說嘴,就隨它去吧。

  我伸了個特大號懶腰,嘟嚷出慶祝自己回到常軌的碎語」

  「好吧,洗澡睡覺囉。」

  就讓我的腦袋在周末好好放鬆一天吧。

  尾聲

  下星期一,世界又回到往日和平。

  長門自自然然地到校上課。其實她發燒臥床和在團員考試期間默默啃書的兩種記憶都還在我腦里,但說也奇怪,我到現在仍怎麼也不覺得有哪裡矛盾。

  對我而言,兩段歷史皆為事實,無分真偽。兩段都是同時發生、確實有過的事。

  若要回想古泉所注之α版本那一周,我能輕易勾勃出泰水的容顏,若換作β,與佐佐木的交流也歷歷在目,兩者互不混亂。意識只專注在我所想的一側,另一邊的行動也不會突然冒出來。

  冷靜心神集中思緒後,我終於能將兩段一周逸事扯上點關聯,同時在腦袋裡打轉,使兩者如雙螺旋階梯交錯。腳步雖同,卻絕不會相交,但起迄點仍然相同。我所體驗的就是這樣的現象。

  而且很明顯的,在如此分裂的時間軸中前進的,並不只是我一個。

  新的星期一洗去了過去一周的風風雨雨,上學時分的坡道行腳依然奉變,讓我確切體會到空間距離在時間錯亂中絲毫未減。當我在座位上後任窗外春風降溫時,全無自覺的颱風眼人物才在課鐘響完前衝進教室。

  今天的涼宮春日,頂著一張半笑半悵然的靈巧表情在我背後就座。

  見到這張臉,我就忍不住用「這傢伙是我在大約一個月後見過的那個春日以前的樣子」這麼一句饒舌語句來催眠自己。即使時序看似極為矛盾,卻仍是無可否認的事實。現在的春日,臉上沒有露出半點我在夜闖香閨時那副驚惶失措的樣子。

  ……話說回來,那張怪臉是怎樣?

  「喔,是這樣啦。」

  春日肘頂桌面,下巴架在手背上。

  「其實昨天泰水跑到我家來了。」

  ……喔。

  「看她怎麼一副對不起我的樣子,結果是來申請退團的。」

  ……喔喔?

  「嚇我一跳,原來她還只是國中生耶。」

  ……是喔,原來是那樣啊。

  「就是說,她其實在附近國中念書,因為非常想加入SOS團,就和北高畢業的姐姐借制服,專挑放學後混進來。明明進北高是遲早的事,可是她還是等不及,真是調皮的小女生。」

  難怪我在午休看遍一年級教室也找不到人,因為她根本不是北高學生啊,這下說得通了。

  春日腰杆一軟趴上桌面,茫然遙望窗外,喃喃地說:

  「有希病都好了,我又在入團考試玩得很開心,天氣還這麼棒,再抱怨會遭天譴吧?就算前途再怎麼看好,既然不是真正的高中生,我也不能勉強。」

  我不知泰水是否真的叩過春日家門,也許那段記憶只是捏造的。不過她都這麼說了,那就照辦吧。

  「明年她就會進來了吧,到時讓她無條件入團不就好了?」

  「我忘記問她是幾年級了啦,看她那樣子搞不好還要兩、三年咧。」

  才剛悵然若失地說完,春日忽然拾起頭,湊到我鼻尖來。

  「對了,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啊?比如……在周末約過誰之類的,或是背著我打什麼怪主意……」

  春日的直覺好像又更敏銳了。雖然那是事實——

  「什麼都沒有啦。星期六我睡了大半天,星期日只有帶三味線去預防接種而已。」

  春日的戈爾工之眼(註:Gorgon,希臘神話蛇發三女妖總稱,直視其眼便會石化)定在我身上好幾秒才別開。

  「這樣啊,那就好。」

  「喂,春日。」

  春天的陽光在春日的側臉上照出一股成熟的韻味,讓找忍不住喊了她。

  「幹嘛啦。」

  「如果時光機再過不久就會開發出來,然後幾年後的你來到現在和自己見面,那你想像得到未來的自己會說什麼嗎?」

  「啊?」

  春日懷疑地緊縮眉心回答:

  「幾年後就是大學生了吧。是說那個我跑來找現在的我嗎……嗯?大概反而是現在的我會先說『你怎麼都沒變』吧。不管是兩、三年還是五年,我都相信自己的信念絕不會走樣。你問這個做什麼啊?」

  「只是想到問一下而已,我對自己會成長多少還滿感興趣的說。」

  「儘管放心吧,你一定是老樣子。還是你想說,自己的精神已經成長到能訓示國中的自己了嗎?」

  反駁的餘地窄得連一聲「唔」都擠不出來。

  可是啊,春日。假如幾年以後,剛上高二的我超越時空出現在未來的你面前,可別忘了送我一個當時見到的甜美微笑啊。

  還有,也請同等對待那時的我。

  春日雖想開口和我多抬槓幾句,和正式上課鈴同時瀟灑登場的導師岡部成了我的救星。感恩啦,課鍾&熱血教師岡部。

  所以——

  分裂成兩個世界的記憶,就這麼在每個人身上毫無矛盾地融合了。即使兩種都存在,但雙重記憶的事實已被歸納進潛意識之中,只要想起其一就想不起其二。

  現在,春日還記得泰水,也保有長門病倒的記憶。

  對世上的大多數人而言,古泉說的αβ幾乎相同。記憶會因重合出現落差的除SOS團關係人之外,也只有谷口、國木田、佐佐木和橘京子這些。

  最後新團員終于歸零,也算是解了我心裡一個結。

  至於其它的,就如對芝麻小事嗅覺特佳的春日所言,我的確在星期日接受了古泉和長門的拜訪。

  其實是我找他們過來的。我實在沒有半點心情出門,就請他們移駕到寒舍一趟,那天我想問的可多著呢。

  例如,抱著春日的我掉到『神人』手上又被送進未來後發化的事。

  也就是後來社團教室出了什麼事;兩個世界是怎麼接軌的;藤原、九曜和橘京子怎麼了;渡橋泰水又是什麼人等等。

  除了一個月後的春日。其它SOS團員都是對一切了如指掌的樣子,那麼他們現在對那些事應該都很清楚吧。

  對講機在約定的時間響起,老妹和三味線不知怎地都跟著我開門迎客。見到這陣仗,一身約會扮相的便服版古泉露出苦笑,而制服版長門則像尊大理石雕像,用一雙依然黑得清澄的眼望著我。

  古泉就算了,能看到長門以無表情的佇立來展現自己的活力,實在讓我安了千百個心。

  兩位在玄關脫鞋後,三味線就不斷伸頭去蹭他們的腳。那應該不是想對稀客撒嬌,而是貓族本能對較陌生的人類過度反應,讓它想在對方身上留下自己的氣味而已吧。特別是頭頂著長門腳踝咕嚕咕嚕叫的樣子,很可能跟封在三味線體內的什麼鬼的生命體脫不了關係。

  至於老妹——

  「有希姐姐古泉哥哥,歡迎光臨!」

  熱比鎔爐的燦笑再次纏上他們兩位。老實說她真的很煩,所以我找個藉口哄她去廚房,就領著他們來到我房間。

  由於長門已在不知不覺中抱起了三味線,房間的短期居留名單只好多加一隻貓,反正給貓聽見了也不會怎樣。

  「該從哪兒開始說起呢。」

  古泉在床邊坐下,翹起修長的二郎腿。

  「話說,你和涼宮同學突然在我們眼前消失,讓我比較想先聽你經歷

  了什麼呢。涼宮同學的位置倒是不難找……」

  她跑到哪裡去了?

  「就在家裡。因為無論在α或β,她都是正常回家的緣故吧,所以最後不變。也許她會覺得有些不協調,不過不會有什麼問題。」

  長門在床緣深坐,默默地將三味線擺在腿上,來回撫摸貓肚。三味線又咕嚕咕嚕起來,完全成了長門的俘虜。

  所有事物混成一團的閉鎖空間的後績報導中,有件我最想知道的事。

  「長門。」

  「…………」

  長門盯著我看,不忘繼續替三味線抓龍。

  「你已經退燒了嗎?」

  長門只是點點頭,手在貓掌肉球上按來按去。

  「和天蓋領域的什麼……高層次溝通順利結束了嶼?」

  「暫時中止了。」

  她摸著仰躺的三味線喉嚨說。

  「資訊統合思念體和天蓋領域都做出判斷,收受了最低限度的必要信息。可能是認為由我經手的信息傳遞效率不高,缺乏可信度。因此我不再是該任務的執行人,並被賦予了新的任務——繼續監視涼宮春日以及周防九曜的動靜,隨時報告。」

  長門的怪病原來是天蓋領域暫時停止干擾而痊癒的嗎。總之,能像以前一樣就好。

  「不是那樣。」

  長門似乎不覺得解任有何可惜。

  「那只是因為執行第一階段的我被判定為不適合與其對談而已。相互理解程序已經暫定進入第二階段,我雖然不知道繼任聯繫裝置是哪個個體,但一定能處理得比我好。」

  一開始就讓喜綠學姐接手不就好了。

  「等等。」

  所以說,九曜還在這個世界上囉?

  長門輕扯著貓須說:

  「她沒有消失,仍然是私立光陽園女子大學附屬高中的學生。要了解她的存在目的和其個體自律意識,大概還需要一點時間。」

  「那藤原呢?」

  這次換古泉回答:

  「他不會再露臉了吧。喔不,應該說他已經不能來到我們的時代,也就是他的過去。涼宮同學創造了新的時空斷層,我們的時代和他的未來似乎被從此切割開來,就像朝比奈學姐無法回到四年之後的過去一樣——這是朝比奈小姐之後向我說明的。」

  她還有那種美國時間啊。

  「『神人』在你和涼宮同學消失後立刻崩毀,就像我熟悉的那樣。閉鎖空間也在崩毀結束的同時消解了,涼宮同學和佐佐木同學的都是。那時留在社團教室里的只有我和朝比奈小姐以及橘京子,藤原和周防九曜都消失了。」

  渡橋泰水也是嗎?

  「你和朝比奈(大)還說了什麼?」

  「多多少少。就我個人看來,她似乎對藤原相當過意不去,但也可能是裝出來的。由於藤原的行為實在太過衝動,所以朝此奈小姐猜測,他可能只是被利用來維護其時間軸的工具。我所掌握的情報實在不足以深入剖析,所以我無法多做評論。」

  如果藤原用春日的命換得佐佐木這個新神又能改變什麼?會對朝比奈(大)的未來造成什麼麻煩嗎?

  「朝比奈小姐只是小聲地說——」

  古泉看著三味線擺個不停的尾巴:

  「就算這個時空平面到她的未來的時空連續體都被改寫,到最後還是會收斂成一個——聽起來很像是真心話呢!」

  嗯,之後呢?

  「她對我悲傷地微笑就離開社團教室,我追出去也不見人影,大概是回到未來了吧。」

  古泉和朝比奈(大)的話,我又該信到幾分呢。

  「橘京子咧?」

  「她在世界融合後就完全傻住,還抱頭啊啊唔唔了一陣子。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就是一副喪氣樣,整個人都要跪倒了呢。」

  這也難怪。

  「她就這麼難過地回家了,看來她肩上的擔子也不小。」

  這時,古泉亮出自己的手機。

  「就這麼分別實在不太好,所以我和她交換了號碼。」

  這色胚競然趁火打劫。

  「她很快就傳了封簡訊給我,內容是……」

  橘京子在幾經考慮後決定收手,並痛感自己在未來人和外星人前的渺小,不過她仍想樂觀地觀察下去,並用心想出該如何盡到自己的心力。

  古泉啪嘰一聲合上手機。

  「請安心,如果還有動靜,我們也會採取必要的手段。」

  我說你可不可以別一臉高興地說這種話啊?

  「她在簡訊的附註上表示將暫時退隱,也就是和其同夥一起銷聲匿跡。雖說她此後想單純以佐佐木好友的身分過日子,不過事實只有他們有數吧。」

  也就是說,我能確信佐佐木今後絕不會受到橘京子讒言所誤了。

  在我和古泉對話當中,長門不知是對話題不感興趣,還是更好奇腦里被移植某某生命體的貓咪生態,彷佛成了三味線的專屬按摩師,注意力只放在貓毛順逆上。

  「阿虛~有希姐姐~」

  老妹無預警地翻開門,衝進房來。

  「有希姐姐~我們一起玩嘛,跟三味一起玩。樓下有很多貓咪玩具喔,來玩來玩嘛~」

  「…………」

  長門抱著三味線靜靜站起,被興奮的老妹搖搖晃晃拉出房門。或許是順應場面,也可能只是把陪貓跟小鬼頭玩擺在後續之前,總之她離開了。

  感謝她給我和古泉單獨對談的機會。

  「我知道那裡是佐佐木的閉鎖空間,因為她的好像是一直存在的。問題是,春日的閉鎖空間怎麼會突然出現?」

  光是想起淺色明亮空間和灰色空間混合的景象,我的頭就要暈了。

  「這應該不用問吧,那當然是涼宮同學的意思。那是為了讓我進入那個地方,也為了讓『神人』出現,你說是嗎?」

  那也不對啊。春日那時人在校外,怎麼會知道我們出事了?

  「如果從她確實知道的角度來想呢?」

  古泉露出補習班講師般不懷好意的微笑。明知答案近在眼前,卻享受著學生被公式整得七葷八素的畫面。

  「你忘了場中還有個我們以外的人嗎?那個人突然闖進我們之間,不是外星人、未來人或超能力者,起初就身分成謎,卻在不知不覺中確立了自己的位置,還把你找來社團教室。在α時空里的我們,都接到了她的邀約。」

  渡橋泰水……是嗎。

  她到底是什麼人?

  古泉毫不拖泥帶水地答道:

  「她的真面目就是涼宮同學,她是涼宮同學創造的另一個自己。」

  到了現在我也有那種感覺。替我解釋一下吧,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她一開始就告訴我們了啊,還很明顯呢。能否借紙筆一用?」

  應了要求後,他秀氣的手拄著自動筆,在潔白的紙上流暢滑動,寫下「渡橋泰水」四個大字。

  「這是非常單純的置換字謎,照念就能找出答案喔。只是簡單到沒提示就解得出來,反而導不出其它事。」

  你就少賣弄了,快說下去吧。

  「泰水念作yasumi只是個幌子,只要照字面念成yasumizu就好了。現在我們把全名都換成拼音。」

  ——watahashi yasumizu

  「只要對調幾個字……」

  ——watashiha suzumiya。

  ——我是涼宮。

  古泉將筆輕輕一扔。

  「這是涼宮同學無意識行使其能力的結果。為了設下防線,讓世界因此分裂。一邊是應有的世界,一邊是不該存在的世界。儘管她全無自覺,卻也仍懷著某種危機意識,並保護了這個世界呢。假如涼宮同學沒讓世界分裂,你很可能就會成為敵方的傀儡。總歸來說,她是想保護你和長門同學的。」

  現在的我就是所謂的啞口無言吧。

  「雖然涼宮同學從何時預料到會有此事,除推測外別無他法,不過春假最末日到新學期首日凌晨是最為可能的。當然,那是無意識的行為。這是非常驚人的事實,可說是無自覺的預言呢。」

  就記憶所及,我只能說在泡進浴缸前世界仍然共通,在老妹送來的話機貼上耳朵那一刻就分歧了。

  分成佐佐木來電和泰水來電的世界。

  「應該是涼宮同學預測到你和長門同學將發生不測吧,所以事先防範了。那就是我所說的α路線,裡面的是我們自己的分身。恐怕她不僅不知道自己有此力量,甚至會主動抗拒知道的機會呢。」

  古泉臉上多了一抹憂慮。

  「渡橋泰水是涼宮同學的無意識具體化的樣子。如

  字面表示,無意識就是行為者本身也沒注意到自己做出下意識行為的狀態。因此泰水沒有消失,就連和本體統合,涼宮同學也不會發現,宛如一場隨睜眼消逝的夢境。說不定這真的是一場夢呢,而我們就在涼宮同學創造的夢幻世界裡,一個什麼都有可能實現的虛幻世界裡。」

  還真的有這種感覺,對春日那傢伙來說什麼都有可能啊……

  「真的有種跌破眼鏡的感覺。我雖對涼宮春日為神論抱持著懷疑的態度,但現在也許有改觀的必要。」

  我可一點兒也不想膜拜她啊。

  「我原以為涼宮同學正一步步削弱自己的力量,只是我大概是估錯了。她正在進化,『神人』的智慧性動作告訴我們,她開始能夠抑止情緒性的能力表露,轉為理智地操控。縱然都是無意識的行為,但就是這點驚人。例如隨意敲打鍵盤就想打出一段含有一定意義的文章,在概率上雖不為零,實際上卻能用不可能一語帶過,但蓄意去打一段文章卻是易如反掌的事。她能夠無視機率統計,在無意識之中完成任何事,這已經超越神的領域了呢。」

  那下就拿她沒輒了?

  「只是推測而已啦。我的能力尚不足以分析涼宮同學,如果她近乎於神,那就更不可能了。就神話而言,神明的意思和舉止總是善變難解甚至不可理喻,卻不會完全漠視人類。從祂們行為中的人性可以發現,神話中的神充其量是人類捏造出來的。那麼在神之上的神又會存於何處,長什麼樣子呢?」

  別問我,我都無所謂。

  對了,朝比奈(大)和藤原是什麼關係啊?呃,先從未來人的時間理論開始說好了。

  「時間軸分歧是我們親身體會過的事實。如果那只是時空上的改寫,那你我應該都不會察覺,就像重複了一萬幾千次的去年夏天那樣。我們擁有分歧路線的記憶,就是反面的證明。」

  然後呢?

  「我們所體驗的分歧,是涼宮同學的能力所造成的人為時空變化,可是我們無法了解朝比奈小姐和藤原某人的未來情況如何。他們屬於同一世代、分屬不同世界、其中之一甚至兩人都在說謊皆有可能,無從證明。」

  未來人不說實話好像不只是禁止事項的緣故呢。

  「沒錯。我的直覺告訴我,無論是人為或是自然現象,未來很可能有著多種分歧,但分歧的並行是有盡頭的,總有一天會匯流為一……我想,我們所認知的時間,也許就是在一再重演的分裂和統合中不斷前進。畫圖來解釋的話——」

  古泉撿起筆,在便條紙畫下塗鴉般的線條。

  「如同前言,我們該經歷的時間其實只有β一條。但涼宮同學強行介入,創造出α路線,我們才能保有現在的時光。要是沒有α的你我和渡橋泰水,事情就難以想像了。」

  「假設朝比奈小姐和藤原分屬個別未來,那圖就會像這樣因故分歧,再因匯合而暫定。」

  「其中可能也有保持分歧、不重合也不交錯的未來。朝比奈小姐很可能是為了不讓自己的世界衰敗才回到過去,替未來疏導時間之流的呢。」

  唉唉唉,有聽沒有懂。長門大概會有其它看法吧……結果我想出了完全不同的話題。

  「先問點其它的。你跟森小姐……還有新川先生是什麼關係?我還以為森小姐一定是你的上司那類呢。」

  古泉好奇地打量我的臉。

  「你怎麼會那麼想呢?你對我們『機關』有什麼疑問嗎?」

  「因為森小姐稱呼你不會加稱謂啊,那你在私底下又是怎麼稱呼森小姐的?」

  古泉表情有些意外,卻又立刻切換成詭異的微笑模式。

  「我們是擁有相同目標的同志,所以沒有公司組織那樣的階級之分。全都站在同一在線,沒有上下,沒有誰特別偉大。森小姐就是森小姐,她只是隨自己喜好稱呼我罷了。」

  哼嗯~

  好吧,就當作是那樣。我也不是特別想追根究底,再問下去就太不識趣了。

  「啊,還有一件事。雖然很不重要,我還是想先告訴你。關於泰水拿來妝點社團教室那朵花,我把相片傳到合適單位調查後,發現那是全新的品種,足以冠上拉丁文學名喔。她忠實履行入團考試的附註,找來了有趣的東西,說不定這位涼宮同學的分身比本尊更可愛……哦,算我失言。總之,我還想再和她見見面呢。」

  古泉帶著微苦笑起身,假期中的小小約見就這麼結束了。

  啊,對了。長門和老妹結伴下樓後就把三味線扔在一旁,在客廳大戰動物棋。聽老妹說外星人在她手上連番落馬,真的假的?

  現在我仍會想——

  如果那時——

  我選擇了佐佐木,會有什麼下場。春日的力量落入佐佐木手中,偽SOS團正式成立。團員替換成橘京子、九曜和藤原,擁戴著佐佐木——

  也許我早就沒命了,而且下手的不會是別人,正是朝倉涼子。所謂三次見真章,喜綠學姐大概不會阻止她吧。屆時長門會作何反應呢,說不定會跟思念體翻臉……應該是我想太多了。

  不過,那種事沒有發生,也不會發生。

  我早就摔進SOS團這個大染缸了,要爬出來,就像不帶氧氣筒就想從無底沼澤最深處浮出水面般困難。

  所以我選擇了淺灘,和同伴們坐在海浪拍撫的沙灘上,不厭其煩地望著水平線。

  我已經不想找哪個誰來問話了,就這樣吧。這就是我的想法,不需他人左右。無論是春日、朝比奈學姐、長門還是古泉,我相信每個人都和我心有靈犀,抱持相同結論。

  所以就這麼走下去吧,能多遠算多遠。在我們鋪好自己的軌道前,我絕不會踏上別人為我們策劃的路線。

  直到時間盡頭。

  不知是心血來潮還是哪根筋不對,團長大人在這星期一放學後便早早宣布活動暫停回家去也,朝比奈學姐和古泉也欣然接受,沒繞到社團教室就打道回府。

  我個人也有事要咀嚼,對這次休會的感謝自然不在話下。

  可能是出於文藝社社長的責任感吧,長門仍然留了下來徜徉書海,我只能祈禱不會有哪個倒霉的入社申請人,誤闖這個魔窟般的空間。哎,長門應該能用信息操縱擺平那點兒小事吧。

  我在車站前的腳踏車停放處牽出愛馬,略過返家路線,往另一方向前進。

  目的地就是SOS團員的「老地方」——站前公園。想起來,這次的事件就是從我在那裡和佐佐木、九曜和橘京子純粹巧合般的碰面後才開始的。

  不用說,我沒跟任何人約好,只是抱著賭骰子的心態,認為自己有五成把握能和誰見個面而已。而這個念頭,好像早就被看穿了。

  「嗨。」

  佐佐木站在公園前對我揮手。

  「果然來這裡就能遇到你,偶爾憑直覺行動也不壞嘛,有點不太科學就是了。在下還是認為什麼不祥預兆或預知夢都是事後附會的喔。」

  我違規停車,走向佐佐木。

  她保持著沉穩的揶揄式微笑,邀我在一旁的長木椅坐下。

  我一語不發地坐著,呆望車站滾滾吐出的放學部隊和步入車站的熙攘人群,如過江之鯽在眼前來來去去。

  先開口的是佐佐木。

  「前兩天真是辛苦你了。雖然整件事和在下關係不大,不過突然被丟在校門口那時在下真的很錯愕,那就是所謂的閉鎖空間嗎?」

  後來你怎麼了?

  「在下留下來也沒事好做,就馬上回家了。你每天都在那種斜坡上來回啊?佩服佩服。」

  沒什麼啦,習慣之後走起來比大城市的地下街還輕鬆。

  「在下向橘小姐問過詳情了。」

  佐佐木看著自己懸在空中的淑女鞋說。

  「雖然讓藤原先生聽見了會不太好意思,不過情況看來還不錯嘛,對在下也是。多虧有你,在下才能從『神』的稱號中解脫呢。」

  我和佐佐木在國中可不是白混的,聽她的口氣就知道這是真心話。只有一點——

  「有件事我想問你。」

  「什麼事,你有問過在下課業以外的事嗎?在下記得你國中都是那樣。」

  「你來我家那天,說過不是只為了藤原他們的事來找我的,那你還想談什麼啊?」

  佐佐木睜大了雙眼望著我。

  「啊,那個啊,競然還記得。其實在下自認根本沒說什麼,還期待你能忘光光呢,看來你的記憶力實在不容小覷。」

  佐佐木吐氣般地呼呼笑了兩聲,望向天際。

  「那已經是兩周前的事了——有人對在下告白。」

  我的所有詞彙在那瞬間遭到封鎖,被打入完全無言的深淵。宛如所有日文詞語都從我腦袋揮發到空氣里一樣,什麼也說不出口。

  佐佐木接著說:

  「他是同校男生。在下沒想到學校里競然有這種怪咖而有一絲絲感動和些許錯愕。然而在下實在是被問得措手不及,所以沒能當場回答他,一直拖到現在呢。」

  說起來,佐佐木和春日的確有點類似。都有一張只要不開口就不乏異性側目的姣好臉蛋,若能靜靜站著,就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所以在下是來作戀愛諮詢的。你以為在下會只為了那種連mRNA(註:信使核糖核酸。RNA是將DNA基因信息轉譯為蛋白質的物質,主要分為三種。mRNA即為其一,帶有轉錄自DNA的信息,成為合成蛋白質的模板)都比不上的小事來找你嗎?不過呢,能見到你妹妹也算是意外的收穫吧。」

  這個……抱歉幫下上忙。

  「不會啦。在那種狀況找你談這個也不好吧?況且在下已經在開口前就決定要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了,不想讓你對多餘的事煩心。」

  沉默再次找上了我。聽了這些,我明明應該耍耍蠢、吐吐槽或做做反應,但是想不到就是想不到。看來我還得加強磨練對話能力,慚愧慚愧。先讀幾本長門館長的推薦書好了。

  佐佐木再度為我撕破這股果凍般柔韌的停滯感,用的還是新的震撼彈。

  「其實在下和涼宮同學上的是同一所小學,只是一直沒機會同班。她在在下眼中總是非常耀眼,就像太陽一樣,就算不同班也能感到她的光芒。」

  你們之間還有這種關聯啊?想不到你會在我之前就見過春日了。

  「在下一直很想和她同班,只是始終無法如願,所以知道我們上不同國中時感覺挺複雜的,有點寂寞又有點鬆了口氣——對了,就像直視太陽太久很傷眼,一旦沒了太陽在下又會失去光明和溫暖……這樣說聽得懂吧,阿虛?」

  嗯,應該懂。

  「在下因為家庭問題,在小學畢業的同時換了姓氏,所以涼宮同學才對佐佐木這個姓沒印象吧。在下的外觀也變了不少,連模仿她留的長髮都剪了。這樣也好,就算她現在想起在下是誰,都改變不了在下曾自嘆弗如的事實。所以這件事就先保密吧,說這些話也挺難為情的呢。」

  我靜靜地吐了口氣。

  所謂的人際關係,真的會在視線範圍外錯縱交織。不過這也是當然的事,世上的人何其多,又會在各個角落和無數人相遇、分離、重逢,必定能譜出無數段戲曲。

  到最後,我能知道的只有自己和自己周遭的人際關係。就算世界哪個角落有什麼愛恨情仇,只要進不了我的腦子,就絕對無法把它視為事實。

  「不能這麼說啦,阿虛。」

  佐佐木的笑容又明朗起來。

  「你會認為電視報導的都是事實嗎?的確,我們得不到人類所無法理解的知識。宇宙的盡頭有什麼、宇宙之外有什麼,宇宙本身又是什麼,對我們而言,這些問題的真相都還在遙不可及的無底深淵裡。但是,總不能因為無法理解就說答案不存在吧?在下認為,要是人類這個物種末日臨頭也渾然不知,還有個生命體悠悠哉哉地觀察這個現象,那麼這個生命體就能算是我們的神了。」

  把規模擴展到全宇宙只會弄得我更迷糊而已。

  「我們人類擁有豐富的想像力,而那就是人類在自然界中最值得誇耀的武器,就像是一枝足以和神對抗的小箭。」

  佐佐木咯咯笑著。

  「阿虛,如果你想要,在下隨時能替代涼宮同學的任務——說歸說,在下很清楚這種念頭在你心中不會比針孔還大。不對,大概是相反吧,應該說你很明白在下會怎麼想才對。無論如何,可能性都無法用數字表示,連寫零都嫌多,是完全的『無』吧。」

  你的話真的都滿中肯的。

  「結果在下還是什麼也沒做,真的一點兒也下適合當神呢。」

  相信佐佐木一定知道,在這個總想做些無謂小事的人多如牛毛的時代里,能明辨現況決定什麼也不做,會是何等可貴的美德。

  「嗯,在下也不想成為讓人一目了然的反派角色。在下自視雖不高,卻也沒低賤到能讓人便宜請進門。即使是廉價的雜耍明星,讓一個內涵遠勝其角色的人才來扮演的話,也一定更有味道。在下不是actor『演員』也不是actress『女演員』,根本上不了舞台。無論好壞,在下半點演戲細胞也沒有。」

  我身邊對演戲有心得的只有古泉一個吧。我也演不了,若是挑名編劇的劇本毛病,那還有點自信。

  「這代表在下就是在下,你就是你,誰也不是。任何人都模仿不了涼宮同學,在下相信她也無法刻意模仿自己。其中沒有意識能介入的間隙,智慧再高都不可能。」

  這倒還挺適合當謎語的。佐佐木,你打算持續這種哲學對話到什麼時候啊?

  「抱歉,快結束了。」

  佐佐木突然板起臉來。

  「雖然看到你順利建構出和樂的人脈,也似乎玩得很開心,不過在下深思熟慮之後,還是決定把男女放一邊,把心思放在學業上。其實,在下已經無法再像國中那樣,享受在班上特立獨行的自己了。就連在下的說話方式,也不曾受過值得一提的側目。我們學校幾年前還是男校,現在的女學生也不多,在下能否樂在其中就算了,周圍的人對在下的言行可說是興趣缺缺,被視而不見碰點軟釘子就要偷笑了。所以阿虛,在下很喜歡你。對在下不會多想並全盤接受的人,自始至終只有你一個。對在下而言,和你並桌吃營養午餐是一天中最寶貴的時光。假如世界上有個男生會考慮在下的感受而選擇沉默,並且保持距離、點到為止,之後再若無其事地和在下交談,相信除了你不會有別人。」

  她又嗤嗤竊笑。

  「真是的,怎麼說得和告白一樣啊,被誤解的話就有違在下的本意了。」

  沒人會誤解啦,會亂想的腦子一定有問題。像國木田的腦袋就是為了念書異化過頭了,才會用奇怪的方式記事情。

  「說得也是。勉強記下的事,會在不必記住的瞬間忘得乾乾淨淨。像在下就把考高中的重點技巧忘光光了,相信現在這些記憶在三年後也會隨風而逝。」

  佐佐木大而化之地說:

  「不過那也沒關係,在下一定會學會新的事物,到時在下記的就會是自己想記的事了。」

  佐佐木陰霾盡散似的躍然站起。

  「好啦,補習時間到了。阿虛,能和你聊聊,在下真的很開心。」

  佐佐木就這麼邁開步伐,頭也不回地走向車站剪票口。

  我鼓足了氣,對那細瘦的背影大喊:

  「掰啦,我的摯友,同學會上再見吧!」

  佐佐木連手都沒舉,不知是否聽見了我的聲音。那背影告訴我,就算在多年以後才能重逢,她的頭一句話仍會是「嗨,摯友」。

  於是,我和佐佐木背道而馳。不知該急該緩,也不知一個月對了結這一切是短是長。算了,就隨已經敲定的事來調整吧。

  再怎麼說,我所走的路上,還有非得決定送什麼給春日不可的日子在等著呢。

  今天我就廣納諫言,只要有什麼妙點子就寫信或傳簡訊來吧,我有一定能挖到寶的預感。

  到了隔天,星期二。

  我在爬了一年也仍會爬得一肚子鳥氣的坡道上默默無語地淡然走著。

  「喲!偷瞄小弟!」

  有隻手打蟑螂似的一把砸在背上,痛得我蜷縮起來。

  一轉頭,學姐那雙層稀有閃卡般炫麗的霓虹級笑容就在眼前。

  「鶴屋學姐?啊,早安。」

  「早安~阿虛,今天感覺很不錯喔!」

  我看看灰雲密布的天空,再看看鶴屋學姐。只見她笑開了嘴說:

  「不是說天氣啦,是你是你,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好像煩了整個星期的事都在周末撥雲見日一樣耶。」

  她說得像是旁觀了整件事的始末一樣。

  就某方面來說,這人的直覺比春日還敏銳。雖然她能從我臉上看出那麼多,我卻為自己對此已經麻痹比較吃驚。

  「鶴屋學姐,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呀~」

  我走到她身旁,調整步伐。

  「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啊?就學姐自己見到的來說就可以了。」

  「啊?怎啦怎啦?我的感想完全不可靠喔。」

  「我想聽學姐最直接的感想嘛。像古泉或長門不僅不直接,還會回答一堆莫名其妙的玩笑或哲學概念。」

  鶴屋學姐哈哈大笑道:

  「那也不能問實玖瑠了,那丫頭大概只會說客套話吧!」

  這時,鶴屋學姐突然端詳起我的臉。

  「嗯,阿虛你嘛——對了,還算是討人喜歡吧。感覺上,不

  是那麼容易和你聊起來,不過要是聊了,你就一定會確實回答。不會因為聽見笑話就大笑,聽見無聊的也不會擺臉色,還會認真回答,像你這種人已經是稀有動物了的說!」

  還有沒有其它更像是誇獎的話啊?

  「說起來,你還滿帥的嘛。」

  學姐眼力真不是蓋的,就像軍事觀測衛星一樣正確,多說一點。

  「回頭想想,好像又沒那麼帥就是了。」

  才剛高漲的氣勢如破洞的熱汽球急速癟縮了。

  鶴屋學姐笑彎了腰。

  「不過我相信你一定不會走偏,也不會對實玖瑠亂來,就這麼普普通通地過完高中生活吧。」

  我不覺得SOS團的活動有多普通就是了。

  「那可不一定喔。」

  學姐雙眸靈光一轉。

  「對你來說已經很普通了吧。有春日喵、實玖瑠、長門和古泉學弟陪你,你還想要求什麼?」

  我立刻回答「沒有」,這陣於連新團員也不想要。

  「喵哈哈哈,有道理。」

  學姐小跳步超前了我,回過頭說:

  「不准忘記月底的賞花大會喲,我已經準備很久了說。要是沒人來,小心我把整棵樹扛去找你!」

  最後——

  「如果需要我家那個怪機器的時候到了就說一聲吧,掰!」

  學姐輕快說完,眨了一眼就咚咚咚狠踏長坡而去,那背影可真有逍遙紅塵的氣勢。

  鶴屋學姐真教人望塵莫及,我一輩子都沒辦法成為她那種人物吧。然而這種屈服感,卻在我心中注入一股令人欣喜的暖流。

  才發覺學姐的背影小了許多,我的肩又被另一位熟客拍響。轉頭一看,不知是造了什麼孽才同班的谷口和國木田正比肩而立。

  「喲!」

  谷口的賊臉再度復活,看來周防九曜風暴已經退去。那天偶遇之後不是覺得我的視線很刺眼嗎,這麼快就站起來了啦,萬人迷谷口?

  「阿虛啊,快介紹個馬子給我吧。」

  怎麼一開口就是蠢話。

  「聽國木田說,你那個佐佐木同學好像也不錯正嘛。早點認命吧,你跟她有緣沒份啦,諒你也沒拋涼宮食野花的膽。啊?啊?」

  吵死了。谷口你聽好,想要就自己去搶吧。從盤古開天闢地到現在的悠悠歲月以來,我只做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你不適合佐佐木。而且我敢立據保證,她甩你絕對會甩得比九曜還乾淨。保證書就寫在你額頭如何?

  谷口像個三流演員擺出不滿的姿勢。

  「喔?看來我身邊不只沒有好女人,連個象樣的男人都沒有。要是我認識哪個美少女偶像天團,別指望我會介紹給你。以後就抱著自己說過的話,一個人慢慢哭吧。」

  哭就哭,不過應該是笑到哭吧。

  「趁你還能說就儘量說吧。等到你當完高中三年的涼宮護衛,在畢業典禮上後悔自己虛度了人生僅有一次的青春就太遲了啦。」

  感謝你的忠告,我一定會多加戒慎。但是,我正以現在進行式陶醉在所謂的青春當中。至於你愛怎麼歌頌青春,全都是你家的事,只要別再和啥鬼外星人勾搭上就好,那只會給我添麻煩。

  似乎是聽不下谷口的蠢話了,國木田從旁鑽了進來,表情正經多了。

  「阿虛,一般來說,性質相近的人其實容易相斥,相反的人反而處得來。自然界其實有很多例子,好比磁鐵的N極S極,或電流的正負兩極。」

  喔喔,在通學路上聊這種話題好像太沉重了點,想預習物理課嗎?

  「現在才算是物理啦。如果進入比分子或原子更小的微縮世界,就會發現比電磁力更緊密的力量確實存在。除了氫原子,所有的原子核都是由複數個質子和中子構成的。由於中子不帶電,所以質子和質子之間的結合併不是因為電磁力或引力。那你知道應該相斥的質子,為什麼會安然存於原子核之內嗎?」

  不知道。

  「你應該聽過湯川秀樹吧?他是因為預測有種極小粒子造成質子和質子的結合,而成為第一個榮獲諾貝爾獎的日本人。他假設,那個粒子在質子和質子間相互作用,還必定擁有比磁力或萬有引力更強大的吸引力。幾年後,該理論獲得證實,於是湯川博士得到諾貝爾獎,成為發現夸克和強子等基本粒子之先河。」

  你說這些湯川博士傳和現在有什麼關係?

  「阿虛,我覺得你和涼宮同學的情況就和這類似。兩個人都是應會相斥的正極或同樣極性,我還以為你們的關係很快就會瓦解呢。你們真的很像,我到現在還是這麼認為。同性相斥是相當自然的事,但是你和涼宮同學卻緊得密不可分。就像湯川博士所提倡並在日後發現的核力,你們之間一定有種強大引力,足以拉住隨時會彈開彼此的多個質子。當然那不屬於至今所發現的強核力、弱核力、電磁力、重力四種引力之一,也許和我們所知的自然界引力都無關。」

  那會是什麼啊?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新引力或第五元素吧。啊,這種想法已經算是幻想科學了。光從人與人的聯繫來看,阿虛和涼宮同學的聯繫之中,其它人的存在可能發揮了不少功效。古泉同學、長門同學和朝比奈學姐說不定就處於那種位置,不過這都是我隨便亂想的啦。我覺得SOS團現在就像一顆原子核。大的物質雖然會分分合合,可是像你們這么小的話就會成為生命共同體,呈現緊密結合、無可切割的穩定狀態。如果要讓這種均衡崩潰,必然需要一種會對各要素交互反應的物質加以撞擊,只是那種人並不多吧。可能做到的,我只知道鶴屋學姐一個,不過她應該選擇了裝傻旁觀。」

  這種事我早就注意到了。

  「其實鶴屋學姐真的很聰明喔,她是我進入北高的理由之一呢。」

  ……是喔,還真是遲來的衝擊性小事實。

  「說起來實在很害羞,所以我只敢跟你說而已。」

  國木田側目一瞥谷口。那位輕佻的同班同學,正忙著在通學路上的女新生群中物色獵物,於是國木田小聲地說:

  「不能跟谷口說喔。就我所知,鶴屋學姐是個真正的天才,我真的很想多接近她一點。多虧有你和涼宮同學,我才能被她記住,真的很感謝你。因此,我稍微了解到她真的深不可測,也明白了天才唯有天才能夠了解,只是這讓我有點喪氣罷了。」

  能了解這麼深奧的事已經很了不起了。

  「才沒有呢。我和天才差得遠了,連秀才的領域都爬不出來。雖然要不斷自我精進才能達到那種境界,不過光是想到要追上鶴屋學姐得付出多少努力,我就快腿軟了。只是我也不打算放棄,無論要花多少年,我都要站上她目前的位置。即使她屆時應該早就登上更高峰,我也會以她為目標繼續邁進,就像阿基利斯和烏龜(註:古希臘哲學家芝諾(zenmo)所提出的著名詭辯。假設阿基利斯一秒跑十公尺,烏龜一秒跑一公尺,兩人間隔十公尺。若兩者同時起跑,兩人間隔會越來越小,但阿基利斯永遠追不過烏龜)。嗯,我現在覺得舒坦多了。我所定為目標的人不斷前進,要追上就必須跟著不斷努力,想得我都興奮起來了。你會覺得這種心情很怪嗎?」

  哪裡怪,有這種上進心真是再好也不過。話說回來,原來你這麼能說啊,人類真的不會因為離得近就比較容易了解。

  鶴屋學姐可是被古泉視為超乎常規而決定忽視的人呢,會對她這麼死忠的人,翻遍整個北高或全世界都找不到啦。你應該能在這條路上獲益良多吧,鶴屋學姐這個人好像也挺喜歡腦筋靈光的傢伙。像我這種貨色,頂多被她當小弟弟或外甥看待吧。

  一到教室,業已就座的春日眼珠一轉,抬眼看我。

  「從今以後就要正常營運了,放學後直接到社團教室去吧。」

  是是是。

  我放下書包,回頭就問:

  「我說春日啊。」

  「怎樣?」

  「你為什麼會來北高啊?」

  大概是覺得很突然吧,她像頭在綠洲水塘邊撞見水牛群的鱷魚,凝視了我好幾秒才說:

  「直覺啦。雖說上私立高中也不錯,只是我覺得這裡也許至少會有一個有趣的社團,所以才來的。」

  是喔。

  「你在偷笑什麼啊?好啦,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因為這裡的確沒那種社團,所以你想取笑我的直覺,沒錯吧?」

  才沒有。其實你心目中的有趣社團根本不存在吧?大剌剌舉著「我們就是那麼好玩」GG牌的超膚淺社團裡頭,想必不會有你看得上的瑰寶。

  「這好啦。我也是會期待學校里會不會有哪個社團外表平凡,事實上卻是私底下成立的秘密組織。唉,到最後還是沒有就是了。啊,秘密要用平假名來發音喔,秘~密。」

  春日發出娃娃音。我看著她的表情和唇形,點了點頭。

  你的願望都實現了呢,春日。你所打造的秘密組織已在這所高中紮根,怎麼吹怎麼推都能屹立不搖,即便哪個未來人或外星生命體想來鬧場,也撼不了半分半毫。

  春日瞪了我一會兒,接著整顆頭趴上在桌面交叉的手,長嘆一聲吟起詩來:

  「幣帛末帶因羈旅,紅葉滿山持獻神。」(註:『百人一首』第24首,作者是管原道真)

  先別管詩意了,我只確定這不是春天的和歌。

  放學後。

  「嗨啊。」

  我打開社團教室門,迎接我的是掃除值日生春日外的其它老面孔。

  朝比奈學姐已換上女侍裝,長門在房間一角負責讀書,古泉在老位置盯著象棋棋面。

  長門連頭也沒拾,古泉只用視線代替招呼,而朝比奈學姐則難得地背對著我,獨倚窗邊。

  仔細一看——

  「唉……」

  她一邊替泰水送來的花換水,一邊嘆息。

  我好不容易盼到她回過頭來,只見她說:

  「她真的好~可愛的說……太可惜了。還真的把我當前輩看呢……」

  我這才發現,我雖稱她為學姐,心裡卻沒這麼想過,也許是她看起來此我小的緣故吧。不過這樣也好,朝比奈學姐就是朝此奈學姐,讓實際年齡永遠成謎吧。

  「結果是國中生啊……難怪好像個小妹妹。」

  也就是說,朝比奈學姐認識的泰水就是春日解釋的那樣吧。

  「好想再和她聊聊喔~」

  看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遙望窗外的朝比奈學姐,一個念頭忽然竄起。

  若是讓現在這位朝比奈學姐多知道一點內幕,會不會讓朝比奈(大)做出其它選擇?朝比奈(小)現階段幾乎一無所知,如果將和我一再見面的朝比奈(大)跟藤原那檔子事全盤告訴她,可能就足以影響未來,至少朝比奈(大)的行為應該會稍微不同吧……?

  歪腦筋還沒動完,朝比奈學姐已踏蓮步而來。

  「這是她忘在社團教室里的。」

  我接過學姐遞來的東西。不須特別觀察,一眼就看得出那事泰水那令人印象深刻、類似微笑標誌的髮夾。

  這是她單純忘了拿,還是刻意留下的呢?

  朝比奈學姐指尖輕撫泰水帶來的蘭花花瓣。

  「會不會從此都沒機會見到她了啊,明年我就……」

  學姐沒說完就抿住了嘴,而我當然不會不明白她的意思。

  再這麼下去,三年級的她明年就會畢業,不再踏進這裡。這麼說來,會牽涉到未來人的事將在這一年間結束嗎?所以才和其它人不同,高我一個學年。

  算了,想了也是白想。

  怎樣都好啦,未來事有未來人操心就夠了。我是這個時代的人,和過去未來無關。只要是現在能做的,我說什麼都會去做,十年、二十年後的事,就交給那時的我搞定。雖不怎麼值得拿來說嘴,但我相信未來的我和現在差不了多少,有什麼苦水就向他吐吧。那個時代的我應該也只會做些該做的事,其餘不打緊的一概不碰吧。正確與否自然有未來的我會判斷,人生不就是這樣嗎?不過這大概不是高中生該想的事。

  就在我為自己的達觀竊喜時——

  「抱歉我來晚了——!」

  春日掛著只會讓人冷汗直流的老字號笑臉沖了進來。

  再怎麼看,那張連盛夏中的向日葵都會照過來的高熱量閃耀笑容,都絕對是在打掃中途發奇想的產物。

  春日無視不禁退身的我前往團長席,卻在途中下腳步,窺探我手邊。

  「咦?」

  她刷地一聲抽走髮夾,凝神打量了一會兒。

  「啊,就是這個。我想起來了,我以前有戴過這個,難怪覺得似曾相識。那是小學的事了,可是上了國中就不見了,想不到那孩子也有啊。」

  她感慨萬千地說完,握緊髮夾就從我面前走過。

  我在她的背影中,見到了我所幻視的未來版春日。

  當時喊住春日的會是誰啊?

  她回頭見到的是我認識的人嗎,還是素昧平生的第三者呢?

  是後者可就不妙了——發現自己這麼想,我連錯愕的表情都沒擺就認栽了。這部分是賴不掉的吧。

  但未來似乎不太安定。我可沒忘了從藤原和朝此奈(大)的對話中嗅得的新信息。雖不知歷史會直接改寫抑或是世界分歧並立,不過未來好像是分分合合,永無止境。

  我想這輩子都忘不了那驚鴻一瞥的光景,也會嚮往自己踏上那裡的一天吧。

  為此,我該做的事大概還有一卡車,例如接受春日的強制課輔之類的。高中生活還有兩年不到,我不認為北高外星三妹的老闆和九曜的天蓋領域宇宙組織,會悶不吭聲地混完這些日子。說不定,還會有其它和橘京子不同卦的類「機關」團體,像最終魔王前的中頭目三三兩兩殺來。

  管他的,船到橋頭自然直。

  幸好我不是孤軍奮鬥,我有長門、古泉和my朝比奈學姐作伴,也有傻蛋谷口、冷靜過頭的國木田和天衣無縫的鶴屋學姐相挺。多虧了這一路上的奔波,我才得到了相當於人生之鑰的夥伴和不少知己。相信佐佐木也一樣,我絕不認為她會揮揮衣袖就此退場,別以為演了一出傷離別就瞞得過本人的眼睛。她露面的機會還多得是吧,再怎麼說,我想把她寫進劇本里的情緒根本壓不下來啊。

  現在,比起那些一點兒也不想知道會不會發生的未來事件,眼下還有絕不能忘的事要做,那就是SOS團成立一周年紀念典禮和團長驚喜計劃。時間還有幾個星期,不必現在就忙著張羅。在這之前還得參加鶴屋府上的八重櫻鑑賞會,春日也不一定完全對招新死心,這一個月還有得瞧呢。

  不管有何風雨,只要我們五人一條心,沒什麼闖不過的。

  對手是什麼貨色都沒在怕。

  然而,這些都不是最大的問題。

  我手頭上的最大懸案,就是該送團長什麼,或是我究競送了什麼。我真的絞盡腦汁也想不到,懇求各位能踴躍提供寶貴意見。

  就在我碎念著這一大串又臭又長的獨白之際,春日把髮夾收進團長席抽屜旋身站起,走向白板。

  她什麼都沒說,拿起白板筆一氣呵成地寫出一行字。當她再度回頭,唇角已進出幾乎燒穿我視網膜的得意笑容。

  「阿虛,大聲念出來。」

  既然是團長命令,我只得恭恭敬敬地無奈遵從。

  「新學年第一回SOS團全體會議……喂,這個第一回是怎麼回事。還有我怎麼沒聽說今天要開會?」

  「沒問題,我跟大家都說過了。漏掉你了嗎?抱歉,應該是我忘了。反正你現在也知道了,那就這樣吧。」

  我開始檢查地板是不是有苦蟲在哪個角落亂爬,被我找到了一定會塞進嘴巴最深處大口一咬,享受它的滋味。不知幸還是不幸,房間裡當然沒那種蟲,我也不必去嘗那種壓根兒也不想吃的玩意兒。

  「那你想開什麼會啊?」

  春日反手一敲白板。

  「那還用說嗎?我們受邀參加鶴屋學姐家的賞花宴了耶,純粹去白吃白喝就太對不起人家了,SOS團的服務精神和我的矜持是不會允許的。所以囉,阿虛、古泉、實玖瑠、有希——」

  古泉歪嘴微笑,長門仍頂著幾近虛幻的石雕臉,朝比奈學姐兩手掩口,而每個人的視線前端都是我。

  不祥的預感以從電扶梯跌落下樓之勢直撲而來。

  「大家要表演餘興節目喔!一定要精採到讓觀眾歡聲雷動才行!」

  「給我等一下。辦在鶴屋家的應該是大型宴會吧?也就是說會有一海票當地士紳和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來參加?」

  「你對觀眾素質有意見嗎?聽好,搞笑是不分國界的,要是不能讓幾個政治家或企業董事都看得開心,那就稱不上是表演了嘛。讓在場觀眾不分男女老幼人種國籍全都哄堂大笑,才是表演的本質!」

  要自HIGH就算了,你開的又是哪本近似辭典上新收錄的玩笑啊?我敢打賭大英百科全書上根本沒那條。還有,我的玻璃心早就滿目瘡痍了。

  「讓他們看看SOS團出品的餘興節目吧!不對,這已經能說是重點表演了。我們一定要做出一個讓所有人捧腹笑倒,能帶來世界和平的空前嶄新超級娛樂巨作!」

  春日大展壓縮了金牛座昴宿星團的笑靨——

  張開能一口氣喝乾紅海的闊嘴——

  高聲宣告:

  「所以,戰備會議現在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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