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幸福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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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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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迪亞斯大陸上的城塞都市國家「希爾迪亞」,是一座位於瓦雷利亞地方中部的貿易都市。

  這座城市堪稱是個人種大熔爐,有形形色色的民族在此定居。

  要論居民人種的多采多姿,可說遠在這塊大陸上的任何國家、任何都市之上。

  希爾迪亞的居民並不僅限於膚色淺黑的南方人、個子嬌小的黑髮東方人、紅髮的北方人等人種。在這座城市中,人口能與人類分庭抗禮的還有獸頭人身的獸人族,以及背上有鳥類翅膀的鳥人族。

  由於希爾迪亞正是被獸人們奉為祖神之獸神芬格的聖地,因此他們都對這塊土地有相當深厚的感情。此外,在北方山脈的絕壁上,還有蓄鬍的矮人族於其中開鑿隧道,以金屬加工集團的名義占有獨特地位。而遠比山壁更高的峰頂,還有堅守傳統雪地生活的巨人族居住,他們則以全身長滿堅硬體毛與身軀巨大魁梧而聞名。

  如前所述,都市國家希爾迪亞中聚集了外貌五花八門的人類,過著各自的生活。

  然而話雖如此,正如所有人類國家會有的姿態一樣,這個國家也絕非是神話中的樂園。

  它曾經歷過名為「希爾迪亞戰役一 又名「獸神戰爭」的戰亂。

  有兩個鄰國分別以各自的理由攻進了希爾迪亞,而當時逼退這些敵軍的,則是當時仍然沒沒無聞的年輕勇者們。他們與她們的無數豐功偉業已經被寫成「雙龍騎士之歌」以及「神龍之劍之歌」,由許多吟遊詩人在形形色色的土地上傳唱,成為人們在旅社中的餘興或酒館裡的消遣。

  據說不論是在什麼地方,這些年輕英雄的嶄新傳說都一定能博得人們的喝采。

  那麼……。

  從現在起我要講的故事,則是以「獸神戰爭」爆發前不久的時期為舞台。

  當戰爭還沒開始、希爾迪亞還是一片祥和時,兩位日後被人們譽為女英雄的少女相遇了。

  請容我在此講述發生在她們之間一段有趣的小故事吧。

  ※

  這位名叫「愛爾雯」的女孩,可說是非常喜歡金錢。

  但她這種性格在注重氣質並且喜歡裝模作樣的妖精族中,算得上是非常罕見的特例。

  真央曾經聽說過,愛爾雯出身的部族在妖精中是屬於地位顯赫的一支。然而她卻覺得,這點實在是很令人存疑。

  因為愛爾雯的行事作風總會給她一種市儈的印象。

  愛爾雯最喜歡在市場或商店先錙銖必較地殺價,最後才掏錢付帳。

  儘管她的外表是個會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美少女,不過行徑卻跟小本經營的生意人沒啥兩樣。

  簡直跟我差不多嘛——由酒館主人養大的真央這麼想。可以說正是基於這個原因,兩人才會結為好友。

  要是愛爾沒有這種個性,真央覺得自己應該不會對她撤下心防。畢竟她那晶瑩剔透的白色肌膚、以及宛如黃金工藝品的纖細金髮,都會讓真央感到格格不入。

  「我覺得靠金錢來運轉的社會,真的真,的很棒耶!」

  愛爾雯曾經對真央這麼說。

  依照愛爾雯的說法,她在離開森林之國並接觸人類社會後,就因為這種信奉金錢至上主義而又以經濟活動為主的社會制度而大受感動。

  她的故鄉馮堤那中,根本沒有像人類與獸人之國那種規模的經濟活動。

  當地的民情比較傾向農業社會,也排斥與外部交流,因此在貨物進出口方面實在說不上有多興盛。

  似乎也因為所有國民都視彼此為親人的緣故,他們並不覺得個人有必要將自己的財產換算為金錢,甚或是藉此來與他人競爭。

  縱使愛爾雯出身自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國家,但在她看來國外這種「所有事物都能換算成金錢」的價值觀,反倒顯得相當刺激。

  不論是勞力或物品,世上所有事物都能轉成數字來交易。而且東西的價值在每塊土地都有差異,所以商品與金錢就會像河川、海潮一般,毫不止歇地持續流動。

  「好酷喔……。」

  大開眼界的愛爾雯發出了讚嘆。

  (哎,真的是這樣嗎……)

  對真央來說,會對這種事感動的愛爾雯才真的讓人覺得稀罕。

  「我也好想做生意試試呢……。」

  當愛爾雯嘴裡突如其來地冒出這句話時,她與真央正在陳列著各種稀奇外國美術品的薇莉耶里的店裡閒逛。

  「啊?」

  「咦?」

  真央與薇莉耶里不由得面面相覷。

  為了不讓貴重美術品受損,物品擺設井然有序的店裡壓抑了照進室內的光量。然而即使如此,她們還是能看清彼此那眯著眼睛、臉頰緊繃,以及臉上寫著「這女孩又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位於〈勇者小路〉一隅的鑑定商兼美術商「紫水晶之眼」,通稱「薇莉耶里的店」。在希爾迪亞里,這家店是以鑑定眼光與商品價格之高而聞名。不過女老闆薇莉耶里的身段之高以及對平庸或寒酸男子不屑一顧的態度,同樣也是遠近馳名。

  薇莉耶里是個妖精族美女。由於她老是穿著剪裁十分貼身的紫色服飾,為其妖艷吸引而前來的求愛者堪稱絡繹不絕。然而,能讓她好聲好氣回應的人卻少得可憐。

  不論美術品還是男人,她眼裡都只有上等貨色而已——這是城裡人盡皆知的傳聞。

  而在這家〈紫水晶之眼〉中,至少還有兩個人能自由進出;那就是愛爾雯與真央。

  不過話說回來,若要說她們算不算是合乎薇莉耶里眼光的一流人物,就很值得存疑了。

  連附近街坊鄰居都認為她們應該單純只是老相識而已。

  愛爾雯與薇莉耶里一樣是妖精,以前似乎也見過幾次面。真央則住在〈紫水晶之眼〉對面,因此她從小就認識薇莉耶里,而真央的母親與薇莉耶里也是好友。

  無論如何,可以在不想買任何東西的前提下走進店裡,而又不會被店主自豪的鞭子趕出去的,就只有她們倆了。

  繼承一半獸人血統的真央動了動從紅髮中伸出的貓耳朵,狐疑地望著愛爾雯。

  「你之前不是說自己不缺錢?」

  「對啊,錢的事我一點都不用擔心啊。」

  一點都不用擔心是嗎?你這混帳大小姐。真央暗想。

  「這樣的話,就算不做生意也無所謂吧?」

  「你這樣說是沒錯啦……。」

  愛爾雯把一隻小小的花瓶倒扣在手指上打轉。真央知道薇莉耶里現在肯定是提心弔膽,但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這令她相當佩服。

  「其實我也不太懂是為什麼,但就是想試試看嘛。」

  「你這種想法實在很糟糕耶……。」真央用對方聽不見的音量嘀咕著。

  「像這種心情要怎麼形容才對?呃,怪了,我一時就是想不起來。」

  愛爾雯彎起手指,用花瓶底部敲了敲自己的頭。

  「呃~啊~對了,嗯,我想到了。就是那個嘛、那個。」

  「哪個?」

  「我這可以說是〈純屬興趣〉嗎?」

  真央與薇莉耶里頓時滿臉苦澀,然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咦,你們怎麼會有這種反應呢?」

  「哎,你不懂嗎?不懂也罷。」

  「是嗎?那我問你們,有什麼生意是我可以做的啊?」

  「自己想吧。」

  「啊,你好冷漠哦。」

  「倒不如說我是想勸你算了,你做不來的啦。」這可是真央的真心話。「因為我這人天生窮酸,光是看人家虧錢,心裡就會難過得不得了……。」

  「唔哇,你在說什麼啊?真讓人火大。那好,等我押對寶大撈一筆的時候,絕對不會分真央你半毛錢啦!」

  「要是真有這種好事,我一定會衷心祝福你。雖說根本不可能啦……。」

  「做生意的第一步,就是要自己思考〈我到底能做什麼〉。」

  薇莉耶里一邊說一邊拿起水壺,往調合用的研缽里倒水。室內開始瀰漫著一股輕微的香料芬芳出這種時候就想求人家幫你,的確是前途堪慮啊。」

  「嗯,是這樣哦。」愛爾雯一面晃著手裡的花瓶,一面走近陳列商品的貨架。她看見一尊大小可以拿在手上的石膏女神像,便把臉湊了過去。

  「嗯,這東西不錯。就賣十五枚銀幣吧!」

  「那是贗品,只要銅幣八枚。而且還是特價品……。」

  「耶?這就怪了……。」愛爾雯歪著頭。

  「要是雇你當店員,我的店大概三年內就會破產

  吧。」

  「無所謂啦,反正我又不適合開古董店。」

  「我說愛爾雯啊,做生意的基本,就是要自己創造出能賣的東西哦。」薇莉耶里一邊說一邊在櫃檯上動著手。「你的手不是很巧嗎?至少也會做個什麼東西才對吧?」

  「手巧是嗎……。」愛爾雯望著食指上的花瓶喃喃自語。

  「這麼說來,以前我有跟伯母學過蕾絲的織法……那個我應該就做得來了。」

  「你不是向人家學,而是被迫學習的吧?」薇莉耶里說。

  「對啊。咦,你怎麼知道?」

  「那種事情你根本就不會主動想學啦。」

  「你織蕾絲啊……。」嘴上這麼說的真央,臉上也同時換成了一副「根本不合適」「感覺好詭異」的表情。

  「哎,我覺得與其讓這丫頭織蕾絲,還不如去編魚網可能更適合哦。」

  薇莉耶里臉上現出了另有用意的笑容。

  「哼,你們從剛才就一直在胡說八道啊!到底想怎樣嘛!」

  「誰叫你自己……。」

  「雖然那是人家硬要我學的,但我可是很拿手哦。好啊,就讓你們見識一下,我織的蕾絲一定會漂亮得讓人大吃一驚。就算你們驚訝到不知不覺地向我道歉,我也不理你們啦!」

  「要是織得不錯,我就讓你標價擺在店裡賣吧。如果真的織得好的話……。」

  薇莉耶里露出了耐人尋味的微笑。

  「我生氣了!我現在就去買絲線跟道具!」

  「等一下。」薇莉耶里叫住一臉憤慨的愛爾雯。

  「還有什麼事啦!」

  「你的手指拔不出來吧?來,這是肥皂水。」

  花瓶依舊還套在愛爾雯的指頭上。在愛爾雯氣沖沖地離開之後,薇莉耶里苦笑著對真央說道。「也不知道那丫頭心血來潮會做出什麼事,你去盯著她比較好。」

  「咦,,怎麼又變成這樣啦?」

  「那丫頭自作自受是無所謂,但要是會給城裡的人添麻煩總是於心不忍吧?」

  「唔唔……我知道了。如果她亂來的話,我會去阻止的。」

  真央搔著耳根後頭,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

  愛爾雯大約有一星期沒露面了。

  雖說沒看到人多少令真央有點在意,但她並沒有特地去找對方。畢竟真央自己還有幾項瑣碎的工作要忙,而她心裡也的確有「多管閒事只會自找麻煩」的想法。真央曾經擔心過愛爾雯會不會是生病了,但若真是如此,畢歐斯醫生那裡應該也會有聯絡才對。

  就在某個天氣晴朗的初夏午後,真央在薇莉耶里的店裡喝著青色的妖精花草茶。

  〈紫水晶之眼〉店內通風良好,在採光方面也下過獨特的工夫。照進室內的日光並不強烈,但還能保持足夠的明亮。真央認為,在這個季節待在店裡是最舒服的。由於她混有貓科的血統,自然很擅長找待起來舒適的場所。

  好一陣子沒出現的愛爾雯進入店裡——在腳步蹣跚的狀態下。她連一頭亂髮都沒梳理,看起來就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樣。

  「你的臉好慘哦。」真央以不帶同情的語氣說道。

  「你的臉真慘呢。」薇莉耶里也以同樣的口氣附和。

  「嗯,也不知道為什麼,沉浸在其中後就停不下來了。」

  「什麼停不下來?」

  「我織好了,你們看。」

  真央不以為意地接過愛爾雯遞來的純白絲織品,然後攤開。

  「哇……好厲害。」

  她驚訝到講不出話。

  那是條比手帕還大一圈的正方形絲巾。

  整條絲巾上找不著一點歪斜或扭曲。

  不,別說是沒有瑕疵了,其手藝精緻的程度甚至會讓人懷疑,到底要有多麼一絲不苟的精神,才能織出這樣的作品。

  精細得令人訝異。

  構成蕾絲的基本單位,是幾十分之一吋的細細網目。

  真央簡直就像被吸進其中一樣,目光沿著蕾絲網目開始鑑賞起來。

  一處花紋交織為另一塊大的圖樣,而圖樣又會與別的花紋再度匯集。

  圖案從平面的一角逐步擴張到中央,直至支配全體,而後再化繁為簡地收縮為一處單純的花紋。

  整塊蕾絲的手藝令人久久無法將目光從網目挪開。明明做工極其纖細,全體卻又散發出一種大膽的印象。小花紋與大圖樣巧妙地並存而不突兀,華麗中仍顯高尚……。

  「你覺得怎樣?」

  愛爾雯一臉睡意,但又神氣地說道。

  「這是你織的?真的嗎?」

  「真的真的,絕對是真的。」

  「嘿~,」真央讓懸空的腰杆離開了椅子。

  「這手藝實在好棒,我真的嚇到了。」

  「所以我不是說了?我很會織蕾絲啊。」

  愛爾雯渾身乏力地坐到椅子上,轉向薇莉耶里。

  「你看如何,這應該可以賣個不錯的價錢吧?」

  「嗯哼……。」

  薇莉耶里隔著真央的肩膀看著蕾絲,接著她卻說出一句令人意外的話。

  「呃~唉,不行啦……這玩意賣不出去。」

  「咦,這是為什麼?」

  這句話讓真央驚訝得猛然回頭。

  「我說啊……要判斷這個雖然有點難,但是這玩意的做工好過頭了。」

  「咦~,這話怎麼說?」

  愛爾雯一臉呆滯地問。

  「商品做得越好不是越好賣嗎?」

  「花上這麼多勞力與技術的東西,是不能隨便就低價賣掉的。無論如何,都必須定個相當可觀的價錢才行。可是這樣的話……一般客人根本付不出那種金額哦。我看哪……就算擺在我店裡,大概也要四、五年才能賣出一條這樣的絲巾吧。」

  「不能來個大,降價嗎?」

  愛爾雯歪著頭問道。

  「我才不要,這樣不只會被布坊盯上,還會顯得我一點眼光都沒有。」

  「這家店不是只做有錢人的生意嗎?」

  真央問。

  「我覺得有錢人應該會買耶。」

  「買得起這種絲巾的有錢人,通常不會買已經做好的成品哦。他們多半都會找長年雇用的裁縫,來訂作自己想要的圖樣。」

  「原來如此……。」

  真央頗有感慨地說。

  「嗯∫做生意真難耶。」

  「不過這的確讓我嚇一大跳就是了。」

  薇莉耶里一邊說一邊開心地笑了。

  「所以啦,愛爾雯,下次將品質調降成十分之一,織個十倍的量出來吧。這樣的話肯定會賣得很好哦。」

  「可是;」

  愛爾雯皺起眉頭。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捏得這麼好耶……。」

  「咦?沒辦法嗎?」

  真央注視著愛爾雯說道。

  「即使你的手這麼巧?」

  「要微妙地偷工減料的話,反而是我最不拿手的啦!」

  愛爾雯開始搔起自己蓬亂的頭髮。

  「我做事向來要不是一百就是零。如果還要花心思去控制幾成實力,我八成沒辦法吧。不,我想我絕對沒辦法。」

  「嗯,說得也是,這就是所謂的〈才能〉吧。」

  「才能是嗎……總覺得這比想像中還麻煩呢……。」

  因為事不關己,所以最後真央只是率直而平淡地說出感想而已。

  「討厭啦∫我花了一星期才織出來的耶!」

  愛爾雯搖搖晃晃地走到談生意用的藤製長椅旁,一股腦倒在上頭。

  「喂,別睡在那裡。」

  薇莉耶里開口指正。

  「不管,我就是要睡。」

  「這條絲巾好不容易才織出來的,該怎麼辦啊?」

  真央問。

  「給你吧。」

  「我才不要,威覺上面好像充滿怨念,好可怕耶。」

  「那就給薇莉耶里吧。」

  「是嗎?那我就把它裝飾在店裡,當成是紀念吧。」

  「紀念什麼?」

  薇莉耶里沒有回答真央的問題。

  她從店裡找出一個大小剛好的裱框來放絲巾。

  並且貼上「非賣品」的標籤,把它掛在牆上。

  在那之後,真央與愛爾雯來到了中央大街的市場。

  搭了遮陽棚的店前以及附車蓬的載貨推車上,排滿了肉類、蔬菜和水果。

  有些地方則是木雕與金屬制的各種道具及陶器,連日常使用的餐具、中古用具等都成了商品。道路兩邊都有

  許多人邊逛街邊物色陳列在道路兩旁的商品。

  為了確保一天的營業額,店員扯開喉嚨叫賣著。還有許多林立的攤販則排出圓凳,等著外出購物的顧客或商人來解饞。

  「好不容易都被人家說有賺頭了,你就再稍微加把勁試試看嘛。」

  真央一邊漫無目的地在人潮中間晃一邊說道

  「我實在不太會拿捏耶,嗯∫再說那樣也不太合乎我的個性。要是還得計較一堆小事的話,總覺得會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真央暗忖:你這傢伙想得還真美呢。

  「睡一覺後肚子就開始餓了。」

  愛爾雯宛如被吸引過去一樣,走到攤販的推車旁。

  種得又大又漂亮的甜瓜就堆在推車上。

  似乎是因為才剛進貨,甜瓜多到都快從推車上滿出來了。

  「大嬸,這怎麼賣?」

  「三顆半毛錢,小姐。」

  「哇,好便宜喔。」

  「因為它現在正是當令水果嘛,要是賣貴了,可是會有報應哦。」

  「說得太好了……。」

  愛爾雯被這番話感動到從懷裡掏出硬幣,打算付給對方。

  「哎呀,抱歉哪,小姐。」

  顧攤的老闆娘原本想收下,卻又不好意思地說道。

  「抱歉,我們只收希爾迪亞幣跟貝斯提亞幣耶。有沒有別的錢呢?」

  「嗯;我想應該有。」

  愛爾雯打開錢包。她一開始拿出來的硬幣,是妖精之國馮提那王國的白色鋼幣。

  「啊,有了有了。」

  付了希爾迪亞的半毛錢之後,老闆娘便把沉甸甸的三個甜瓜擺到了愛爾雯手上

  然後又說道「來,這是附贈品哦」。很乾脆地多堆了一顆甜瓜。

  「謝謝!……啊。」

  因為突然被人將甜瓜塞到手上,原本夾在愛爾雯指縫的白色銅幣掉下去了。掉在石板路的銅幣像車輪一樣滾動,在地上畫出了一道弧線。

  在賣瓜婦人旁邊,有個在地上鋪塊布來賣中古道具的商人。他瞪大的眼睛正追著白色銅幣的去向。真央以輕快的腳步移動並彎下自己柔軟的身軀,以看來很像下勾投球的姿勢靈活地撿起了白色銅幣。

  很少見的馮提那白銅幣讓真央感到稀奇,她從各個角度觀察硬幣的表里兩面。

  銅幣正面是一位精靈女性的肖像,背面則刻有類似某種藥草的葉子圖案。

  「喔…… 。」

  看完銅幣的圖樣後,真央用指頭將它彈給了愛爾雯。

  「至少記得換錢嘛,這裡很少用到妖精的貨幣耶。」

  「就是啊,之後要再來我們店裡買東西喔!我會給你優惠啦。」

  賣瓜婦人說道。

  「嗯,我會再來。好棒喔,在這裡買真划算。」

  用真央的刀子剖開甜瓜後,兩人一邊走一邊啃起甜瓜。

  「沒殺價就能多拿到一顆甜瓜,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覺中做了什麼好事啊?」

  看來愛爾雯的心情很好。

  「我是不想潑你冷水啦……」

  真央邊啃著果肉,邊斜眼看著愛爾雯。

  因為真央的犬齒特別大,果肉上也留下了獨特的齒形。

  「不過那原本就是賣四分之一元的啊。」

  「咦?」

  「所以說,老闆娘是故意算三個半毛錢,然後賣的時候再多送一個給客人的。她對所有客人都這樣啊。這麼一來,買方當然就會覺得很划算而留下好印象,下次不就會想再去那裡買嗎?」

  「咦……啊!」

  慢慢理解之後,愛爾雯的眼睛越睜越圓。

  「原來如此……這真是個好主意!好厲害哦!」

  「只是基本而已啦,這點事你總該察覺到吧,〈生意人〉。」

  真央邊用嘴唇接起流到手臂上的果汁,邊露出了苦笑。

  雖說真央也覺得這女孩未免也太不食人間煙火了,但她並不討厭這樣的愛爾雯。

  「像那樣把商品堆在市場上,感覺真的很帥耶。」

  愛爾雯突然冒出了這句話。

  真央有了一股不好的預感,慎重地開口回應。

  「是嗎?」

  「我說啊,如果我想像那樣擺攤賣水果,生意應該做得起來吧?」

  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真央在內心嘀咕道。

  「可以是可以啦,但你要怎麼做?」

  「我不需要做什麼吧?在這座城市開店,不是不用經過允許嗎?」

  「嗯,因為這裡和其他國家不一樣,市場是自由開放的嘛。法律也有規定公會以及公家機關的人不可以太過介入,多虧有法律保護,城裡才會變得這麼繁榮,可是……。」

  「可是?」

  「這也等於是說要做生意完全得各憑本事了。而且,並不是任何賣東西的方式都會被接受的喔,想做生意還得遵守商場道義才行。我隨便舉個例吧,你打算從哪裡進貨呢?」

  「找一座果園大量買進水果不就好了嗎?」

  「他們老早就跟其他零售商講好了啦,不可能會賣你的。」

  「是這樣嗎……。」

  愛爾雯露出了不太能接受的表情

  「只要用比別人高的價錢跟果園買,他們就會賣給我了吧?」

  「要是那樣的話,你在零售時也得漲價,根本就做不成生意嘛。」

  「那我儘量壓低價格,便宜賣給客人就好了啊。我做生意又不是非得賺錢才行。嗯,這樣的話,先不論有沒有利潤,客人一定會很多……。」

  「我說你啊。」

  真央突然用力捏住了愛爾雯的肩膀。

  從聲音聽得出來,她正在生氣。

  「你這話表示有一半是賣好玩的吧?別開玩笑了!要是被你這種心態搞垮的話,大家都會很困擾耶。」

  「咦~~」

  愛爾雯因為真央怒氣騰騰的樣子而畏縮了。

  「為什麼?」

  「對你來說做生意或許是種消遣沒錯,但幾乎所有生意人都是靠這在過日子哦。只因為你那種做好玩的心態,不論是進貨管道還是市場價格,都會變得亂七八糟耶。你根本不懂事情有多嚴重啊!要是你把做生意當成消遣,原本靠做生意過活的商人們都會沒有貨源可以進貨。即使進到貨,他們也得跟著你哄抬成本,但在賣價上卻還是沒辦法跟你對抗,最後當然就做不成生意了。你在講這些話的時候,到底有沒有考慮過結果啊?」

  「呃~嗯……。」

  真央又繼續說下去。

  「好吧,假設這就是自由經濟的苛刻,所以其他商人被搞垮也是無可奈何。那你可以保證自己一輩子都會持續做生意,絕不會因為中途感到厭倦就收手不做嗎?被你這麼一攪和,其他商家都撐不住而全部倒閉了,要是連你都不做生意的話,市場上就沒有人會出來賣東西了吧?這樣一來,不只是農家會很困擾,所有市民也會很頭大。除此之外,大概還有更多的人會受到影響才對,難道不是嗎?」

  「嗯……。」

  愛爾雯的興致逐漸被壓低,真央每說一句話她也跟著變得越來越泄氣。

  「你說的對,我都沒好好想過呢。真抱歉……。」

  「知道就好。」

  真央說完之後——

  「所以囉,這些就當成剛才教你的學費,我都收下了。」

  愛爾雯懷裡所剩的幾顆甜瓜,全被真央手腳飛快地搶走了。

  「啊,這跟那是兩回事啦!」

  「嘿嘿嘿,我最喜歡吃甜瓜啦!」

  真央靈敏地躲過愛爾雯慌忙伸來的手,像是在捉弄對方似的快步往前飛奔。

  隔天早上,愛爾雯與真央到了郊外的小小森林

  「哎,做這種工作也比較不會惹麻煩啦。」

  真央以明快的語氣下了斷語。

  「話是沒錯啦……但我總覺得不對勁嘛。」

  她們接受熟識的畢歐斯醫生委託,正在森林裡採集藥草。

  兩人不斷撥開草叢,找出可以作成藥劑的植物,再將其摘下塞進背在肩上的牢靠布袋裡。雖說報酬不高,但畢歐斯醫生還是會買下她們採集的成果。

  真央是早就習慣做這種工作了,而愛爾雯則是在森林裡長大的妖精,直覺自然相當敏銳。找她們來做這項工作,可說是再合適不過了。

  「你不覺得即使我們在這邊忙,結果還是只有畢歐斯醫生會高興而已嗎?」

  「這也能幫助畢歐斯醫生看的病人嘛。」

  「這樣說也沒錯啦……但我還是覺得……。」

  愛爾雯把兩手伸

  到半空中,開始用語帶模糊地用手指比划起來。

  「我總覺得,自己想追求的是更有爆發性的工作。」

  「爆發性?」

  「對啊,例如說一下賣出一大~批貨物,然後一下賺進一~大筆錢的工作。」

  「然後你就賠得一毛不剩了。」

  「對,然後我就賠得……咦,為什麼你會這麼說?」

  「因為想要一口氣大撈一筆的傢伙,大部分都會落到那種下場嘛。」

  「咦——!可是我……。」

  愛爾雯打算回嘴,就在這時她在視野的邊緣瞄到了某種東西。

  她一個箭步撲向該處並且蹲下,跟著又徒手挖起了泥土。

  「有了有了,就是這個。」

  結果愛爾雯從土裡挖出來的,是一隻大小差不多可以用單手抓在掌中的大型昆蟲。那隻蟲不但體型像獨角仙一樣又胖又短,而且還像蜈蚣一樣身體分成好幾節;它正在愛爾雯細嫩的掌心裡咯嘰作響地扭來扭去。

  「嗚嘔嘔,那是什麼玩意啊?」真央往後退了半步左右。

  「這可以做成退燒藥哦!在妖精的感冒藥里一定都會摻進這種昆蟲。」

  「嗚哇!我決定了。我打死都不吃妖精做的藥——」

  愛爾雯若無其事地把那隻大昆蟲塞進腰包里,然後蓋上蓋子。即使是在包包里,那蟲子仍然在活蹦亂跳,還不斷咯咯嘰嘰地叫出聲音。

  真央則是一臉不舒服地看著愛爾雯一連串的動作。

  「你、你不覺得噁心嗎?」

  「嗯?為什麼會噁心呢?」

  「你有時還真了不起耶……。」

  雖然還是緊繃著臉,但真央的確很佩服。

  「我想連畢歐斯醫生也不知道那種昆蟲可以拿來製藥吧……。」

  「嘿,是嗎?……啊。」

  愛爾雯突然豎起食指,露出「我有個好主意」的表情。

  「對嘛,因為我是妖精,只要活用這一點就好啦!」

  有藥草生長的森林位於希爾迪亞的北邊郊區,而被畢歐斯當成自宅兼診所的石屋則位於雷衛河沿岸的南側。

  愛爾雯與真央走在宛如筆直貫穿城鎮中心的大道上,她們正要把采來的藥草交給畢歐斯醫生。

  她們行經的這條〈商人大街〉兩旁有四方形的石造建築整齊地林立,所有建築物的一樓都是店鋪。

  太陽高掛天空,再過半刻鐘就中午了。街上已經是人來人往了。

  沿街的服裝店、租衣店以及二手服飾店、首飾店或麵包店、咖啡廳,還有賣各種零零總總商品的雜貨店……五花八門的各種商店,都敞開了兩扇式的店門、收起百葉窗,朝著大街擺出自家的特價品,隨時恭候被吸引而走入店裡的顧客。

  忽然間,愛爾雯發覺有人在叫自己。

  「咦?」她回頭。

  「這位妖精小姐……如果方便的話,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可以啊。什麼事?」

  愛爾雯毫無戒心地回答。

  基本上,愛爾雯對他人幾乎沒有任何心防。真央也常常會納悶,為什麼她能這樣毫無防備地過日子呢?多少有點戒心應該會比較好吧?

  真央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前來攀談的人似乎蠻可疑的。

  那是個瘦得宛若枯木的男子,從氣質來看像是剛過四十歲,但這點還不清楚。他戴著深色的頭巾,臉孔則被頭巾造成的陰影所遮掩而看不清楚。雖然真央也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見過對方,卻又想不起來。

  「我有事想拜託你。」戴頭巾的男子低聲說道。

  「如果你身上有馮堤納的銅幣或銀幣,我可以用希爾迪亞幣跟你兌換嗎?我是個旅行商人,最近正想到妖精國去進貨。」

  「去找專門兌幣的商人比較實在哦,大叔。」真央插嘴道。

  「話是沒錯,但那樣就得付手續費了一頭巾男子回答。

  「對於做零售生意的人來說,這可有點吃虧呢。」

  「嗯∫我是很想跟你換啦……」

  愛爾雯滿懷歉意地說道。

  「但我等一下搞不好馬上就會用到耶。對不起啦!」

  「能不能請你通融一下……?」

  「在中央大街的噴水池旁邊,常常有出外旅行的妖精聚集喔。你去那裡問問看吧。」

  愛爾雯舉手致歉。

  「抱歉沒能幫上忙,我們要走囉。」

  真央邊邁開腳步邊朝愛爾雯耳語。

  「他竟然說想跟妖精交易耶。你不會是遇到有同樣想法的競爭對手了吧?」

  「嗯,我也嚇了一跳。說不定我這次著眼點很不錯哦?」

  「我是不太懂啦……。」

  真央思索了一會。

  「不過,這下可有趣了。」

  在畢歐斯醫生的診所收了跑腿酬勞後,兩人徒步前往市區南側的城門。

  希爾迪亞是一座要塞都市。占地廣大的市區,都被圓形的白色城牆所圍繞著。若想出城,就必須穿過設置在城牆四處的城門才行。

  城門平時會在早上六點開啟、晚上八點關閉,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城市,但在進城時必須先經過簡單的登記。

  「我想大概半刻鐘就能抵達森林入口,但在那之後還得進入森林裡……到達目的地之後應該也天黑了一愛爾雯瀑向前走邊說。

  「這樣的話,在城門關閉前回不來耶。」真央答腔。

  「大概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回來吧止

  「還是要明天一大早出門,當天來回比較好?」

  「嗯;」愛爾雯歪過頭。

  「我是那種心動時不馬上行動的話,就會靜不下來的人耶。」

  「這點我也一樣啦。我問你,在妖精的隱密村落里到底可以拿到什麼東西啊?」

  「呃,這個嘛……」愛爾雯將食指抵在臉頰上。「我們基本上是農業社會嘛。像是札札的葉菜、或是克克里之類的根莖類蔬菜,我都沒看過希爾迪亞在賣;再說那些青菜的烹調方式就跟香草或胡蘿蔔一樣,我想應該會很好賣。其他像水果的話,有一種比李子酸一點的水果那和馬鈴薯一樣都是長在土裡面的,只要擺在陰涼的地方,就能保存到隔年夏天哦。還有從小妖精身上分出鱗粉來製作的藥等等……。」

  「不錯嘛!」

  真央起了參與的念頭之後彈響指頭。

  「聽起來還不賴耶。」

  「村落里的妖精個性都很彆扭,他們平常都不會想跟人類做生意。不過若是要由我開口,我想他們多少還是會分我點東西吧。」

  愛爾雯與真央從〈柏木小路〉往南前進。有個年約十丁二歲的小孩從她們對面跑過來。

  那小孩似乎在趕時間,一股勁地奮力猛衝。因為他前傾身子、低著頭,好像根本就沒在看前面。愛爾雯輕輕挪動把路讓出,但對方還是撞了過來。

  「抱歉啦!」小孩精神十足地叫道。

  那孩子原本打算直接跑掉,但愛爾雯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讓他跌了個四腳朝天。隨後愛爾雯用力將小孩拖到身邊,從對方手中拿回了自己的錢包。

  「你技術不錯嘛。」真央佩服地說道。「不過,就是挑錯了對象。」

  愛爾雯揪著小孩的領口,將對方吊在半空中玩弄。小孩掙扎著威嚇「放開我!可惡!」,然而愛爾雯把他的衣服緊緊卷在手上,所以對方根本就跑不掉。

  「就算你叫我放開……。」

  愛爾雯邊應付死命掙扎的小孩,邊露出困擾的表情說道。

  「這下麻煩了,該怎麼處理比較好啊?」

  「狠狠敲過他的頭之後,就把人放了吧。」

  真央提出了建議。

  「咦,這樣就行了?」

  愛爾雯小小吃了一驚。

  「不用找官差之類的嗎?」

  「這種事如果還要一一抓去報案的話,根本沒完沒了啊。這裡的習俗是〈被偷的一方也算太大意〉嘛。」

  「喔,那麼,我就……。」

  愛爾雯握起左拳,用指頭根部的堅硬部份猛敲了小孩的頭一下。這一下手感相當不錯,和確認甜瓜熟不熟時的聲音可是天差地遠。

  敲下去的同時,愛爾雯也放開了抓在孩子領口上的右手。

  小孩一發現自己重獲自由後,就朝愛爾雯報了一箭之仇。他迅速地翻身,用腳跟猛踹愛爾雯的小腿,接著便一溜煙地逃走了。

  「好痛……你這傢伙!」

  當愛爾雯從疼痛中恢復過來打算追上去時,跑得老遠的小孩正好要逃進巷子裡。

  對方人聲地放話。「誰叫你身上帶著會讓人指名想搶的東西!笨妖精!」

  真央問了滿臉不甘心的愛爾雯一句。

  「你身上有那種會讓人想動手搶劫的東西嗎?」

  「嗯;?金幣和寶石我都寄放在畢歐斯醫生家的金庫里了啊。」

  愛爾雯抬起腳,揉了揉自己的小腿。「我心裡完全沒底就是了……。」

  兩人從位於市區東南方的小城門出城。

  一來到城牆之外,看到的便是荒野。愛爾雯緩緩地瀏覽著城外的景色。

  遠遠能看見沙漠的景象在熱氣中搖曳。北方是頂著積雪的連綿山峰。南方則有濃密的森林……。

  帶有弧度的城牆四周,圍繞著一條鋪著石頭的道路。

  這條路與三條主要幹道是相連的。北部的幹道是條貫穿牙龍山、通往貝斯提亞的山路,西部幹道與魯恩貝魯相通,南部幹道則沿著蒼鬱的妖精森林一路南下。

  愛爾雯與真央就是朝南方前進。

  深邃的森林猶如簇擁著希爾迪亞南面的城牆般,在她們的眼前往四方擴張。不,倒不如說是希爾迪亞剛好座落在森林的北端才對。

  妖精森林之寬廣堪稱無邊無際。高大而枝葉茂盛的闊葉樹四處叢生,聳立的森林仿佛要在平坦大地上塗滿濃綠色彩。

  沒有旅人會想進入其中,而城裡的居民也不會想在森林裡採集野草。

  這裡正是妖精們居住的神聖森林、由妖精與小妖精所支配的寧靜領土。若是凡人一不小心在這裡迷了路,要找到出路可是相當困難。

  一面望著右手邊的綠蔭,兩人沿著鋪石板的幹道前進。神秘的森林近在眼前,然而兩人卻不害怕、也不緊張。

  對於愛爾雯而言,森林聚落中的妖精們全是自己的同胞。不管是多麼深邃的森林,在她看來也都像自家的庭院一樣。

  真央則是對自己的直覺和身手有絕對的自信。即使走進再怎麼容易迷路的地方,或者被任何鬼怪襲擊,她都肯定自己能安然無恙。

  「不能從這一帶進森林嗎?」真央指著茂密樹林的一角問道。她們已經繞著森林外圍走了很長一段路

  「不行啦。要是隨便闖進去的話,很容易不知不覺地被拐進小路,反而會繞得更遠。」

  愛爾雯答道。

  「每座森林都有入口,你只要看過就會知道了……啊,應該就是那裡吧?」

  真央仔細看著愛爾雯指去的地方。但她只看得見森林的綠意,一點都不覺得有啥差別。

  「什麼都看不出來嘛上

  「你不覺得空氣的顏色不一樣嗎?」

  「我才搞不懂這麼微妙的感覺啦……。」

  就在這時,從她們背後傳來了逐步逼近的複數馬蹄聲。

  當然,她們早就察覺這幾匹馬的存在了。不過兩人都以為那應該是打算趕往某座城鎮的快馬,所以並沒有特別在意。但隨著距離逼近,馬匹露出了逐漸減速的動靜。

  愛爾雯與真央回頭望去。

  共有三騎。馬上人都佩著刀。看樣子對方明顯是找愛爾雯與真央有事,才會一路追來。

  其中兩人策馬繞到愛爾雯與真央後頭。

  這群男子都穿著讓在陽光下曬到變色的舊衣,頭上包著頭巾,並且以布蒙面。而他們腰間還配著曲刃的蠻刀,三把蠻刀都在沉默中出鞘了。

  「哇,,這實在是……。」

  愛爾雯完全不為所動。她用指頭搔著脖子,毫無緊張感地說道。

  「這種感覺還蠻不錯耶呃,真央,這種情形要怎麼形容才對?」

  「就像畫裡面出現的一樣。」

  真央立刻回答。

  「對啦對啦,就像畫裡面出現的馬賊一樣。我第一次看見這種人耶。」

  男人們動搖了。他們下了馬,示威般地將刀尖指向兩人。

  「唉,保持沉默是很正確啦一真央說.「畢竟話太多的傢伙就沒什麼威嚴了。」

  「咦,這麼說來我們是不是一點威嚴都沒有啊?」

  「唉……好像是哦。」

  「他們的目的大概是錢吧上

  「如果真是那樣,選愛爾當目標的確是選對了。因為你是有錢人嘛。」

  「我還沒有闊到可以讓你說這種話的程度啦。」

  「不過,光是看不看得出自己能不能打贏對手這點,就要幫他們大大扣分了。」

  真央自負地笑道。

  「聽好了,現在我還可以放你們一馬,要逃請趁早已

  兩人感覺到,蒙面底下保持沉默的臉孔正散發著怒氣。

  男人們揮舞著蠻刀衝過來,但兩人的反應卻是快多了。

  愛爾雯挺身應付前方的一人,真央則負責後面兩人。

  前方男子揮刀砍下的瞬間,愛爾雯立刻捉住他的手腕,並利用揮刀的勁道將對方摔了出去。

  男人才剛剛猛摔在石板道上,愛爾雯的腳尖便狠狠踹向他的胸口,一擊就讓對手昏厥了。

  而真央的動作簡直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靈敏。光靠感應對方動靜來應戰的她,先是用後旋踢踹飛其中一人的刀,同時又擲出小刀牽制住另一人。

  真央的長靴中裝了鐵板,手中蠻刀被踢飛的敵人已經扭傷了手。

  真央趁這個空隙撲向另一人。她在一瞬間攻入蠻刀的間距之內,緊緊貼近敵人。

  真央相當擅長在接近零距離下的搏擊。她以膝蓋猛頂對方腹部、手肘狠頂臉孔、彎曲的指關節則重重打在太陽穴上,敵人當場暈倒了。

  剩下一人在愛爾雯彎弓搭箭瞄準後,就馬上棄械投降。

  「那麼,你們盯上我們到底有什麼企圖,就請你一五一十地招出來吧。」

  真央將男人們的衣服撕成布條後纏在一起,做出克難的繩子。

  把人綁起來之後,她用短刀的刀身在手掌上拍得陣陣作響。

  「要是你們想用〈偶然〉這種無聊的藉回來混過去,我就馬上劃開你們的嘴。」

  「我們只是被雇用的。」

  其中一位男子立刻開口。

  「對方還付了訂金……。」

  「僱主是怎麼說的?」

  愛爾雯用依然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問道。

  「他叫我們把妖精跟貓女身上的所有東西全部搶光芒

  「真是奇怪的命令。」

  真央歪著頭。

  「這樣做有人會得到好處嗎?」

  「我們也覺得很奇怪。」

  男人用諂媚的語氣回答。

  「他還要求我們,就算是錢包裡頭的零錢也不能動。總而言之,那人只是叫我們把兩個女人身上的東西全部搶走,他自然會出錢把東西買下來,還說會給我們好處。」

  「喔,,那他付了多少錢?」

  「請您別問這種事啦。」

  真央沒好氣地瞄了愛爾雯一眼。

  「喏,雇用你們的是什麼人?」

  「我不認識他——我、我是說真的!」

  因為真央開始在手上耍起短刀,男人們全慌了。

  另一個男子邊冒冷汗邊說道。

  「這樁生意是透過強盜公會介紹來的,我們根本不知道原本的僱主是誰啊!」

  「嘿,原來還有強盜公會這種東西啊?」

  愛爾雯佩服地說道。

  「有啊。希爾迪亞大概有三家這種公會,還發生過不少鬥爭呢。」

  真央說。

  「哎,看來你們真的不知道委託人是誰吧。這種做法就是為了讓實行者搞砸時,幕後黑手也不會因而曝光啊。」

  「我們沒說謊啊!」

  馬賊說道。

  「我們知道的全都說了,就放過我們吧。我們保證絕不會再對大姐們出手。」

  「要怎麼辦呢……。」

  愛爾雯歪過頭

  「真麻煩……能不能也一人捶他們一下就丟著不管啊?」

  真央滿意地笑了。

  「我倒是覺得可以要求些贖金當補貼。」

  愛爾雯與真央牽著從馬賊那搶來的三匹馬進了森林。

  沒收來的三把蠻刀,則在進入森林後沒多久就被她們丟掉了。

  「我說你啊,你真的沒有帶那種會讓人想搶的東西嗎?」

  「嗯;,我一點印象也沒有耶。」

  原本愛爾雯是打算之後再考慮從妖精部落分來的東西要怎麼帶回城裡,但現在既然有馬,只要用馬載回去就行了。

  因禍得福地解決了眼前的問題,走在森林中的兩人心情都很好。

  三個馬賊全都綁得緊緊的癱在地上。

  如果運氣不壞,他們或許會被路過的商隊搭救。

  到時身上既沒武器也沒體力的他

  們,應該也沒辦法繼續作惡才對。

  真央與三匹馬朝著愛爾雯所指的方向走去。

  她們跨越長長的樹根以及茂盛的草叢,從一處連小路都沒有的地方進入森林。

  路上愛爾雯曾幾度叫出「啊,這邊這邊」而改變方向。

  但她究竟看到了什麼,又是基於什麼判斷標準來轉換方向的,真央卻完全摸不著頭緒。

  總之那似乎是妖精特有的方向感,愛爾雯沒來由地就是知道該怎麼走。

  陽光被群綠的枝葉所遮蔽,森林裡顯得有點陰暗。

  泥土上長了青苔,綠草自然地從土壤中伸展出來。

  透過林蔭落下來的光芒在真央眼裡,也感覺得到幾分綠意。

  不時有小蟲飛過她的小腿,頭上則偶爾有不明種類的鳥兒邊鳴叫邊飛過。

  儘管如此,但不知為何真央並不覺得氣氛詭異。

  她覺得這是座毫無敵意的森林。

  在真央的想法中,以森林為首的自然界存在都與人類一樣,可以分成懷有敵意與沒有敵意這兩種。

  雖說沒有敵意就不會刻意歡迎訪客,但也不會有任何干擾。

  但如果是在有敵意的森林裡,就必須處處留意了。

  要是森林只是想將人驅逐出去,那也還好。

  然而,有時候也會有些生性邪惡的森林,會像蟒蛇慢慢吞噬獵物再消化掉那樣,將人一步步地逼上絕境,最後力竭倒地。

  要是遇上那種狀況就很危險。

  有沒有敵意並不需要理由。

  昨天還和顏悅色的森林,也有可能在今天突然帶著惡意對人張牙舞爪。

  所謂敵意或是殺意,真要有的話根本不需要理由。

  所以才讓人覺得恐怖。

  真央很清楚人類也會在沒有特別理由的情況下加害他人。

  如果對方的敵意其來有自,還有挽救的餘地。

  但即使是根本沒理由甚至漫無目的,人類……或者非人的存在,依舊會想要凌虐他人。毫無理由的敵意究竟有多棘手,沒人會比在複雜環境下長大的真央更清楚了。

  她覺得,今天的森林之所以會顯得坦率,或許是因為有愛爾雯在的緣故吧。

  這傢伙實在是個很奇怪的女孩。

  每個人多少都會有心防。

  但愛爾卻完全沒有。

  像她這樣的人,到底會不會在心中萌生毫無理由的惡意呢?

  真央覺得一定不會。

  因為愛爾雯對他人的戒心實在太薄弱了。

  即使面對的是個一無所知的陌生人,她也願意立刻表現出自己的善意。

  對於常常必須面帶笑容但卻別有居心的真央來說,即使愛爾雯的行為在表面上與自己相差無幾,本質仍是天差地遠。

  她真是個稀奇古怪的女孩子。

  像愛爾雯這種人也能在世上混得下去嗎?

  真央還真覺得有點擔心。

  或者所謂的妖精全部都跟她一樣嗎?應該也不是。

  至少真央可以確定,愛爾雯絕對不適合做生意……。

  真央已經有自覺,自己恐怕再也沒辦法不管這個令人擔憂的妖精少女了。

  抵達妖精的隱密村落時,周圍的天色還多少有點明亮。

  但愛爾雯卻說想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再進村子裡。

  「因為我是離家出走的,所以要是若無其事地回去總有點說不過去嘛。」

  由於自己也處於同樣的立場,所以真央可以理解愛爾雯的心情。

  於是她也就照辦了。

  話說回來,真央也注意到她們已經十分深入森林了。

  越朝森林深處走去,樹木的樹齡也就越高。

  特別是這一帶的樹木,都大得氣勢懾人。

  即使找來五十個人手牽手,都不一定能將樹幹繞一圈……。

  真央想起了以前聽人說過的故事:

  在世界的盡頭,有根支撐天地的支柱。

  為了不讓天塌下來,那裡有許許多多的大樹支撐著天頂。

  而那種會讓她聯想到這個故事中景象的巨木,眼前可是多不勝數哪。

  估量天色差不多已經完全變暗時,她們將馬拴在地面冒出的樹根上;並且避開村子的正式入口,從外圍偷偷摸摸地混進了看似聚落的地方。

  「那麼,你想拜託什麼人呢?」

  真央小聲地說。

  「我叔叔就住在這裡。」

  愛爾雯同樣低聲回答。

  「他負責統治妖精森林這一帶,算是有點地位的人物。只要拜託他的話,我想大概什麼東西都能拿到手。」

  「大人物是嗎?那種人我實在不太會應付耶……。」

  真央這時一臉苦澀。

  「我開始覺得事情有點傷腦筋了……。」

  一邊小聲地討論,兩人放輕腳步避免出聲並迅速前進。

  或許是妖精在天色變暗後就不會出門走動的緣故,四周完全看不見人影。

  最讓真央感到吃驚的,是妖精聚落中沒有任何建築物。

  因為他們並不是住在建築物里。

  妖精們竟然挖穿了樹齡高達幾萬歲的大樹樹幹,並在內部構築出各自的居所。

  堪稱神木級的樹幹上到處能看見窗口,內側似乎區隔成了好幾樓。

  乍看之下外人根本看不出這是個聚落,這個村子與森林的同化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許多樹木的巨大樹根都浮在地表上,成為懸空的道路。

  兩人走在由樹根構成的通道上,不時還得跳到其他樹根上,才能持續前進。

  終於,愛爾雯指了指一間巨木之家。

  雖然那裡有座蠻氣派的大門,但愛爾雯並未朝大門走過去。

  她跳上枝頭攀往樹幹,靠近了一處有透出燈光的窗口。

  真央也跟著模仿她的舉動。

  愛爾雯敲了一下窗戶。

  下一瞬間樹幹之家的內側傳出一聲巨響,裡面的人明顯慌了手腳。

  因此真央可以想見,妖精中應該沒人會冒失到會從窗戶打招呼才對。

  「搞什麼嘛,原來是你啊。害我嚇了一大跳耶。」

  窗戶打開後,有個妖精男子露臉了。

  因為愛爾雯叫對方「叔叔」。所以真央原本想像對方應該是個多少有點老態龍鐘的人物。然而若是光看外表的話,這位仁兄倒像是個青年。

  從這點看來,妖精的確是不容易變老的種族。

  「叔叔,好久不見了。」

  愛爾雯與真央把手攀在窗邊,俐落地跳進了室內。

  從房間牆壁的木頭紋理上能看得出細心磨亮的光澤。

  而寫字桌、搖椅、書架……所有的木製家具上都有精美的雕飾。

  「我才在想你怎麼都毫無音訊,這下就突然從窗戶冒出來了……。」

  「因為人家也覺得不方便光明正大地走進來嘛。叔叔,這是我朋友真央。」

  說完後愛爾雯又回頭向真央介紹。

  「這位是愛爾亞萊門叔叔,他的地位相當於是這一帶的領主。」

  「您好啊。」

  真央把手舉到臉旁邊揮了揮,一臉輕鬆地打起招呼。

  「你父親很擔心呢。」

  愛爾亞萊門的視線沒有離開愛爾雯,還露出了凝重的表青。

  「這陣子你都在哪閒晃?」

  「嗯∫,我最近一直都在希爾迪亞啊。那座城市很有意思哦,叔叔你去過嗎?」

  「沒有,你這傻丫頭。」

  愛爾雯的叔叔立刻撇清。

  「我們妖精才不會興高采烈地跑去人類城市哪。」

  「可是,我最近常常遇到出外旅行的妖精耶。」

  「所以才讓人頭大啊。」

  愛爾亞萊門微微搖了頭。

  「年輕人開始對森林感到不滿了,這可是個不容忽視的嚴重問題。妖精長居森林的歷史已經長達幾萬年,這是祖先傳下來的傳統。妖精住在森林裡才是最正確的。那些人遲早都會後悔,你也一樣啊,愛爾雯。」

  「我覺得根本沒那麼嚴重就是了……。」

  「那麼,你這次突然闖進來有什麼事嗎?」

  愛爾亞萊門坐到了搖椅上。

  「我看你不光是來打招呼的吧……要是你懂事到能規規矩矩地來打聲招呼的話,我也用不著這麼操心了。」

  「沒錯沒錯,叔叔。我有事想拜託你。」

  愛爾雯合起雙掌,身體也微微前傾。

  「可不可以分點森林裡的蔬菜給我呢?」

  「喔。」

  「還有,我也想帶點茶葉回去。」

  「這樣啊!」

  愛爾亞萊門逐漸喜形於色。

  「是嗎,你開始懷念故鄉的食物了嗎?你總算也有思鄉情懷啦。這可是件好事,實在值得高興。哎呀,當你說要學庫比多出外旅行時,我還在擔心該怎麼辦才好呢……。」

  「可以分給我嗎?」

  「當然沒問題啦。你想要多少?」

  「嗯∫,大概裝滿一輛貨車的份吧。」

  聽到這句話,愛爾亞萊門不禁大吃一驚。

  「你拿這麼多做什麼?」

  「也沒什麼啦,我是想帶到城裡賣來賺點錢……。」

  愛爾雯絲毫不感愧疚地說。

  「唉,你怎麼會想到要做這種庸俗的事情啊!」

  愛爾亞萊門抱頭的模樣,看來簡直像是在演舞台劇。

  「是因為你和庸俗的人類相處的關係嗎?你的想法簡直跟庸俗的人類沒兩樣啊!」

  「那還真抱歉哦……。」

  真央刻意以對方聽得見的音量嘀咕。

  「咦∫,這有什麼關係嘛,何況我又沒說要白拿。」

  愛爾雯嘟起了嘴唇。

  「再說,如果這裡需要城裡的東西,我也會運過來啊。」

  「我不是在說這個!」

  愛爾亞萊門喝道。

  「我們不需要任何外界的產物!所有生活必需品森林裡都有,妖精就是在這種環境中生活的。我們不會允許外界的東西進來,也不容許森林的東西外流你還敢提錢的事情?真不像話!我們不想接受外界的貨幣,更別說讓馮堤那的貨幣流出了,光想就令人厭惡。你到底是怎麼搞的?告訴我,你真的在盤算那些既無趣、又不合乎妖精作風的事情嗎?」

  愛爾亞萊門幾乎毫不停頓地講完這段話後,便顯得氣喘吁吁了。

  「叔叔,您別太勉強比較好哦。」

  「你少廢話!」

  愛爾亞萊門再度把話鋒指向對方。

  「要是你拿森林裡的東西是打這種主意,事情就另當別論了。我連一顆石頭都不會讓你帶走的。」

  「咦~」

  「咦什麼咦!你自己聽聽,你連說話口氣都變得這麼輕佻。」

  「求求您通融一下嘛。」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嗚哇……。」

  愛爾雯把臉湊近真央低聲說道。

  「這下糟了,叔叔一頑固起來,那可就誰的帳都不賣哦。」

  「真不像話……竟然說什麼想賺錢……。」

  剛才那番話似乎真的讓愛爾亞萊門火冒三丈,讓他還不停地嘀咕。

  「搞什麼生意經,你是想學〈最幸福的女王〉嗎?就連那位特立獨行的女王,也在晚年時回到祖國了哪。你也早點回馮堤那國內去,讓你父親安心吧。」

  愛爾雯聽得一愣一愣的。

  「您說那什么女王是在說誰?」

  愛爾亞萊門突然露出慌張的模樣。

  為了含混帶過這個話題,他在胸前揮動兩手說道。

  「啊……你沒聽說過嗎……那不知道也好!總之你只要記得儘快回國,安安分分地待在森林就夠了!」

  「我才不要呢。待在馮堤那實在太無聊了,那裡什麼都沒有嘛……嘿咻。」

  愛爾雯一邊說一邊往右走。

  她走到剛才進來的窗戶旁,把腳跨在窗框上。

  「外面的世界每天都會發生形形色色的事情哦。叔叔您每天都待在這裡,難道不會覺得無聊嗎?」

  「無聊才好,愛爾雯。」

  愛爾亞萊門對著愛爾雯的背影說道。

  「你該看淡自己的人生,這才是祖先們所領悟出來、妖精應有的生活方式。我們都必須活上長達千年的歲月,如果讓生命過得太豐富,往後的漫長時間可是會痛苦萬分哪……。」

  愛爾雯那一臉睡意的面孔,看起來相當落魄。

  在兩人馬不停蹄地趕回希爾迪亞時,早晨的市場已經開始做生意了。

  愛爾雯與真央穿越市場中央,想要回旅館去。

  「好累哦……。」

  就算面對自己最喜歡的攤販,愛爾雯也根本沒心情多逛。

  「滿懷期待地提起幹勁去做事,卻落個徒勞無功的下場,這時會比平常還累一百倍耶…… 。」

  「我是很想說〈這也是無可奈何〉啦……。」

  真央也拖著腳步說道。

  「但其實我也有同感啊……。」

  「真是太慘了。要是我能早點想起叔叔的個性就好了,那時明明就有更好的說詞嘛。」

  「突然跟人家要整車蔬菜其實也不太好啦……。」

  「哇,我的臉好乾燥哦。」

  愛爾雯從腰包中拿出鏡子,開始檢查自己皮膚的狀況。

  「真想趕快回去休息……。」

  兩人走在市場的狹窄馬路上。

  原本這條路並沒有現在那麼窄。

  但由於道路兩旁商店、攤販為了展示商品,而將木箱堆到馬路上的緣故,供人通行的空間自然也就變窄了。

  叫賣的店員拍著手吸引眾人注意,高聲宣傳今天商品有多麼便宜、新鮮而且品質優秀。

  路上可說是人潮洶湧,也因為前方的人隨時可能停在店門前,走路時得特別留意才不會撞上別人,偶而還得在擦身而過時轉身才行。

  經過賣淡水魚以及湖蟹的店面時,水產的刺鼻味道便迎面撲來。

  有的店則使用獨家醬料燉煮肉塊,散發出的香氣足以讓胃袋在肚子裡不停蠕動。

  若是經過將乾燥香草擺在瓶子裡賣的店,就會飄來一陣帶有異國風情的芳香,給人的刺激直達頭頂。

  「話說回來……」

  愛爾雯的聲音參雜在市場的喧囂中,只有真央聽得見。

  「他們到底打算跟到什麼時候啊?」

  「哎,你也發現啦?」

  真央一邊前進一邊回話。

  「一直在少女後面當跟屁蟲,這種興趣真差勁。」

  「我們進城門時就有一個人跟過來了。」

  「到〈公僕大街〉時又多了一個人。」

  「然後,到現在總共有四個人吧?」

  「你怎麼這麼受歡迎啊?」

  真央的口氣聽起來頗有挖苦的意味。

  「我?是我的關係嗎?」

  「肯定是這樣啦。」

  「說不定他們找的是你啊。」

  「我才不會露出被那種人盯上的破綻啦。」

  「咦,你這話是說我全身都是破綻嗎?」

  「你差不多也該有自覺了吧。」

  「嗯∫,可不可以請那些人自動消失啊……。」

  愛爾雯不露痕跡地用鏡子確認背後。

  在大約二十步的距離外,有四個男子就跟在她們後面。

  雖然那幾名男子在身高外表上都沒什麼特徵,但看眼神就知道他們顯然並非善類。

  「怎麼辦?」

  愛爾雯問

  「沖吧。」

  兩人默契絕佳地拔腿就跑。

  愛爾雯邊跑邊回頭望了一眼。

  男子們露出動搖,開始推開身邊的人群,朝兩人追了過來。

  「跟來了、跟來了。」

  朝真央說過之後,愛爾雯將注意力集中到前方。

  一邊跑著,她在瞬間之內,也將前方的人群重新辨識為個別的行人,並預測他們接下來的動作。

  看出能夠通過的途徑後,愛爾雯便忽左忽右地踏著小碎步,時而半蹲、時而放低姿勢,巧妙地穿越了人群。

  也因為真央走在前方,所以愛爾雯選路時還得小心不能跟她重疊才行。

  在人群中進行障礙賽的愛爾雯與真央,都以驚人的速度直線前進。

  背後則不斷傳來怒罵、慘叫、以及東西翻倒的聲音。

  聽起來似乎是追兵硬要分開人叢跟上的樣子。

  對不起喔,愛爾雯在心裡向那些不幸被牽連的人道歉。

  她覺得這就像玩捉迷藏,還算有點樂趣。

  回想起來,愛爾雯小時候曾和朋友玩過折返跑。

  那時她們是跑在有許多小樹的森林裡,只要撞到樹木就算輸了。

  「走那邊!」

  真央用拇指指向右方。

  排成長龍的商店縫隙間有條小巷子。

  真央與愛爾雯朝那沖了進去。

  巷道兩側都是平坦的白色牆壁,雖然狹窄而陰暗,但反而能讓她們筆直地

  猛衝。兩人加快了速度。

  「咦,嗚哇!」

  真央腳步一頓,靴底在地上猛磨而停住了。

  有人從巷道的出口進來了。

  因為逆光所以根本看不清對方的模樣,但那人指著愛爾雯大叫出聲,隨後便逼近了她們。

  來者也是追兵,她們被包夾了!

  「慘啦,我不玩了!」

  真央輕輕拍了愛爾雯的手臂一下。

  「咦?什麼?」

  「我先走了!」

  說時遲那時快,真央已經身輕如燕地躍上牆面,並且攀著排水管爬到了屋頂。

  接著她又陸續飛越其他屋頂,轉眼間就溜得不見人影。

  「哇,好詐!」

  愛爾雯轉身跑回自己原本過來的方向,同時還笑罵了一句。

  不知道為什麼,當她頭大到極點時,臉上居然會露出笑意。

  「你~這~背~叛~者!」

  她跑出了巷子。

  最初被她甩開的追兵,現在已經追到眼前了。

  他們全瞪著愛爾雯一涌而上。

  「結果真的是來追我啊?」

  愛爾雯又開始在原本的市場大街上逃竄。

  她一邊跑一邊大叫。

  「饒了我吧,!」

  追兵們當然完全沒有放過她的意思。

  愛爾雯繼續狂奔。

  她穿梭在人群中,一下撞到行人肩膀,一下不得已地將人輕輕推開。

  每次與人錯身,都會聽到小小的慘叫、砸舌、或者些許咒罵。

  但接著追來的粗魯男子們馬上又引起更大的騷動,掩蓋了那些聲音。

  真央突然從左邊巷子裡露臉了。

  她右手把玩著蘋果,左手則做了個要愛爾雯「筆直往前沖」的手勢。

  愛爾雯沒來由地了解真央的用意,直接衝過了她的身旁。

  晚了幾拍之後,後面傳來一陣巨響,似乎是成年男性跌跤的聲音。

  對於身後發生的事情,愛爾雯多少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

  真央肯定是躲在死角,把蘋果朝追兵腳邊滾過去。

  對方這一摔大概還波及不少東西,包括店面的木箱與商品等等。

  愛爾雯也趁機大幅拉開距離。

  「原來如此∫!」

  愛爾雯邊跑邊佩服地拍手。

  「還有這一手嘛!」

  她邊跑邊從肩上取下弓,並從箭筒抽出箭。

  弓與箭對愛爾雯來說等於是護身符,平常總是隨身攜帶。

  愛爾雯在人潮中斷的地方停下,然後轉身。

  她彎弓搭箭,瞄準一下子後,弓弦聲響起。

  這聲音聽起來宛如弦樂器般悅耳。

  愛爾雯的箭不偏不倚地射穿了吊起市場上店面遮陽棚的繩子。

  厚重的布幔立刻就掉下來,漂亮地蓋在追兵的頭上。

  「好耶,我今天射箭還是一樣准!」

  愛爾雯老王賣瓜地誇了自己一句,但沒有任何人在聽。

  布幔底下有幾個追兵與遭到波及的無辜民眾正在掙扎。

  老闆雖然沒被拖下水卻也抱著頭,顯得大傷腦筋

  遭受無妄之災的是家賣乾貨的店,還有不法之徒趁亂摸走了商品。

  愛爾雯以小跑步逃離現場.

  回頭一看,還能看得見從布幔中掙脫的男人們正指著她,好像正在臭罵什麼。

  一群人全顯得殺氣騰騰。

  「哎呀,真是的!煩死人了!」

  愛爾雯扭轉身子,一邊跑一邊轉向後方,手上又架起了弓。

  「這是附贈品啦!接招吧!」

  狂奔的同時,愛爾雯又接二連三地朝後方放箭。

  從屋頂上垂下吊住布幔的繩索、撐起遮陽棚的木棍、掛著才剛宰殺雞隻的曬物杆、懸掛的看板、在布店前支撐住布匹的繩子……

  這些全被愛爾雯一個不漏地射了下來。

  附近的遮陽棚與貨物都掉在馬路上,兩側店家的商品也一起滾到路面,街道中很快架起了由生意用具與貨品構成的路障。

  大大小小的東西直接砸在男子們的頭上,讓他們根本無法繼續追來

  街上陷入一片混亂。

  愛爾雯順利逃過一劫。

  她並不知道,市場在那之後變成了什麼德性。

  「所以我就說嘛,你身上一定有會被人覬覦的東西啦!」

  回到熟悉的〈勇者小路〉後,愛爾雯與真央擅自把〈紫水晶之眼〉店門前的「營業中」看板轉成「休息中」的那一面,然後就衝進店裡了。

  雖然愛爾雯終於安心地想休息一下,但卻被真央拉著手拖進了裡面的房間。

  裡頭是薇莉耶里當成辦公室使用的空間,地上鋪了洋溢著南方風情的柔軟絨毯,還擺著古董級的書桌與椅子、書架和書櫥、藤製沙發以及衣櫃。

  薇莉耶里一邊抱怨「不要隨便跑進來啦,真是的」。一邊從同一扇門進入房裡。

  「都說我什麼都沒帶了,我根本不會把寶石之類的東西戴在身上啦。」

  愛爾雯一頭倒在沙發的坐墊上。

  「他們一定是搞錯了。」

  「搞不好是你自己也沒注意到的東西啊。比方說,可能你不知不覺間身上就浮現了指出某個藏寶地點的地圖……。」

  「哇,這是什麼跟什麼嘛。」

  愛爾雯挺直身子。

  「你怎麼會想出這種原因啊……?」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薇莉耶里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愛爾雯言簡意賅地向她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嗯哼,聽起來實在讓人半信半疑。總之,先來個身體檢查吧。」

  「咦!?」

  「不管是對方搞錯還是有別的原因,不先確認清楚也沒辦法解決吧?」

  薇莉耶里這句話的口氣,聽起來帶著「這種天經地義的事還用我說」的調調。

  「身上所有東西都拿出來,再把衣服全脫掉。」

  「咦~!」

  「快點,趕快站起來。別讓我多費手腳。」

  真央順著薇莉耶里的話拍手催促。

  「真拿你們沒辦法……。」

  站起來之後,愛爾雯把箭筒卸下,把靠腰帶掛在腰際的大腰包則交給了真央。

  錢包與零錢包也一起交出去了。

  除了弓之外,這些就是愛爾雯身上所有的物品。

  真央解開腰包的鈕扣,並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兒倒在地毯上。

  然後,她一臉不悅地盯著愛爾雯看。

  「我說你啊,這些玩意是怎麼回事……?」

  「這還用問,就跟你看到的一樣啊。」

  愛爾雯脫掉上衣,隨後又解開皮製的馬甲

  「還不就是從河邊撿來的漂亮石頭、螺旋狀的貝殼,那邊閃閃發亮的則是山上挖到的雲母 。」

  「那這乾巴巴的樹葉又是幹嘛的?」

  「呃∫我想一下。啊,對了,我本來是想做成壓花,結果放在裡面就忘了。」

  「那這邊這些東西呢?」

  「那是我在〈天空大街〉從鳥人族小孩手上贏過來的彈珠、竹蜻蜓還有摔炮。」

  「全都是些廢物嘛~~!」

  真央用手掌拍了自己的額頭。

  「把小孩的玩具還人家啦……你到底幾歲啦?」

  「別問妖精的年紀,反正比你大就對了。」

  愛爾雯脫掉裙子,用腳把它踢到了旁邊。

  然後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還盤起腿擺出一副蠻無賴的態度。

  「喏,藏寶圖的斑紋在哪裡?要是真找到寶藏的話,我應該可以優先拿吧?」

  「你該不會有一半是在認真期待吧,笨蛋。」

  「真的有寶藏就好囉。」

  「這怎麼可能啊。」

  「真的有喔。」

  在調查皮包內容的薇莉耶里說道。

  「就在這裡。」

  薇莉耶里把錢包里的硬幣在書桌上按種類排了出來。

  其中包括馮堤那幣、希爾迪亞幣、以及少許貝斯提亞幣。

  數種銀幣與面額各異的幾種銅幣,整齊地排列在桌上。

  「咦,你是說哪個?」

  愛爾雯緊盯著錢幣問道.

  「這個。」

  薇莉耶里從手掌上拈起一個銀白色的硬幣。

  那是在馮堤那數量最多的白色銅幣。

  由於混入了少許稀有金屬的緣故,使它呈現

  與類似銀幣的銀白色。

  其他國家的人或許會覺得稀奇,但銅幣就是銅幣,面額並不算特別高。

  「這裡頭有什麼秘密嗎?」

  真央貼近觀察。

  「有啊,你們仔細看。」

  薇莉耶里從桌上拿起別的白色銅幣,並將它和手上那問題源頭的白銅幣擺在一起。

  「你們看,這邊是普通的白鋼幣,上面刻著面額與靈樹之城。但這邊這一枚,刻的卻是人物肖像,沒錯吧?」

  「真的耶。」

  不知不覺中已經變成半裸的愛爾雯也盯著硬幣看。

  「難道這很稀奇嗎?」

  「是啊……。」

  薇莉耶里露出了夾雜著陶醉與驚訝的表情,以雙手捧著硬幣。

  「你們可要看清楚了,這是〈最幸福的女王〉所鑄造的〈幸福硬幣〉哦。據說它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能為持有者帶來幸福呢。」

  「哇,這麼棒啊。你說的是真的嗎?」

  真央伸手輕輕戳了戳硬幣。

  「不過只是相傳它有這種能力就是了。」

  「什麼嘛,原來只是迷信啊。」

  真央縮回指頭。

  「這麼說來,昨天我叔叔好像也提過什么女王之類的事情。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回事啊。」

  「因為〈最幸福的女王〉是個怪人,所以她在妖精社會的評價並不好。你還年輕,就算沒聽過也不奇怪啦。再說,所謂〈幸福硬幣〉這回事也只是人類社會中的傳說嘛。」

  「咦?可是她明明是妖精女王,不是嗎?」

  「是沒錯啊。」

  「哦…… 。」

  坐回沙發後,愛爾雯把身體壓在扶手上。

  「我問你喔,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

  薇莉耶里坐上椅子,她把硬幣擺到桌面,開始娓娓道來

  又最幸福的女工〉是很久以前的馮堤那國王……若以妖精的標準來看應該還沒那麼久,要說不久前也行啦。這位女工似乎在年輕時就以性情略嫌古怪而著名,她從小就愛惡作劇,據說這點她終其一生也是始終如一。」

  「那這枚硬幣又是怎麼回事?」

  真央插嘴說道。

  「你等等嘛,我會照順序講完;不過這段故事可能會說來話長哦。」

  等到真央盤腿坐在撒滿了「寶物」的地毯上後,薇莉耶里又繼續說下去。

  「她非常喜歡旅行,在四處流浪了好一陣子之後……我想想,對了,她剛好是在滿六百歲時繼承王位的。因為下一任國王事先就已經決定要由她來繼位,雖然也不清楚她本人的意願,總之她還是照規矩繼承了王位,並且平平安安地治理國家長達三百年。等她九百歲時,就將王位讓給下一任繼承者,自己則突然離開國家了。」

  「哇~」

  愛爾雯發出了感嘆。

  「九百歲已經算相當高齡了耶。」

  「是啊。」

  薇莉耶里點頭。

  「她離開馮堤那之後,就開始做起了橫跨大陸的生意。」

  「做生意?」

  「以曾是國王之尊?」

  愛爾雯與真央同時發出了各自的反應.

  「對啊。她離開國家之後,首先張羅的就是馬匹、馬車以及旅行用的物品,還雇了幾個人手,自己組織了一支蓬車商隊哦。然後她將某國的特產運往別國、某城的商品則賣到別城……而且還親自駕著馬車、揮起馬鞭,率領商隊運送貨品。她去過貝斯提亞、行經魯恩貝魯,也前往了克蘭托爾。瓦雷利亞諸國當然不在話下,而她的足跡甚至還遍及更遠的地方,可說是無遠弗屆。她跨越山脈、橫渡沙漠、買進船隻,也和利貝利亞的三個國家做起交易,連更遠的國度她都去過……相傳在這塊大陸上,沒有一座城市是她沒去過的呢。」

  真央發問。

  「她也來過希爾迪亞嗎?」

  「當然了,這裡原本也是她的大本營之一呢。」

  薇莉耶里點頭。

  「她不但有了不起的生意頭腦,還有不畏險阻的勇氣;在短時間之內她就締造了傲人的成績。才二十年的工夫,她便組織起無數的篷車商隊,更成立了坐擁武裝商船艦隊的大商會。賺進龐大財富的她運用資源,操控各國的各種產物。形形色色的國家特有的農產品、香辛料、陶器、工藝品、美術品、燃料、以及技術與文化……數不盡的商品都在她的主導下買進賣出,到處流通著。最後她賺到了堪稱富可敵國的財富。」

  「好厲害……實在太帥了……。」

  愛爾雯露出孩子般的表情聽著故事。

  「不過,接下來的事才是重點,聽好了。她在累積到充分的財產之後,就開始投入私產,開始造橋鋪路了。」

  「路?」真央說。

  「你說的〈路〉是指人走的道路嗎?」

  「沒錯,就是道路。她應該是認為只要道路夠完善,物資與金錢就會更容易流通,對於所有人也都有幫助吧。但是有許多掌權者都反對她這麼做……因為有許多人認為,要是交通便利,敵人要攻打自己的國家也會變得更容易。但她仍然篤信,方便人們往來的利益絕對遠在那之上雖然曾遇到種種阻礙,她還是投下整整三分之二的財產,儘可能地將各個地方的幹道,都鋪成了石板與紅磚道。」

  愛爾雯毫無反應,只是靜靜地一直聽著。

  「時光流逝,她終於開始覺得自己天年已盡了。有一天,她將剩下的所有財產全都分給自己的弟子們,然後一個人回到了馮提那。回祖國之後,她找來馮提那最多的白銅幣總共

  一百枚,再將其重新熔鑄,做成了刻有自己肖像的特製硬幣。接著她又把這些硬幣發給

  一百個相識已久的老朋友,並且留下一句遺言〈啊,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丫便靜靜地與世長辭了……。」

  「嗯…… 。」

  愛爾雯輕輕地從喉嚨里發出聲音。

  「在馮提那國內,〈最幸福的女工〉單純只被當成是個特立獨行的國王而已。不過在其他國家……特別是在瓦雷利亞地方,她可是傳說中的名人呢。坦白說,她根本就是商業之神啊。遺憾的是因為她的才華實在太出眾了,教出來的弟子也沒有一個比得上她,她一手創辦的商會也一下子就垮台了。但是她生前的最後遺言,以及關於女工硬幣的事跡,都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傳說,為世人所傳頌。不論人類還是獸人都實在太過崇拜她,也漸漸相信女工的硬幣中肯定蘊藏有她那不可思議的力量。於是,人們就開始想追尋可以為人帶來幸福的〈幸福硬幣〉了……雖然長了點,不過故事也到此為止啦。」

  「那麼,這就是……。」

  真央看向桌上。

  「沒錯,這就是傳說中的幸福硬幣。我也是第一次見識呢。」

  薇莉耶里望著硬幣嘆了口氣。

  她從桌上拿起硬幣,用指頭將它彈給了愛爾雯。

  「就是這東西啊……。」

  愛爾雯用拇指與食指夾著硬幣的邊邊,一下拿近、一下拿遠地端詳起來。

  的確,硬幣表面浮刻著妖精女性的側臉。

  但銅幣上的浮雕實在太小,無法辨別她的五官特徵。

  愛爾雯試著提出疑問。

  「這該不會是很值錢的東西吧?」

  「對,這點很重要哦。」

  真央豎起指頭說道。

  「坦白講,這也算是一份財產了。哎,畢竟對於〈幸福〉這種無形的東西,每個人的定價也都不一樣嘛……。」

  「大概值多少啊?」

  愛爾雯問.

  「嗯,可以值幾百萬一或是幾千萬吧……。」

  真央把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好棒哦!這不是可以一生吃喝玩樂了嗎?」

  「我問一下,精確點說那位女工是什麼時代的人啊?」

  愛爾雯唐突地問了一句。

  「至少是在你出生之前哦。要我畫王室的族譜給你看嗎?」

  薇莉耶里轉向書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開始用羽毛筆在上頭輕快地畫起圖。

  「呃,像這樣、再這樣、然後這樣吧……在她之後,王位暫時讓給了另一條血脈。接著又這樣繼承下來……嗯,就像這種感覺二

  薇莉耶里滿足地望著自己畫出的族譜,然後就把它交給了愛爾雯。

  「你怎麼這麼清楚啊?」

  愛爾雯一邊接過族譜一邊問。

  「呵呵,我可是無所不知的哦。」

  愛爾雯由年代較近之處開始回溯族譜,一路找回用雙重圈框起來的女工名字上,然後再沿著分支出來的幾條血脈,摸索到了最近的年代。

  於是她從鼻子裡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哇,她是我奶奶的伯母嘛。」

  愛爾雯開始抱著膝蓋在沙發上滾來滾去。

  「我就覺得是這樣……。」

  「的確沒錯。」

  「咦,原來你家的家系這麼風光啊?」

  真央驚訝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實在是人不可貌相耶……。」

  「那麼,這枚硬幣你要怎麼處置呢?」

  薇莉耶里以一派冷靜的聲音提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或許還是趕快賣掉比較好哦。不知道為什麼,你有幸福硬幣這回事好像已經曝光了。」「說得也是。」

  真央說。

  「對方是怎麼知道的啊?」

  「只要你還帶著它,以後可是麻煩不斷哦。」

  「也對,要怎麼辦才好呢……?」

  愛爾雯一邊茫然地喃喃自語,一邊將硬幣塞進胸前的內衣里。

  她習慣把重要的東西藏在那裡。

  「先讓我考慮兩、二天好了。從昨天開始就發生了好多事,我現在又累又困。回去好好睡一覺之後,再來做決定吧∫。」

  「啊,不過你還是稍等一下吧。」

  薇莉耶里叫住正想離開房間的愛爾雯。

  「哎唷,還有什麼事啦?」

  「先把衣服穿上再回去不是比較好嗎?」

  薇莉耶里用手掌比了比被愛爾雯脫得滿地都是的衣服。

  傍晚——

  開始帶有紅暈的太陽,讓地上的影子漸漸越拖越長。

  在畢歐斯醫生家的客房醒來後,愛爾雯輕輕梳理過蓬亂打結的頭髮、迅速換好衣服,跟著便一如往常地從窗戶離開了。

  睡飽的她開始餓了。

  思考一下之後,愛爾雯決定避開早上引發騷動的市場,改去商店街里比較熱鬧的地段。

  在愛爾雯離開森林開始跟人類與獸人一起生活以後,她對用餐的興趣也突然提高不少。

  她漫步在商店大街上。

  狹窄街道的兩側,密密麻麻地開著許多歷史悠久的老店。

  這些店家大概都已在此營業好幾代了。

  載著貨物的馬匹或驢子不時經過,人們則連忙讓路給它們。

  街上能看見幾家由推車改造而成的攤販,交通因此大受影響。

  相對地,整條大街也是托這些攤販的福,才會顯得熱鬧又充滿歡樂。

  愛爾雯的腦子裡幾乎完全沒在想硬幣的事。

  她一直在想的,是那個〈最幸福的女王>。

  愛爾雯到許多地方旅行過。

  她在思考,從離開故鄉馮提那之後,自己所走的石板幹道,究竟有幾成是由女工鋪設出來的呢?

  希爾迪亞是個貿易大國,大街小巷都能看到帶有異國風情的各國產物,但這幅繁榮興盛的景象中又有幾成是托女工之福而產生的呢?

  愛爾雯仔細思索著這些問題。

  雖說愛爾雯是在思考,但基本上她並不擅長一直處于思考狀態

  聞到攤位上美食傳來的陣陣香味,愛爾雯的注意力很快就轉移到食物上了。

  她馬上就跑去買東西開始大嚼,沉浸在幸福的心情里。

  像是把烤羊肉薄片以及切碎的彼得洛希卡香草一起夾進烤麵包的小吃,她就相當喜歡。

  只要吩咐店家一聲,迅速做好的餐點就會用油紙包好交到客人手上。

  街上還能找到以糖蜜醃漬的迷你金桔,像丸子一樣三個一串擺在街上賣。

  愛爾雯也買了這個來吃。

  酸中帶甜的味道,甜蜜得好似要讓腦袋融化一般。

  愛爾雯覺得,能邊走邊吃實在是一件樂事,這種樂趣在妖精國中是不會出現的。

  她一手拿著夾烤肉的麵包,一手拿著蜜餞類的零食,滿心歡喜地持續散步。

  賣豆子的店家擺著一種與其說是盒子還不如說是木框的木製淺底貨架,裡面塞滿了白色與黑色的豆子、小粒的紅豆、曬乾的綠豆以及晶瑩剔透的半透明豆子。

  旁邊的茶葉店則利用黃銅製的烤爐做宣傳,裡頭正在炒的茶葉將芬芳的香味散布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除此之外,還有種尺寸跟醃醬菜用的石頭一樣巨大、外表宛如岩石的食品,大剌刺地在草蓆上擺了好幾大塊。

  愛爾雯在疑惑了一陣子後,才發現那是一種獨特的麵包。

  光看外表就會讓人覺得那八成又重又結實,而事實上好像也真是如此,年輕夥計搬它們都搬得臉紅脖子粗了。

  店面還準備了厚背的短刀,可以將麵包從邊邊一點一點地削下來,想買的顧客似乎得用湯匙勺起切碎的麵包來吃。

  販賣香辛料的店家則把大罐的玻璃壺排成一列,老闆一邊用獨特的節奏開蓋,並以匙子將香料撈進研缽,再拿小根搗杵研碎,擺進盒子裡賣給客人。

  肉店的屋頂上設了幾根金屬掛鉤,上面則吊著帶皮的肉塊。

  從豬腦袋扒下來的豬頭皮也像面罩一樣地從掛鉤垂下,愛爾雯看見那副模樣後不由自主地叫出「哇」的一聲。

  不過與其說是受到驚嚇,她看起來倒比較像是在欣賞有趣的事物。

  店裡有寬闊的調理台,幾個受僱的店員正在用獨特的道具在清理牲畜內臟。那些道具看起來似乎蠻好用的。

  除了淡水魚之外,並未濱海的希爾迪亞在魚貝類方面幾乎全都仰賴進口。其中銷路最好的據說是克蘭托爾產的魚乾。尺寸長到有雙手向左右伸展那麼長的大魚,被剖成了單手就能捧住的大小,烹煮曬乾後肉質便會幹燥到只要用力一捏,就會碎成一塊一塊的程度。外觀很像是一片朽木,食用時則會切碎放進鍋子煮。

  此外還可以買到小魚、剖開的乾貨、以及醃在酒精里以便保存的生魚。

  種類豐富的不只是食物而已,不論想買什麼大概都能在這條街上找到。

  由爬蟲外皮剝製而成的包包是貝斯提亞制,而牛皮、豬皮製的工藝品則大多來自魯恩貝魯。

  因為正值盛夏,包括皮帶、容器、涼鞋等皮製品似乎都進入了銷售旺季。

  而上衣以及皮革制的斗篷,已經在店裡頭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五金行把以刀械為首的各種器具都擺了出來,老闆正一項一項地將其拿起展示,向來往的行人鼓吹白家商品有多好用。

  現在他正在示範,要如何使用某種能迅速榨出果汁的榨汁器。

  看了一陣子熱鬧之後,愛爾雯不禁有了想買的念頭。

  只要商品本身沒那麼重,她肯定已經將東西買下來,還在煩惱該用在哪裡了.

  愛爾雯還看見某家店門口擺了幾個經過加工的漁籠只要將這玩意擺在河裡一晚,隔天就能捕到魚。

  然後緊鄰在旁的,則是販賣樹苗與蔬菜種子的店。在種子店的一角,則擺了裝水的水桶,裡面插著好幾束修剪過的花。

  商店街的隔壁巷子是風化區,這些花應該就是專門賣給準備去享受夜生活的男性,讓他們用來討好陪酒女郎的才對。

  某間陰暗的店鋪將棚子搭得特別低,一直有兩、三名顧客在店前觀望著,原來是有成群的鵝在店裡的柵欄內擠來擠去.幾隻鵝正伸起長長的脖子四處張望,一邊還搖著大屁股,不時在地上到處跺步。鵝的脖子上都用麻繩繫著木片,上頭還有編號。

  站在店門口的客人以及疑似老闆的人物(體型長得跟他賣的鵝相差無幾!)正把指頭又伸又縮地,飛快比出許多獨特的手勢。

  那似乎是他們討價還價的方式,愛爾雯沒看出哪個手勢是代表雙方妥協的意思,但在生意談成後,年輕的店員便從木片上確認編號,把顧客看上的鵝趕到了另一道柵欄中。

  愛爾雯覺得,那種不出聲光比指頭談價錢的方式實在很神氣。不只是速度比用嘴巴講快得多,在大批人潮同時比價的時候一定也很方便.

  愛爾雯也想學學看,然而她卻不知道該向誰討教才學得到。

  呃,話說回來,自己剛才應該有在想什麼才對,是什麼事來著呢……愛爾雯心想。

  越往大街的邊緣走去,商家也越顯零散。

  在大型手推車上搭起四根柱子、釘上屋頂,就成了流動攤販。而這種推車就在街道左右兩側並列,叫賣者扯開嗓門,一點一滴地拉低價錢吸引客人口好將今天進貨的份量賣完回家。

  便當店賣著以朴葉盛裝的炒麥子搭配烹煮過的香辛料。攤販則將面與湯盛在小碗裡,供客人站著吃。

  有的店把長著許多尖刺的南洋果實當場剖開,賣給客人時還會附上木湯匙。

  土產店賣的是包果醬的丸子,此外還有一箱一箱賣著綠色

  蔬菜的商家與水果攤……。

  「拜託啦,買一個也好,拜託光顧一下。」

  一陣哀怨又略顯尖銳的聲音突然傳來,吸引了愛爾雯的注意。

  「剩下這些賣不出去的話,我會被老闆揍啦……。」

  賣東西的是個小孩。就在這瞬間,愛爾雯與對方四目相接。

  「啊。」

  「呿…… 。」

  賣東西的少年背後有台很舊的貨車,上面載著用木箱裝的洋李。

  雖然已經賣掉了一大半,但若想全部賣完,大概還得找十個客人來光顧才行。

  接近熟透的洋李色澤嬌艷欲滴,差不多就在紅色與粉紅色之間

  或許是正值夕陽西下的關係,鮮紅的顏色在此時看來更加醒目。

  「嗯∫哼……」

  愛爾雯把手指湊到下巴,蹲下打量著少年的臉孔。

  「唷……。」

  「……你想幹嘛啦?」

  小孩開口說道。

  「這看起來蠻好吃的嘛。」

  愛爾雯露出對商品頗有興趣的態度

  「你要給我多少優惠?半價可以吧?」

  「別開玩笑了!」

  少年的聲音就像在慘叫一樣。

  「那樣我肯定會被老闆揍扁啦!」

  愛爾雯一邊奸笑一邊說道。

  「快要熟透了耶……有一些已經開始要爛掉了……。」

  「那又怎麼樣?」

  「嗯,賣剩的話,不知道明天早上會變成什麼樣子耶……。」

  「可惡!你分明是趁火打劫嘛!」少年狠狠地跺著腳出賣你半價就行了吧!你這混帳妖精!」

  雙手抱著一堆戰利品的愛爾雯回到了〈勇者小路〉。趁便宜買下大量洋李的她,正打算拿去分給常去的酒館〈勇者亭〉,以及道具店的女店員梅麗莎等人一起享用。

  從窗後看見愛爾雯的身影后,薇莉耶里與真央由〈紫水晶之眼〉店門口走了出來。

  薇莉耶里叫住愛爾雯。

  「有你的客人上門哦。」

  「找我?誰啊?」

  愛爾雯歪過頭,抱得滿懷的洋李差點從手裡掉出來,她慌忙調整了平衡。

  「總之先進來吧。」

  薇莉耶里招了招手。

  「嗯?」

  走進店裡以後,有位剛過中年的男子從藤椅上站了起來。這位仁兄將背脊挺得筆直,像是在背後插了根鐵棍一樣。他穿的是背後下擺特別長的一襲黑衣。在炎熱的天氣中,他不但顯得若無其事,還打著緊到像是要讓人窒息的領結。

  由於他穿的是剪裁得百分之百合身的上等服飾,愛爾雯還擔心要是對方動作太大,搞不好會撐破衣服的縫線

  愛爾雯猜想,這名男性應該是某人派來的下人,而且還是上流社會中某個有錢人家的總管或管家那類人才對。

  實際上也正是如此。那名男子站得像是在誇耀自己挺拔的背脊,他說出了某個姓名,並且表示自己正是該人士派來的。

  「他的主人可是城裡數一數二的富商哦。」

  薇莉耶里不著痕跡地向愛爾雯耳語。

  「您就是愛爾雯小姐吧。」

  「沒錯,你認識我啊?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名了?」

  「直到前天為止,在下並不認識您。實際上,您的名字在下也是剛剛才知道的。」

  「哦~」

  「可以跟您打個商量嗎?」

  「好啊。」

  愛爾雯從空椅子後頭跳進座位,正對著男性坐下。

  「有什麼事?」

  「在下就直說了,敝上希望您能出讓身上那枚十分稀有的硬幣。」

  「嗯。」愛爾雯睜大眼睛,歪著脖子點了頭。「如果你講的理由我能接受,讓給你主人也無妨啦。」

  在愛爾雯視線的邊緣,真央默不作聲地瞪圓了眼。她那三角形的耳朵正劇烈地拍動著。

  「可是,你們怎麼知道我有那種東西呢?」

  男人說出了原因 一這是因為,街上偶然有人看到您拿著那枚硬幣。那個人上門來找敝上,表示自己認識持有〈幸福硬幣〉的人物,並且希望可以透過他來仲介這枚硬幣。敝上開出收購金額之後,雙方就講好了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大概從昨天開始,就有一堆人不停跑來找我麻煩,這不會是你們害的吧?」

  「或許我們是有間接責任沒錯一男子坦承出與敝上交涉的人,似乎是打算不付出任何代價就將硬幣從您手上搶走,自己獨吞所有收益。」

  「原來如此……我還有個問題。」

  「請說。」

  「你的主人不是已經很有錢了嗎?為什麼還會想要〈幸福硬幣〉呢?」

  「議論自己主人可是嚴重違反在下的職業道德,不過……。」

  「嗯?」

  沉默了一陣子之後,男子繼續說道。「這種說法雖是老生常談,但在下覺得擁有財產與擁有幸福應該是兩回事吧。不知道這能不能回答您的疑問?」

  「可以啊。」

  愛爾雯點了頭,然後露出了微笑。

  「你看起來不像壞人。沒問題,成交。」

  原本一直是面無表情的男子,像是因為聽見這句話而吃了一驚。他思考著自己該如何反應。結果他還是繼續了原本的話題。

  「總之,敝上準備了這些報酬給您。您看看如何?」

  男子打開擺在地上的長方形包包,從裡面取出一個鼓成包袱狀的皮袋。那似乎相當重,擺到桌上時便發出了沉重的聲音。那是錢幣的聲音。男子解開皮袋的繩結,裡頭可以看見塞得滿滿的金幣。

  「嗚哇……我第一次看到這麼一大筆錢……。」

  真央的感想頗有小老百姓的味道。

  「呃、嗯。這樣夠了。」

  愛爾雯完全不動聲色,十分乾脆地答應了對方。

  「就用你們提出的價錢來交換吧。」

  「喂,這樣好嗎?」

  臉色大變的卻是真央。

  「我無所謂啊。」

  愛爾雯把手伸進自己的胸口,打算將硬幣掏出來。

  「我看看啊……。」

  「等、等、等一下啦。」

  真央貼近愛爾雯身邊,揪著她尖銳如刀的耳朵低聲說了幾句。

  「你等一下啦,看樣子再稍微擺譜一下價錢還會更高耶。現在明明就是大賺一筆的好機會啊…… 。」

  「嗯,沒關係啦。」愛爾雯不以為意地搖頭。然後她忽然「嗯?」地露出狐疑的表情,在抽出原本伸進胸口的手之後,又換了一隻手伸進去。

  「咦,怪了。」

  愛爾雯扭過身子,開始到處摸索起應該藏有硬幣的胸口。不管怎麼說,這可不是在男性面前該有的舉動。但所有人都產生了不祥的預感,所以也沒空去數落愛爾雯的失禮行徑。

  「該不會……。」

  真央聲音微弱地低語

  「或許在這邊。」

  愛爾雯從腰包中拿出錢包,並且將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在桌上,然後一個一個地確認起手邊的硬幣。結果她尷尬地笑了出來。

  「抱歉,我好像在哪裡用掉了……。」

  「咦!」

  「怎麼會呢!」

  一邊用指頭搔著長長的耳朵,愛爾雯似笑非笑地轉過了臉。

  「哈哈哈……這下糗大了。」

  開在〈紫水晶之眼〉對面的酒館〈勇者亭〉還沒有客人上門。

  不過,得將痛飲至今天早上,直到現在都還醉得倒在地上不醒人事的男傭兵排除在外,這句話才能成立。只要等到更晚的時段,這家店就會熱鬧起來了。

  當富商的管家離開後,愛爾雯與真央來到了酒館.

  店中間的木桌上擺著堆積如山的洋李,愛爾雯一個一個拿到嘴邊猛嚼起來。

  在吧檯另一端,長著狼頭的酒館老爹正因為客人攜帶外食而擺出一張臭臉,但兩人完全不當一回事。

  「唔『我眼前現在還是看得到那堆金光閃閃的金幣耶。」

  真央一臉無力地把下巴擺到桌上,還用手指戳著眼前又熟又軟的成堆洋李。

  「要是能再多點運氣的話,現在我眼前的應該就是一座金山了。」

  「哎,反正世事總是不能盡如人意嘛。」

  啃著果實的愛爾雯冒出了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像事不關己似的。

  「你明明就是不知世事啦,還好意思說這種話。」

  真央也拿起紅通通的果實猛啃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果汁隨即流進她的嘴裡。就在真央噘起嘴巴,吸著

  果肉的果汁時,她將忽然心裡的疑問說出口了。

  「哪,我說你真的把那個用掉了嗎?沒有偷偷藏起來吧?」

  「嗯,真的用掉啦一愛爾雯邊嚼著洋李邊回答。

  「可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會不甘心耶。為什麼?你不是很喜歡錢嗎?」

  「嗯∫」花了點時間將嘴裡的東西吞下去後,愛爾雯說道。

  「其實說真格的,我不太需要煩惱錢的事。再說,我完全不想有著侈的享受啊。」

  「唔哇,這話我聽了就火大。你怎麼能這麼悠哉啊!」

  「哎,不過看到金幣堆在桌上的時候,我的確也覺得很棒就是了。」

  「我倒是看不出來。」

  「話說回來,其實我一直在想……」愛爾雯又拿起一顆洋李。

  「為什麼幸福的女工要鑄造自己的硬幣呢?」

  「啊?」

  「我想她大概是想繼續旅行吧。」愛爾雯說。

  「即使死後她也想一直旅行下去,所以才在錢上面刻了自己的臉……這樣一來,人們自然會繼續讓它四處流通,這樣她就能永遠在世界上旅行啦,不是嗎?」

  「嗯,」真央歪著頭 一是這樣嗎?」

  「我覺得是這樣。」

  「有什麼根據嗎?」

  「沒有。」

  「什麼嘛。」真央沉沉地靠到椅背上,只用椅子的兩隻後腳來保持平衡。

  「雖然沒什麼根據,但我覺得就是這樣。或者應該說,我認為這樣比較好。畢竟如果女工真的有這種想法,我也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啊,你說啥?」真央半信半疑地看著愛爾雯說道。

  「你是想說你不是只想賺錢,而是想跟那個女工有一樣的想法嗎?」

  「我沒有想得這麼直接就是了……。」

  愛爾雯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說道。

  「不過,與其讓幸福一直留在同一個地方,還不如將它一點一滴地散播到形形色色的人身上,你不覺得這樣比較好嗎?」

  「這樣說也對啦……。」真央還是一副很難認同的表情。她從桌上選了顆較小的洋李,並且一口塞進嘴裡,人口大田地嚼了起來。

  「這是不是很好吃啊?」愛爾雯自己也邊啃著果實邊向她說。

  「嗯。」真央邊嚼邊點頭。

  「這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

  領悟對方的意思後,真央突然嗆到了。不只是種子突然吞了下去,連果汁都跑到她的氣管里,害她淚眼汪汪地用力咳了起來。

  「你沒事吧?」

  看著滿臉通紅的真央,愛爾雯用冷靜的聲音問道。真央則是一臉痛苦地捶著自己的胸口。

  「這就是……。」

  症狀和緩下來以後,真央望著桌上山一般的洋李,露出十分複雜、而又認命的表情。「這就是……。」

  愛爾雯若無其事地從果實堆中挑選著下一顆想吃的洋李。

  「我說你啊……。」真央一臉認真地說道。「還是別去模仿〈最幸福的女工〉比較好,因為你絕對不適合做生意賺錢的啦,絕對!」

  「嗯,我也有同感。」

  愛爾雯說完後也笑了。

  「不過……。」

  真央三角形的貓耳朵開開合合地抖了兩二次,然後她歪過頭,朝著自己的妖精朋友露出了微笑 一我想你倒是會很幸福。」

  〈紫水晶之眼〉這家店的女主人薇莉耶里,是一位鑑定商兼美術商。她經手商品的價格以及眼光之高,在希爾迪亞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要提到薇莉耶里的高明眼光,可不僅限於美術品與工藝品,她看人的眼力也一樣高超。平凡庸俗的男子她根本不會放在眼裡,但若有幸被她選作情人,哪怕對方只是個年紀輕輕而無權無勢的男人,往後也一定會飛黃騰達,成為有頭有臉的人物。

  薇莉耶里的店裡,只有兩樣東西被放在貼有「非賣品」標籤的裱框中。

  其中一項是年輕而作風古怪的妖精少女在心血來潮下織出來的絲巾,做工精妙至極。

  至於掛在它旁邊的另一項非賣品,則是幅頗有年代的肖像畫。上頭畫的妖精女性與其說是美麗,倒不如說俏皮更適合。

  那是歷史上一位讓薇莉耶里衷心敬仰的人物。

  每天打烊之後,她就會深深地坐到店裡的藤椅上,一邊享用著中意的青花茶一邊望著兩塊裱框,露出滿足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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