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終章 正義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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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隊友們皆因暴飲暴食而帶著痛苦呻吟就寢之際。

  我讓拉芙塔莉雅先去休息,自己收拾完鍋碗瓢盆準備回房時,碰巧遇見在視野遼闊的露天陽台上乘涼的樹。

  至於莉希雅……已經回房間睡了嗎?

  她基本上還是負責監視樹的人……不過就這段期間的反應來看,感覺我們多少已經可以信任樹了。

  「啊。原來是尚文先生啊。」

  樹自陽台探頭,將視線從夜空移至我身上,並開口跟我打招呼。

  該怎麼說呢……最近的樹實在太安靜了,令人覺得渾身不自在啊。

  講好聽一點是全然順從,但實際上又不曉得他到底在想什麼。

  「我覺得今晚的月亮很美,就出來賞月了。」

  「這樣啊。」

  話說異世界也有月亮啊。

  召喚我們前來的那個世界,也確實有著一輪明月。

  畢竟那是個存在著狼人的世界,也有像弗烏爾或基爾那樣具備變身能力的亞人。

  「……」

  「……」

  我與樹之間的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我該直接轉身離開嗎?

  當我如此心想之時,樹主動打破沉默開口說道:

  「尚文先生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麼?」

  「我的……詛咒已經解除,也恢復清醒的事實。」

  「……嗯。」

  我也不是笨蛋,自然會對始終缺乏自我主張的樹產生疑念。

  「果然如此嗎……」

  「這個嘛,明明應該解除詛咒了,症狀卻遲遲沒有好轉,我之前想過,你大概有什麼理由吧。」

  也有可能是像元康那樣人格徹底崩壞了。

  真要分類,我並不否認曾用相同的眼光看待他與元康。

  可是,他與我們可以應答如常,關鍵時刻也會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意見。

  他沒對我們展露敵對態度,又有莉希雅跟在身旁照料,我就沒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了。

  「……為什麼我明明已經解除詛咒、症狀也日漸改善,卻仍待在你身邊不肯離開──難道尚文先生對此事一點都不覺得耿耿於懷嗎?」

  「並不會啊?我只覺得你大概是真心接受莉希雅的心意了吧。」

  當然,我也曾想過搞不好樹只是像元康一樣心靈完全崩潰而以。

  「這也許是尚文先生心胸寬大的緣故吧。」

  是嗎?或許由自己說沒什麼說服力,但我自認心胸狹窄喔?

  他人要擅自誤解也無所謂,不過我有自己很小家子氣的自覺。

  「坦白說……我沒有勇氣承認自己錯得離譜,而尚文先生才是正確的。」

  基於自尊心而不願認同對方。可是內心深處卻曉得事實為何。

  真是麻煩的情感啊。我有時也會不願認同對手。

  縱使內心認為對方才是對的也一樣。

  然後因為缺乏說出口的勇氣,就這樣將錯就錯。

  「現在我可以說了。尚文先生沒有錯……一旦一味收集負面情報,就算對方是聖人,看起來也像壞人。」

  「……我本來就是壞人。」

  都是我害得村里那群小毛頭各個都樂意趕赴險境,懷抱投身戰場的氣概。

  我到現在依然認為在經商時,讓客人願意開開心心地主動掏錢才是最有賺頭的作法。

  可是,說培養出樂意投身戰場的士兵之人秉性善良,我完全無法苟同。

  「我沒有告訴他們戰爭是多麼殘酷的一件事。」

  「不過……你總是為了不讓他們白白喪命、為了保護他們而採取行動不是嗎?」

  「然而……我終究守護不了他們。」

  沒錯,我沒能保護好村裡的那群小毛頭。

  以亞朵拉為首,鳳凰戰役中亦有村民犧牲生命。

  就算是與霍布雷對決的戰役也一樣,縱使犧牲者少之又少,也不是沒人喪命。

  「……那群孩子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戰爭有多悽慘了喔。畢竟他們原本都是身世悲慘的可憐孩子啊。」

  我遙想村裡的那群小毛頭。

  無論怎麼說,也改變不了他們小時候所經歷過的悲慘境遇。

  可是,我腦海中卻只浮現出他們開心的歡笑神情。

  倒也算不上突然犯了思鄉病,但我確實興起了返鄉的意念。

  「想要守護所有人免遭戰火波及……那只是痴人說夢罷了。可是,我認為那是非常令人欽佩的心意。」

  「……」

  「如今我能理解他們了。跟不知如何作戰、只把所有責任都丟到尚文先生身上的村人比起來,希望自己也有辦法對抗敵人,以前幫助尚文先生的他們顯得更加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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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狡辯。」

  「是的,這只是狡辯。可是莉希雅小姐及煉先生都曾對我說過,尚文先生是一個非常拚命的人,如今我也能理解這句話代表的涵義為何了。」

  「你是指如同村里那批奴隸一樣的事嗎!?」

  是我明明拚命否定,他們兩人卻侃侃而談的那件事吧。

  那一次帶給我的微妙感受可說無可比擬。

  「尚文先生,你錯了。」

  「我哪裡錯了?」

  「重點在於原本必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才能夠出面拯救、引導民眾。」

  幹嘛用那種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口吻啦。

  「自三勇教開始,那個世界的人民身上屢屢可見腐敗的痕跡……也就是『一旦出事,只要依賴勇者就好』的天真想法。倘若連自己的生命都全權交給他人,縱使得救也對他們毫無

  幫助。」

  「這點我不否認。」

  這是理所當然的。人們總是在無名英雄離開之後,才驚覺他們的存在。

  而且一旦依賴成性,當無名英雄消失後,就只會留下一群無能的廢物。

  「我們勇者……不能只追求自我滿足。其實我們應該像尚文先生一樣,要為了讓民眾能真

  正感受喜悅,也為了避免他們自甘墮落而展開行動才對。」

  這讓我回想起過去在梅洛馬格經商的那段時期。

  樹好像主動干預他國的革命,擊敗了作惡多端的國王,但國民卻覺得不過是換了個新王上任,而且民眾的生活一樣窮困不已。

  的確,所謂的拯救並不是那麼回事。

  「因此,尚文先生才總是把『我只是打造一個在我重返原屬世界後,你們依然可以安居樂

  業的場所罷了』這句話掛在嘴邊對吧?」

  「我一開始是打算以此酬謝拉芙塔莉雅的付出。」

  「即便如此也一樣。大家都藉由瞭解『守護』一事是何等不易,進而感受到自己其實正受人保護的事實。正因如此,那座村莊才成了一片樂土。我也……想要守護這些,守護尚文

  先生守護的正義。」

  「正義嗎……」

  我並不打算以正義之名標註我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

  我做錯的事情簡直多到數不清。

  但樹卻從我的所作所為中,找到了所謂的正義?

  「有空在我身上尋找正義,還不如多花點時間陪伴莉希雅。至於我的事嘛……總之,你不

  必在意啦。」

  我目前的精神方面已能夠比較從容了,托拉芙塔莉雅及亞朵拉的福,我已經懂得為眾人著

  想。比起逐一譴責樹過去的作為,還有其他該忙的事,即便是我也明白這點道理。

  「……我對莉希雅小姐做了相當過分的事。明明因為能力低劣而自暴自棄,又懷著不切實際的英雄夢……我採取了跟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一模一樣的舉動。認為獲得他人評價及稱讚

  是理所當然的事,割捨了當時弱小倒與過去的我重疊的莉希雅小姐。」

  樹低下頭,語帶懺悔地說道。

  「我必須窮盡一生補償莉希雅小姐,以及設法阻止瑪爾德等人。這是……我的罪孽,也是我的懲罰。」

  「

  ……是啊。」

  那個盔甲男,極其任性妄為地大聲疾呼正義口號。

  我們根本無法與那傢伙好好溝通。

  拉爾頭一次見到他時,也說他不太對勁。

  只不過沒人知道他是受到樹的影響才變成那種個性,又或者他天生就是如此。

  「換作從前的我,必定會認為敵對者通通都是應當制裁的惡勢力吧。以往我究竟犯下多少

  次錯誤,只聽單方說法就任意斷罪於人……連我自己都不得而知。」

  這讓我回想起遭到賤貨栽贓的情境。

  當時如果樹或煉可以用心一點分辨狀況並採取行動,會演變成何種結果呢?

  一想到改過自新前的垃圾、那個賤貨,以及察覺事實真相的煉及樹會作何反應,我實在無法聯想到多美好的未來。

  「不能一概而論啦。」

  搞不好會落得更加悽慘的下場。

  四聖勇者甚至可能會缺少人員。

  事到如今,我會覺得從結果來看,樹當時的衝動決定,或許反而是好事一樁。

  儘管難以接受,不過當時的狀況就是那麼糟糕。

  「別忘記也有人多虧了你的正義理念才獲救。莉希雅就是其中之一。」

  起碼在莉希雅當時面對的狀況下,除了樹,再也沒人救得了她吧。

  我算半個通緝要犯;煉把這個世界當作遊戲,滿腦子只想變強;由元康出馬或許能救她,但當時賤貨還在元康身邊,天曉得事後莉希雅會落得何種下場。

  「……感謝你。光是聽你這麼說,我就覺得如釋重負了。」

  我也轉移視線,欣賞映入樹眼中的景色。

  夜晚的城下町燈火……不同於梅洛馬格及席德威魯特的街景,令人不禁萌生身處異鄉的實感。

  本來明明應該是盾之勇者的我,如今卻成了鏡之勇者啊。

  「我明白了一項道理……就是絕不可以單憑一己之念作出決定。否則我搞不好早已變成宮地先生那樣的人了。就算是看起來像惡人的對手,我想也應該先試著與對方溝通。」

  是否開戰等談過話再說……的確,這次樹確實跟對手展開了對話。

  以認清對方本質為目的的談話並非壞事。

  「莉希雅小姐說過,糾正他人錯誤是令人欽佩的勇者舉動,然而將正義概念強加在他人身上,大概就稱不上勇氣了。」

  想不到莉希雅竟然會對樹講出這種話,她確實成長了很多。

  最後的『大概』一詞,也實在很像莉希雅的風格。

  ……這讓我回想起蓬對京興師問罪的光景。

  她詰問京是否做錯了事。或許那麼做確實需要勇氣。

  京的回答非但不像話,他本人也沒表現出半點反省之意。

  然而蓬卻藉此判斷哪一方是正確的,進而協助我們對抗京。

  「看來莉希雅有好好地教導你正確的正義觀念了。這個世界有一個名叫蓬的女子,你有機會也可以找她聊聊。她是個正直的好女孩。」

  「好的……」

  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微弱。

  「原來真正的正義……竟是如此困難的事啊。」

  樹就這樣沉浸於感傷之中。

  這代表樹也很努力地試著改變吧。

  或許是因為這樣,我突然很想問他一個問題。

  「……浪潮結束之後,你有何打算?」

  我們仍持續面對著這場不知何時才能看見終點的戰役。

  在得到滿意的結果後,我打算重返原屬世界,但樹究竟懷著什麼樣的心愿呢?

  「我打算留在這個世界,踏上遊歷的旅程。」

  「旅程……你想去哪?或者該問,你想做什麼?」

  「我想幫助遭遇困難的人。我決定這次要好好努力成全眾人的心愿,而不是只顧自我滿足。我想選擇一條持續反思、煩惱的道路。縱使因此換來被人扔擲石頭的結果,我也不會找藉口推託。」

  ……這是有病吧。他的正義病又發作了。

  但我覺得以前在樹身上常見的傲慢──或者該說是自我辯解的表現似乎收斂了許多。希望他是真的向前看了。

  樹的行動雖然問題不少,但有人因此獲救也是不爭的事實。

  莉希雅就是最佳代表。只不過事後處理得非常差勁就是了。

  總之,不管怎樣,樹也有了明顯的改變。

  「那麼尚文先生,今後也一起加油吧。首先……等待那位叫絆的人恢復正常,並趁這段期間做我們能做的事吧。」

  「當然了,為此你也快去休息吧。」

  「好的。」

  今晚我也儘快睡覺吧。明天開始又有新的戰鬥等待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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