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Passage 5 爆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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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棄煉鐵廠恐怕會發生一場激戰。不要疏於準備。

  ……聽到卡隆這麼說,諾艾兒從藏身處來到貧民窟的街上,卻不知道該準備些什麼。吃些喜歡的東西,填飽肚子就好了嗎?可是或許是因為緊張,諾艾兒完全沒有飢餓感。

  雖然下定決心和炸彈魔戰鬥,實際上要戰鬥的卻是卡隆。即使想為吉莉安作準備,諾艾兒也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狀態。

  雖然不願意那麼想──但她目前依然生死未卜。

  諾艾兒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這時突然有人從旁向她搭話:

  「嗨,小姐。」

  諾艾兒已經記住對方的長相,但還不知道他的名字。是那個總在同樣的地方抽菸的蓄鬍男子。

  「你的表情變得更鬱悶了啊。」

  諾艾兒偶爾也想跟卡隆以外的人說說話,於是走向男人。一股便宜香菸的氣味飄了過來。

  「我的朋友因為炸彈魔……」

  聽到諾艾兒如此小聲吐露心思,男人的臉色變了。

  「又是那個小鬼!可惡,條子到底在幹什麼?他的臉和名字明明早就已經曝光了。」

  「咦。你……你知道炸彈魔是誰嗎?」

  「他的名字叫作孚葛•德瑞塞爾。」

  男人帶著苦澀的表情吞雲吐霧。

  「雖然我沒有遇到或看過他,這附近卻有些混混跟他很熟。就是一個自以為黑幫老大的傢伙。」

  「這……這樣呀……」

  所以說他有手下嗎?事情原本就已經很棘手了,現在卻又聽到這種壞消息。

  「聽說以前他家因為意外或其他原因爆炸,讓他受了很嚴重的燒傷。雖然傷勢已經好了,現在卻變成大家看到的那個樣子。他就像被火附身,腦袋簡直有問題。警察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就連我這個只是認識一些混混的人都知道。」

  即使如此,警察也沒有逮捕炸彈魔。

  大概是逮捕不了吧。因為他和巴洛斯市長有掛勾。

  「貧民窟的現狀和炸彈魔都被放著不管。我實在不覺得巴洛斯那傢伙有讓拉普拉斯變好。」

  聽到男人這麼抱怨,諾艾兒有些驚訝。巴洛斯的執政手腕不是在市民之間受到很高的評價嗎?

  「可是,市長不是掃蕩了黑手黨……為拉普拉斯帶來了和平嗎?」

  諾艾兒試著探聽,男人便苦笑道:

  「羅索家族和畢安哥家族嗎?真令人懷念啊。在他們掌控之下的時代,這裡確實比現在還要危險。」

  不過,男人繼續說道:

  「可是我就是覺得很可疑。巴洛斯應該只是利用了他們吧?」

  「利用?」

  「就是為了獲得市民支持的『祭品』啦。那麼年輕的政治人物要受到大眾吹捧,就得拿出相當大、相當淺顯易懂的政績才行。」

  「!」

  「啊。這種話題對上流區的小姐來說是不是太難懂了?」

  「不……不會……我覺得這個想法很有趣。」

  諾艾兒至今所見到的果然只是巴洛斯的「表面」。

  巴洛斯肯定也操縱著媒體──現在諾艾兒能這麼想。報紙和電視的報導對巴洛斯總是歌功頌德。過去只看到這些資訊,完全專注在鋼琴上的諾艾兒只會認為巴洛斯是個善人。

  但拉普拉斯也有黑暗面。巴洛斯只是掩蓋了這些黑暗──甚至私下利用這些黑暗。

  如果向這個男人揭露巴洛斯的真面目,他會相信嗎?諾艾兒無意間這麼想,卻又作罷。談話的內容有可能會被別人聽見。

  諾艾兒和蓄鬍男子閒聊了幾句後便離開。兩人始終沒有提起自己的名字。諾艾兒覺得那麼做似乎有點多餘,和他繼續當個不知道彼此名字的「陌生人」比較好。

  因為如果「認識」了彼此……一定也會給那個男人添麻煩。

  天色還亮的時候,兩人便動身前往郊外的廢棄煉鐵廠。

  不知為何,卡隆知道廢棄煉鐵廠的地點,也知道那裡是早已封鎖的廢墟。即使詢問理由,他也會模糊焦點。他對拉普拉斯的地理莫名地熟悉。

  廢棄煉鐵廠雖然是廢墟,散落在周圍的垃圾卻有很多是新的,地面上也留有機車或汽車的胎痕。牆壁上還有一些塗鴉。這裡很明顯有某些不良分子群聚。

  「小心點,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這裡已經是敵人的陣地了。看起來似乎是個徹底的法外之地。」

  不只是貧民窟,這裡也是諾艾兒在過去的人生中一步也不會想靠近的環境。即使卡隆不說,諾艾兒也知道這裡不是年輕女孩該來的地方。

  即使如此,還是有非來不可的理由──

  諾艾兒正要走向敞開的入口時,視野的上方突然閃爍起既像紅色又像橙色的光芒。

  下一個瞬間,諾艾兒已經被卡隆抱起了。

  「呀啊!」

  諾艾兒正要走向的地方發生了一陣爆炸。

  四周飄起火藥和土壤的氣味,濃煙薰得雙眼刺痛。卡隆在煙霧中悠然抬起紅色的視線。

  敵人現身在煉鐵廠二樓。他輕輕發出愉快的笑聲。

  「沒錯!這裡是我的地盤。」

  「……出場了啊。」

  他的身影和聲音確實屬於在市街的小巷裡撞到諾艾兒的男人。卡其綠色的大衣和防毒面具。防毒面具的鏡片有經過遮光處理,連男人的眼睛都完全看不到。

  即使如此,諾艾兒也知道自己正與他四目相交。

  「嘿嘿,你好啊,諾艾兒•切爾奎帝。還有……大惡魔卡隆。你們好像看過我的情書了嘛?很高興能再見到你們!」

  「我們在官邸見過面吧。雖然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子。」

  相對於心情愉快的男人,卡隆的態度很冷淡。卡隆站到諾艾兒面前,活動右手的手指。就像是在熱身,他的骨骼關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吉莉安在哪裡?她還活著嗎?她是無辜的,現在馬上放了她!」

  諾艾兒一口氣喊道,男人嘻笑著輕輕張開雙手。

  「不要這麼緊張嘛~她還活著呢。殺了要怎麼當人質?」

  「!」

  轟的一聲。

  男人的雙手明明什麼也沒有拿,手心卻突然出現一團火焰。球體的火焰彷佛一個小小的太陽。火焰一邊迅速迴轉,一邊飄浮在男人的手心上。

  「那股力量……那種氣息。當時我還沒有餘力留意──難道你是……」

  「嘿嘿,大惡魔大人果然聞得出來啊。」

  男人輕輕移動手臂,火焰便發出轟的一聲。

  「我是孚葛•德瑞塞爾!不過大家都叫我炸彈客(Bomber)。就跟你一樣,諾艾兒•切爾奎帝。我們都是把靈魂賣給惡魔的『魔人』!」

  「魔……魔人?」

  「與惡魔締結契約的人類就俗稱魔人。以此為傲的傢伙會特地這麼自稱。」

  卡隆的態度依然很冷淡。不過諾艾兒看得出來,為了隨時反擊或防禦,他已經繃緊神經。要是不小心碰到他就有可能被反射性地打飛,他的全身都散發著如此強烈的殺氣。

  「魔人擁有身為魔人的名字。我深愛炸藥,獲得了不怕火燒的身體。所以我是爆熱魔人『炸彈客孚葛』──那你呢?諾艾兒。」

  「你……你是什麼意思?」

  「我在問你,你自豪的魔人名叫作什麼!既然你和大惡魔在一起,就表示你和他締結契約了吧?那就說出你的魔人名吧。這就是高潔的魔人之間展開瘋狂死斗的基本禮儀!」

  「我……我才沒有那種名字,也不在乎什麼禮儀!」

  「是啊,我也沒聽說過那種禮儀。」

  「啊?你們說什麼!」

  不愧是自稱炸彈客的人,看來他的沸點相當低。卡隆是惹毛別人的天才。在這種時候隨便刺激炸彈客不是明智之舉。諾艾兒慌慌張張地插嘴說道:

  「言……言歸正傳,我們已經來赴約了,快放了吉莉安!」

  「哼,哪有那麼好的事。我剛才也說過了,這是一場死斗!想搶回你朋友,就先殺了我再說!」

  「什麼!」

  諾艾兒啞口無言,炸彈客便煩躁地大聲咂嘴。

  「……什麼叫『和魔人戰鬥的機會』啊,巴洛斯那混蛋。這個魔人根本就只是個沒膽子的臭小鬼啊。早知道會這樣,我當時就應該在小巷裡殺了你!」

  「唔……!」

  「我啊……覺得很饑渴。我早就燒膩東西了,馬上就會死的人類也無法滿足我。我想要『爆破』的是惡魔!」

  炸彈客用纏繞著火焰的手指著卡隆。

  「因為惡魔是遠比人類

  還要強壯的傢伙啊!啊啊啊,好想用我的炸彈燒看看!惡魔會怎麼炸裂,發出哪種慘叫,燃燒什麼色彩啊?讓我見識一下吧!」

  諾艾兒感到不寒而慄。

  諾艾兒是第一次跟這種……這種人交談。可以正常對話的巴洛斯還比較好一點。正如貧民窟的蓄鬍男子所言,炸彈客的腦袋有問題──他瘋了。

  或許是看慣了這種人,卡隆只擺出一張傻眼的臉。

  「不愧是在白天的市街正中央引起爆炸騷動的傢伙,簡直是腦子有病。」

  「會跟惡魔締結契約的傢伙本來就不正常。我們就是一群無法適應人類社會和規則的怪物!」

  不對,諾艾兒馬上這麼否認。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她否認了。

  ──我和你不一樣。我……的確是做了違背人道的事……但並沒有瘋……!

  諾艾兒這麼想著瞪視炸彈客,他便大笑了一陣子。

  「你也擺得出不錯的表情嘛!來吧,諾艾兒,跟我戰鬥!如果你無法戰鬥,就想辦法叫那個鳥頭惡魔來打倒我!要是連這都辦不到,你就只能跟人質和惡魔一起在這裡燒成焦炭了!」

  「──你叫我鳥頭?」

  卡隆的低沉聲音中混合著怒氣。

  可是在下一個瞬間,卡隆再次抱住諾艾兒往後跳。

  爆炸。眼前是一陣前所未有的大爆炸。

  爆炸產生熱風。諾艾兒的尖叫在卡隆臂彎中消失。因為爆炸聲,聽覺在幾秒間麻痹。

  等到尖銳的耳鳴平息,煙霧散去時,炸彈客已經消失無蹤。

  「被……被那種男人抓住,吉莉安會承受不住的……!」

  「是啊。只能快點追上去,快點打倒他了。我們走。」

  卡隆很生氣。不管炸彈客怎麼挑釁,他明明都很冷靜。看來他似乎相當不喜歡被稱為「鳥頭」。

  卡隆沒有攙扶諾艾兒,快步往煉鐵廠的入口走去。他後腦杓的黑色羽毛看起來好像有點豎起。

  煉鐵廠內部光線昏暗,到處都是破銅爛鐵。吉莉安在──

  不過,根本沒有時間靜下來好好確認四周。

  兩個凶神惡煞的年輕人從深處走了出來。

  「哦。就跟你說的一樣。是那傢伙的手下吧。」

  貧民窟的一些流氓很仰慕炸彈客──諾艾兒也有把從蓄鬍男子那裡得到的情報轉告卡隆。

  「應該不用我說,你乖乖待在後面。」

  「好……好的……那個……卡隆。」

  「怎麼了?」

  「小心點。」

  「……呵。」

  卡隆的嘴喙中傳出笑聲。雖然紅色的眼睛完全沒有笑意。

  一個男人亮出了刀子,走向前方的卡隆卻是遊刃有餘的態度。

  雙方開始動作。

  動作非常快速。

  卡隆首先跑向空手的男人,揮舞左手臂。男人發出奇怪的聲音,吐出血和口水後頹然倒地。

  即使見到同伴被一擊打倒,持刀男子也沒有畏縮,大聲吶喊著襲向卡隆。他的眼中帶著異樣的神色,或許有使用一些不好的藥物。

  卡隆揮舞右手,使用黑色鉤爪撕裂男人的腹部──本該如此。

  「唔。」

  卡隆眯起眼睛,一個轉身。

  男人用嘲諷的態度放聲大笑。他的衣服被撕破,露出了黑色的背心。他似乎穿了防刀背心。男人再次沖了過來,用刀子使出突刺。諾艾兒很想摀住眼睛。如果還有手臂的話,她應該真的摀住了。

  卡隆反而不發一語地衝進男人的懷中。他用巨大的黑手抓住握著刀子的右手中段。

  喀嘰。

  一個嚇人的聲音響起。

  男人發出野獸般的吼叫。看來他似乎是在哀號。

  卡隆迅速抓住男人的衣領。

  下一個瞬間,男人以驚人的力道飛向空中。他被卡隆摔了出去。男人撞上牆壁,滑落到地上。

  卡隆哼的一聲吐氣,把雙手插進口袋。

  就跟在官邸時一樣,戰鬥轉眼間就結束了。不管多麼習慣打鬥,人類終究敵不過大惡魔嗎?

  「真……真厲害,謝謝你。可是……你……你殺了他們嗎?」

  「不知道。應該還活著吧?」

  卡隆淡淡地這麼說完便往深處走去。那裡有一扇敞開的門。

  走進隔壁房間之前,諾艾兒戰戰兢兢地看了男人們一眼。兩人都一動也不動。即使如此,他們應該還活著……應該。

  諾艾兒從男人們身上別開視線,走向門的另一頭。

  一進到裡頭,悶熱的空氣馬上貼到諾艾兒的臉上。現在回想起來,進入煉鐵廠內時確實有種比較溫暖的感覺。因為遭到流氓襲擊,剛才沒有心思顧及這種事。

  彷佛只有這裡的季節是盛夏。漸漸滲出皮膚的汗水不知道是來自緊張還是來自熱氣。卡隆可能是不受氣溫變化的影響,又或者是不怕熱,表現得很平靜。

  卡隆眼前有一扇看起來就很堅固的鐵門。門上並沒有看似門把的東西,應該是透過電子控制來開關的吧。門的旁邊有控制杆。

  「電源好像沒有打開。希望這個房間的某處會有開關。」

  「嗯。看起來不是什麼複雜的機關。」

  「機……機關……?你的說法還真是古老。」

  「……少囉嗦,你有意見嗎?我去附近調查看看。」

  環顧周圍會發現有好幾道用防滑鋼板和鐵欄杆組合而成的粗糙階梯。中層樓的牆壁上有許多開關。卡隆似乎也發現了,把鎖鏈掛到鐵欄杆上,輕盈地跳上了中層樓。

  諾艾兒心神不寧地左顧右盼。雖然卡隆並不在很遠的地方,但待在敵人的大本營,諾艾兒就算只有短短的幾十秒也不想要獨處。因為自己……什麼也辦不到。別說是甩掉流氓的手了,就連用跑的逃走都很困難。

  諾艾兒眼前的門突然發出一陣沉重的聲響。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啊,找到了!」

  「!」

  才稍微擔心一下,馬上就發生了這種事。中層樓的邊緣出現了兩個男人。他們先發現的是卡隆,但比起惡魔,他們似乎打算先攻擊沒有手腳的少女。這可以說是很明智的判斷。

  鐵製的地板與階梯被男人們踩出吵雜的噪音。鏘鏘鏘的聲音快速逼近。諾艾兒無能為力,什麼都辦不到。

  一個男人發出悲慘的哀號。鎖鏈發出一連串聲響,撞擊到地上的防滑鋼板,噴出火花。

  剩下的一個人已經逼近到諾艾兒身邊。他的手裡握著刀子,帶有殺意。不知道這究竟是炸彈客還是巴洛斯的指示。

  諾艾兒的視野瞬間染成一片漆黑。

  卡隆從中層樓跳了下來。

  卡隆用修長的腳把男人的手往上踢,刀子就這麼輕易被彈飛。男人擺出驚訝的表情後過了○•五秒,卡隆的鉤爪便同時撕裂了男人的手臂和胸口。男人發出慘叫並倒地,卻又被卡隆迅速踢了側腹部。

  男人像顆球般飛了出去,猛力撞上汽油桶後便一動也不動。

  卡隆把雙手插進口袋,走向諾艾兒與門。

  「雖然不太清楚,不過我隨便按了按鈕就有反應了。」

  「你……你對剛才的戰鬥沒有什麼要說的嗎?」

  「哼。根本沒什麼好說的。」

  諾艾兒看了變形的汽油桶一眼,然後重新打起精神望向大型的鐵門。

  控制杆旁邊的燈亮了。卡隆按下的按鈕或許是電源。

  「請把這根控制杆往下扳。我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辦不到……」

  「…………」

  卡隆欲言又止地眯起眼睛,結果還是默默地扳動控制杆。

  蜂鳴器響起,門自動敞開了。

  與此同時,相當強烈的熱氣和刺眼的光芒從另一頭涌了出來。

  「熔……熔爐竟然……!」

  這個寬敞的房間是上下打通的構造,光與熱的來源似乎是熔化成濃稠狀的鐵。熔爐……正在運轉。

  「卡隆,經營這裡的公司不是已經倒閉,把這裡封鎖起來了嗎?」

  「……大概是那傢伙的力量吧。他自稱是『爆熱魔人』。」

  「這……這就是魔人的力量……?」

  「如果你不是許下殺死公司的董事長這種渺小的願望,而是要求我給你這種能力的話,你應該也能得到差不多等級的能力。」

  「鋼琴家才不需要這種能力呢!」

  汗水已經不是用流的,而是用噴的了。熔爐不時會躍出像日珥一樣的火焰。

  這就是炸彈客的力量。

  得到這種力量的「代價」到底有多大呢?

  即使如此,諾艾兒也不能因為害怕而在這裡停下腳步。

  ──我一定要救出吉莉安……!

  「看來炸彈客是認真的。」

  就連這麼強烈的熱氣,卡隆依然不放在眼裡。他用認真的眼神瞪視著彷佛具有意志的橙色鐵漿蠢蠢欲動的樣子。

  「……沒關係嗎?……那個,要和炸彈客戰鬥的畢竟還是你吧……?」

  「不需要有奇怪的顧慮。你只要對我說一句『收拾那傢伙』就好了。」

  卡隆突然轉頭面對諾艾兒。

  「只要是和你的復仇有關的事,我會賭上身為惡魔的尊嚴,盡到契約的責任。這就是連繫我們的,名為惡魔契約的『鎖鏈』。」

  鎖鏈。

  連繫。

  聽到這番話,諾艾兒咽下口水。

  卡隆並不覺得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是「諾艾兒的錯」。他選擇走上諾艾兒選擇的道路。即便連諾艾兒都還在猶豫是否要走上復仇之路。

  他……相信嗎?

  ──相信我。

  「知道了吧,諾艾兒•切爾奎帝。既然你沒有能夠復仇的雙手,就用我給你的義足站穩那個瞬間。」

  諾艾兒的身體竄起一股類似寒意的麻痹感。

  原因並不是恐懼。這是……

  振奮嗎?

  「……嗯。我知道了,卡隆。不論如何,現在不救出吉莉安就無法繼續前進。」

  不過,在這個炎熱的房間好不容易找到的階梯卻已經被熔爐噴出的火焰和鐵漿熔化了。大致觀察一下周圍會發現,其他的門都被瓦礫或破銅爛鐵堵住。這裡只有通往上方的路。

  卡隆抬頭仰望用防滑鋼板和鐵欄杆組成的階梯。

  「看來只能把你拉上去了。」

  「又……又來了嗎?我不要!那麼做很痛的!」

  「要不然怎麼辦?」

  「找……找找看其他的路……還有……對了,既然這裡是煉鐵廠,或許會有升降機之類的東西!」

  「與其去找那種東西,用鎖鏈拉還比較快吧。」

  「就算要趕路,也請你小心對待柔弱的少女!」

  「……好啦好啦。」

  卡隆明顯露出傻眼的表情,然後走向房間深處。

  他似乎馬上就找到了某種東西。突然間,諾艾兒的上方傳來了巨大的機械聲響。

  「咦?等一下!」

  一架老舊的起重機朝諾艾兒下降。應該是用來吊掛鋼骨的設備吧。轉過頭來看著諾艾兒的卡隆臉上浮現惡魔般的笑容……不,他本來就是惡魔。

  起重機的彎鉤把諾艾兒勾了起來。到這裡為止還算好的,但起重機卻發出刺耳的聲音,在炎熱的房間裡到處移動。諾艾兒嚇得魂飛魄散。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會被丟到熔爐裡面。

  諾艾兒大叫著往下看,發現卡隆正在隨便亂按起重機操作面板上的按鈕。

  「啊~真是的!不要再玩了!小心我宰了你!」

  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憤怒,諾艾兒講話的口氣從來沒有這麼粗俗過。卡隆也已經收起笑容,反而是一臉疑惑。

  「你……你該不會是機械白痴吧!」

  「嗯,我不太懂機械。可以的話,我也想輕輕放你下來。」

  「快點放我下來!你這鳥頭!」

  「你說什麼!你想被丟到熔爐里嗎!受不了,所以我才說用鎖鏈還比較快……」

  「快~點~把我放下來!你不是希望我復仇嗎?大惡魔大人!」

  「可惡,這爛東西!」

  「嗚呀!」

  卡隆用幾乎要打爛按鈕的力道一按,諾艾兒就被扔到二樓了。地面不是防滑鋼板,而是金屬網。要是身體或臉被印上金屬網的痕跡該怎麼辦?諾艾兒的少女心這麼想著,氣得火冒三丈。

  鎖鏈的聲音響起,卡隆降落在倒地的諾艾兒身邊。

  「這個樣子和被鎖鏈拉起來有什麼不同呀!」

  「嗯,是啊。」

  卡隆皺著眉頭,打從心底感到麻煩似的答道。

  他的眼睛並沒有看著諾艾兒,而是看著附近的門。

  「浪費了多餘的時間。好了,我們走。」

  卡隆沒有等諾艾兒自己站起來,而是用單手把她拉起。他的態度和剛才截然不同,非常認真。諾艾兒站起來望向他的視線前方才知道理由為何。

  門是半開的。門把上……掛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藍色衣服,正在微微搖晃著。

  那是薄薄的女性衣物。上頭沾著……血和煤煙。

  而最重要的是,諾艾兒對這件衣服有印象。這是那女孩……很喜歡的衣服。

  「……吉莉安!那件衣服是吉莉安的!」

  「果然如此。那傢伙似乎很享受這場遊戲。」

  「你說遊戲?」

  「沒錯。他大概覺得自己能任意操弄我們吧。」

  「不……不可原諒……!」

  諾艾兒搖搖晃晃地搶在卡隆前面靠近那扇門。或許是因為諾艾兒沒有雙手,所以炸彈客才會刻意把門打開一半。簡直是胡鬧,簡直是羞辱人。諾艾兒用肩膀推開了門。

  一陣風吹動諾艾兒的頭髮。

  門的另一頭是一條迴廊,大窗戶幾乎全都破了。外頭的風很涼爽,因為熔爐的高溫和憤怒而發熱的身體馬上開始降溫。

  窗外的拉普拉斯已經被夕陽染紅。

  一邊走著一邊看著這幅景色,讓諾艾兒的內心也漸漸冷靜下來。

  諾艾兒漸漸覺得這條迴廊好像特別長。可能是因為疲勞,腳步有些不穩。自己明明已經抓到用義足走路的訣竅了。

  諾艾兒開始有點討厭黃昏。

  受到巴洛斯教唆的那個時候,諾艾兒眼前也是一片美麗的晚霞。

  或許是因為熔爐的光芒太刺眼了,黃昏呈現著暗沉的紅色。看起來就像血的顏色──

  諾艾兒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停下了腳步。

  「喂,怎麼了?」

  「……我這個人有資格復仇嗎?」

  「……你還在猶豫嗎?」

  卡隆的語氣帶著責備的聲調。諾艾兒不管,繼續說了下去:

  「我一直在想。」

  諾艾兒被巴洛斯欺騙,與惡魔締結了契約,因此失去手腳和鋼琴。如果光是如此,自己的確是受害者。對巴洛斯和希比拉感到憤怒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

  「我在那個晚上抱著『或許能成為典禮演奏者』的期待,去了廢棄大樓。即使希比拉小姐說了謊……我這份欲望也是真實的。」

  「…………」

  「那天可是好朋友獲選為典禮演奏者的日子呢。我該做的根本就不是那種事。我應該祝福好朋友的成功才對。可是我卻……」

  『所以你想笑我現在是什麼心情吧!』

  『看到切爾奎帝家的女兒在眾人面前出糗!你現在充滿了優越感吧!』

  「光是那種態度就已經很差勁了……我甚至還把吉莉安卷了進來。你看到那件衣服了吧?她一定受了重傷!」

  諾艾兒回想起破破爛爛的衣服上沾到的血跡,不禁顫抖。

  「事情都演變成這個樣子了,我還想逃離巴洛斯市長,繼續戰鬥……簡直像是個一再遷怒別人的任性小孩……我這種人談復仇實在太厚臉皮了。乾脆死了還比較──」

  一直專心在煉鐵廠內前進,就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相當高的地方。從破碎的窗戶看出去的地面比想像中還要遙遠許多。

  卡隆靜靜走到定睛看著地面的諾艾兒身邊。

  「任性的小孩嗎……不對。現在的你比任性的小孩還要不如。」

  低沉滄桑的嗓音刺穿了諾艾兒的心胸。

  「你不過是什麼都不想思考,什麼都不想做,只想逃避而已。」

  「…………」

  「如果遷怒吉莉安,害她因為你的欲望而被捲入這起事件的事讓你感到愧疚──最好的方法當然是向本人(吉莉安)表達歉意。給對方添了一堆麻煩,你還想自己默默退場嗎?你又想要……再次做出自私的事嗎?」

  「嗚!」

  這個惡魔所說的話總是觸及敏感神經,無情地刺傷人,但有時候卻也強而有力地把人拉起。

  諾艾兒不知道他究竟活過了多長的歲月,和他說話時卻能體認到自己是多麼愚蠢的孩子。

  ──我既幼稚又任性,還是個自私的人。

  面對垂下頭的諾艾兒,卡隆繼續發動攻勢:

  「而且,你的想法太過謙虛了。不管吉莉安有什麼遭遇,巴洛斯都利用了你。為此復仇根本不需要考慮有沒有『資格』。你那種為了欲

  望不惜與惡魔締結契約的積極傲氣究竟跑到哪裡去了?」

  「…………這種傲氣會給別人添麻煩。」

  「你想說死了就不會麻煩到別人嗎?比起說那種無聊至極的話並簡樸地活著,就算會多少給別人添麻煩,選擇走自己的道路還比較有生存意義吧。面對遭受困擾的人,只要傲慢地走向對方,強硬地伸出援手就行了。」

  「那……那種做法……」

  「只不過,我是個惡魔。人類視為美德的精神不符合我的性格。」

  惡魔的眼睛浮現充滿惡魔氣息的奸詐笑容。

  「……就是說呀。你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嘛。」

  「我可是大惡魔,地位確實很高。」

  「我是上流階級,所以地位也很高喔。」

  「呵。不論如何,現在就專心思考如何打倒炸彈客吧。至於要怎麼向吉莉安道歉,等到把她救出來再想也不遲。」

  「……也對。救她就是我現在能做的事。」

  諾艾兒把看著黃昏的視線拉回前方。

  「謝謝你,卡隆──我們走吧。」

  迴廊連接著一棟高大的建築物。生鏽的大門上用老舊的文字寫著「第二熔爐」、「危險」、「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門似乎沒有上鎖。卡隆一推,門便發出刺耳的聲音開啟。

  熱氣再次襲來。這個熔爐也被魔人的力量強制喚醒了。鐵漿就像熔岩般沸騰,彷佛一座光芒刺眼的泳池。

  魔人炸彈客背對黃色的光,直挺挺地站著。

  「嗨,終於來了啊。」

  諾艾兒在回應他之前,先發現了摯友的身影。

  「吉莉安!」

  炸彈客的背後有鋼鐵製的中層樓。吉莉安就躺在中層樓的鐵欄杆後方。她一動也不動,諾艾兒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吉莉安!你沒事吧!」

  沒有反應。諾艾兒轉頭瞪著炸彈客。

  「別吵了,她沒死啦。不過要是繼續放著不管,我就不知道了。」

  炸彈客態度輕佻地笑著聳肩。

  「為了讓不知道人在哪裡的你注意到,我有點太拚了。以市街來說,炸彈的火藥好像稍微多了一點呢。」

  他隔著防毒面具笑著。低沉的竊笑從面具中傳出。

  「不過多虧如此,演員才能全部到齊。火藥也算是用得值得了!」

  怒火一口氣燃燒,讓諾艾兒氣得顫抖,大聲喊道:

  「我饒不了你!既然你盯上的是我,就沖著我來!竟敢傷害無關的人,還把她抓來當人質……你和巴洛斯市長……簡直是卑劣至極!」

  「這傢伙也不算無關吧。她可是用來釣到你的完美誘餌呢。」

  諾艾兒過去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對人怒吼。有那麼一瞬間,諾艾兒的怒火深處冒出「好想殺了他」的危險想法。可是炸彈客完全不為所動。

  反正不過是一個沒手沒腳的小丫頭在大聲嚷嚷罷了。

  「我根本懶得理你。我等一下再隨便炸死你,給我閃邊去。」

  「唔……!」

  諾艾兒不甘心地咬牙切齒。力道強得就像是要把牙齒咬碎。

  如此強烈的屈辱簡直比得上在鋼琴比賽中錯過獎項的那個瞬間。炸彈客對諾艾兒嗤之以鼻,然後迅速伸手指著卡隆。

  「比起連路都走不好的千金小姐,重點是你!大惡魔卡隆!我們快點開始吧!」

  「……真讓我看不順眼。」

  卡隆原本看似比現場的任何人都要冷靜,眯起的紅眼和口中的台詞卻滲著憤怒和厭惡。

  「不過是個與惡魔締結契約的人類,卻妄想要勝過我──我就告訴你吧。玩火玩過頭是會引火焚身的。」

  「喂喂喂,這場戰鬥可是我先挑起的。有誰干架是不打算贏的啊,蠢貨!我對可以輕鬆獲勝的戰鬥已經膩了。來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吧!」

  轟!

  諾艾兒一瞬間從炸彈客身上別開臉。炸彈客的雙手彷佛發生了爆炸。太陽般的小火球從他的手中出現。這個瞬間,熱風吹到了諾艾兒的臉頰。

  只不過是出現棒球大小的火焰,就能產生這種高溫。炸彈客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他變得完全不受火焰影響的事情似乎是真的。

  「雖然我跟你們沒有仇,但畢竟是巴洛斯的指示……不,現在那傢伙的事情一點也不重要。這是我『魔人孚葛•德瑞塞爾』的戰鬥。給我燒吧!讓我看看惡魔的血會燒出什麼顏色!」

  炸彈客高高舉起手,手中的太陽便熊熊燃燒。

  諾艾兒用不輸給他和周圍的滾滾鐵漿的聲音,對大惡魔祈求道:

  「卡隆,我要拜託你。『收拾那傢伙』!」

  「知道了!」

  諾艾兒用現在的雙腳儘量快速往後退下。可是爆炸產生的衝擊波依然無情地襲向她。諾艾兒幾乎是半從後方被推倒。炸彈客所製造的火球不是單純的火焰──而是「炸彈」。

  諾艾兒跌倒,在地上轉頭往後看。

  卡隆的鎖鏈如流星一般划過視野。

  鎖鏈彷佛蛇類或東方的龍,劃出弧線襲向炸彈客。炸彈客舉起左手。爆炸。然而,卡隆的鎖鏈並沒有碎裂。炸彈客咂嘴。

  鎖鏈雖然沒有碎裂,卻被彈開了。卡隆不發一語,再度揮舞拿著鎖鏈的右手。鎖鏈用比剛才還要快好幾倍的速度襲向炸彈客。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炸彈客發出嚎叫。

  爆炸!

  炸彈客不會被自己引發的爆炸影響嗎?他彷佛把自己變成了一顆炸彈。以他為中心產生的衝擊波是怪異的紫色。這陣爆炸一口氣彈開了卡隆的鎖鏈。

  炸彈客沖了過來。他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團火焰。

  卡隆把鎖煉──往天花板拋去。

  是起重機!

  往上一看會發現,天花板吊著好幾架剛才勾著諾艾兒移動的同一種起重機。卡隆的鎖鏈纏住了其中一架。

  鎖鏈開始縮短。卡隆輕巧地越過衝過來的炸彈客頭頂,繞到他背後。

  「!」

  炸彈客還來不及轉身,卡隆的長腳就已經踢飛了他。炸彈客飛了幾公尺遠,快速撞上汽油桶和一堆破銅爛鐵。

  雖然卡隆說自己「不是武鬥派」,諾艾兒卻完全不這麼想。如果他不算擅長肉搏戰,「武鬥派的大惡魔」究竟擁有多強的戰鬥能力呢?

  卡隆突然轉頭注視著諾艾兒。

  「去吧!」

  「!」

  「你去確保吉莉安的安全!那傢伙現在根本不把巴洛斯的命令和你放在眼裡,肯定也不在乎吉莉安。快去!」

  諾艾兒差點反駁道「可是……」。這項契約應該是卡隆要「協助」諾艾兒。契約者可以丟下惡魔不管嗎?

  「你還在猶豫什麼!」

  炸彈客一頭栽進的那堆破銅爛鐵開始有了動靜。

  「去做你能做的事!」

  「……嗚!」

  諾艾兒站了起來。這是她至今為止最快站起來的一次。深處有一扇敞開的門。諾艾兒搖搖晃晃地邁出步伐時,汽油桶和破銅爛鐵被炸飛了。身披爆焰的炸彈客沖了出來。

  可是炸彈客吶喊著沖向的對象不是諾艾兒,而是卡隆。

  「混蛋!我要把你炸成烤小鳥!」

  正如卡隆所說,他的眼裡已經容不下諾艾兒。炸彈客完全沉浸在與惡魔的戰鬥中。諾艾兒只覺得他幾乎已經失去理智。

  爆炸和鎖鏈的聲音響起。

  背對著他們,諾艾兒拚命走著。

  沒錯,連奔跑都辦不到的自己能做的事有限,根本不能與卡隆並肩作戰──

  ──為了卡隆,我必須有所行動。現在的我能做的事就是確認吉莉安是否平安……!

  諾艾兒抵達門邊。義足一個踉蹌,讓諾艾兒跌倒。她在站起來之前回頭一看。卡隆和炸彈客正在熾熱的空氣中戰鬥。

  門的另一頭既陰暗又寂靜。可能是因為牆壁厚,爆炸聲聽起來很遙遠。

  眼前有一座水泥階梯。吉莉安被丟在中層樓。雖說是中層樓,卻相當高。走這座階梯或許就能抵達她身邊。

  如果這裡潛伏著炸彈客的手下……這個想法閃過腦海,但諾艾兒還是不斷往階梯上方走去。

  諾艾兒一走上二樓就看到一個小房間。房間裡散落著零食袋和空罐、空寶特瓶等具有生活感的垃圾。這些垃圾都還很新。

  諾艾兒在路上發現一張簡陋的鐵管床。骯髒的毛毯和床單上留有煤煙和血的污漬。這或許是吉莉安的。

  一想到吉莉安,諾艾兒便湧現繼續前進的力量。

  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爆炸

  聲愈來愈近了。

  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諾艾兒看見了橘色的光。門是打開的。前方就是炸彈客和卡隆的戰場上方。

  「吉莉安……!」

  吉莉安倒在熔爐附近的中層樓地上。靠近一看會發現,她的傷勢重得慘不忍睹。從額頭流下來的血堵住了眼睛。

  諾艾兒在吉莉安身旁跪下。吉莉安發出了細小的呻吟,讓諾艾兒高興得差點歡呼。她還活著。她還有呼吸。

  ──我得快點叫救護車……!

  接著必須找到電話。一想到這裡,諾艾兒馬上僵住。

  即使找到了電話,又能怎麼辦?

  自己根本就沒有手可以打。

  ──現在的我連打電話都辦不到。

  就連來到這裡的事,也是因為有卡隆的協助。

  ──我自己一個人果然什麼都……什麼都…………

  諾艾兒甩開偷偷溜進頭腦與心中的絕望。

  ──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既然已經確認吉莉安的平安,我還可以……還可以為卡隆做些什麼……

  炸彈客的吶喊聲傳來。他的叫聲混合著笑聲。

  諾艾兒站起身。吉莉安痛苦地扭曲著表情,再次小聲呻吟。

  「吉莉安,你再忍耐一下。等事情結束了,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諾艾兒不知道吉莉安是否聽得到,卻還是忍不住對她這麼說。

  諾艾兒挺出身子,確認樓下的戰況……然後瞬間屏息。

  卡隆的右手無力地垂下,幾乎動也不動。血液滴滴答答地從手臂上流下。他正面承受了炸彈客的攻擊嗎?還是……在官邸受到的傷裂開了呢?這或許就是炸彈客大笑的原因。

  「喂喂喂!怎麼了?你就只有這點實力嗎!」

  卡隆按著右手,皺起眉頭。

  「自從那個受詛咒的日子起……我就只為炸彈而活!跟我比起來,你這個真正的惡魔大人倒是快要累垮了嘛,啊?」

  炸彈客的家因為意外或其他原因爆炸,付之一炬。他的人生也被殘酷的遭遇打亂。話雖如此,諾艾兒還是無法同情他。

  ──卡隆居於劣勢?

  為了卡隆,諾艾兒必須做些什麼。

  自己也必須戰鬥。

  諾艾兒環顧周圍,慢慢在附近走動。受到熔爐的高溫影響,鐵欄杆和金屬網或防滑鋼板都很熱。

  中層樓這裡也隨處散落著破銅爛鐵。可是既然沒有手臂,就連尋找派得上用場的東西都辦不到。

  地上有瓦礫。就算踢出去,從這裡也不可能打中炸彈客。

  諾艾兒發現了起重機的控制面板,卻連按個按鈕也沒辦法。

  諾艾兒發現一大塊柵欄。如果能丟出去,或許就能當作武器。

  什麼都辦不到。

  自己果然什麼都辦不到。

  甚至還會給別人添麻煩。

  卡隆現在會居於劣勢,也是因為在官邸替諾艾兒抵擋攻擊的關係。

  諾艾兒幫不上卡隆。不管做什麼都只會幫倒忙。

  鐵漿沸騰不止。

  只要諾艾兒跳進裡頭,卡隆就會失去戰鬥的理由,不必再受傷。

  彼此都不必再受傷。

  『你不過是什麼都不想思考,什麼都不想做,只想逃避而已。』

  『給對方添了一堆麻煩,你還想自己默默退場嗎?』

  『你又想要……再次做出自私的事嗎?』

  「……不行,我不能自私地逃避。既然添了麻煩……我就必須傲慢地走向對方,伸出援手。」

  『去做你能做的事!』

  「我必須做我能做的事!」

  諾艾兒繞到炸彈客的背後。他還是一樣,眼裡只看得到卡隆。鎖鏈發出低鳴,到處都是爆炸。炸彈客的攻擊已經是亂炸一通了。要是繼續旁觀,可能遲早都會受到波及。

  中層樓是靠著從天花板延伸出來的鋼骨支撐。炸彈客後方的柱子已經鏽蝕得相當嚴重。諾艾兒試著用肩膀去推,它便發出刺耳的聲音晃動。

  如果能把這個推落到炸彈客上面的話。

  可是沒有手臂要怎麼推?

  「……不行,我不能輕易放棄。我一定要想出辦法!」

  諾艾兒現在的心理狀態也和炸彈客差不了多少。他們都同樣忘我。做自己該做的事。做自己非做不可的事。這已經是自己所肩負的任務。

  既然沒有手臂,就只能用身體衝撞了。雖然連助跑都沒辦法。

  諾艾兒用倒下的方式撞擊生鏽的鋼骨。鋼骨雖然傾斜了,諾艾兒卻也當場倒地。

  好痛。

  單純跌倒的痛根本不能比。感覺好像傷到肋骨了。

  諾艾兒站起來,再次用身體衝撞。

  好痛。

  感覺甚至像是有鐵刺進身體裡。

  ──光是用身體衝撞鋼骨就這麼痛了。卡隆至今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楚……?

  即使如此,任務也還在持續。

  諾艾兒站起來衝撞鋼骨。

  好痛。

  可是我不想放棄這個任務。

  炸彈客在下方發出野獸般的吼叫。

  太陽……比熔化的鐵還要明亮的火焰出現在炸彈客舉起的雙手上。尺寸比他至今為止所製造的任何一個「炸彈」都還要大。

  「我就用這招解決你!」

  那可能會粉碎、熔化卡隆的鎖鏈。炸彈客就像是確信了自己的勝利,開始放聲大笑。

  ──面對那種對手,我絕對不要坐以待斃!

  諾艾兒睜開眼睛。因為低著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鐵板構成的地面和冷冰冰的雙腳。平常穿著褲襪遮掩的義足因為褲襪在無意間破損,露出了金屬和矽膠的結構。

  ──就連這雙義足也是卡隆給我的……先奪走我的腳又給我另一雙腳……我不知道是為了契約還是什麼,既然這樣,一開始就不要做這種事嘛……

  卡隆正注視著炸彈客。

  他有什麼計畫嗎?還是正如炸彈客所說,他已經累得動不了了呢?他的那雙紅眼只是筆直地瞪著敵人。

  他也還沒有放棄。

  ──我要回報義足的恩情!

  血肉之軀無法擊碎鋼鐵,但現在的諾艾兒有一雙鋼鐵般的雙腳。

  「──吃我這一腳吧!」

  諾艾兒利用渾身的體重,抬起腳踢了鐵柱。

  巨大的聲音響起,衝擊從腳的斷面流竄到諾艾兒的全身。

  身體漸漸傾倒。

  和鐵柱一起墜落。

  「諾艾兒……!」

  卡隆大喊的聲音傳來。

  炸彈客回過頭來。

  可是已經太遲了。

  咚鏘!

  「……你太亂來了。如果不是義足,後果就不只骨折那麼簡單了。」

  「可是因為是義足,後果就沒有骨折那麼嚴重了呢。」

  「……敗給你了……」

  諾艾兒已經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因為踢了鋼骨,一隻義足已經斷掉,悽慘地落在坐著的諾艾兒身旁。

  「我明明說過你死了會造成我的困擾──不過老實說,你立下大功了。」

  卡隆和諾艾兒眼前是被生鏽鐵柱壓著的炸彈客。

  血海漸漸變得愈來愈大。

  鐵柱首先直接擊中炸彈客的頭部。人骨斷裂的聲音和肉被撕裂壓扁的聲音在諾艾兒正下方響起。這聲音令人厭惡,不禁產生雞皮疙瘩。不,不只是聲音。諾艾兒甚至能隔著生鏽的鐵感受到觸覺。

  如果是人類,他已經死了。

  不過炸彈客早已不是人類。

  「…………呵……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呼……」

  在鋼骨下方,躺在血灘中心的炸彈客發出虛弱的笑聲。

  「我……我太……大意了。沒想到……魔人……也……能做到……這種事……」

  「勝負已分。只要直接把你交給警察就結束了。巴洛斯和『炸彈魔』的關聯遲早會被查出來。」

  「即使是市長,也無法全身而退吧?那這麼一來──」

  復仇就可以結束了吧。諾艾兒正要發出開朗的聲音時……

  炸彈客邊咳邊發笑。

  「如……如果從底層就可以……查……查出那傢伙的……惡行……那種混蛋……早就被……關進牢里了……」

  「什麼?」

  「……好吧……為了答謝這段刺激的時光,我就告訴你們……」

  卡隆和諾艾兒面面相覷。趴在地上且依然戴著防毒面具的炸彈客說話的內容相當模糊不清。

  即便是他也變得非常虛弱。呼吸混合著奇怪的咻咻聲,聽起來很痛苦。

  而且,充滿熔爐的鐵漿開始迅速降溫。鐵漿沸騰時,那種地鳴般的低音幾乎已經消失。

  諾艾兒和卡隆一起側耳傾聽炸彈客所說的話。

  「第一……我不會向條子供出巴洛斯的事……」

  為什麼呢?

  因為害怕被報復。

  炸彈客並不想包庇他。巴洛斯只不過是給了他一點錢和自由的男人。只要偶爾聽從他的指示,炸掉某人或某個地方,炸彈客就不會被逮捕。

  「竟然能放著這麼危險的炸彈魔不管,巴洛斯市長的權力有那麼大嗎?」

  「意思是那傢伙的手已經伸進警方高層了吧。」

  「……是啊,沒錯。拉普拉斯警方……已經腐敗到極點。現在跟黑手黨橫行的時代……根本沒有差別。」

  炸彈客這種在底層做「骯髒工作」的人一供出巴洛斯的名字,情報就會馬上傳到市長本人的耳里。然後他就會開始報復背叛者。

  巴洛斯一定會處分背叛者。即使待在警察局或監獄裡,也一定會被殺掉。不光是背叛他的本人,家人和同伴也會全部被殺光。為了滅口和殺雞儆猴。

  炸彈客也見識過泄露秘密的背叛者有什麼下場。所以即使被警察嚴刑逼供,他似乎也不打算說出巴洛斯的名字。

  即使是如此瘋狂的魔人也會害怕巴洛斯的報復。

  「第二……即使我賭上性命,說出那傢伙的事……也沒用。」

  為什麼呢?

  因為現在的警察和媒體全都被巴洛斯掌控了。

  不管巴洛斯做了什麼,雇用了誰,甚至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唆使代罪羔羊和惡魔締結契約,也全都會被當作沒有發生過的事。

  諾艾兒想起一件事。自己闖進官邸引發騷動時,沒有報紙有報導這起事件。大惡魔闖進官邸明明應該是前所未聞的大事件,拉普拉斯卻很平靜。報紙上只有星光驛站董事長逝世、建設中的分公司大樓發生爆炸的後續報導。

  「他什麼時候變得那麼……」

  卡隆在口中低語。這句話讓諾艾兒隱約有些在意。

  「嘿嘿……你……你們懂了吧……?」

  炸彈客開始咳嗽。一個噴出液體的聲音響起。似乎是他吐血在防毒面具之中。他的聲音已經小到不蹲下來就聽不到的程度。

  「想要抓住他的尾巴……把本體拉下來……這種小手段是……行不通的……如果要打倒巴洛斯……就只能打倒……巴洛斯本人了。」

  「……!」

  「你們的敵人……是整個拉普拉斯……」

  這就是炸彈客的最後一句話。他甚至已經不再咳嗽。

  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死了。搬開變形的鐵柱就能確認他的生死,但卡隆似乎認為沒有這個必要。

  「……事情果然沒有那麼簡單。」

  諾艾兒對差點高興起來的自己感到羞恥,垂下肩膀。

  「你打算怎麼辦?諾艾兒。看來光是被動地防守也沒什麼用。」

  卡隆抱著雙臂,諾艾兒筆直地注視著他。

  卡隆好像已經預料到諾艾兒會如何回答。他的表情就是如此。可是他依然保持沉默,等著諾艾兒的下一句話。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諾艾兒•切爾奎帝要和拉普拉斯市長──羅素•巴洛斯……戰鬥。」

  「這樣啊。」

  「如果繼續放任那個男人,不只是吉莉安,還會有更多人受害。既然如此,我要主動反擊,讓他後悔玩弄我的人生……!」

  「──你下定決心了啊。」

  卡隆的聲音比平常還要低沉。

  這或許就證明了他也很認真面對諾艾兒的決心。

  「我還是無法傲慢地活著。可是有人對我展現敵意的時候,比起迷惘或逃避,我選擇戰鬥。這麼做,或許就能避免讓任何人死去……我今天發覺到這一點。」

  「這是一條危險的路。我有可能保護不了你,讓你中途喪命。」

  「我已經有所覺悟。」

  「既然你直到打倒巴洛斯為止都要持續接受我的幫助,就表示──你得支付相當龐大的代價。如果要花許多時間,不斷跨越生死關頭就更不用說了。」

  「…………」

  「等到你打倒巴洛斯,撤銷『第一項契約』,取回自己的手腳,不再需要我幫助的那個瞬間──我可能會接收你的性命作為『代價』。契約的代價會由惡魔單方面地當場決定。」

  諾艾兒希望他在締結「第一項契約」之前就這麼說。

  可是如果惡魔的契約通常是以召喚者知道這件事為前提來進行的話……有錯的果然是愚蠢的自己。既然不知道,當時就應該發問。

  詢問殺人是否需要支付代價。

  原本熟悉的卡隆看起來好像更高大了。

  他散發的壓迫感就像初次在廢棄大樓相遇時一樣強。

  氣氛不允許自己說錯話或開玩笑。可是諾艾兒的心意已決。

  「……這一點,我也已經有所覺悟。」

  諾艾兒這麼回答時,大惡魔的紅眼發出銳利的光芒。

  諾艾兒的視野在這瞬間短暫地變暗。

  腦中彷佛響起不祥的鐘聲。

  啊,這是以前也有過的體驗。就在基於「第一項契約」,卡隆引發「奇蹟」的那個時候。

  自己再次向大惡魔出賣了靈魂。

  「好吧,諾艾兒•切爾奎帝。我大惡魔卡隆已聽取你的『覺悟』。」

  可是這個「第二項契約」不像那時候一樣,彈個手指就能解決。除非花費大量的時間與心力,否則無法打倒整個拉普拉斯。

  自己究竟必須向這個惡魔支付什麼代價呢?絕對無法輕鬆了事。恐怕會遇到比現在還要痛苦的事吧。

  「這次確實是出於你的意願吧?」

  諾艾兒點頭。

  「那麼我將遵照契約,成為諾艾兒•切爾奎帝的守護者。我只會扮演協助的角色。你自己犯下的錯,你要自己作個了斷。」

  「這也算是你犯下的錯吧。」

  「你說什麼?受不了,為何我的契約者都是這種囂張的傢伙──」

  卡隆用左手輕扶頭部。他的右手還是無力地下垂著。

  看著他的手,諾艾兒開口說道:

  「對了。暫且不談這個,我先前有個想法。」

  「……嗯?」

  「我想向你提出新的惡魔契約……也就是『第三項契約』。」

  等到這場復仇結束。

  自己終究會失去一切。

  既然如此──

  落日西沉,警察和醫護人員、家屬都已經離開。

  病房內一片寂靜。

  吉莉安•利特納的傷勢已經處理完畢。連接到她身上的好幾種醫療器材都顯示她的狀態已經穩定下來。

  吉莉安躺在乾淨的病床上。因為爆炸的衝擊波或碎片飛散的關係,吉莉安似乎傷到了眼睛。她的臉上包著繃帶,看不出來究竟是清醒還是昏睡。

  諾艾兒站在吉莉安的身邊。

  有好一段時間,她就只是默默地低頭看著摯友的臉龐。

  即使在這裡道歉,也不知道她聽不聽得到──

  「吉莉安,我曾經嫉妒你。那是因為我的內心太過脆弱。這使一切都亂了調……讓事情演變成這個樣子。」

  吉莉安一動也不動。果然是睡著了嗎?

  不,就算她聽不到也沒關係。諾艾兒就是想說些什麼。

  「……對不起。」

  「…………」

  「雖然我道歉也沒有用。」

  「…………」

  「我要和巴洛斯市長……和拉普拉斯戰鬥。我想取回鋼琴,取回我重視的東西。因為我終於知道……只要盡力去做就能取回某些事物。」

  『面對遭受困擾的人,只要傲慢地走向對方,強硬地伸出援手就行了。』

  傲慢的惡魔曾這麼說過。聽進了他所說的話,諾艾兒現在才會在這裡。諾艾兒擅自來到受了重傷而躺在病床上的朋友身邊,連她是否聽得見都不確定,不斷說著道歉的話。

  這樣就能獲得原諒嗎……不可能的。

  可以的話,諾艾兒希望能直接看著她的雙眼道歉,但以後恐怕再也見不到吉莉安了。這樣比較好。不能再牽連到她了。

  「…………永別了。」

  諾艾兒向吉莉安道別,離開床邊。

  這時候。

  一個非常細小的聲音傳了過來。

  「……………

  …是諾艾兒嗎?」

  原來吉莉安是清醒的。還是說,她是剛剛才醒來的呢?

  事到如今,是何者都無所謂了。

  「……不。我──」

  諾艾兒沒有回頭。

  「只是一介魔女。」

  卡隆就站在病房外。

  雖說是晚上,他究竟是怎麼溜進這間醫院的呢?隨時都可能有人經過這裡。可是卡隆根本不在意,抱著雙臂靠在牆上。

  「諾艾兒。」

  「什麼事?」

  「雖然是為了打倒巴洛斯,再次與惡魔締結契約的你……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魔人』了。」

  「就是因為如此,我才會自稱魔女的。」

  「我想也是──你還記得炸彈客說過的話嗎?魔人都擁有身為魔人的名字。」

  「是呀,我還記得。」

  「所以我試著想過了。你的『名字』。」

  「……正所謂形式美呢。」

  「我就是這種性格──作好死亡的覺悟前往死地,以你奮不顧身的生存態度而言……」

  卡隆用紅色的視線斜眼望著諾艾兒。

  「『被虐的諾艾兒』,你覺得如何?」

  「『被虐』…………隨便你吧。不過……」

  諾艾兒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把側邊的頭髮撩至耳後,露出微笑。

  「──我有點中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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