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即將毀壞的天秤兩端」-expensive bullet-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用畢即丟的兵器

  有艘飛空艇開進港灣區塊。

  戰略艇「蕁麻」。在護翼軍擁有的所有飛空艇當中,號稱馬力與積載量最高的一艘。

  基本上它並沒有被設想過要正式投入實戰,規格可稱作怪物級。單單燃料消耗率差到被評為不堪實用的重環式大型咒燃爐,它就在基底與左右輔助翼裝載了四座。為了駕馭誇張的馬力,驅動系統的零件幾乎全是緋重鋼製,如此一來就非得設法支撐重得亂七八糟的機體,含控制船身所需的車葉在內,螺旋槳高達十六對之譜,將近普通大型飛空艇的四倍。近乎頂級的怪力,跟頂級的主炮最是匹配。因此,它還裝載了一整座原本用於防衛都市的定點兵器「移山炮(Mountain Thrower)」。

  一言以蔽之,就是這麼回事。它是「最強的飛空艇」。

  只管將最強加上最強加上最強,完全無視於燃料消耗率、維護費用及咒燃損害而打造出的,自我滿足的結晶兼至高藝術品。

  「小老弟,你對那艘船有什麼看法?」

  被一等武官問到,費奧多爾思考了一會兒。

  「設計者應該很盡興吧,我想。」

  他老實說出了想到的意見。

  不曉得所有相關建造人員當時是喝得多茫。居然會設計、製造出那種像在惡搞的大玩具,進而讓它被運用。

  「將官有令,這次的攻擊作戰,要把那玩意兒當王牌。」

  「我想也是。」

  那艘艦艇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破壞者。

  它的主炮一旦開火,就能將小規模的都市整座轟飛。另外,光是那一炮所需的費用,同樣足以榨乾一整座小規模的都市。

  儘管它是如此荒謬的兵器,但既然已經像這樣實際送來戰場,人們對它的期許大概也只有一種。

  「麻煩嘍。」

  「麻煩了耶。」

  據說用不具魔力的普通兵器對付〈獸〉,效果根本不彰。雖然說並非毫無效果,但就是缺乏給予致命一擊的決定性武力。在護翼軍留有充足交戰記錄的〈第二獸〉及〈第六獸〉之戰中,基本上普通的炮械都是用於牽制或爭取時間。

  若是正常人,就會設法找其他的手段。

  然後,大概就是不正常的某個人想出了這主意──既然並非毫無效果,剩下的不就單純是火力問題嗎。假如火炮只能收得十分之一的效果,用一百倍的威力轟下去不就行了?

  不用說,有這樣的命令交代下來,現場人員要吃的苦頭就會變成一百倍。

  據說魔力是像火焰一樣的玩意兒。

  其根據之一,就是它本身並無法保存。如果想使用其力量,就得在現時現地催發魔力才行。而且在體內催發的魔力,只能透過身體來對外界造成影響。

  換句話說,要將魔力灌注在箭矢或炮彈中射出去,這樣的把戲是行不通的。

  想對〈獸〉施展具有魔力的攻擊,無論如何都只有讓魔力使用者直接打肉搏戰一途。

  ──呃,不對。有辦法。手段就只有一種。

  而現在費奧多爾已經得知那種手段了。

  將有能力催發魔力的精靈,當成炮彈發射。假如用這種方式,就不必接近〈獸〉,又能進行有效的攻擊。

  原來如此,雖然不知道是誰想出的法子,但這是合理的作法。原本要對付〈獸〉只是個不可能的難題,如今則有了一絲光明。

  「一等武官。冒昧向您請教一件事。」

  「嗯?」

  「那些上等相當兵,當然有得到三名一等以上的軍官為其署名對不對。能不能向您請教那三位是誰?」

  「……第二師團的灰岩皮一等武官。憲兵科的巴洛尼‧馬基希一等武官。還有率領第五師團的我。那又怎麼了嗎?」

  至少那三個人都知情才對。

  目前得到相當於士兵的待遇而待在這個基地,卻無法成為士兵的幾名人員。其背後的理由,以及她們真正的身分。

  「一等武官,那要是──」

  費奧多爾噤聲了。

  這是問不得的事情。因為自己還沒有被告知那些少女的真面目。不能用理應不知情的知識來發問。

  「不,沒事。感謝您的回答。」

  「是嗎……這樣啊。」

  一等武官有些納悶地偏頭,卻沒有進一步向他追究。

  †

  緹亞忒又待在那座廢棄劇場上,抱著雙腿。

  大概是摔落兩次讓她學到教訓了吧。她和蒸氣噴出口有稍微保持距離。

  似乎是開門聲讓緹亞忒察覺到有人,她用眼角餘光確認正在接近的費奧多爾。

  「甜甜圈。」

  然後招手催促。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感覺總是在吃好東西的人。」

  唔。被戳中痛處了。費奧多爾沒有好詞能否認。

  「啊,對了。告訴我那些東西是哪裡在賣啦。」

  「問了要幹麼?」

  「誰教這座懸浮島的東西全都沒什麼味道。我要帶伴手禮回去給可蓉她們才行。老是我一個人在享受也不對吧。」

  「未經許可就離營,是不被容許的喔。」

  「咦~你講話不要像死腦筋的長官一樣啦。」

  「你把我當什麼了?」

  「不會死腦筋的長官。」

  唉。費奧多爾不想承認,但是耍起嘴皮子,他並不是對手。

  「出來走動這麼多次,你自食其力也能找到吧?」

  「唔~要統統吃一遍比較的話,我手上的零用錢不太夠耶。」

  護翼軍士兵的薪水絕不算低。只要成為上等兵,想養活大家庭並且讓家人過得奢侈一點可說輕而易舉。至少那樣的金額不會讓人猶疑自己是否能像學生到處吃吃喝喝。

  只要身為士兵,最起碼是那樣才對。

  「……你總是待在這裡,這地方有那麼讓你中意?」

  費奧多爾將頭偏一邊。

  「我算是將這座城市的各個地方都看了一圈,感覺這裡是最冷清的。雖然風有一點強,可是很安靜,除了某人來的時候又不會有別人。在這裡想事情最適合了,不是嗎?」

  「是啊。最合適想事情了。」

  費奧多爾說完,就在離緹亞忒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將視線移到比天空要低一些,可以眺望萊耶爾市的角度。

  「你覺得……這個世界有保護的意義嗎?」

  「嗯?」

  緹亞忒稍微拉近距離,然後把手伸來。

  「什麼問題啊,你是護翼軍的武官吧,不是先有結論才會做那一行的嗎?」

  「我談的不是自己。這是在談你的事情。」

  費奧多爾將追加的甜甜圈擺到伸來的手上。

  「我更不是在問身為上等相當兵的你,而是問身為精靈,還跟所謂的遺蹟兵器契合的你。」

  在緹亞忒叼著甜甜圈並且嚼了兩三口以後。

  「──你怎麼知道的,這應該是滿高層的機密耶。」

  「這個嘛。」

  因為我叫情報販子調查過……費奧多爾總不能這樣告訴對方。

  倒不如說,主動向當事人透露自己知道這些,本來就是非常要不得的舉動。費奧多爾自己也不太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做。

  「我負責監視你們,既使是暫時性的,我仍是長官。」

  費奧多爾回以矯情的理由。

  「身為監視者,我會用任何手段得知自己該知道的事情。如此而已。」

  少女噗嗤地笑了出來。

  「為什麼要笑?」

  「抱歉,我覺得有點懷念。」

  大概是剛才那樣笑讓甜甜圈碎屑梗在喉嚨里了,她一邊捶胸口,一邊從眼角泛出幾滴眼淚。

  「之前也有人對我們說過類似的話。架勢裝得很帥,骨子裡卻少根筋,所以感覺不太協調。」

  費奧多爾想起一個名字。緹亞忒以前用這種表情提過的名字。同時,菈琪旭跟可蓉都提過,以前曾擔任她們管理者的那個人的名字。

  「你是指那個叫威廉的人?」

  「對對

  對。我們幾個的糟爸爸。」

  她開心似的呵呵發笑。

  從那種反應來看……尊不尊敬倒難說,但至少好像是個親近受喜愛的人物。

  不知道是基於立場,或者年齡相近的關係,坦白講,被她拿來和陌生人做某種比較,讓費奧多爾心裡不太是滋味。

  「我會保護喔。」

  緹亞忒突然講出這種話。

  「你剛才的問題,世界有沒有價值,我不太了解。畢竟我對世界的認識,並沒有廣泛到可以自己思考那樣的問題。何況我認識的人也不多。

  所以,我不會思考艱深的問題。因為我自己決定要保護世界和同伴,才會那樣做。我不會去思考當中的意義或價值。

  因為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就沒有必要迷惘。如此而已。」

  「你那樣……」費奧多爾挑選用詞。「算是志在成為英雄嗎?」

  「嗯~我覺得不太一樣耶,或許類似吧。捨命作戰就是帥啊。正值這年紀的少年少女都會憧憬這種事。」

  「我……」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應該沒那麼多才是。

  ──正因為如此,能找到那種東西的人既是幸運,也是幸福的。

  「……我倒不那麼認為。跟陌生的他人相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什麼嘛,你這個男生真沒有浪漫情懷。」

  「畢竟那種美學還有自我滿足,都要活著才能夠享用。」

  費奧多爾將甜甜圈的紙袋放到一旁,重新眺望城鎮。

  大概是因為角度或地區性的差異,從這裡所見的街景,幾乎看不到居民活動的樣貌。不知道是人數變少了,還是根本沒有人了,幾乎無法區分。

  逐漸邁向末日的世界,以及已經告終的世界,兩者的界線在這裡變得模糊。

  「或許是那樣吧。不過,我們幾個並不是活著的啊。」

  緹亞忒將最後一小塊甜甜圈塞進口中,然後靜靜說道。

  「什麼意思?」

  「跟字面上一樣的意思。呃~你對我們有多少了解呢?」

  「並不多。我只知道你們是自然誕生的精靈,要與其他兵器相互契合才會成為戰力,還有在『開門』過後就會遭到廢棄。」

  緹亞忒搔了搔頭。

  「啊~就這樣而已喔。那我好像得從滿初步的部分開始說明才可以耶。」

  她一邊扳手指數數,一邊開始解說。

  「我會講得非常簡略喔。

  首先,我們幾個是名為黃金妖精(Leprechaun)的自然現象。雖然會活動講話還有思考,但嚴格來說並不算生物──」

  緹亞忒把話道來。

  據說,她們是死靈(Ghost)的一種。在嚴格定義上不屬於生物。

  所謂的妖精,原本是種自我主張過於微薄,連是否實際存在都讓人懷疑的靈異現象。從森林深處傳來的嬉笑聲;半夜少了一丁點的牛奶;在家畜身旁飛繞戲弄它們的某種不可視之物。

  而黃金妖精的本質亦無異於那些妖精。她們會「誕生」於有人居住的村里附近,並且寂寂地逐漸消失。

  但只要在消滅之前被人撿到,就可以確實塑形為一名無徵種的孩童。接著,她們將開始模仿生物。

  喜樂、歡笑、痛苦、憂愁、憧憬、慨嘆……

  她們會像真正的生物一樣地仿效這些,至死方休。

  「──所以嘍,要說的話,我們算是怪談中的主角。類似明明死了卻不自知的幽靈。從常理而言也沒有肉體,好像是以高密度魂魄的形式來摹擬出本身的形象。」

  「你們……沒有肉體?」

  費奧多爾用瞪視般的強烈目光,看向身旁的少女。

  短短的青草色頭髮正在搖曳。裙擺里包藏城裡吹來的風,飄揚擺盪著。嘴邊沾了甜甜圈碎屑。那模樣不管怎麼看,都只像稍微發育不良的,活潑的十幾歲少女。

  「不要盯著我看啦,色鬼。」

  「我對無徵種的小孩子沒那種意思。不講這個了。」

  「別叫我小孩子。就算外表這樣,我最近也稍微長大了一點耶!」

  「那都無所謂。」

  「有所謂。」

  「拜託你當成無所謂。」費奧多爾懇求對方。「重要的是,你看起來實在不像沒有身體。」

  「表示在黃金妖精體內,就是塞滿了這麼非比尋常的能量啊。

  這是我們被當成機密的理由之一。假如構成這副身軀的靈魂能量被解放,就會引發大爆炸。雖然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容易解放,不過有我們在旁邊,還是會覺得不舒服吧。」

  緹亞忒「轟」地張開握著的拳頭來呈現大爆炸。

  「還有,運用那種大爆炸的最新秘密兵器,就是護翼軍引以為傲的最終秘密兵器了。爆炸中當然也含有滿滿的魔力,用來對付〈獸〉的效果驚人。畢竟一直以來都被用於討伐〈第六獸〉的作戰,實用性已經充分地獲得驗證。我的學姊們實在是偉大。」

  她重新握拳,然後使勁地豎起拇指。順帶還露出燦爛的笑容。

  「雖然說,還不知道對〈第十一獸〉是不是一樣管用啦。」

  「預定在三個月後實施的攻擊作戰──」

  費奧多爾語氣平板地回話。

  「具有收集情資的次要面向,要藉此估量那頭〈第十一獸〉究竟是多強大的威脅。軍方在發動過相當程度的攻擊後會先撤退,再根據獲得的情報重新擬定作戰。因此,就算你是你口中所形容的超級兵器,也不需要急著祭出。」

  「沒那種事吧,我們這些炸彈對〈十一號〉到底多管用,只要轟一下就清清楚楚了。炸一炸才濟事啊。」

  「以往都是你們在保護這個世界不受〈第六獸〉侵襲吧,原本你是處於應該被讚揚的立場。受到這種待遇,你能接受嗎?」

  「嗯~我想無可奈何吧。」

  「你沒有……還不想死的念頭嗎?」

  緹亞忒笑了。

  坦率得讓人毛骨悚然,而且表里如一的開朗笑容。

  「我哪有可能那麼想嘛。畢竟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活著啊。」

  「──我會談這些,就是因為難以相信那一點。」

  「何必懷疑呢。事實又不會改變。」

  唔──緹亞忒露出稍作思索的表情。

  啊,對了──她露出似乎想到些什麼的表情。

  緹亞忒用拳頭掄向旁邊的金屬牆。

  那道金屬牆屬於構成都市大規模機械的其中一部分,它並非單純的平面。表面刻著散熱通風用的細紋,上頭設有屋檐。依觸碰方式,那也有可能成為一柄鈍刀。

  肌膚裂開。

  赤紅色的血飛濺四周。

  「咦……?」

  眼前的畫面讓人無法理解有何意義,費奧多爾愣住了。

  「你在……做什麼……?」

  「證明我剛才所說的。如你所見,我不怕受傷也不怕死。」

  「你……不會覺得痛?」

  「會啊。因為我還是有感覺。不過,也就這樣罷了。」

  生物之所以怕痛,是因為那會接近死亡。

  換句話說,只要不怕死,就不會刻意避免讓自己的身體受傷害……道理便是如此。

  「炮彈不會恐懼。以用於殊死戰的兵器來說,那樣才比較方便吧。」

  就如緹亞忒所說,依然還是有痛覺吧。她的額頭正微微滲出汗水。

  即使如此,緹亞忒仍開朗地笑著對費奧多爾說出這種話。

  「──我明白了。」

  他無法再繼續看下去。

  費奧多爾轉開目光。

  「我會當作自己什麼也不曉得。所以,你們只要盡你們的職責就好。

  你想捨命拯救懸浮大陸群,那就去做吧。我不會再攔你。」

  費奧多爾起身。

  他扒開自己的軍服領口,然後扯下縫在衣服里的簡易急救包,將那扔給緹亞忒。

  「既然你自稱兵器,就得在上戰場前維持本身的狀態完好。我姑且身為上司才會說這些,往後禁止你有無謂的自殘行為。懂嗎?」

  「是~」

  緹亞忒從包裝

  中取出浸有藥水的繃帶,敷衍地回了話。

  2.與遺蹟兵器契合之精靈

  第五師團基地,女用營房。她們四個的預備下榻處,就在營房一角。

  直到前陣子,那裡還是置物間。

  畫滿塗鴉的桌子、圖鑑、火炮保養工具組、破破爛爛的布娃娃、關節扭曲的木頭人偶,這些先到的客人都暫且被請到一邊,經過簡單打掃後,就搬了四張床鋪進來。而在房間中央──

  「好痛~~~~」

  目前緹亞忒正淚汪汪地打滾。

  「她那是怎麼了?」

  剛進房間的潘麗寶一邊將行李擺到床邊,一邊問道。

  「受傷了,傷到手嗎?」

  「聽說我們幾個的身分被費奧多爾先生揭穿了。」

  菈琪旭一邊闔上急救箱的蓋子,一邊說明。

  「……然後呢,為什麼她會帶著傷回來?」

  「聽說是想拿出自己不怕死的證據。」

  「哦,那還真蠢耶。」

  「就是啊,好笨。」

  以菈琪旭來說算是辛辣的用詞。兩人將傻眼的目光投向緹亞忒。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菈琪旭用怪罪似的語氣詢問。緹亞忒臉紅地把轉到一邊說:

  「因為他問我:『你沒有不想死的念頭嗎?』」

  「咦?」

  「那傢伙好像無法接受我們會死這一點。他在替我們生氣,像妮戈蘭那樣,感覺他不能接受那種事。」

  痛痛痛。藥水好刺痛好刺痛。

  「……然後呢,為什麼那會讓你帶著傷回來?」

  「行為莫名其妙的人,不是比較恐怖嗎?」

  「我不懂你說的意思啦。」

  「所以嘛。只要我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行為,那傢伙就不會想繼續跟我有牽扯了吧,他自然會跟我保持距離吧?」

  「……為什麼要這樣呢?」

  菈琪旭傷心地垂下目光說:

  「你為什麼要刻意跟他劃清界線?就算他是妖精倉庫外面的人,也不是敵人喔。說不定,他跟威廉先生一樣……」

  「既然要提到那個名字,你也知道我心裡的答案吧?」

  緹亞忒依然紅著臉。噘嘴唇的她用側臉回答:

  「像威廉那樣子的人,有威廉一個就夠了。我們已經做好『開門』的覺悟。已經不需要會讓自己希望活下去的理由了。」

  「所以我才問……為什麼,你要說那種令人傷心的話呢……?」

  「你忘了嗎,妖精兵原本就是這樣的啊。」

  緹亞忒揚起嘴角,無力地笑。

  †

  緹亞忒這些黃金妖精在懸浮大陸群的各個地方誕生並遭到捕獲以後,就會集中到名為妖精倉庫的地方接受扶養。

  妖精的虛擬肉體,似乎是仿照以往滅亡的人族塑造而成。因此肚子餓就會進食,愛睏就會呼呼大睡,受傷就會流血,更會隨著時間經過長大。

  妖精倉庫里隨時都聚集了約三十名處境相同的妖精。

  當中有比緹亞忒年長的,也有比她年幼的。

  以往那裡曾有個名叫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的少女。

  緹亞忒對她十分了解。

  她有柔順的藍色長頭髮,以及蔚藍澄澈的眼睛。

  喜歡吃的東西是加了滿滿香菇的奶燉濃湯。屬於甜食吃得不多,喝咖啡也不加砂糖的類型。好讀的書以戀愛類居多。洗澡習慣從右腳開始洗。

  她是和護翼軍從地上發掘出的最強遺蹟兵器「瑟尼歐里斯」相契合的最強妖精。

  即使不開門……不讓魔力失控引起大爆炸,她還是打倒了為數眾多的〈第六獸〉。妖精是以用完即丟當前提的兵器,但是能二度利用自然再好不過。以單一妖精出擊過的戰鬥次數來說,在護翼軍留有的記錄中,她的名字穩居第一寶座。

  起初,緹亞忒只是覺得那好厲害。

  緹亞忒一直仰望著那道讓她覺得帥氣而耀眼的背影。她懷有憧憬。

  後來,當緹亞忒自己的手腳開始成長時,那份憧憬變成了希望。自己遲早會前往戰場。到時候,她肯定會跟那位珂朵莉學姊一樣,變成既傑出又帥氣,而且最頂尖也最強的妖精。

  這是發生在許久以前,軍方預知到將有史上最大的〈第六獸〉來襲時的事。

  預知的內容顯示,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非得開門才會贏。當珂朵莉被吩咐要為了世界而死的時候,她毫無畏懼及迷惘,靜靜地接納了那樣的命運。

  至少,她的背影在緹亞忒看來是那樣的。

  這時候,那個男人出現了。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理應滅亡的人族殘存者,能將瀕臨損壞的遺蹟兵器修理成絕佳狀態的驚人技術人員。雖然他不時會露出貌似背負著陰影的表情,基本上仍是個少根筋又充滿破綻,感覺並不可靠的大哥哥。

  等緹亞忒發現時,那兩個人已經變成情侶關係了(由她看來是那樣)。

  赴死的少女遇見了理應已死的男人。擦身而過、接觸、而後重疊的心意。萌芽的愛情。該怎麼說呢,好似將虛構的戀愛故事情節直接念出來的情景,在緹亞忒眼前上演著(由她看來是那樣)。

  然而,雙方心心相印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多久。

  妖精的性命短得無可救藥。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比原先預計的多活了一陣子。然而,到最後她仍在緹亞忒不知道的地方奮戰至死了。為了保護自己珍惜的同伴,她主動用盡能保有自我的時間,揮舞遺蹟兵器……據聞是如此。

  當緹亞忒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她哭了。尊敬的學姊不在了,再也見不到最喜愛的大姊姊了,這讓她難過且落寞不已。

  而且,在淚水乾涸的同時,緹亞忒下定決心。

  那位妖精以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之名將她的故事跑完了。因此,接下來輪到緹亞忒自己跑了。

  努力追上自己一直憧憬的那道背影吧。儘可能拉近彼此的距離吧。

  將來,也就是稍久以後的未來,自己肯定也會變成那樣……抱持如此的信心吧。

  在當時,緹亞忒真的有那麼想過。

  †

  「我說過了,不需要那麼感傷嘛。」

  緹亞忒用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地撫弄哭成淚人兒的菈琪旭的頭髮。

  「我們又不是去白白送命的。只要我們轟隆一聲把問題解決,你跟小不點們就不必面臨危險了啊。你不覺得這是划算的交易嗎?」

  「我才不覺得啦!」

  菈琪旭有些口齒不清地大叫。

  「灰岩皮先生不是說過,他會堅持到最後關頭,將高層的決定推翻給我們看嗎!」

  他確實說過。

  然而,那不過是安慰之詞罷了。

  試著用妖精跟〈第十一獸〉一搏的作戰,原本就是護翼軍高層交代下來的。他們要再次確認妖精做為兵器的實用性,同時也要為今後的戰略採集數據。十分合理且毫無累贅的作戰。連替代方案都沒有,根本不可能要求高層將其撤回。

  「不行喔。因為這是遲早必須有人去做的事情。」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我不希望那個人是你嘛,緹亞忒……」

  「哎喲,菈琪旭,你就是這麼心軟。」

  「才不是那樣!」

  「可是呢,我們幾個的性命,價值並不是一樣的。」

  緹亞忒把菈琪旭的頭摟到胸前。

  「至少我這條命是廉價的。我沒辦法像珂朵莉學姊那樣,也無法成為她。所以,我的夢想就交給你了……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

  「我才不要……」菈琪旭猛搖頭。「我才不想接下你的夢想……」

  「啊,對了。」

  緹亞忒完全不把拒絕當一回事,輕輕地將手拍響。

  「這樣的話,你要不要追追看費奧多爾?」

  「耶?」

  菈琪旭的肩膀微微彈起。

  「雖然他說他討厭無徵

  種,不過是你的話應該沒問題。那傢伙跟威廉屬於不太一樣的類型,但我敢保證他為人不錯。」

  「為……為為為什麼話題會扯到那邊啊!」

  「這是當姊姊的希望你活得久,還順便獲得幸福的心思。」

  「你的年紀又沒有大到可以當姊姊!」

  「呵呵呵。半年的差距小歸小,卻永遠也不會縮短喔~」

  「唔唔……」

  菈琪旭無話可回。

  她哭哭啼啼地把臉埋到緹亞忒的胸口。

  「笨姊姊……」

  「……是啊,我自己也有同感。」

  緹亞忒緊緊摟住她的頭,然後輕聲嘀咕。

  潘麗寶靜靜地待在稍有距離的地方,看著她們倆互動的模樣。

  「嗯。」

  她哼了一聲,若有所思。

  3.感情不好的兩人

  費奧多爾拿著裝午餐的托盤,在空位子就座。

  先來的少女坐在旁邊,微微抬起臉龐,朝著他看了過來。

  「幹麼來我旁邊?」

  緹亞忒不悅似的問。

  「沒其他空位啊。」

  費奧多爾同樣不悅地回話。

  「有軍官專用席吧。你去那邊啦。」

  「今天二等武官們難得在餐廳吃飯。餐桌原本就不大,沒椅子讓位居四等的小官坐。」

  「唔。」

  緹亞忒抬起臉龐,看向餐廳一角。

  「的確。」

  「因為如此,我今天要在這裡吃。幫我拿那個。」

  「不得已嘍。」

  這裡的餐廳為了儘可能配合多種族的味覺,每張桌子都隨時備有五花八門的調味料。餐點基本上幾乎不做調味,採用個人非得照各自喜好添味道的形式。

  「嗯。」

  緹亞忒鏗鏗地用手指揀選出幾隻瓶子。辣椒粉、胡椒、大蒜、香草鹽,連榨過的豬油都有。

  「用量從左邊算起,分別是三比二比四比三比一比二。右端那瓶在最後加一把提味就好。」

  「哦。」

  冷淡的互動。湯匙叮叮噹噹地添味。

  調味完畢。開始用餐。

  「原來如此。用較重的辣味瞞過舌頭,並搭配香草的風味蓋過素材腥味的調味方式啊。你來這間餐廳的時日尚淺,這樣算是不錯了。」

  費奧多爾語氣淡然地給予評價。

  「是吧?」

  哼哼──緹亞忒挺起胸膛。

  「不過,太單調直接了。我看你是因為平時都只跟同種族混在一起的關係,想法變得狹隘了吧。」

  「唔。」

  被激到的表情。

  「……嗯,你敢這麼說,應該可以舉出更高明的配方吧?」

  「在剛才的配方里,把那隻黑色瓶子裝的東西舀半匙加進去。」

  緹亞忒抓起對方指定的調味瓶,看著標籤歪了頭,然後才打開蓋子,「唔哇」地低聲驚呼。

  「這……這什麼啊!好臭!該不會是獸人用的調味料吧?」

  大概是太過刺激,緹亞忒的眼角微微泛出淚光。

  「眼光不錯。那似乎是將動物內臟發酵過的調味料。味道沾上衣服會有一陣子都去不掉,你要小心點。」

  「叫我吃這個?認真的嗎,正經的嗎?這絕不是適合裝進我們胃袋的食物啦!」

  「你要逃就逃吧,反正我無所謂。」

  經過短暫沉默。

  「唔喔~!」

  少女雄赳赳地吶喊以後,就把湯匙伸進了瓶中。

  「……真是奇怪的互動。」

  在稍遠一點的位置,波翠克上兵正一邊啃著只有稍微烤過的肉,一邊嘀咕。

  「看起來像在吵架,也像是感情融洽。旁人看了完全分不出他們是感情好或不好。」

  「我們家的緹亞忒老實歸老實,個性卻不坦率。」

  在他旁邊,同樣啃著肉的潘麗寶把話接了下去。

  波翠克頓時露出愕然的臉色──他原本沒有發現潘麗寶在那裡──隨後就點頭表示:「原來如此。」

  「傑斯曼四等武官是位正直得讓人佩服的人物。和無法坦率的女生搭配在一起,會有那樣的互動也是難免吧。」

  「……你說……他是位正直的人物?」

  潘麗寶臉上沾著肉屑,還小聲地嘻嘻發笑。

  「嗯。難道你有不同的見解,紫發少女?」

  「沒有啊,至少,我同意他似乎是個討人喜歡的人物。」

  她從肉塊咬下大大的一口。

  「緹亞忒明明說過想跟他疏遠,還不到一個晚上就變成那副德性了。看來我起碼得承認他並不是個凡庸的少年。」

  潘麗寶說完就用叉子指了一指,只見……

  「好難吃!這什麼味道啊!明明難吃卻又讓人上癮!」

  「俗話說『毒跟藥的差別只在於用量』,對吧。只要注意用量,任何東西的刺激性都會有出乎意料的烘托效果。」

  「唔咕咕咕咕,再來一盤!」

  「我剛剛才叫你注意用量的吧!欸,小心使用啦!沾到衣服就糟糕了,這我剛才也說過吧!」

  身為當事人,緹亞忒露出了用「那副德性」來形容正合適的糗樣。

  †

  忽然下雨了。

  而且是傾盆大雨。

  此時,費奧多爾碰上的幸運與不幸各有一項。不幸的是他剛好在外頭走動。幸運的是跑一段路,就有附屋頂的休息處。

  費奧多爾氣喘吁吁地趕到屋檐底下。

  在那個休息處,已經有個同樣喘著氣的訪客先到了。

  「……呃。」

  菈琪旭肩膀上披著軍官外套,怯生生地開口。

  「怎樣?」

  「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外套。還有謝謝你。」

  「別在意。管理你們的健康狀態也是我的任務之一。」

  費奧多爾說完,便微微地打了哆嗦。

  他用衣袖擦掉眼鏡上的水滴,再重新戴上。

  天色灰濛,看不見太陽,雨持續下個不停。待在這裡還挺得住冷天氣,不過實在無法下定決心在雨中奔跑,讓自己淋濕。

  「唔……唔唔,都是緹亞忒害的……誰教她要說那種話,害我放在心上……」

  菈琪旭似乎正一邊偷瞄費奧多爾這裡,一邊自言自語地咕噥。

  「你的臉有點紅呢。」

  「呀啊!」

  她蹦了起來。

  「或許是感冒的前兆,之後最好去醫務室看看。」

  「啊……好的。我明白了。我會照做。」

  菈琪旭垂下肩膀。

  她靜不住,縮著身體微微地顫抖,還一直在注意費奧多爾這邊,卻又沒有拉近距離。那模樣瞧著就像兔寶寶或什麼一樣。

  費奧多爾認為她有可愛之處。

  費奧多爾同樣是個年輕健全的少年。對可愛的女生會有許多念頭。和這種女孩獨處的情境,並非不令人心動。

  然而,對方是無徵種。該怎麼說呢。光有這一項事實,內心難免會拉開距離。熱情逐漸散失。

  「請問一下。」

  「嗯?」

  「說來滿突然的,不過……費奧多爾先生,你討厭無徵種對不對?」

  莫非心思被她看透了?

  有那麼一瞬間,費奧多爾曾認真地提起戒心。他不認為自己反應過度。實際上,世上就是有種族能做到那種匪夷所思的技倆。

  「明明你本身也是無徵種,我覺得滿稀奇的。所以……是不是有什麼原因呢?」

  「沒什麼,這很正常啦。從出生到現在,我身邊都沒有像樣的無徵種。無論我去哪裡,都只會遇到精神分裂的傢伙。」

  跟費奧多爾有血緣關係的家人本來就儘是一些怪胎。後來他基於種族相近之誼而深交的朋友或熟人,也都在不同方面有異常之處。

  邂逅與決裂反覆上演幾次以後,費奧多爾學到了。這表示無徵種本身要不是受了詛咒,就是有什麼毛病。

  「接連碰到那麼多壞事,就算不想也會變得排斥。」

  當然,求得結論的費奧多爾本身也不例外。

  自己並不正常,像這樣的自知之明,他自是不缺。

  「那麼……我跟你講話,該不會也對你造成困擾了吧?」

  「不會。」

  答完話,他才猶疑自己的態度有些冷漠。

  「請你不要太在意好嗎。有別於我對無徵種的反感,我也明白你們都是好孩子。我並沒有將你們一個個都想得那麼壞。」

  「這……這樣啊。」

  費奧多爾用眼角餘光確認菈琪旭的模樣,看見有些寬心的臉龐。

  對方似乎將他剛才明顯只是說來打圓場的那些話直接聽進去了。坦率到這種地步,大概一下子就會碰上詐欺或者壞男人。光看就擔心。

  「……呃,還有。」

  「嗯,接著又怎麼了?」

  「那個……對不起。緹亞忒好像跟你說了一些古怪的話。」

  「古怪?」

  是指哪件事?費奧多爾心想。

  大概是因為拚了命地一邊空轉一邊活著的關係吧。明明認識還沒有多久,她那奇妙的言行卻有許多令人印象深刻之處。

  「她說過我們沒有活著,所以不會怕死。」

  「喔……」

  原來是那件事啊,費奧多爾心想。

  的確,在他跟緹亞忒交談過的話語中,那算是數一數二奇怪的互動。然而……

  「不古怪啊。雖然聽了會覺得荒謬,但那就是事實吧。」

  「是的……」

  菈琪旭難受似的點頭。

  「既然如此,也沒有什麼好奇怪。我甚至要感謝她坦白告訴我。」

  「……是的。」

  她點頭。

  「話雖如此,事情確實也有點難以置信。關於你們是幽靈這一點,你拿得出什麼眼見有憑的證據嗎?」

  「呃,那我並沒有……啊,對了。之前可蓉曾經喝過一整瓮驅魔的聖水,就搞壞了肚子。」

  不不不。

  那樣做的話,任誰都會搞壞肚子啊!

  「請問……到底來說,你是不是也討厭幽靈呢?」

  不不不不不。

  你用那種方式問,我想會回答「不是」的人並不多喔。

  「要問到怕或不怕,我算是明確覺得吃不消的類型。」

  「我想也是……」

  「我的伯伯喜歡怪談。所以他會逼我聽那一類的故事,不顧我排不排斥。結果正如所料,我在半夜就變得不敢上廁所了。」

  「咦?」

  「每次有那種情形,我就會把姊夫挖起來陪我上廁所。假如姊夫心情不好,有時候也會直接趕不上。或許是因為這樣,我現在還是不太喜歡聽到跟幽靈有關的事。」

  「那個……」

  「啊,剛才那些話麻煩你對緹亞忒她們保密。我猜那八成會被她們當成天大的笑柄。」

  菈琪旭「噗嗤」地小聲笑了出來。

  「費奧多爾先生,你好過分。剛才我還以為自己真的會被你討厭,心裡很害怕耶。」

  「壞就壞在你的反應太老實了。會讓人想戲弄。」

  「哎喲!」

  少女用嬌小的拳頭輕輕地頂在費奧多爾的手肘上。

  仰望天空。雨沒有停歇的跡象。目光轉向地上,任風雨吹打的樹木正微微顫動。

  「以前,我有個學姊。」

  在費奧多爾的旁邊,菈琪旭一邊望著同樣的世界,一邊又開口訴說。

  「當然,她同樣是黃金妖精。她是個非常厲害、溫柔又優秀的人。我們以前都非常喜歡那個人。

  緹亞忒總說她想變得像那個人一樣,以前她都把那當成口頭禪。」

  費奧多爾發現這段話是過去式。

  「你說的那個學姊,果然也……?」

  「是的。她跟〈獸〉作戰,然後陣亡了。」

  菈琪旭把話截住。

  「她一度接受要為大家捨命。

  打算前往戰場。

  可是,她在上戰場以前,喜歡上了一個很棒的男人。

  她變得不想死,希望自己能活得更久。

  明明身體是消耗品,卻拚了命地從戰場生還。

  她設法回到了想一起生活的人身邊。

  即使如此……到最後,為了保護重視的人們,她還是主動走向戰場。明知道無法再回來,她卻笑著走了。」

  「……嗯。」

  還真是具戲劇性的往事,費奧多爾心想。

  甚至,讓他產生了些許的嫌惡感。

  「啊,不過,要說到他們算不算情侶,或許也有點難講。

  該怎麼說好呢。當時我們還小,看了會覺得那是大人之間的戀愛關係,不過現在來看,或許跟我們想的有點不一樣。」

  「那是怎樣,也就是說其實是那個學姊單戀對方嗎?」

  「不,該說是兩情相悅嗎。總之愛情的箭頭絕~對是雙箭頭。」

  她紅著臉,用亂有魄力的語氣告訴他:

  「當時的學姊,年紀和現在的我們差不多。她完全不掩飾自己喜歡的心意,將有限的時間都用來待在威廉先生旁邊。

  至於威廉先生……他是有接受那樣的學姊,不過終究還是把她當女兒對待吧,看起來似乎都有稍微保持距離。」

  啊,不過,單純是我看了那麼覺得而已,真正的情形沒有人曉得──菈琪旭連忙如此補充。費奧多爾想了一會兒。

  「呃,那個叫威廉的軍人,真的那麼厲害嗎?」

  「啊,是的。他是個非常厲害的人喔。假如要用一句話來說明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的話呢……」菈琪旭稍作思索。「大概就是寵愛孩子的父親吧。」

  ……這話讓人聽不懂意思。

  「我們這些妖精的數量滿多的。當時也有三十個左右。而威廉先生可以一臉正經地認真對著我們每一個說:『你是世界第一可愛喔。』他就是那樣的人。」

  什麼跟什麼啊。

  「實際上,那個人跟你們並沒有血緣關係吧?」

  「是的。我們沒有原始意義的父母。」

  「……那不就是個怪人嗎?」

  「啊……啊哈哈。」

  菈琪旭用苦笑敷衍過去了。她絲毫沒有否定。

  「不過,他真的是用真心真意在愛我們。至少對我來說,那個人比真正的爸爸更像個爸爸。」

  菈琪旭遠遠將目光拋向烏雲另一端,心裡抱著緬懷。

  「我想其他人肯定也一樣。

  畢竟我們是那樣出生的,內心都渴求關愛。雖然也有不太坦率的孩子,但我們當中幾乎沒有人不喜愛威廉先生。」

  原來如此,需要與供給。將關愛過剩的男人丟進缺乏疼愛的少女們之中,便造就了一名奇葩男子與三十個戀父情結的女兒嗎?費奧多爾理解了。

  理解的他進而認為:那不就膠著成一團了嗎?

  (……唔嗯~)

  好像看出了許多端倪,卻反倒迷失了什麼似的,難以言喻的心境。

  妖精們是註定早晚要在戰場上犧牲的生命。無論投注多少愛,都肯定會比自己先死。面對那樣的生命,還表現得像個父親。要有多大的覺悟才辦得到那種事?費奧多爾不能也不願想像。

  「緹亞忒現在還是想變得像學姊一樣。呃,所以說……費奧多爾先生,假……假如你不討厭她的話,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呢?」

  「……視內容而定。」

  「到三個月後,也就是作戰那一天就可以了,希望你能跟緹亞忒好好相處。呃,請你把她當成一個女孩子來對待,讓她能活得像個女孩子──」

  「換句話說。」

  費奧多爾中途打斷她的話。

  「你要我代替那個男性,為她扮演男友或者父親的角色?」

  菈琪旭倒抽一口氣。

  「呃……是的,到頭來……就是那個意思。」

  「你要我讓做好覺悟的緹亞忒冒出『自己還是不想死』的念頭,再把即使如此還是非死不可的現實攤在她眼前,到了

  作戰當天揮淚告別炒熱氣氛以後,就看著她壯烈地自爆犧牲?」

  費奧多爾重新意識到因雨起霧的眼鏡。他告訴自己要冷靜。目前的費奧多爾‧傑斯曼是個誠實的模範軍人。他應該如此。

  「這……」

  菈琪旭為之語塞。

  坦白講,扯來扯去到最後,費奧多爾差點就對這四個少女有了好感。畢竟一起相處有開心之處,她們也都是滿乖巧的孩子。附帶一提,青春期的少年對同年齡層少女普遍會動的歪腦筋,費奧多爾也不是沒有。因此呢,就這麼回事。退一百步,要他講出「你是世界第一可愛的喔」這種話也無妨,他並非沒有那樣的想法。

  然而,這跟那是兩碼子事。

  世上有可以奉陪的鬧劇,以及不能奉陪的鬧劇。對費奧多爾來說,這次的事情屬於後者。

  「果然會讓你有那種感覺嗎。我不應該……向你拜託這種事的。」

  菈琪旭垂下目光。

  「對不起。我剛才說的那些,請你忘了吧。」

  費奧多爾看了她那沮喪的模樣,便暗自在內心咂嘴。彷佛嘴巴無視於意志自己動了的感覺。自己似乎不小心說得太多了。費奧多爾到底不擅長談這些,情緒無論如何都會變得衝動。

  為了多少自圓其說,他本來正想回答:「我才應該向你道歉。」

  遠方傳來爆炸聲。

  緊接著,地面微微搖盪。

  「嗯?」

  世界隨即取回原本的樣貌。天色灰濛。小徑在雨中搖曳。

  剛才那來自港灣區塊的方向。

  莫非是出入中的飛空艇引發事故了?或者──

  「我去看看。」

  咦──菈琪旭抬頭看了過來。

  「呃,可是你的外套。」

  「幫我保管。」

  費奧多爾只留下那麼一句,就在雨中沖了出去。

  †

  爆炸屬於小規模,沒有造成多大損害。

  然而從現場情況來看,意外的可能性薄弱,換句話說,憲兵判斷應是他人刻意所為導致的。

  其用意恐怕是聲東擊西。趁著人們將目光集中於騷動時,其他地方大概正在進行某種工作,這是目前最有力的推測。

  「簡單說,就是幾乎什麼也沒有查出來。」

  一等武官無趣似的說。

  「頂多只能說有人偷偷摸摸地躲在某處,正在暗地裡做些什麼。光這樣似乎當不了任何參考。」

  「意思是有作亂分子嗎?」

  費奧多爾擺出稍作思考的動作,然後又問:

  「請問有沒有其他情資呢,比如說對方的企圖,潛伏在哪裡的線索,是否與護翼軍敵對……」

  「天曉得。或許憲兵那邊有掌握到什麼吧。他們幹的活也不輕鬆,不會輕易對外人亮出手裡所有的消息。」

  那倒也是。畢竟作亂分子也有可能就潛伏在軍中內部。

  「……總不會是至天思想的狂熱信奉者吧?」

  所謂至天思想,指的是將〈獸〉的來襲當成星神旨意,認為眾人最好毫不抵抗地受死的思維。

  那並沒有創立出堪稱宗教的組織,在大多數懸浮島上也都禁止宣揚其想法。因此信奉者的絕對數量絕不算多。可是,偶爾就會有人本著那套思想來向護翼軍找碴。

  「難過的是大有可能。那些人很難對付,我倒不樂見就是了。」

  一等武官搖頭。

  「哎,總之關於這件事,沒有我們的工作。第五師團的敵人是那塊飛在天上的黑水晶,並不是躲在某處圖謀不軌的神秘人物。」

  這樣嗎──費奧多爾正要點頭,身體便湧上強烈的寒意。

  他打了個稍大的噴嚏。

  「……你快去洗個澡吧。看了都覺得冷。」

  「遵命。」

  費奧多爾用自己手臂輕輕摟住淋濕的全身,肩膀微微地哆嗦起來。

  4.真實面孔的少年

  有人幹了傻事,就會有人付出代價。

  問題在於由誰來扛那筆債。處世靈活的人總擅於將擅自妄為的結果,厚臉皮地推給別人。

  要說的話,費奧多爾算是長於此道。儘管他以保持精明低調的身段為信條,但或許正因為如此,倘若發生狀況,他有信心極盡狡獪之能事。

  不過,那仍有極限存在。只要活著,無可避免地,遲早還是得自己承擔做出愚蠢行為該受的懲罰。

  簡單來說,出了什麼事呢?

  費奧多爾得到了重感冒。

  「唔啊……」

  世界正在天旋地轉。

  喉嚨里有沉重的異物感。

  費奧多爾在被窩裡稍微翻身。一瞬間世界似乎恢復了原本的模樣,但立刻又變回天旋地轉的不穩定狀態。感覺像躺在轉碟雜耍者所拿的碟子上。這座懸浮島該不會要沉了吧?他甚至冒出這種觸霉頭的想法。

  費奧多爾用薄紙擤了鼻涕。

  把紙團朝垃圾桶一甩。沒進。由於他也沒有精神特地過去撿,就直接閉上了眼睛。在發冷及噁心的合奏圍繞下,睡意依舊來到。

  他作了夢。

  ──哎,別那麼說。這個世界可沒有那麼讓人唾棄喔。

  ──比你見識得更多的我都這麼說了,你要相信啦。

  「姊夫……」

  費奧多爾被自己的嘀咕聲喚醒。

  有人在他眼前。

  是誰?

  「……緹……亞忒,是你嗎?」

  眼睛緩緩對焦。

  只見在陰暗房間裡,有淡紫色的頭髮輕靈晃過。

  纖細的指頭軟綿綿地擰了毛巾,然後攤開,將那擱在費奧多爾的額頭上。

  「潘麗寶?」

  「答得漂亮,是我。」

  平淡的嗓音以及表情,即使如此仍得到答覆。

  太陽似乎早已西沉。四周昏暗,不穩定的燈光虛弱地照亮周圍。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在四名上等相當兵之中,算是性情較為特別的女孩。她幾乎不會對別人獻殷勤或恭維,只是我行我素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在自由時間也幾乎沒看過她跟別人在一起。

  從表情及語氣,都難以判斷潘麗寶在想什麼。既然是個難相處的人,感覺大家自然會想保持距離。但在另一方面,她又具備不可思議的親和力。一回神,潘麗寶就會不知不覺出現在旁邊,所有人對此都覺得理所當然。

  她和緹亞忒以及可蓉一樣,是三個月後預定要在戰場上消耗的生命之一。

  「雖然這不是為了獎勵你答對,簡單的餐點已經準備好了。有沒有食慾?」

  潘麗寶說完,就用目光指向茶几,上頭有個小小的籃子。起身打開一看,裡面裝著切成小塊的三明治。

  「菈琪旭親手作的。她說是為了賠罪。外套似乎會洗過再還你。」

  「是嗎。」

  費奧多爾抓了一個,放進嘴裡。

  (……唔喔?)

  彷佛不容分說地就從舌尖溶入全身的幸福洋溢感。

  儘管感冒讓味覺變得有點奇怪,他還是能明確地吃出這東西的美味。感覺溫順而體貼的柔和滋味。

  跟平時在餐廳吃到的平淡菜色完全不同。是黃金妖精女孩為了味覺相近的墮鬼族,所作出的菜餚。他會覺得這東西好吃,就表示舌頭的偏好已經被她看透了,可惡,有種類似於敗陣的感覺。

  「我好像是頭一次看見拿掉眼鏡的你。印象變化挺大的呢。」

  被這麼一說,費奧多爾才確認面前。說來也合情合理,但他沒戴眼鏡。

  自己麻煩的一面被看到了──費奧多爾暗自咂嘴。

  當然,眼鏡本身並沒有什麼玄機。

  這對費奧多爾而言是心理上的開關,可說是自我催眠的關鍵。一直以來,他都把這當成維持集中力的焦點,並且藉此演好模範生的角色。

  因此他有自信,只要沒有多大的狀況,在戴著眼鏡時就不會露餡……也就是藏得住本性。不過,相反地在摘下眼鏡時,他原本的情緒及衝動就容易出現在臉上。

  「……我說過自己眼神很兇吧,就是介意才會遮

  著啊。」

  費奧多爾裝出鬧彆扭的口氣,將臉轉到旁邊。

  「所以說,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一邊咀嚼一邊問。

  「當然是為了照顧病人。原本我們也想過四個人一起出動的主意,不過那麼多人湧進來總不方便。後來就用抽籤決定代表,由我一個人過來了。」

  喔,原來如此。感謝她們有這份心。

  對於抽籤的結果,費奧多爾也決定在內心暗自感謝。被簽選中的不是好動活潑的可蓉,而是最安靜的潘麗寶,對自己來說是件幸運的事。雖然他並不是對可蓉有意見,不過要應付可蓉,總覺得會耗體力。

  「鑰匙是向管理員說明原因後借來的。對了,我有聽說喔,你似乎相當不願意讓別人進自己房間。」

  「是啊……哎,因為房間很髒,我覺得難為情。」

  他一邊咬著三明治,同時以曖昧的笑容矇混過去。

  「的確呢,看起來亂糟糟的。」

  潘麗寶朝周圍瞄了一圈,淡然地表示傻眼。

  「不要一直盯著看啦。」

  費奧多爾輕輕搔了臉頰,露出害臊的模樣。

  「以前跟人共用房間,就沒有這麼亂啦。晉升四等武官以後有了個人房,一下子就變成這樣了。我打從骨子裡就是隨隨便便的性格。」

  「難說吧,誰曉得呢。要單純當作粗線條,你這種散亂是經過計算的。」

  潘麗寶露出了一抹笑容。

  「藏木於林。要在整齊的地方藏東西,本來就不容易。要是遭受搜索,想要的東西一下子就會被找到。」

  原本想再拿一個三明治的手,停住了。

  嘴巴里在不知不覺中變得乾澀。

  「你是什麼意思……?」

  「在你睡著時,我本來想稍作整理。結果,就發現了意外的東西。」

  身體為之一顫。

  「護翼軍的內部情資,以你的身分應當無從得知的機密──」

  費奧多爾的腦中,有某個部分做了切換。

  齒輪發出聲響,排列方式完全變樣。

  四等武官內斂和善的表情,原本掛在臉上的淺薄笑容,像魔法一樣地瞬間消失了。

  從底下冒出來的,是猙獰而兇惡的另一張臉孔。眼神銳利扭曲,犬齒外露的嘴角像野獸般顯現出憤怒。

  同一時間,身體有了動作。

  身體早就忘了高燒。從被窩跳起,一直線地伸出手臂。用張開的五指掐住潘麗寶脖子,將她拉到身邊。

  砰。

  費奧多爾將潘麗寶制伏於床鋪上,發出劇烈聲響。

  燈在搖晃。世界在搖晃。

  「──令人訝異。」

  潘麗寶茫然地嘀咕。

  「態度轉變得真極端。還有你剛才的身手。根本猝不及防。」

  少女行動受制,聲音仍毫無懼色。

  她看起來不像在害怕,也不像在生氣。只是興趣濃厚地仰望著費奧多爾。

  「──你知道了什麼?」

  費奧多爾將臉貼近到極限。直到兩人的眼睛能映出彼此雙眼。

  他低聲問道。

  「你掌握到什麼程度了?」

  「如我所說的。頂多只曉得你似乎在打探護翼軍的機密。

  除此以外,就在上一刻,我見識到你不為人知的真實面孔了。雖然平時那種模範生的嘴臉是不錯……嗯,現在的你有種野性的味道,也相當不賴。」

  「別跟我打哈哈。」

  費奧多爾在手臂上使勁。

  潘麗寶不把人當一回事的淡淡微笑……在他看來是如此……因痛苦而微微扭曲。

  「緹亞忒她們相當老實。在愛的呵護下正直地長大了。因此難免對人的表里兩面渾然不覺。尤其是她們被人用笑容相待,就會立刻信任對方……雖然說我最喜歡她們那一點。」

  「你想講什麼?」

  「我的個性有些彆扭,這就是我想說的。」

  潘麗寶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費奧多爾的手背。意思大概是要他放鬆一點。

  費奧多爾無視其訴求,反而更用力地動手制住潘麗寶。

  傷腦筋──少女微微聳肩。

  「我不認為我們適合談情說愛。那些行為全是能生育後代的種族,才具有的獨特習性。會自然地誕生而後消失的我們,只能模仿到表象。」

  「我沒有問你這些。」

  「你不是問過『你想講什麼』嗎,所以,我在講我想表達的話。

  緹亞忒對你懷有親近感。

  菈琪旭對你懷有敬愛感。

  可蓉對你懷有興趣。

  簡而言之,我的三個家人通通被你這個少年迷住了。即使我想仔細了解你,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你不這麼認為嗎?」

  ──胡說八道。

  也罷。想裝蒜就裝吧。想隱瞞就瞞吧。就算來硬的,把那些都挖出來就對了。

  費奧多爾‧傑斯曼是墮鬼族。

  墮鬼族在古時候,據說是眼睛蘊藏著力量,還可以藉此蠱惑操弄人心並使其沉淪的一族。

  無可避免地,據說其能力在長久歲月中流失了。實際上,當代存活的墮鬼族眼裡,只剩下無法與以往相比的微弱力量。弱得甚至連墮鬼族有獨特本事這一點都已被人遺忘。

  「你是我的朋友。對吧?」

  「唔……」

  額頭幾乎可以相觸的距離。

  費奧多爾的眼睛綻放出些許光芒。

  潘麗寶繃緊臉孔。

  費奧多爾不過是現代的墮鬼族,自然只有繼承到與祖先眼睛無法相比的微弱力量。

  首先,周圍必須暗得沒有其他多餘的光芒。再者,費奧多爾非得貼近到氣息足以吐在身上的程度,讓對方望著他的眼睛才行。

  即使如此麻煩的條件都備齊了,結果能引發的現象仍十分微薄。他並不能自由操弄對方的心靈。頂多只能將認知稍作曲解,將「眼前這個人似乎跟自己相當親昵」的錯覺灌輸給對方。

  這種能力要怎麼用?

  小時候,費奧多爾曾經噘著嘴唇向父母這樣抱怨。既然要用,何不給他更華麗強大的力量?無處可用的能力,和沒有差不了多少。

  他記得當時幫忙出言安撫的是姊夫。

  『我們額眼族(Stirer)也一樣啊,以往的力量根本一點都不剩。不過,那是件好事喔。力量會衰弱,表示沒必要再用到了。換句話說,你們墮鬼族即使不靠取巧的能力,光用誠意與直來直往的方式也交得到朋友啦!』

  漂亮的空話。父親與母親都在苦笑。

  即使如此,當時的費奧多爾還是覺得那套說詞非常帥氣。可以用無比積極的態度來思考失去力量這件事,又能帶著笑容斷言,讓他對姊夫這個人懷有強烈的憧憬。

  當時,費奧多爾是那麼想的。

  經過了足以緩緩吸氣然後吐出的時間。

  費奧多爾沒有將這種力量用到熟練。由於缺乏嘗試的機會,又無法期待有強大效果,與其說是王牌,一直以來他都把這當成廢牌。他甚至有所覺悟,當自己遇到非仰賴這種技倆不可的狀況時,就等於已經玩完了。而且……

  ──他失敗了。

  費奧多爾憑直覺感受到。

  假如有成功,他就會知道。照理而言,他會體認到以交集的眼神與重疊的視線為導管,將自身意志灌入對方內心的感覺。

  然而,費奧多爾此刻所感受到的,只有像在沙地上打翻水桶一樣的空虛失落感。

  一蹋糊塗的身體狀況只會作祟。散漫的集中力,無法穩定的視線,在難以期待會成功的狀況下挑戰,迎來了必然的結果作收。

  ──難道自己就這樣完了?

  費奧多爾‧傑斯曼是艾爾畢斯的生還者。換句話說,他生還於曾經危害整座懸浮大陸群的國家。那本身並沒有什麼大問題。護翼軍的名冊上也有記載,調查一下立刻就能得知。

  可是,自己在護翼軍當中的可疑舉動一旦露餡,事情便大為不同了。「艾爾畢斯的生還者」將變成「艾爾畢斯的餘黨」。想毀滅世界的那群人之中,目前仍有餘黨在威脅這個世界──事情難保不

  會變成這樣。

  而且,傷腦筋的是那樣解讀並無半點錯誤。實際上,費奧多爾‧傑斯曼就是為了威脅全世界而活在當下。忠厚的假面具,在護翼軍中求升官,全都是為了那個目的。然而,居然會在這種時候陰溝裡翻船。

  (──還有手段……能讓我溜掉嗎?)

  費奧多爾朝門邊看了一眼。現在立刻衝出這裡逃到萊耶爾市的大街上如何?街道錯綜複雜,不熟悉的人連要直線前進都有困難。應該難以追蹤。

  不對,還有更簡單的手段,將眼前的潘麗寶封口。讓原本就沒有活著的她以死來保持沉默,這樣不是挺得體嗎?

  動手吧,費奧多爾。在手指上多用點力氣。

  反正到最後一切都會歸於虛無。趁早收拾掉一個,在最後清算罪孽時也毫無差別。

  所以,不要猶豫。

  為了大義。為了世界,還有其未來。動手就是了。

  「……好痛苦。」

  潘麗寶完全沒有抵抗的跡象,只是低聲呻吟。

  「你能不能鬆手呢,費奧多爾?」

  費奧多爾的手指照她所說的,放鬆了力氣。

  「還有,該怎麼說好呢……繼續貼得這麼近講話,實在讓人難為情。可以的話,你能不能將臉挪遠一點?」

  在昏暗床鋪上,幾乎形同於相擁的姿勢。在鼻尖好似要相觸的距離內熱情互望。

  原來如此。費奧多爾被她一說才發現,這確實讓人難為情。要是被人看見,應該無從辯解。

  「假如你想先奪走我的唇……哎,倒不是不能考慮啦。」

  「別跟我開那種玩笑。」

  費奧多爾輕輕戳了潘麗寶的額頭,然後拉開距離。

  「玩笑?」

  潘麗寶起身,然後一邊整理亂掉的衣服,一邊偏頭表示不解。

  「如果你們牽扯上軍紀事件,要負責的是我。好歹我一直都在當品行端正的模範生,我不想因為這種事而糟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評價。何況。」

  吱嘎一聲,費奧多爾坐回床邊。

  自己在說些什麼啊?他感到傻眼。完全錯失將潘麗寶封口的機會了。就算要逃到房間外,現在潘麗寶已經起身,立刻被她追上的機率比剛才高得多。

  換句話說,自己在這支軍隊應該前途無望了。

  「我最討厭不珍惜自己的傢伙。」

  即使如此,這種話卻不知為何地奪口而出。

  「啊──原來如此。我可以同意那番話。」

  不知道潘麗寶是怎麼想的,她微笑了。

  「話說回來,就算或多或少對自己管理的軍方備用品做出一些變態的行為,感覺以軍規而言倒不成問題。如果有損於性能就另當別論了。」

  「你們現在是上等相當兵吧。既然如此就要遵守士兵的規範。」

  「呵呵。」

  潘麗寶開心似的笑。

  「原來如此。你在那方面表里如一呢。是你的本性嗎?」

  「並沒有,我不是為了道德或倫理才說這些。只不過那樣往後行事比較方便罷了。」

  「就知道你大概會這麼說。

  嗯,感覺終於看到你在面具底下的臉孔了。」

  她遮著嘴邊,卻無法盡掩嘻嘻的笑聲。

  「該怎麼說好呢……你很坦率,但並不老實。」

  「什麼話啊?」

  「意思是,我很滿意。既然這是你的真實面孔,我就可以安心地將寶貴的家人託付予你。能探出我要的重點,那就夠了。」

  「──沒那種事吧。」

  費奧多爾忍不住問了不必要的話。

  「剛才,你應該有在這個房間發現我隱瞞了什麼樣的真面目。」

  「是啊。嚇了我一跳,你在和善笑容背後,藏著不得了的獠牙。」

  「算危險人物吧。」

  「是啊。被憲兵發現感覺會鬧上一陣子呢。」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不多提防?」

  「因為我還沒有問你啊。你在追求什麼,你想做什麼,把真面目隱藏到這種地步的你究竟是什麼人?耐人尋味。在得知那些以前,也無法做出是否該提防你的結論。」

  「啊……那倒也是。」

  費奧多爾坦然地點頭。

  雖然好像有點不合道理,但他也不清楚具體來說是什麼部分。感冒造成的發燒似乎回到腦子裡了。思緒無法順利運作。

  「我啊……我花了好幾年,一直在探尋秘密兵器的謎團。據說護翼軍都是用那張王牌來攔阻侵襲的〈第六獸〉。」

  「就是指我們嗎?」

  「似乎……是那樣沒錯。我終於找到自己探尋的東西了。」

  相同的命題在腦里繞來繞去打轉好幾次。停不住。自己。自己的真實身分。目的。不能被人曉得。不過潘麗寶是當事人,感覺她有權得知……不,不可以,事情反了。正因為她是當事人,才應該瞞住她。

  「我要解開秘密兵器的謎底,可以的話也要把東西弄到手才行。」

  費奧多爾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

  「為了讓懸浮大陸群墜落。」

  身體一個不穩,倒了下來。

  靠著淺薄亢奮而強行活動的身體,沒兩下就超出極限了。好比根部被斧頭砍倒的大樹,直接倒在床鋪。

  「……傷腦筋。身體真的疲軟無力。」

  「剛才太逞強了吧。來,將棉被蓋好。」

  潘麗寶硬是用手臂將費奧多爾按到床上。原本掀開的棉被,被她輕輕地蓋上。

  「你應該是懷著許多想法活到現在的。我不會隨口表示自己懂你的心情,但至少我會尊重。不過──」

  冰涼的手摸了摸費奧多爾的額頭。

  「你現在似乎是累了。別想任何事,只管休息。」

  「……我比你年長才對,別把我當小孩。」

  「病人哪有分大人或小孩。偶爾像這樣也不錯吧。」

  不錯嗎?大概不錯吧。冰涼的手感覺好舒服。舒服就是好事。大概。

  費奧多爾閉上眼睛。

  意識受重力牽引,逐漸沉到枕頭底下。

  「那麼。」

  冷淡而又溫柔的嗓音。

  「這種程度的惡作劇,總不會被指為軍紀不彰吧?」

  費奧多爾感覺到,似乎有某種溫暖又冰冷的東西碰觸額頭。

  半進入睡夢中的他,已經無法分辨那是什麼。

  †

  發高燒時,尤其不會作像樣的夢。

  一向都如此。

  費奧多爾過去曾聽過解釋其原理的說法。據說是因為腦部在面臨痛苦的問題時,會摸索過去的記憶來找尋求解法。跟所謂的跑馬燈是同樣的道理。之所以夢不到像樣的內容,理由似乎是逃離痛苦的方法就藏在痛苦的記憶當中。

  無所謂。

  反正也不曉得是真是假,知道了對人生亦無助益,更無法撫慰目前實際作惡夢的自己。

  就這樣,費奧多爾正在作夢。

  夢裡的他,人在十三號懸浮島。

  儘管那是在現實中早已毀滅的懸浮島,但在夢境中不同。淵遠流長的商人之都,艾爾畢斯集商國仍一副理所當然地興榮於那座島上。

  縱非如此,那裡仍是屬於富人的國度。倘若是在首都的上流住宅區(Highter Town),就能目睹整片與他處宛若隔世的暴發戶品味。道路別說供馬車通行,甚至無謂地寬敞到讓人懷疑是否會有飛空艇擦身而過,左右兩旁的宅邸爭相裝潢比奢,實在不堪入目。

  費奧多爾最為不滿的是,自己的家就位在這塊上流住宅區的正中央一帶。要是不穿過這條品味惡劣的街道,就哪裡也去不了,也無法見任何人。

  『費奧多爾,你討厭家裡嗎?』

  那名少女突然現身在他的眼前問。

  沒錯,這女孩是父母之前替他決定的未婚妻。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五年。然而,夢中的少女卻依然跟幼時一樣。

  只有手腳裹著毛皮,還長了尾巴,貓一般的耳朵長在頭頂,有著半吊子返祖現象的貓徵族。

  ──討厭透了

  。

  ──倒不如說,我對無徵種本身就沒有好感。

  印象中,這是他實際對她講過的話。

  記得她當時的回答是……

  『明明你也是無徵種耶。』

  ──明明我本身也是無徵種,但我就是討厭。

  少女「唔~」地陷入沉思。

  『那我呢?』

  她那麼問的時候,頭上的耳朵微微地搖了。由於彼此已經有相當的交情,當時的費奧多爾早就看穿那是她在緊張時會有的習慣。

  ──你怎麼看都偏獸人吧。

  『那麼,你喜歡嗎?』

  ──我覺得不討厭就是喜歡的短淺思考方式,並不是好事。

  『那麼,你討厭嗎?』

  哪門子的二選一啊。

  『呃,那就把這個當成作業!下次見面以前,要先想清楚!』

  啊,對了,她有那樣的習慣。

  每一次見面,肯定都會在告別之際互許約定。比如要讀蔚為話題的熱門書籍;要準備交換用的禮物;將盤上遊戲的輸贏中途打住,並宣稱下回再續。

  所以,費奧多爾每次跟她見面都覺得有點麻煩,而又十分開心。

  場面改變了。

  『之前提過的那項計畫,要進入實施階段了。』

  記得那是在家人圍繞著餐桌吃過飯之後。

  難得露出緊張臉色的姊夫,只有告訴費奧多爾一個人。

  『接下來,我們艾爾畢斯國防軍會做出相當危險,而且絕不會被容許的事。然而,那是為了艾爾畢斯這個國家──不,那是為了懸浮大陸群的未來,無論如何都必須做的事。』

  ──那樣的話……還真誇張呢。

  記憶里的費奧多爾傻眼似的說道。

  『誇張是難免的。因為真的茲事體大啊。』

  姊夫以絲毫感覺不到遲疑的語氣,斬釘截鐵地斷言。

  『我們不能一直甘於被保護。』

  目前懸浮大陸群將對付〈獸〉的任務全交給護翼軍包辦,已經快忘記〈獸〉有多可怕了。忘記可怕比任何事情都可怕。那會讓原本慎重的人變輕率,原本謙虛的人變傲慢。

  因此,非得用儘量不流血的形式,讓大家想起〈獸〉的可怕之處才行。這樣一來,人們就會記得要感謝護翼軍。自然也會曉得要收斂自己的爪牙才對。』

  姊夫所說的話很複雜,年幼的費奧多爾不太能理解。

  不過,那應該是非常正確,非常難懂,也非常帥氣的一番話吧,唯有這點他可以理解。

  ──為什麼你肯那麼努力呢?

  當時,費奧多爾對艾爾畢斯那些人當然是反感的。包括厭惡無徵種而予以排斥的族群,還有隻想跟同類團結而鄙視外界的那些無徵種。

  特地為那些人拓展未來,感覺實在沒有什麼意義。何況優秀的姊夫根本沒必要為此拚命。費奧多認為,活著比成就大事更重要。

  他這麼一說,姊夫回答『人各有志啊』並看似開心地笑了。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應該沒那麼多才是。不過呢。正因為如此,能找到那種東西的人既是幸運,也是幸福的。

  順帶一提,我可是懸浮大陸群最幸福的人。』

  姊夫亮出牙齒說了這種話,可是費奧多爾不太能體會他在表達什麼。

  『哎,話是這麼說啦,當然也會有一些讓人胃痛的狀況。有幾個手握議員席次的商人竄改部分計畫,還擅自指使部分空軍行動。像那種事情真的叫人頭痛,害我們都沒勁了。』

  對於這段牢騷,費奧多爾大致聽得懂意思。

  既然發生那種狀況,正常來想,他覺得姊夫就算對所有事撒手不管也是可以容許的。

  ──就連堂堂的軍團長大人,也敵不過掌管錢包的任性財主嗎?

  費奧多爾無心地這麼嘀咕以後,姊夫就露出困擾的臉色,嘀咕著回嘴。

  『別那麼說啦。』

  場面改變了。

  『費奧多爾,我討厭你!』

  費奧多爾被那個女孩討厭了。

  從認識以後過了兩年。當時費奧多爾十二歲,那女孩九歲。

  他回想。對了。那一天,他們在吵架。

  雖然不記得理由,但他覺得是導因於無關緊要的事。比如煎蛋要淋的醬料種類。喜歡的零食品牌之類。

  常有這種事。正因為兩人感情要好,才會誤判不該跨越的容忍線。

  不過,那對要好的兩個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洗禮。這麼一來,彼此都會學到一次經驗。下回見面時,就會懂得多用一點技巧讓關係和睦。自然就可以縮短雙方的距離。

  『我不想再見到你!』

  那女孩說完以後,就跑掉了。

  當時,費奧多爾並沒有任何擔心。

  這種狀況並不算罕見。或許是無法跟真正家人撒嬌的反作用吧,她常會對費奧多爾耍任性。而費奧多爾要是無法好好應付,立刻就會壞了她的心情。

  何況要是照平時那樣,她的心情恢復得也很快。恰似她貓咪般的外表。

  反正到了下星期,兩家人就會一起舉辦上流餐會。屆時就算不想也會跟她再見面。瞞著父母偷偷地帶一塊蛋糕當伴手禮好了。她最喜歡的,塗了滿滿奶油再擺上草莓的那種。心情肯定立刻就能恢復,她會像平時一樣露出笑容──費奧多爾悠哉地這麼認為。

  因此,他當然沒有談到要再見面的事情。

  更沒有提到下次見面前要先做什麼的約定。

  費奧多爾想都沒想過,之後他將會為此懊悔。

  場面改變了。

  「接下來,我們要處決有意將世界導向滅亡的大罪人!」

  牛頭獸人扯開嗓門。

  聚集在廣場的群眾與之呼應,發出了吶喊。

  廣場中央設了特地用木板搭成的獻祭台。那應該是急就章製作出來的玩意兒,但似乎是因為顏料的關係,顯得格外亮眼而令人印象深刻。

  還有,在那座獻祭台上頭,綁著一名沒有意識的額眼族男子。

  那是誰啊?費奧多爾心想。

  感覺是個十分熟悉的人。幾乎每天都會見到面……儘管國防軍工作變忙以後就沒有那樣了,但他還是常常找機會回來家裡……好像是那樣的一張面孔。

  然而,費奧多爾並沒有把握。

  畢竟……總不會那樣吧。

  他是自己引以為傲的姊夫。既強壯又聰明,在任何時候都正當且自信滿滿,受到所有人期待,同時也漂亮地回應了大家的期待,令人喜愛令人景仰,總之,他是個厲害到讓人懷疑「現實中有這種人存在行嗎?」的姊夫。

  因此,費奧多爾自然不可能相信。

  他的姊夫居然會全身瘀青地被拖出來示眾。居然會一身承受現場聚集的眾多市民所投以的憎恨與咒罵。

  費奧多爾實在無法接受這是現實的光景。

  「此人觸犯了懸浮大陸群最高的終極禁忌,讓我們的友邦科里拿第爾契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他那無可赦免的罪要用鋒刃與火焰淨化,願他污穢的靈魂能淨化升天!」

  根據牛頭所述,那名罪人擅自打破名為大陸群憲章的重要法律,將危險的〈獸〉帶到了懸浮大陸群。還將其散布到其他城市,致使眾多市民喪命。儘管〈獸〉最後被護翼軍出動人力討伐了,已逝的生命卻不會回來。這是不可赦的大罪──如此這般。

  他說著冠冕堂皇之詞,並且揮舞手上的大旗。

  「淨化隊,上前!」

  士兵們手裡各拿著兇狠的兵器,井然有序地走進了廣場。

  他們身穿儀禮用的金色甲冑與黃階法衣。手持的長柄前端各附有象徵著不同淨化的矛、鐮、鋤、斧四種器械。只有最後一名士兵不拿武器,而是帶著點燃的火把。

  群眾的聲音里,混入狂熱的歡喜情緒。

  這算什麼?

  這是在做什麼?

  費奧多爾用雙手蓋住臉。然而雙眼卻確實地睜著,打算將獻祭台上的人物,還有即將發生於那裡的事情毫不遺漏地記憶下來。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應該沒那麼多才是。

  ──正因為如此,能找到那種東西的人既是幸運,也是幸

  福的。

  之前聽過的那段話,在腦里迴響好幾次。

  姊夫一向是對的。他沒有背叛自己所說的話。一旦說出口就會堅守到最後。費奧多爾知道那一點。姊夫為重要的事物拋棄了性命。此刻即將在眼前進行的處決,是姊夫早就做好覺悟要接納的事。這是正確的。

  既然正確,自己也非得接受才行。

  再怎麼覺得不合理。再怎麼感到憤怒。自己都不能為了那些情緒,讓姊夫的覺悟白費。

  「第一刑手,動刑!」

  第一名士兵邁步向前。

  長矛被直直地舉向藍天。

  群眾的歡呼超越極限。

  世界為之沸騰。

  這是姊夫想救的世界。

  這是姊夫一直保護著的世界。

  ──姊夫──

  呼喊的聲音,沒有傳達到任何地方,沒有在任何地方響起。

  矛鋒殘酷地直直奔向綁在台上的那名人物──

  †

  「姊夫!」

  費奧多爾聽見那句大聲的呼喚,醒了過來。

  他用右手捧住怦通怦通吵個不停的心臟。

  啊……原來真的有被自己聲音驚醒的狀況。無關緊要的瑣事讓他稍微有所感佩。

  說來說去,大概是因為睡了不少時間的關係,感冒症狀好得差不多了。然而,有別於感冒造成的不適,他覺得非常不舒服。

  費奧多爾作了懷念的夢。

  懷念歸懷念,可是,那全都是他不想記起的情景。

  費奧多爾才沒有忘記他們的事。他一直都懷在心裡。然而,這與那是兩回事。像這樣回想起來,無論如何都會讓他想起當時的痛苦。

  苦澀的情緒從胸口湧上,他硬是用感冒病患那種帶著獨特怪味的口水將其咽下去。

  「……我明白,我明白啦。」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沒那麼好找。能找到那種東西的人既是幸運,也是幸福的。姊夫的話一向正確。姊夫是甘願受死的。

  即使有這層理解,費奧多爾無論如何還是會想到。那時候,假如自己懇求姊夫別死,他會聽進去嗎,未來會有稍許改變嗎?

  五年前,一般只被稱為「艾爾畢斯事變」的〈獸〉群襲擊事件,是從十一號島的大都市遇襲開始的。損害被控制在最低限度的這項事件,在政治上定調為當時的艾爾畢斯國防軍軍團長──費奧多爾的姊夫獨斷髮動的侵略行為,並藉由將其處決而獲得了表面上的了結。

  另外,事情的了結當然純屬表面。在國際交涉的舞台上已經無人相信艾爾畢斯市,市民幾乎天天引發暴動,知名的商人飛快將根據地遷往其他都市以後便從此裝聾作啞。連那樣的日子都沒有持續多久,半年後,艾爾畢斯國就連同十三號懸浮島一起被〈第五獸〉溶化消失了。人們認為八成是前軍團長藏在市內某處的〈獸〉逃出來所造成的結果。

  在那段日子當中,費奧多爾‧傑斯曼失去了一切。

  失去家人。失去朋友。失去財產。

  失去了跟所有想見的人之間的聯繫。

  「姊夫找到了想保護的東西,或許是幸福的。」

  費奧多爾懷著無法忍耐的情緒握緊拳頭。

  「但是,就算到了現在,我還是沒有釋懷。」

  認為朝哪裡出氣都好的他想揮下拳頭──

  費奧多爾發現了。茶几上擺著什麼東西。

  點亮燈定睛看去。是小巧的午餐籃。打開來一看,模樣比之前丑了許多的三明治塞在裡面。

  順帶一提──因為感冒讓鼻子失靈的關係,他發現得晚了──不知道為什麼,房裡瀰漫著刺鼻的神秘異臭。

  這什麼鬼啊?

  籃子裡附了對摺的卡片。他隨手抓了一個三明治送到嘴邊,並過目卡片上的文字。

  『要趕快好起來』

  是筆跡有點粗枝大葉,手寫的一行字。

  仔細一看,卡紙的邊緣被墨水弄髒了。

  看到那痕跡,隱約可以聯想到某個情境。綠髮少女面對空白的留言卡片,抱頭苦思該寫什麼內容的模樣。寫得太用心似乎會被誤解而令人不甘,大概就是想到這一點,她才故意把筆跡寫得不端正吧。感覺那女孩就是會做那種事。

  費奧多爾啃了一口三明治。難以形容的酸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迎合獸人的發酵食品。

  難吃。

  不過習慣以後,就會讓人上癮的滋味。

  「所以說……」

  原因不明的淚水滴了下來。

  大概,不,肯定是這味道強烈的三明治害的。沒錯,肯定是如此。畢竟除此以外,自己現在沒有半點落淚的理由。

  「……我不是強調過,吃這玩意兒的時候,要注意用量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