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烏爾鎮】的蹂躪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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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咿!」

  綠光石的光線隱約照亮道路,宛如昏暗坑道的場所——【奧爾庫司大迷宮】的某個角落,響起帶著畏懼的小聲慘叫。

  「怎麼了?小雫。」

  慘叫的主人——勇者組的一員,八重樫雫突然做出不像她的舉動。走在身旁的好友兼兒時玩伴白崎香織,側著頭詢問。

  「呃,那個……不,沒什麼,是天花板有水滴落下,剛好滴在我的脖子上。」

  「原來是這樣啊,呵呵。」

  雫避開視線,說出小聲慘叫的原因。香織心想她一定是因自己被水滴嚇到慘叫而感到羞恥,才會有那種反應,不禁愉快地輕聲一笑。

  她們身在不知何時會有魔物襲來的昏暗迷宮中,現在所處的場所,還是前人不曾來到的階層。考慮到這樣的情況,就算突然被脖子上的冰涼感嚇到,也不足為奇。即使如此,雫仍覺得很羞恥,因而避開視線。好友的反應,令香織覺得非常可愛。

  ……香織應該是這麼想的吧。雫一邊如此猜測,一邊偷偷將視線移回香織身上。只見香織雖警戒著周圍情況,卻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模樣。

  (……果然是我的錯覺嗎?不,可是最近很常發生……與其說是香織怎麼了,倒不如說只是我累了吧?不,可是……)

  雫在內心苦惱。

  她突然發出慘叫的原因,絕不是水滴滴在頸子。如果她會因為那種事失去鎮定,就不可能在前人未到的階層,擔任勇者組的突擊組長。

  要說是什麼原因的話……

  「咿呀!」

  「小雫?」

  「雫?」

  「雫雫?」

  雫再度慘叫出聲。聽到比剛才更大的哀號聲,不只香織,連她們的青梅竹馬,同時是擁有天職『勇者』的天之河光輝、同是勇者組,並擁有天職『結界師』的谷口鈐,三人都叫出雫的名字。其他還有光輝的好友坂上龍太郎、鈴的好友中村惠里,以及永山重吾率領的野村健太郎、辻綾子、吉野真央、遠藤浩介等永山組;檜山大介所率領的齊藤良樹、近藤禮一、中野信治等檜山組的成員們也停下腳步,看向雫。

  在一臉訝異的他們面前,雫在慌張之下,不小心脫口說出自己看到的東西:

  「※般、般若!那裡有般若、不,是般若小姐!」(譯註:日本能劇的面具之一,有兩根角,裂開大嘴的鬼女面具,用來表現女性的憤怒和嫉妒。)

  不知為何,看到雫重新改口,幫般若加上小姐的尊稱,光輝他們的表情變得更為驚訝,卻依然手持自己的神器,轉身用警戒的眼神巡視四周。

  「雫……在哪裡?那個長得像般若的魔物在哪裡?」

  光輝不敢大意,舉起微微發出純白光芒的聖劍,靜靜地詢問。即使眼觀四周,使用技能『氣息感知』,也感覺不到附近有魔物氣息。他心想難道是擅於隱藏的魔物,連『氣息感知』也無法偵測到嗎?光輝的太陽穴上流下一道冷汗。

  然而,雫無視光輝的緊張,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看向香織。

  「……那個,我是在香織身後看到的……」

  「咦?我嗎!?騙人,在哪裡!?有什麼在我背後嗎!?」

  香織慌張了起來,簡直就像追趕自己尾巴轉圈的小狗,不斷回望背後,不停轉圈。她的戰鬥服——類似寬鬆法袍,隨著她的動作翩然飄起,像是在跳舞。

  看到香織令人莞爾的舉動,以及雫過意不去的表情,使光輝他們緊張戒備的身體逐漸放鬆。

  「對不起,我好像看錯了。」

  「沒什麼,這種事常有啦,你不必在意,雫。總比以為是錯覺而疏忽要好,梅爾德先生他們也常常這麼說吧。」

  光輝拍著雫的肩膀鼓勵她,其他成員也點頭附和。

  在這個七十後半的樓層——探索第七十八層的光輝他們身旁,並沒有【海利希王國】騎士團團長——值得信賴的大哥,梅爾德·洛金斯的身影。梅爾德所率領的精銳王國騎士們,目前正在七十層待命。他們本以為大迷宮內不存在捷徑,卻在七十層與三十層發現轉移陣。梅爾德他們目前正負責守衛七十層的轉移陣。

  他們確實是王國最精銳的部隊。與光輝等人探索大迷宮的未攻略區域中,他們的實力也磨練得更為高強,但到了七十層後半,實力漸漸跟不上,便接下確保退路的任務。

  光輝他們終於脫離騎士們的庇護,靠自己的力量挑戰大迷宮。梅爾德反覆告誡他們大迷宮的經驗與知識,嘮叨的程度甚至讓人想吐槽「你是老媽啊」。

  他甚至叮嚀「手帕帶了嗎?別在路上撿東西吃喔?吃了奇怪的東西要馬上吐出來喔。」這些與大迷宮無關的事,還說「那種裝備沒問題嗎?」。把以聖劍為首的最高位神器說成『那種裝備』,可以看出梅爾德有多麼地擔心。不用說,他之後被光輝他們吐槽「這是王國讓渡給我的至寶吧!?」

  結果般若一事,以雫看錯為結論告終。

  「原來雫也會驚慌啊。」

  「慌張到尊稱般若『小姐』的雫雫……讓我大飽眼福。」

  「鈴,你不要笑得跟個色老頭一樣啦……」

  光輝他們就這樣聊著天,重新探索。雫跟著走在前頭的光輝,眼神不斷偷看香織。

  「我說,香織啊。」

  「什麼事?小雫。」

  「那個,你還好吧?」

  「?」

  香織圓睜著雙眼,無法馬上明白雫的意圖,但隔了一拍後,她似乎想到什麼,頓時臉色蒼白,語氣驚慌地反過來詢問雫:

  「小、小雫,該不會我的身後還有什麼嗎?小雫什麼時候看得見了!?我被什麼壞東西附身了嗎!?」

  「不、不是啦!什麼也沒有啦!」

  「真、真的沒有吧?」

  香織頻頻回頭,確認有沒有可疑的人在背後。就好比在淋浴時,忽然感覺背後有人,轉過頭,當然一個人也沒有,但一旦在意就會停不下來,她就是陷入這樣的心理狀態。因為香織打從心底害怕幽靈等驚悚的東西,所以好友目擊到的『般若小姐』令她更加在意。

  香織不知第幾次『向後偷看』時,在視野的角落,看到晃動的黑影!

  「不要啊啊啊啊啊,般若小姐出現了啊啊啊啊!」

  「咦,等等,噗啊啊!?」

  香織忍不住做出在大迷宮中十分危險的行為——閉上眼睛慘叫,同時全力揮擊手上的杖型神器。隨後響起像是打中某個東西的沉悶聲音,以及男學生的哀號。

  「浩介!」

  「原來你在那種地方!?」

  「遠藤同學飛起來了!」

  「真是漂亮的拋物線!」

  沒錯,被香織錯認為『般若小姐』,遭到杖全力揮擊的人,是永山組的第一,不,大概是世界上存在感最薄弱,享有充滿矛盾讚美的男人——遠藤浩介。畢竟在來到異世界,托達斯之前,就連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都感應不到他。

  他的天職是『暗殺者』。

  就算是多年的友人——重吾和健太郎在他身旁,每天也幾乎會出現「咦?浩介上哪去了?」「廁所嗎?」「……我從剛才就在這裡啊。」這樣的對話。

  他在被召喚之前,就已經擁有近乎超能力的能力,自從來到托達斯後,他存在感薄弱程度變得更上一層樓。

  沒錯,他一直走在雫和香織身後,香織甚至回頭看了好幾次,卻一直沒發覺他……

  儘管香織完全沒看到浩介,雙目泛著淚光,不安地頻頻回頭,但她的表情破壞力超群。看到香織的表情,浩介感覺自己的心率快到有些危險,於是想要換個位置……結果不用說也知道。

  果然破壞力超群!

  「咦?遠藤同學!?哇哇,對不起!」

  聽到重吾他們的聲音,看見『般若小姐』的真面目,香織才明白那是遠藤同學。只見浩介紅腫著臉,宛如遭到暴徒襲擊的女孩子,雙腿併攏倒在地上,香織隨即對他施放治癒之光。浩介眼神呆滯,被淡淡的白堇色光芒包覆,模樣令人感到可憐。

  香織不停地低頭道歉,浩介說出「好了啦,檜山他們快要露出可怕的眼神了……這種事我也習慣了」這種更引人落淚的話,並受到重吾他們的安慰。不用擔心組織第一偵查兵因可悲的意外事故退場後,一行人開始往前進。

  「香織,對不起,都是我害你感到害怕。」

  「不會啦,只是我反應過度,小雫不用放在心上。」

  雫表示騷動的源頭本來是自己,於是向香織賠罪。儘管得到香織的原諒而鬆了一口氣,雫依舊非常在意自己最近目擊好幾次的景象,因此她換了個說法,再次詢問:

  「香織,最近有什麼不尋常的事嗎?你有時候會心事重重……或許也不是吧,應該

  說是心不在焉,還是瞪著遠方……你最近常有這種情況吧?」

  「咦咦?我有那樣嗎?我完全沒意識到耶……」

  「是嗎……」

  果然是錯覺嗎?——雫側著頭感到疑惑,但既然香織沒有印象,就沒問題吧。雫有如說服自己般,想讓自己接受,不過就在她即將成功時,香織拍了一下手掌,似乎想到了什麼:

  「啊,不過我有時候會有奇怪的感覺。」

  「奇怪的感覺?」

  「對,雖然很難形容……」

  香織可愛地歪著頭,視線游移了一會兒……隨後,表情瞬間消失,什麼感情也沒有,極為冰冷無情。對了,就像能劇面具!然後……

  「就像是重要的東西,被某隻偷腥貓偷走……了吧?」

  「香、香織?不,香織同學?」

  「呵呵呵,很奇怪吧?呵呵呵。」

  「香織~!是我錯了!我不會再問奇怪的問題了,你快回到這個世界來啊~~!」

  嘴上說很奇怪,口中卻發出呵呵呵的笑聲,但香織的表情依然像副能劇面具。

  「這下糟啦!」雫因為太過慌張,在內心說起蹩腳關西腔的同時,阻止香織,勸說她回歸現實。

  她心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不可能知道原因就是——現在這個瞬間,身在遠方的某個白髮眼罩少年,正在和某位吸血姬卿卿我我。她只能輕拍著好友的臉,讓她恢復正常。

  「小雫為什麼要拍我的臉?別這樣啦。」

  「你回來了,香織,嗚嗚,太好了。」

  香織非常自然地恢復為平常的她,雫鬆了一口氣。雖然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為何能辦到,不過好友似乎察覺到遠方發生了某種不愉快的事情,因此不斷反覆陷入一腳踏入黑化狀態的現象。

  這裡是異世界,有魔法、魔物,還有神那種超常的存在。就算有那種不可思議的事,也毫不奇怪……吧。雫半強迫地逼自己接受這種說法,不知道原因也沒關係,只要在香織黑化前,把她帶回這個世界就好了,雫凝視著不明所以的香織,心中做下這個決定。

  就在雫下定這個微妙的決心時,走在前頭的光輝忽然停下腳步開口:

  「大家小心戒備,前方有東西,『氣息感知』有反應,數量是一個。」

  「要我先過去確認嗎?」

  「魔物只有一隻吧?沒必要讓遠藤去確認,大家一齊上快速地解決掉就好了吧?」

  通常,如果在被魔物發現之前就感應到其存在,都會由浩介先行探路,驅使隱密技能,觀察敵人的戰力,所以他才會上前一步提議,不過龍太郎拗響拳頭否決。

  確實,如果魔物很少,他們也會不事先請浩介確認,進入戰鬥,這種事發生過好幾次。光輝採用龍太郎的意見,決定直接前進。

  終於,出現在昏暗通道前方的是……

  「咦……人?」

  光輝愕然地呢喃,其他人也圓睜著雙眼,看向前方。視線的前方確實有貌似人的物體,不過還要補上身體有一半埋在牆裡的敘述。由於對方頭髮很長,又低著頭,所以別說是表情,連是生是死也無法確認,從纖細的體態來看,大概是女性。

  「糟、糟糕,必須快點救她才行!」

  「等一下,光輝!」

  光輝心想她可能是在上層被魔物抓來,或是身中陷阱被抓到的冒險者。他慌張地奔過去,雖然雫出聲制止,但是他的高性能已經把他送到目的地。

  他一邊問「你沒事吧!?」,一邊伸出手。就在那個瞬間,光輝的腳陷入地面,勉強保持平衡,總算沒有跌倒。然而視線往腳下一看,不知不覺間,堅固的地面變得像泥沼。隨即看到光輝的雙腳沉至腳踝,深陷其中。之後,光輝周圍的泥土一口氣隆起,變成人型。是泥做成的人型人偶——庫雷哥雷姆。庫雷哥雷姆瞬間將雙手變成銳利的鐮刀,揮向掙扎著想逃出泥沼的光輝。

  「咕!」

  儘管發出痛苦呻吟,光輝依舊在聖劍上纏附光芒,掃蕩四周。右手先由左向右斬,接著在背後換至左手,順勢揮向右方,這是八重樫流刀術之一——『水月』。光輝身為八重樫流的弟子,練習過無數次,他卻自己停了下來。

  「!雫!?」

  沒錯,因為對手有著雫的長相。正確來說是庫雷哥雷姆的臉扭曲變形,一瞬間變成雫的臉。它們的身體當然還是庫雷哥雷姆,一眼就看得出那不是雫,不過重要青梅竹馬的臉突然出現在眼前,光輝不自覺地產生動搖。在某種意義上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

  如此一來,勢必會付出很高的代價。

  「疾!」

  「——『縛煌鎖』!」

  庫雷哥雷姆包圍光輝。然而,右半邊的庫雷哥雷姆隨著斬擊的軌跡,被劈斷消失。左半邊的敵人則被閃耀著白堇色光芒的無數鎖煉纏繞全身,封鎖住行動。

  雖然它們立刻化成泥逃出束縛,下一個瞬間,卻被空中畫出的圓形軌跡斬斷崩毀。發出攻擊的當然是雫。她使出八重樫流刀術之一『水月·漣』——從收刀狀態一邊轉身一邊拔刀,向全方位橫斬的招式。

  「光輝,你沒事吧?」

  「沒事,抱歉,多謝了!」

  光輝抓住香織的『縛煌鎖』,逃離泥沼時道了聲謝。這時,各處湧出庫雷哥雷姆,不只光輝,它們也包圍永山組和檜山組,雙手的鐮刀變幻莫測,想要送他們上路。

  「可惡!根本沒完沒了!要怎樣才能打倒它們!?」

  「就算打倒了,也會馬上復活!」

  龍太郎的正拳把庫雷哥雷姆打散,但泥土立刻聚集起來,庫雷哥雷姆馬上復活。其他人也遇到相同情況。

  光輝一邊四處奔跑,一邊打倒庫雷哥雷姆,同時思考要怎樣才能突破狀況。他突然看見雫來到視線邊緣,這次沒有看錯,她的身體確實穿著雫的服裝。光輝想要藉助她的智慧,便打倒湧出的庫雷哥雷姆,同時移動至雫的身邊。

  不過他也發現,走過來的雫背後,被埋在牆中的少女——原本光輝以為是被抓到的人類居然……不見了。他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那傢伙到哪去了?光輝將視線離開雫的身上,警戒周圍。

  「雫!小心點!埋在牆裡的傢伙不見了!不知道是潛到哪——」

  「笨蛋,就在你的眼前吧!」

  光輝發出警告時,突然有人用力拉扯他鏜甲的後領,讓他發出「咕喔」的聲音,向後方倒下,同時有一陣風吹過他的臉。光輝咳著嗽往上看,眼前的人的臉和身體都是雫,卻只有右手的手臂直接伸長,化成了劍。光輝瀏海的數根頭髮飛舞在空中,似乎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斬首的攻擊。

  「看來那是首領,跟其他的不同,連身體和裝扮都能夠擬態。」

  光輝背後傳來冷靜的聲音,是除了右臂以外都和眼前的雫一模一樣的雫。看來正如雫所說,埋在牆裡的女人就是庫雷哥雷姆的首領。

  庫雷哥雷姆首領也將左手變成劍,下一個瞬間,以猛烈的速度攻過來。

  「我怎麼可能每次都被耍著玩!」

  它兩手的劍宛如鞭子,畫著不規則的軌跡飛來。光輝用聖劍將之彈開、擋開,準備要一口氣衝上。但前一刻,首領周圍出現大量泥制鐮刀,一齊襲擊向他。無數鐮刀以半球狀包圍住光輝,揮了下來。不管怎麼斬斷,鐮刀都會再生,毫不間斷地襲擊而來。

  由於那些鐮刀基本上由泥土構成,雖擁有一瞬間的攻擊力,卻完全不耐用。因此不必用上多少力氣,只要碰到就能擋住對方的攻勢。只不過周圍全是泥巴,導致攻擊的數量非比尋常。光輝光是防禦首領的攻擊就已經忙不過來,其他的成員面對不斷出現的庫雷哥雷姆群,即使不至於被打倒,卻也陷入苦戰。

  光輝腦中的角落,開始把使用『極限突破』將它們一掃而空列入選項時,看到跳至首領背後的人影,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不愧是雫!拜託了!)

  (了解。)

  雫一邊用眼神和他交談,一邊趁光輝在防禦攻擊的期間,用引以為傲的速度,繞至首領背後。將想要保衛首領的幾具庫雷哥雷姆收拾掉後,雫飄逸著馬尾——已成為她的註冊商標,一瞬間收刀入鞘,有如使用※震腳般,踏步上前,逼近首領。(編註:八極拳的步法。)

  剎那間,首領變身成——香織的模樣。

  「!」

  雫睜大眼睛抽了口氣,她的頭腦很清楚眼前是魔物。然而,雫並沒有成熟到連心也能在一瞬間接受那是敵人。一般來說,心靈會阻止身體,她不可能斬斷好友的臉……

  「啊啊啊啊啊!」

  悽厲的吆喝聲傳出,或者該說吶喊。她發出的吶喊強行制伏躊躇的心!釋放由拔刀術產生的高速逆風——八重樫流刀術之一的『登龍』

  。本來這一招應該還要跳躍起來,使出空中迴旋踢加上揮擊刀鞘的二連擊,但這次沒有那個必要。

  正如字面意思,其斬擊宛如登上瀑布的龍,將水流一分為二。雫的攻擊將首領乾淨俐落地斬成兩半,同時砍斷首領體內的魔石。首領的外形崩毀,變回泥巴。魔石掉落其上,周圍的庫雷哥雷姆也逐漸失去形狀。

  「做得好,雫!」

  光輝面露喜色奔了過來,雫也露出笑容回應「我做到了」。光輝接著回頭走向奔過來的龍太郎等人,雫則是靜靜注視著自己的手掌。上頭沾有一點庫雷哥雷姆的泥巴,她皺起眉頭,稍嫌粗暴地擦拭自己的手後,恢復原本乾淨的模樣,雫的表情卻……

  「雫!」

  「咦?」

  當雫凝視著自己的手掌發呆時,光輝突然對她怒吼。儘管發出茫然的聲音,本能卻依然敲響警鐘,告知迫近的死亡。雫隔著肩膀回頭看去——有隻大蜘蛛從天花板垂下絲線,吊掛在空中。八隻紅黑色的眼睛注視著雫,腳上附著尖銳的爪子,上頭還滴著毒液。它的腳已經擺好架勢,隨時就要刺出。

  不知是誰「啊」了一聲,稍微放鬆戒備的代價實在太高,但這就是大迷宮。死亡會化成鄰居親切地問候,卻代表著告別,這裡就是這種地方。

  「——『縛光刃』。」

  不過,這一次大迷宮中的鄰居似乎也要被甩了。八根毒爪刺出碰到雫之前,閃耀著白堇色的十字架便貫穿大蜘蛛,把它擊飛出去,直接釘在牆上。因為是沒有殺傷能力的捕縛魔法,因此它沒有受到什麼傷害。即使如此,撞在牆上的衝擊,也能讓它畏縮吧。

  千鈞一髮之際,好友的魔法救了雫。而同樣打算用障壁守護雫的鈴說「小、小香香,你太快了……」,並睜大雙眼,呆若木雞。

  「香織……謝謝你,多虧了你,我才能撿回一——」

  雫向香織道謝,可是話還沒有說完,香織便大步離去。再加上雫腦中不知為何響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聲音,於是閉上嘴。光輝他們似乎也被香織的氣勢震懾。

  香織在大蜘蛛的前方停下。被釘在牆上的大蜘蛛,仍在不斷掙扎,只見香織高舉錫杖,呼叫出光之鎖煉——『縛煌鎖』,而且數量非常多。只聽見金屬摩擦的聲音作響,鎖煉從地面、牆壁、天花板延伸而來,就這樣纏繞住大蜘蛛,把它從牆上拔下,在空中不斷纏繞,做成一個球體。

  「那、那個,呃~香織?」

  在默默進行作業的香織背後,雫喊著她的名字。雫甚至忘了差點死亡的恐懼,肌膚卻不知為何冒出雞皮疙瘩。

  隨即,香織也有了反應,鎖煉球體逐漸縮小,裡面的大蜘蛛發出劈哩啪啦的逼真斷裂聲,香織將視線從球體移開,緩緩地回過頭來。

  ——她的背後同時搖晃著出現頭戴鬼面具,身穿白衣服的幻影。

  「「「「「般若小姐!?」」」」」

  此景證明了雫看到的並不是幻覺,光輝他們發出「咿~」的哀號,不住後退。

  「香、香織?不,香織同學?那個,我說啊,你的背後——」

  「呵呵,真奇怪。小雫為什麼突然用『同學』稱呼我呢?呵呵呵,很奇怪吧。我忽然覺得不只是偷腥貓,連偷腥兔子也要搶走我的位子,很奇怪吧?」

  現在的香織才奇怪……但他們實在說不出口。因為她背後的般若小姐不知從何處取出大太刀,在肩膀上敲呀敲的。好友到底接收到怎樣的電波了呢?雫當然不可能知道,這時,某位白髮眼罩少年,在某座泉水邊,正被某隻抱歉兔子熱烈地親吻。雫看著好友有些(?)崩壞的模樣,只能一個人抱頭苦惱。

  之後香織又突然恢復正常,大蜘蛛也被她完全打倒,一行人於是繼續往前進。

  一路上,雫忙著安撫忽然收到某種電波,讓般若小姐出現的香織;撫慰看到香織那樣,在各種意義上快要失控的勇者;或對頭腦簡單,老是想突擊的同學施以德國式背摔;有時討般若小姐的歡心;有時對一有空隙就會量產騷擾發言的小個子結界師施展鐵爪功;還要糾正檜山組的過度自信與樂觀;或者懇求般若小姐回去……

  「我可能會禿頭……」

  【奧爾庫司大迷宮】——在魔物橫行,隨時與死亡相鄰的迷宮裡,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劍士卻擔心起自己的頭髮,小聲地說出透露出辛勞的話語。

  雫是班上最愛操心的人,未來救她頭髮的人會出現嗎……只有神才會知道。

  魔力驅動四輪車『布利捷』用比去程更快的速度,疾速行駛在回程的路上。由於整地功能趕不上車速,被綁在天花板的緹奧不間斷地受到衝擊,在貨架上的淳史他們則有如攪拌器中的奶昔不停搖晃。

  「南、南雲~你不能想個辦法,別讓它這麼晃嗎!!」

  「會、會被甩下去啊啊啊。」

  「升!我現在去救啊噗——我的舌頭!我的舌頭!」

  「呼啊,傷口陣陣疼痛,主……嗯哼,再來……嗯哼,拜託讓我進去啊~」

  淳史就像壁虎一樣,攀附在連接貨架和后座的窗戶上大叫。升的一半身體被拋出貨架,明人想要救他,舌頭卻遭受嚴重打擊而痛苦不已。緹奧陶醉在因震動而刺激傷口的狀態中,宛若背書似地主張人道待遇……如果此刻在地球上,大概馬上就會有人報警了吧,不過始完全不在意那些。

  就在這個時候,位於【烏爾鎮】和【北山脈地帶】中間附近的地點,始發現有全副武裝的護衛隊騎士們,正猛烈地策馬奔馳。始的『遠視』可以清楚看見,大衛一臉凶神惡煞地疾馳在最前方,蔡斯在他旁邊,表情充滿焦躁。

  一會兒後,他們似乎也發現從前方疾駛而來的黑色物體,起了小小的騷動。在他們看來,這輛車不管怎麼看都是魔物吧,有那種反應也很正常。他們取出武器,巧妙地將隊形重組為橫隊,其應對之迅速,不愧是超重要人物的護衛隊,著實值得讚賞。

  就算被他們攻擊,始也只要直接衝過去就好,沒什麼問題。不過愛子當然不那樣想,天花板有發出莫名性感慘叫的緹奧,後面則是臉色發白地攀住貨架邊緣的淳史等人,萬一他們受到攻擊,可不是鬧著玩的。愛子從天窗探出頭,拼命地揮動雙手,大聲喊叫,希望大衛發現自己的存在。

  就在大衛終於準備好要發動魔法時,看見高速朝自己行駛過來的黑色物體上,似乎有人跑了出來,他不禁眯起眼睛仔細看。

  一般來說,就算這樣大衛還是會不由分說地先發制人,但心中的某種力量阻止了他。真要說是什麼?應該可以說是高靈敏度愛子偵測器,或愛子專用第六感使然吧。

  大衛將手水平伸直,對部下們下達中斷攻擊的信號。他們雖對隊長的指示感到疑惑,但熟悉的聲音傳過來,發自接近的黑色物體上方所冒出的人物。他們不禁驚訝得圓睜雙眼,大衛則已經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喃喃地說「愛子?」。

  一瞬之間,「難不成愛子的下半身正被魔物啃食!?」大衛他們這麼想,嚇得臉色蒼白。不過看到愛子本人活力十足地揮著手,高喊「大衛先生~是我~!請不要攻擊~!」,這才明白沒有發生他們擔心的事態。儘管對黑色的物體是什麼而感到困惑,他們依舊為與心愛之人重逢感到喜悅。

  或許是陶醉在這個情況中吧,大衛露出恍惚的表情,大大地張開雙手,仿佛在說「來吧!撲進我的懷裡吧!」,旁邊的蔡斯等人也展開雙手,希望她撲進自己的懷中。

  看到騎士們表情恍惚,張開雙手等待的模樣,始不禁露出厭惡的表情。就愛子來說,她當然希望始在大衛他們前方停下,然而……始卻猛然注入魔力,加快速度。

  兩者之間的距離逐漸靠近,始必須減速,但黑色物體卻增加速度。騎士們看見此景,大吃一驚,急忙從路徑上退開。

  始的布利捷無視面露笑容張開雙手的大衛等人,不由分說地從他們的身旁通過。愛子說出「為什麼~」,這句夾雜哀號的叫聲,一邊產生都卜勒效應,一邊飛向後方,大衛等人帶著笑容僵在原地。

  下一秒,「愛子~」他們仿佛被拆散的戀人般發出慘叫,猛烈地追趕布利捷。

  「南雲同學!為什麼要做那種危險的事!」

  愛子怒氣沖沖地回到車內,激動地抗議。

  「我們沒理由停下來吧,老師。要是停下來肯定會被要求說明情況,我們哪有那個時間。反正回到城鎮也要說明情況,不必浪費時間講兩次吧?」

  「唔唔,確、確實沒錯……」

  雖然有點無法認同,但確實沒錯,要對他們解釋自己擅自離開,還有魔力驅動車的事,可以預見將會浪費許多時間,所以愛子也只能閉嘴。

  月重新坐回始旁邊,將臉湊到他的耳邊,小聲地問道:

  「……真心話是?」

  「面露笑容的

  騎士們非常噁心。」

  「……嗯,同感。」

  附帶一提,從天窗探出頭的愛子後方,就是綁在車頂、不知為何露出恍惚表情的緹奧,不過……愛子與騎士們似乎都決定當作沒看見她。

  後來抵達城鎮時,月得知緹奧的醜態後,不禁心想「……這個真的是龍人族?」,似乎受到輕微打擊。自從在【北山脈地帶】第一次看見解除龍化的緹奧,她一直有種微妙的心境。但看到緹奧似乎十分『享受』痛楚,她原先對龍人族抱持的憧憬與尊敬,全都有如幻想般粉碎消失了。

  抵達【烏爾鎮】後,與悠然漫步的始他們不同,愛子等人跌跌撞撞地奔往鎮長所在的場所。其實,始本來想在這裡與愛子他們分道揚鑣,快點帶著威爾返回弗連。然而,威爾比愛子他們先沖了出去,始他們才無可奈何地隨後追上。

  鎮上充滿了活力,這是個擁有豐富料理,附近還有湖泊的城鎮,自然會聚集人潮。他們做夢也沒想到,一天之後,這裡就會遭到大群的魔物蹂躪。始他們看著這樣的鎮上風景,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攤販的串燒,一邊前往城鎮的公所。

  當始他們終於抵達鎮上的公所時,現場已經吵成一片。【烏爾鎮】的公會分部長、城鎮的幹部,以及教會的祭司們都聚集於此,場內喧鬧不堪。眾人都是一副不敢相信、難以置信的表情,紛紛湧向帶回情報的愛子他們與威爾,仿佛快抓起他們的前襟似地,不斷追問。

  一般而言,就算有人說明天城鎮就會毀滅,也只會被當成瘋子在胡言亂語吧。這次卻不能輕易忽視,畢竟是出於既是『神之使徒』又是『豐饒女神』的愛子之口,而且魔人會操縱魔物也是公然的事實,誰也不能說那是胡言亂語。

  另外,經過在車內討論,愛子他們一致決定,在報告內容里隱瞞關於緹奧的身分和幕後黑手可能是清水幸利的事。關於緹奧,是因為她本人不希望龍人族的存在公諸於世,拜託眾人代為隱瞞;黑幕則是愛子堅持現在只是有這個可能,因此不希望沒有證據就輕易認定。

  姑且不論愛子的想法,龍人族對聖教教會來說,也是半禁忌的存在,公開她的身分只會讓局面更加混亂。要是她的身分敗露,他們很有可能會組織討伐隊,到時事情就麻煩了,所以眾人都同意保密。

  始在那樣的喧囂聲中,前來迎接威爾,他完全不把周圍的混亂當一回事。

  「喂,威爾,你別擅自跑掉啊,總該認清自己是受保護的對象吧。既然你報告完了,我們就快點前往弗連吧。」

  聽到始那樣說,威爾和愛子他們都驚訝地看著他,其他仕紳則是一副「這傢伙是誰啊?」的態度,露出不愉快的眼神,看著討論城鎮存亡時,半途出來打岔的始。

  「始先生,你、你在說什麼啊?現在正是危急時刻喔?難道你打算拋下這個城鎮離開嗎……?」

  威爾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激動地對始說道,始依然是一副厭煩的表情,隨口回答:

  「說什麼拋下不拋下,反正不管怎樣,在救援抵達之前,都只能放棄城鎮去避難吧?觀光小鎮根本沒什麼防備能力……反正都要去避難,目的地選在弗連也沒關係吧?我們也只是比其他人更早去避難而已。」

  「那、那是……那樣說或許沒錯……可是我做不到在這種危急時刻,自己先去避難!我應該也有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始先生也……」

  『請始先生也協助他們吧』——正當威爾想這麼說時,始冷漠的眼神與冰冷的話語,打斷他的話:

  「……非要我講明你才聽得懂?我的工作是把你帶回弗連,這個城鎮會怎樣不干我的事。聽好了?我並不是在詢問你的意見。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肯跟我走……就算要打斷你的手腳,我也要把你拖回去。」

  「什麼!怎、怎麼這樣……」

  從始散發出的氣息,威爾看出他是認真的,讓他不禁臉色蒼白,不住後退。他的表情清楚表達——他是多麼地難以置信。

  對威爾來說,始能壓倒性地取勝——輕鬆將蓋爾等資深冒險者們全滅的黑龍,正可說是英雄。即便始的性格毫不留情,威爾也無條件相信——假如鎮上的人們遇到危險,雖然嘴上不願意,最後始一定也會出手相助。

  因此聽到始冰冷的話語,威爾有種遭到背叛的感覺。

  他說不出話來,下意識地與始拉開距離,而始則像是在逼迫他決定,步步逼近。在異樣的氣氛下,周圍的人們交互看著威爾和始,無法做出行動,忽然有一個人走到始的面前。

  是愛子,她直視著始。

  「南雲同學,如果是你……如果是你的話,能夠擺平魔物大軍嗎?不……你可以辦到對吧?」

  愛子的語氣就像是確信始能夠辦到。如果是始,就可以擺平魔物大軍。意思是,她斷定這個城鎮可以得救。聽到她那句話,原本在周圍觀察情況的城鎮重要人士一齊譁然躁動。

  若相信愛子他們所報告即將來襲的威脅,敵人就是數萬規模的魔物,而且是橫跨多座山脈集結而成,極為強大的魔物。

  這已經屬於戰爭的規模了。單一個人幾乎不可能對戰爭造成影響,這是常識。即便是從異世界召喚來的人之中,也只有最特別的人能夠顛覆常識,超越常識——沒錯,只有勇者才做得到。

  即使如此,也不是說勇者一個人就能勝過軍隊,他必須率領人類,跟同伴一同作戰才行。否則在單純的數量差距下,遲早會被大軍吞沒吧。因此愛子說眼前這名連勇者都不是的少年可以解除危機,即便是『豐饒女神』說的話,仍有點難以置信。

  面對愛子強烈的眼神,始厭煩似地,做出用手揮趕的動作,有如掩飾般地否定:

  「不不,老師,當然不可能啊。就我所見,敵人數量可是超過四萬喔?實在不是我能力所及。」

  「可是在山上時,威爾先生問南雲同學是否能解決時,南雲同學並沒有回答『做不到』,也說過『這種高低起伏劇烈、滿是障礙物的地方,實在不適合進行殲滅戰』這句話對吧?也就是說,如果是平原,就可以了是不是?我有說錯嗎?」

  「……你記得真清楚。」

  他沒顧慮到愛子卓越的記憶力,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話。始不禁眉頭一皺,後悔莫及,愛子看到始把臉別了過去,用更認真的表情拜託他:

  「南雲同學,可以請你幫助我們嗎?照這樣下去,不只是這個美麗的城鎮會毀壞,許許多多的人們也會失去生命。」

  「……真意外,我一直以為你把學生放在第一順位。你從事各種活動,也是因為就結果來說,有可能儘早回歸原本的世界不是嗎?你現在卻要為了素昧平生的人們,叫你的學生前往赴死?即便學生沒有那樣的意願也一樣?那樣的想法,簡直就跟逼迫學生上戰場的教會那群人沒什麼兩樣。」

  始揶揄的話語,讓愛子一時語塞。她的內心似乎頗為掙扎,只見她緊咬著唇,眉頭皺了起來。

  然而,她的眼神卻直視著始,仿佛要確認什麼似地凝視了數秒後,終於像是拋開猶豫般,露出毅然決然的表情,那是『老師』的表情。打從在日本的時候,每當學生面臨什麼問題,她一定會露出這個表情。

  在近處聽著愛子與始談話的【烏爾鎮】教會祭司,聽到始的話中含有侮辱教會的話語,不禁眉頭一皺,斜眼看了一下始。愛子語氣認真地開口說道:

  「……如果有方法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我立刻就想帶著學生回去,那樣的心情至今仍未改變,而我卻辦不到……因此,既然現在活在這個世界,至少在能力範圍內,我不想對在這裡相遇、交談、彼此歡笑的人們見死不救。作為一個人,這種想法應該是理所當然吧。當然,因為我是老師,所以緊要關頭的優先順位是不會改變的……」

  愛子一字一句,宛如在確認自己的話語般,繼續說下去:

  「南雲同學,那麼溫和的你,現在變成這個樣子,一定經歷過我難以想像的事件。我想你在那個地方,沒有餘裕顧慮他人。在你最痛苦時,我卻沒有在你的身旁幫助你,這樣的我說的話……或許對南雲同學來說微不足道,但請你聽我說……」

  始默不吭聲,注視著愛子,要她繼續說下去。

  「南雲同學,老師也明白你強烈地希望返回日本,甚至比任何人都渴望。可是南雲同學,你回到日本後也還要像現在這樣,除了重要的人們以外,割捨一切活下去嗎?只要是妨礙你的人,你全部都要排除嗎?那樣的生存方式在日本活得下去嗎?還是回到日本的瞬間,你就能夠改變生存方式?」

  「……」

  「南雲同學,你有你的價值觀。對未來的選擇,總是掌握在你自己手裡。老師不會對你的選擇說三道四,強制你做什麼,可是,不管你選擇怎樣的未來,老師認為割捨重要之人以外的一切活下去……實在非常『寂寞』。那樣的生存方式一定不

  能給你和你重要的人帶來幸福。如果你想要幸福,只要在你的能力範圍內就好……不要忘記為他人著想的心情,不要捨棄……原本就存在你心中,既重要且尊貴的感受。」

  愛子的一字一句都發自真心,每句話都確實地傳達給與她面對面的始。城鎮的仕紳和優花等人也靜靜聽著愛子說的話。

  特別是優花和淳史他們,那番話就像在斥責過去得到力量,就得意忘形的自己。他們不由得露出愧疚的表情低下頭,並重新體認到——愛子直到現在仍真心要帶他們回去,甚至考慮到他們回日本後的生活。他們不禁露出既高興,又害羞的表情。

  看到就算跨越世界,不管在怎樣的狀況,即便學生已面目全非,愛子依然拼命地想要做一個『老師』的模樣,始內心不禁苦笑。

  始並不是在嘲笑她,而是欽佩著她。愛子因為能力的稀有性,受到特別待遇,既然她沒有經歷像始那樣的苦難,要用「你明明什麼也不知道!」、「少自以為是!」這種理由來反駁非常容易。或者正如愛子所說,也可以當成『微不足道』的話語,棄若敝屣吧。

  但是,那種事始怎麼也做不出來。

  因為始覺得,面對現在仍直視著自己的『老師』,用那麼『微不足道』的話語來反駁,未免太難看了,就算愛子的話中含有矛盾……

  而且,愛子從頭到尾都沒有將『正義』強加給始。雖然她所有的話語和用心,某部分是為了這個城鎮的人們,但即使如此,她確實是為了始的未來與幸福著想。

  始將視線從愛子轉移到身旁的月。不知為何,月用懷念某事的眼神注視著愛子。但發現始的視線後,她平靜的雙眼立刻直視始的眼睛。從她的眼神可以看出,無論始做出怎樣的結論,她都會陪伴著始。

  在深淵的底端,這位可愛的女孩,為瀕臨『墮落』的始保留了最後的人性。始確實希望她能幸福,也希望能讓她幸福的人是自己。如果相信愛子的話,或許始的生存方式完全無法帶給月幸福。

  視線再度移動,他看到憂心地看著自己的兔耳少女。她是為原本只有始與月的狹窄兩人世界,帶來熱鬧氣氛的少女。不管受到始多少次狠心對待,依然不放棄地拼命追趕,如今反而是月將她當作同伴和友人,十分寵愛她。就是因為始接受了希雅,才給月帶來其中一樣幸福吧?

  對始來說,這個世界是牢獄,是妨礙他回歸故鄉的牢籠,因此要他為這個世界的人事物盡心盡力極為困難。在深淵之底,為了回歸故鄉而割捨掉其他一切,對阻礙者絕不留情,深深烙印在他心中的價值觀,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改變。

  不過,就算始難以發自內心『為他人著想』,他還是可以做出那種行動。如果那個行動的結果,可以為重要之人……月與希雅帶來幸福,他並不會吝惜出一份心力。

  愛子所說的話,始並非全部認同。但是即便如此,仍是『自己的老師』真心對自己『說教』,把它當成胡言亂語而不屑一顧,也未免太幼稚了吧。

  因為這次的騷動,始的存在將會被世人所知,麻煩事接踵而來的可能性會一口氣大幅增加,不過到時就請為學生著想的『愛子老師』好好努力吧。她對始說了那番強烈的話語,這點責任還是要請她擔起才對。

  不管怎麼說,始他們遲早會被盯上,這早已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實。始也對那些麻煩,預先做好一些安排,再說他也決定不會對這個世界客氣。如此一來,華麗地展示力量倒也不錯。

  始有點像在找藉口地這麼想,接著再度面向愛子。

  「……今後不管發生任何事,老師都會是我的老師嗎?」

  這句話的言下之意是在問,她會繼續站在自己這邊嗎?這個問題,夾雜了一點壞心眼和他的願望。

  「當然。」

  愛子毫不猶豫地回答。

  「……不管我做出怎樣的決定?就算是老師所不樂見的結果?」

  「對,老師的職責不是決定學生的未來,而是幫助學生做出更好的決定。如果南雲同學聽完老師的話,依然決定那麼做,老師也不會否定你的。」

  始與愛子互相注視了好一會兒,想確認她的話是否有虛假。始之所以特地取得她的口頭承諾,是因為若是可以,他本身也不想與愛子為敵。在確認愛子的眼神沒有虛偽和掩飾後,他緩緩轉身走向出入口,月和希雅也跟隨在後。

  「南、南雲同學?」

  看到始那樣的舉動,愛子慌張地呼喚他。只見始回過頭,像是對愛子的『教師模式』投降似地,聳了聳肩回答:

  「要應付數萬的大軍,還是要準備一下啊,商量就交給你們了。」

  「南雲同學!」

  聽到始的回答,愛子的表情頓時發亮,看到愛子那個模樣,始露出苦笑。

  「那是我所認識最好的『老師』給我的忠告,更何況還關係到這兩人的幸福……這樣我也不能等閒視之吧。總之,這次我會把那些傢伙擊潰。」

  說完這句話後,始拍了拍兩旁的月與希雅的肩膀,再度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月和希雅散發出非常開心的氣息,小跑步地追在始的身後。

  磅的一聲,門關上的聲音響起。鎮上仕紳們原先被愛子與始之間的氣氛震懾,一直默不吭聲,這時一齊要求愛子說明情況。

  愛子被眾人搖晃著肩膀,凝視始走出去的那扇門,臉上已經沒有得到始諒解時的喜悅。愛子對始說,為他的生存方式感到悲傷,這想法確確實實是出自於她的真心。

  但是,就結果來說,她仍然讓重要的學生做下決定,前去面對大量魔物。心裡不希望學生習慣使用力量,卻又讓學生前往戰場,愛子也明白自己很矛盾。

  她希望始重新審視自己的生存方式,也希望他可以拯救【烏爾鎮】的人們。結果,這兩個願望都看似達成,可是……難道沒有別的做法了嗎?愛子為自己身為教師的不足和無力,感到沮喪。

  只期盼每個學生回到家時,都能不失初心……愛子的那個願望已經無法實現。她昨晚聽了始說的話,就知道那個盼望已成為幻想。即使如此,她依舊無法停止盼望。

  在重要人士們的喧鬧和提問包圍下,愛子暗自嘆了一口氣。

  一旁的優花他們,或是帶著複雜的感情,或是露出強烈的眼神,注視著始離去的那扇門。

  附帶一提,跟始他們一起來到公所的緹奧面帶紅暈地說「妾身明明應該是重要證人……難、難道這就是放置PLAY……不愧是主(略)」,卻非常自然地遭到無視。

  【烏爾鎮】的北邊是【山脈地帶】,西為【烏爾迪亞湖】,這個資源豐富的城鎮,如今被昨晚之前還不存在的『外牆』圍繞,鎮上籠罩著異樣的氣氛。

  這道『外牆』是始臨時建造的。他騎著休鈦弗,不是將煉成用於整地,而是一邊煉成『外牆』,一邊繞著城鎮的外圍行駛製造而成。

  不過,牆壁的高度最多就是始的煉成範圍,四公尺左右就已是極限,並沒有多高。如果是大型魔物,應該很容易就攀爬過去吧。不過這道牆只是為了預防萬一,抱著聊勝於無的心情製造,所以沒有問題,再說始本來就沒有打算讓敵人攀上外牆。

  城鎮的居民都已經得知,數萬的魔物大軍正在逼近的消息。考慮到魔物的速度,黃昏之前,敵人的先鋒就會抵達了吧。

  當然,居民們陷入恐慌。有人破口大罵以鎮長為首的仕紳,有人哭泣崩潰,有人與身旁的人彼此擁抱,有人爭先恐後地想要逃走,有人在混亂中爭吵。得知明天故鄉就會毀滅,只要留下來,性命就會不保,沒有幾個人可以冷靜,他們會採取那樣的行動也是無可厚非。

  不過,有個人讓他們的心恢復冷靜——就是愛子。護衛騎士們終於回到城鎮,聽取情況說明。『豐饒女神』率領他們,站在高台上大聲鼓舞群眾。看到她一無所懼、威風凜凜的模樣,再加上原本的高知名度,人們暫時恢復了冷靜。畑山愛子——在某種意義上,比勇者還像勇者。

  恢復冷靜的人們分成兩組——無法捨棄故鄉,視情況不惜與城鎮共存亡的留守組;以及依照當初預定,在救援趕到前先行躲避的避難組。

  留守組中也有很多人主張要讓女人小孩避難。有相信愛子所說,認為可以擊退魔物,因而決定留下幫忙的男丁,還有為了以防萬一而避難的妻子。儘管早已過了深夜的時間,鎮上仍是燈火通明,到處都看得到互相擁抱,揮淚道別的人們。

  避難組在天還沒亮之前就已收拾包袱離開城鎮。現在太陽高掛,人們不是為了戰鬥做準備,就是在假寐休息。留守組大多數人都相信,『豐饒女神』一行人會幫他們擊退敵人,不過即使如此,他們也保有『自己的城鎮自己守』的氣概,想要貢獻自己所能。

  鎮上的人少了許多,卻感覺比平常更充滿活力。始背對城鎮,坐在臨時建造的城

  壁上,漫無目的地眺望遠方,身旁理所當然地是月和希雅。始仿佛若有所思,兩人則是靜靜地依偎著他。

  這時,愛子與優花等學生、緹奧、威爾、大衛等數名護衛騎士到來。始明明已經發覺愛子他們接近,卻沒有轉身回頭,讓大衛他們不禁橫眉豎目,不過愛子比他們更早出聲:

  「南雲同學,準備得如何了?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嗎?」

  「不,沒問題啦,老師。」

  始依然不回頭,簡潔地答道。看到他那個態度,大衛終於忍不住發難:

  「喂,你這傢伙,愛子……你的恩師在跟你說話,你那是什麼態度!本來我們必須詳細詢問,有關你所持有的神器和擊退魔物大軍的方法,但因為愛子前來拜託,我們才沒有追究喔?你也給我差不——」

  「大衛先生,可以請你稍微安靜一下嗎?」

  「唔……了解了……」

  然而,被愛子要求『安靜』,他馬上沮喪地閉嘴,模樣簡直像只忠犬。明明不是亞人,卻有長出狗耳和狗尾巴的錯覺,現在則是受到飼主責罵,沮喪地垂下耳朵。

  「南雲同學,那個黑袍男……」

  看來這才是正題,從話聲中感覺得出愛子的苦惱。

  「你想要確認他的身分對吧?要我就算發現他,也別殺掉他嗎?」

  「……對,我無論如何都必須確認,那個……我老是勉強南雲同學……」

  「總之我會把他帶來。」

  「咦?」

  「我會把黑袍男帶到老師面前,老師就照老師的想法去做……我也會配合。」

  「南雲同學……謝謝你。」

  對於始出乎意料的合作態度,愛子似乎有些驚訝,不過從始沒有回頭的情況看來,他內心也很複雜吧。因此愛子決定心懷感激地接受他的好意,並在內心感嘆自己的無力,苦笑著向始道謝。

  看到與愛子的談話結束,緹奧把握這個機會,走上前對始說:

  「嗯,妾身可以發言了吧,妾身也有話……或者應該說有事想拜託,可以請主……請你聽妾身說嗎?」

  「?…………………是緹奧啊。」

  「那、那陣空白是什麼意思!你、你該不會是忘記妾身的存在了吧……呼呼,這種的也不錯啊……」

  聽見這陣沒有印象的聲音,始忍不住回頭望去,瞬間露出訝異的表情。眼前有一位黑髮金眼美女穿著一件酷似和服,在黑色布料上若有似無地繡上金色刺繡的衣服。衣襟卻大大敞開,露出雪白的肩膀和誘惑的雙峰。衣擺卷至膝蓋之上,毫不吝嗇地展現美腿……是個讓人只要見過一次就絕不可能忘記的美女。然而,始看到她時,仿佛現在才想到似地叫出她的名字。

  緹奧的存在本身明顯遭到遺忘。她非但不生氣,反而雙頰泛紅,呼吸變得急促。她口中的『這種的』是什麼……還是不要問比較好吧。

  「嗯、嗯!呃,那個,這場戰鬥結束後,把威爾小弟送回去後,你就會再去旅行對吧?」

  「是啊,沒錯。」

  「嗯,妾身要拜託的就是這個……希望你讓妾身同行——」

  「我拒絕。」

  「!?……呼呼,一、一如預料地一口回絕,不愧是主……嗯哼!當然不會毫無報酬!從此刻起,妾身會稱呼您為『主人』,將一切奉獻給您!包括身心的一切!如——」

  「滾,給我回歸塵土吧。」

  緹奧張開雙手,宣布要當始的奴隸,始則是用看著穢物的眼神一口拒絕。

  那個態度似乎又讓緹奧背脊發麻似地顫抖,臉頰染成玫瑰色,她不管怎麼看都是個變態,還是大變態。周圍的人們也對她退避三舍。特別是原本對龍人族抱持強烈憧憬和敬意的月,她的表情就像一切感情都消失的能劇面具。

  「怎麼這樣……太過分了……把妾身變成這種體質的明明是主人……希望您負起責任!」

  全員頓時露出驚詫的眼神望向始。眼看就要受到不白之冤,始也不能放著不管,於是轉過身,臉上青筋暴起,瞪著緹奧,用眼神詢問她是什麼意思。

  「啊嗚,又是那種看穢物的眼神……呼呼……咕嚕……那個,您看,妾身很強對吧?」

  看到始的目光,緹奧身子再度顫抖,開始說明她是經過怎樣的思考,才衍生出要當始奴隸的突發奇想。

  「妾身的實力在村里也是數一數二,尤其非常耐打,所以不管遭受制伏,還是感到痛楚,都是過去不曾有過的事。」

  由於不知道緹奧是龍人族的護衛騎士就在附近,她於是省略這方面的說明嘟囔著:

  「但是跟主人的戰鬥中,妾身第一次被痛揍一頓、制伏在地,同時嘗到痛楚和敗北的滋味。沒錯,那個痛至骨髓的拳頭!瞄準敏感部位的衝擊!全身充滿痛楚……呼呼。」

  緹奧一個人說得起勁,不過不知道她是龍人族的騎士們,一致用看罪犯的眼神看著始,站在客觀的角度聽來,完全是對婦女施暴的罪行。「他竟對這麼柔弱的女士施暴嗎?」騎士們紛紛交頭接耳,之所以沒有公開指責始,是因為身為被害人的緹奧沒有露出悲痛的樣子,反而十分喜悅吧。正義感強烈的騎士們感到困惑,不知這是怎麼回事。

  「……簡單地說,就是始打開你新的那扇門嗎?」

  「沒錯!妾身的身體已經不能沒有主人了!」

  月像是看到討厭的東西般,表情扭曲,用已經不含絲毫尊敬的語氣作結,緹奧大聲地贊同她。

  「……噁心。」

  始忍不住吐露真心話,他超級怕她。

  「而且啊……」

  緹奧突然一改先前的變態模樣,兩手摸著自己肉感的臀部,害羞似地忸忸怩怩。

  「……妾身的第一次也被主人奪走了。」

  聽到那句話,所有人驚訝地看向始,始的臉頰痙攣抽動,搖著頭表示自己是無辜的。

  「妾身曾經做過一個決定——只認同比自己強的男人作為伴侶……可是村里沒有那樣的人選……妾身敗給主人又被制伏……明明是第一次……卻突然從屁股來……還那麼激烈。妾身已經嫁不出去了……所以主人啊,請您負起責任。」

  緹奧手按著臀部,雙眸泛淚地看著始。儘管騎士們對始露出「這傢伙果然只是個罪犯!」的眼神,但聽到她說「突然從屁股來」,紛紛露出了戰慄的表情。

  雖然愛子他們知道事情的真相,卻也用指責的目光看著始,就連兩旁的月與希雅也露出不敢苟同的表情,避開始的視線。來襲的魔物大軍還沒到,始就已經陷入四面楚歌的狀況!

  「你、你有很多事要辦吧?你不是為此才離開村子嗎?」

  連月她們都閃避始的視線,始不得已只好問她『龍人族的調查』要怎麼辦。

  「嗯,沒有問題。待在主人的身旁絕對比較有效率,正可謂一石二鳥……您知道的,在旅途中會遇到很多事吧?您生氣的時候,可以發泄在妾身身上喔?就算稍微用力一點也沒關係呢?這對主人來說好處多多吧?」

  「從有個變態在身旁的時刻開始,就只剩下壞處啊。」

  緹奧向始懇求,始卻一口回絕。護衛隊的騎士們為此憤怒不滿;優花她們則是用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始;淳史等人雖然心情複雜,卻對和異世界女性很有緣分的始燃起熊熊妒火;愛子針對不當異性交往,滔滔不絕地對他說教;不知何故,威爾露出尊敬的眼神。

  儘管魔物大軍逼近,這種混亂的情況仍不斷擴散,當始開始感到不耐時,敵人終於來襲。

  「……來了嗎!」

  始突然往【北山脈地帶】的方向望去,眯起眼睛,擺出遠望的動作。即使尚未來到肉眼可見的位置,不過始的『魔眼石』可以清楚看見來自無人偵察機的影像。

  那是掩蓋整片大地的成群魔物。

  除了布魯塔爾那樣的人型魔物外,還有體長三、四公尺的黑色狼型魔物、長有六隻腳的蜥蜴型魔物、背上長出劍山的蛇型魔物、擁有四支鐮刀的螳螂型魔物、身體各處長出無數觸手的巨大蜘蛛型魔物,以及長有兩支角的純白大蛇——

  縱使透過影像也能明白。

  大地鳴動,煙塵如雪崩般捲起,成群魔物蠢動的光景,宛如黑色海嘯。惡鬼※羅剎的大軍以猛烈之勢行軍,塵土深處看得到充滿殺意的紅黑色目光。它們的數量,似乎比起在山上確認時更多,目測大約是五萬將近六萬的大軍。(編註:印度教神話體系中一種主要的魔怪。)

  大軍的上空還有飛行型魔物。如果一定要形容,大概就是翼手龍吧。雖然比起飛龍型的魔物,它的身軀較小,但從身體冒出的瘴氣和非比尋常的氣息,可以看出它比過去在【萊森大峽谷】見到的飛龍海貝利亞更為危險。

  在幾十隻的翼手龍中,有一隻特別大

  的個體,上面隱約有個人影,那恐怕就是黑袍男。儘管愛子不願相信,但十之八九就是清水幸利。

  「……始。」

  「始先生。」

  月和希雅從始的表情變化,察覺該來的時刻到了,於是呼喚始的名字。始將視線移回兩人身上,點了一下頭後,將視線移向後方——緊張到表情僵硬的愛子等人。

  「來了喔,儘管比預定早了許多,但距離敵人到達大概還有三十分鐘。數量將近六萬,是由多種的魔物混合組成。」

  聽到魔物的數量變得更多,愛子她們臉色蒼白,不安地面面相覷。只見始跳到牆上,回頭露出自信的笑容開口: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啦,老師。只不過增加了幾萬隻,完全不是問題。現在就依照預定,為了預防萬一,能戰鬥的人就在防壁旁待命,不過應該沒有上場的機會啦。」

  始一派輕鬆地扛下所有責任,愛子眯起眼睛,像是看到有點耀眼的東西。

  「我明白了……或許讓你站上戰場的老師沒資格這麼說……但你一定要平安……」

  愛子說完,一邊應付護衛騎士們「交給他真的好嗎」、「還是應該現在就去避難」七嘴八舌的意見,一邊為了通知敵人到來的消息奔回城鎮。

  優花他們跟著愛子,轉身想要奔回城內。但跑了幾步後,優花停下腳步,好似在猶豫什麼,露出煩惱的表情,低著頭站在原地。

  發覺優花沒有跟來,奈奈叫住淳史他們停下,露出訝異的表情,呼喚優花的名字。

  然而,優花沒有回應奈奈他們的呼喚,仿佛要擺脫什麼似地,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抬起頭轉身奔出。沒錯,她奔往正看著魔物大軍方向的始。

  「那、那個!南雲!」

  儘管有些結巴,優花仍大聲呼喚始。始還以為她已經跟愛子她們一起走了,他揚起一邊的眉毛,回過頭看向優花,月和希雅也疑惑地轉過身。

  看到始不發一語,像是問她有什麼事的態度,優花慌張了一下……不過隨後不知為何立刻橫眉豎目,眼神宛如在瞪著始似地說:

  「謝、謝謝你那個時候救了我!」

  不管是她的表情、語氣、聲量,在旁人看來就像是要吵架,但從她的話語可以明白,優花是用渾身的力氣在道謝。

  對她突來的道謝,始歪著頭想了想到底是在說哪件事,然後猜想一定是阻擋緹奧的吐息、庇護她的事。由於那是為了保護威爾和愛子才順便做的事,完全沒有考慮到優花他們,甚至沒有救了他們的自覺,因此一時之間才會想不到。

  雖然也不算完全弄錯,不過優花從始的表情,察覺到他有點誤解,連忙補充:

  「那個,我也很感謝你剛才的事,可是不只那件事……那天在迷宮裡,你從夢魘戰士的手中救了我對吧,在那之後也為我們拖住貝西摩斯的腳步。」

  「…………啊啊,那個時候有個人差點被爆頭……這麼說來,原來是園部啊。」

  「爆、爆頭……不要形容得那麼逼真,那對我來說是心靈創傷耶。」

  優花搖頭,好像真的很厭惡這段往事。始用沒有特別感情的眼神看著優花,歪著頭反問:

  「然後?」

  「啊,呃……那個……所以……」

  優花再度結巴起來,但深呼吸一次後——

  「我不會讓你做的事白費!雖然對南雲來說,或許是無關緊要的事!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會浪費你救了我這件事!」

  優花大聲喊道。這是她決定不再灰心喪志,下定決心重新振作的那一天的心情。由於被他們嘲笑為無能的始,拼命地開出活路,他們才能活下來。即便就結果來說始也沒死,可是,她那樣的心情仍未改變。

  始救了她的事,為了讓同學逃走而賭上性命的事——

  優花絕不會讓那些事白白浪費。就算跟始相比,她弱得不像話,就算無法擺脫心靈創傷,就算接下來的戰鬥她幫不上任何忙,即使如此,她也不會停下腳步。

  仔細一看,在不遠處聽優花說話的淳史等人也直視著始,深深地點頭附和,他們的心情一定和優花相同吧。

  看到優花他們那個樣子,始只是說了一句:

  「這樣啊。」

  便迅速地將視線移回遠方。

  他接受自己的道謝,還是沒有接受呢?他有感受到自己的決心,還是沒有呢?優花就連這幾點都不明白,她尷尬地站了一會兒,終於折返往奈奈她們的方向走去。

  始感受到兩旁傳來讓人不自在的視線,稍微瞥了一眼,只見月和希雅看著始,眼神格外高興。正因為她們知道始來到這個世界後遭遇的殘酷現實,所以不管是怎樣的形式,只要始所處的環境變得溫暖,她們就會單純地感到開心吧。再加上始做過的事以此方式獲得回報,她們也為始感到驕傲。

  面對兩人的視線,始搔了搔頭,回頭對優花說道:

  「喂,園部。」

  「什、什麼事?」

  優花似乎沒想到始會叫住自己,嚇得跳了一下。在淳史他們也很驚訝的情況中,始說:

  「那個時候我就這麼想,你是個很有膽識的人啊。」

  當時她差點被夢魘戰士劈成兩半。經歷過連想像都不願想像,瀕臨死亡邊緣的經驗後,優花為了幫助奈奈他們和班上同學,馬上展開行動。如今也是,儘管懷著心理創傷的恐懼,卻依舊展開行動,她確實如始所說,是個有膽識的女高中生。

  「呃,那個……」

  優花不明白始說那句話的意圖,目光困惑地四處游移,但是聽到始接下來的話,她大為驚訝。

  「像你這種人是死不了的啦。」

  「……」

  優花沒有說話,注視著始。「雖然只是我的猜想罷了」始又補上這句窩囊的話語,把原先的氣氛都搞砸了。月和希雅則帶著無奈的溫暖眼神注視他。在旁人看來那句話相當輕佻。

  然而,對優花來說,它是足以將先前沉積在心中的污泥一掃而空、強而有力的一句話。不只是優花,對淳史他們而言,始也是令他們意識到死亡的關鍵。正因為如此,聽到始對自己說出「你不會死」這種話,內心不可能不受到震撼。

  「……謝謝你。」

  優花道了聲謝,那聲音仿佛會消失在風中,低微得像在呢喃。優花看著始的背影,露出像是苦笑的笑容,隨即轉身奔跑離去。淳史等人以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迎接她,優花充滿活力地對他們喊:「我們走吧!」——那是有膽識的小愛護衛隊隊長的號令,淳史他們強而有力地回答「好!」,跟著她一起奔出。

  他們的回應,比起先前似乎多了幾分堅強。

  就這樣,只剩下威爾和緹奧還沒走,他們兩人似乎都有事情要找始,卻因方才的氣氛,安靜地沒有說話。

  威爾似乎猶豫著要不要跟始說,但因為時間不夠,他只是搖了搖頭,對緹奧說了幾句,便向始低頭鞠躬,追趕愛子他們而去。

  看到威爾的樣子,始一臉疑惑地側著頭。緹奧面露苦笑地回答:

  「威爾小弟說,如果妾身盡力幫助城鎮度過這次難關,他就會原諒我有關冒險者們死去的事……基於這個理由,也讓妾身出手相助吧。別擔心,妾身的魔力已經回復許多,就算不能龍化,妾身的火焰和風也是很厲害的喔?」

  龍人族正如教會所說,是種不上不下的存在,儘管歸類在亞人,卻跟魔物一樣能直接操縱魔力。因此,雖然她不能像身為天才的月那樣,全屬性魔法都能無詠唱、無魔法陣發動,但只要是有適性的魔法,她就能與月一樣施展。

  緹奧一邊特別強調存在感異常激烈的胸部,一邊燃起鬥志。始無言地把魔晶石戒指拋給她,緹奧先是一臉疑惑,但理解到那是由神結晶加工而成的魔力儲存槽後,睜大了雙眼,聲音不停顫抖,眼眶濕潤地對始說:

  「主人……您竟然在戰鬥之前向妾身求婚……妾身的回答當然是——」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那東西借你,要你扮演好炮台的角色。之後絕對要還給我喔,話說剛才那個是不是跟某人的搞笑梗重複了啊?」

  「……原來如此,這就是黑歷史啊。」

  自己的思考模式竟然與變態相同,月不禁露出厭惡的表情,沮喪地垂下肩膀。

  看到緹奧華麗地無視自己的否認,笑嘻嘻地欣賞戒指,始極力視而不見。這時,魔物大軍終於來到肉眼可辨識的距離,使用弓箭和魔法陣的人們陸續聚集至防禦壁旁。

  大地傳來震動,也聽得見遠處塵土飛揚與魔物的咆哮。到處都看得到向神祈禱的人。面色如土,緊張地咽下唾液的人也愈來愈多。

  看到這個情況,始走上前,用煉成使地面隆起,製造出臨時的演講台。他並不是想要緩和人們的不安,只是怕受到陷入

  恐慌的友軍炮火波及彼此,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一個白髮眼罩少年,突然登上牆外的土丘上,背對著逼近而來的魔物,瞪視著己方。居民們困惑地看著他。

  始確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後,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傳達至天際般大喊:

  「聽著!【烏爾鎮】勇敢的人們啊!我們已經確定勝利了!」

  這個人突然說什麼啊——居民們紛紛與身旁的人面面相覷。始瞥了一眼混亂的他們,用震撼空氣的聲音,自信滿滿地繼續喊道:

  「因為有女神站在我們這邊!沒錯,就是諸位知道的『豐饒女神』——愛子大人!!!」

  聽到他那樣說,居民們紛紛交頭接耳「愛子大人?」、「豐饒女神大人?」,率領騎士們在後方協助引導人們的愛子,驚訝地回頭望向始。

  「只要愛子大人在我們身旁,就不可能敗北!愛子大人正是站在我們人類這方,帶給我們『豐收』與『勝利』,上天派遣來的活神仙。我是愛子大人的劍與盾——為了回應她想守護諸位的思念而來!睜大你們的眼睛看吧!這就是受到愛子大人教導的『女神之劍』的力量!」

  始說完,憑空取出修拉簡,將槍身伸出的支架插入地面固定,跪在地上舉起槍。在鎮民們的注目之中,他將瞄準器的準星鎖定飛在前方的偽翼手龍。

  就在居民們屏息靜氣守候中,修拉簡散發出紅色電光,燦爛的顏色一分一秒變得鮮艷,在修拉簡的兇惡外形襯托下,展現出無與倫比的震撼力。

  一個停頓後——

  修拉簡證明了它的威容不是虛有其表。

  轟然巨響。

  激烈的爆炸聲毫不留情地擊打居民們的鼓膜,使他們反射性地縮起身子。同時,極大的紅色閃光,伴隨射手的殺意破空飛出,剎那間到達肉眼看到的一小點——偽翼手龍身上。

  仿佛矛之神刺出的必殺突刺。

  它根本無法抵抗,更別說是閃避。全金屬彈殼子彈以超越認知的超高速,連鋼鐵都能輕易貫穿的彈身,擊碎遠在數公里外的一隻偽翼手龍。單是餘波便粉碎周圍數隻偽翼手龍的翅膀,把它們打落地面。

  始在如雷鳴般的巨大聲響中,連續射擊第二槍、第三槍,以紅光之槍驅逐空中的魔物。巨大偽翼手龍慌張地想要退至後方,始故意射偏,靠著餘波,將偽翼手龍連同乘坐其上的黑袍男一起轟下來。

  巨大偽翼手龍一邊的翅膀折斷,發出尖銳的慘叫墜落,黑袍男也被震到半空中,慌忙掙扎,往地面落下。

  在設法解決魔物前,始沒有時間讓愛子與黑袍男見面,所以他打算先奪走對方速度最快的逃生工具。如果愛子聽說始擊落黑袍男,臉色可能會變得像未成熟的水果一樣慘綠,但始絲毫不想顧慮黑袍男是否會受傷。他儘可能在遙遠的距離擊落對方,因此愛子應該沒有發覺吧。

  僅僅數秒就將空中的魔物驅逐完畢,始將修拉簡扛在肩上,悠然地轉過身。眼前是張大了嘴,啞口無言的人們。

  始對他們露出得意的笑容。

  「愛子大人萬歲!!!」

  最後大喊讚美愛子的語句作為結論。

  下一個瞬間……

  「「「「「愛子大人萬歲!愛子大人萬歲!愛子大人萬歲!愛子大人萬歲!」」」」」

  「「「「「女神大人萬歲!女神大人萬歲!女神大人萬歲!女神大人萬歲!」」」」」

  在【烏爾鎮】上,如今『豐饒女神』不再只是一個稱號,在他們心中誕生了真正的女神。

  看來鎮民們的不安與恐懼都一掃而空,眼神滿懷希望,異口同聲地發出吶喊,把愛子當成女神讚頌。

  仔細一看,愛子滿臉通紅、氣得發抖,眼神直視著始,櫻桃小嘴的嘴形說著:

  「這·是·怎·麼·一·回,事!」

  始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再度轉身面對魔物大軍。

  始之所以會把愛子推上前線,當然有理由。第一個理由是,今後當教會或國家因為始的活躍而採取行動時,愛子可能會與他們對抗,所以始想先增強愛子的力量。

  不管覺得始的力量是個威脅,還是想要利用始的力量,可以想像得到他們未來都將對始造成危害。到時,愛子毫無疑問會向教會或國家抗議,如同為灰心喪志的學生們做的事。

  這次事件的影響,應該會讓『豐饒女神』之名更加深入人們心中。因為市井小民會擅自將傳聞擴散出去。這麼一來,愛子將不再只是對國家有用的人才,而是受到人們支持的活神仙,一旦成為教會和國家都不能隨意出手的存在,愛子將會得到比過去更強大的發言權。

  第二個理由是,為了讓人們在見識到他巨大的力量後,不容易懷有恐懼或敵意。就算是單一人使用的力量,但只要認定這是自己支持的女神大人帶來的,恐懼便會不可思議地轉為安心,敵意化為善意。即便以後將被教會追殺,也會有人願意協助他們……的話就好了。

  第三個理由十分單純,因為愛子讓始成為首當其衝的目標。以始的觀點來說,既然愛子是『南雲始的老師』,就要和他一起站在前線。

  不過他最大的理由,只是不想鎮民陷入恐慌而造成妨礙,因此臨時想到這招。雖然之後愛子可能會很有意見,但這件事對她也有好處,甚至是她自己選擇的結果,就只能請她諒解了……反正結束後把事情全都推給愛子,自己一走了之就好。

  始的背後響起不輸給魔物咆哮的歡呼聲(呼喊愛子),愛子則以銳利的視線看著始,大衛等護衛騎士面露笑容心想「什麼嘛,那傢伙其實很懂事嘛」。始感受著背後的視線,從『寶物庫』取出雙門炮管的巨大武器——電磁加速式格林機槍炮『梅傑萊』,替換修拉簡。然後將梅傑萊扛在肩上,走上前去。

  右邊和往常一樣是月,左邊——希雅扛著向始借的火箭與飛彈發射器『奧爾康』,希雅身邊則是陶醉地注視魔晶石戒指的緹奧。

  地平線上放眼望去都是魔物,它們仿佛毫不在乎被擊落的偽翼手龍,心無旁騖地突進。阻擋在六萬大軍前方的只有四個人——這光景簡直像是在開玩笑。

  始看向月,月也注視著始,靜靜地點頭回應。

  始接著將視線轉向希雅,希雅伸直了兔耳,自信滿滿地點頭。

  始往緹奧…………還是別管她吧。

  始將視線移回魔物大軍,嘴角微微浮現笑意,從容自若地說出既等同於下戰帖,也是揭開蹂躪劇序幕的一句話——

  「好啦,上工吧。」

  (什麼啊,這是……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遠在襲擊【烏爾鎮】的數萬魔物大軍後方,挖掘出臨時的壕溝,儘可能張設結界,拼命地縮著身子的黑袍男——清水幸利看著眼前的慘狀,顫抖著身體,宛如無法言語般,嘴巴不停地開闔。

  不可能出現的光景、不願相信的現實,使他在內心語無倫次地不斷咒罵。

  沒錯,操縱魔物大軍發動攻擊的黑袍男,的確是愛子行蹤不明的學生——清水幸利。

  他偶然遇見某個男人,與對方訂下契約,企圖將【烏爾鎮】連同愛子他們一起毀滅。然而,原本以為輕易就能摧毀的城鎮和居民,受到意想不到的慘烈迎擊,至今仍毫髮無傷。非但如此,還以現在進行式催生出對清水而言有如地獄般的畫面。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獨特的聲音在戰場上響起,無數紅色閃光,乘著滿滿殺意在空中疾馳。不及眨眼便已到達目標的光槍,不分種族、強弱,不容絲毫抵抗,瞬間將一邊發出震撼大地的吶喊,一邊突擊而來魔物們變成肉塊。每分鐘一萬兩千發的死亡,化成殘忍無情的『牆壁』逼近,子彈仿佛毫不滿足於一發一隻似地貫穿目標後,連同背後的數十隻也一起射穿。

  被貫穿的魔物們無視慣性法則,大半肉體爆炸飛散,當場倒地。魔物們情急之下,想要朝左右散開,躲避死亡射線,但身為射手的始當然不會放過它們。他將兩門炮管的梅傑萊以扇形掃射。

  被解放的『彈幕』宛如固若金湯的城牆,讓魔物們完全無法接近,轉眼間便屍橫遍野。

  再加上始的左側——希雅扛著奧爾康喊著「盡情飛吧~」,瘋狂地猛扣扳機,隨著「啪咻~」的無力聲響起,連續發射火箭發射器。

  與那無力聲相反,火箭拖著火焰的尾巴,彈頭打在大群魔物正中央,引起大爆炸,將周圍數十公尺的魔物們全部炸飛。

  位於爆炸中心附近的魔物們,身體被炸得粉碎,較遠的魔物也因為衝擊波,骨骼與內臟劇烈損傷,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在站不起來的情況下,被接踵而至的魔物們踐踏而死。

  即使射完全部炮彈,希雅也會重新替換堆積在一旁的彈頭——始交付給她的儲備

  彈藥,接著連續發射。

  火箭炮在抵達魔物們頭上後,與手榴彈一樣,停了幾拍才爆炸,往下方灑下大量燃燒猛烈的火焰。

  火箭炮與燒夷手榴彈相同,抽取白富勒姆礦石的焦油狀液體,以攝氏三千度的熱度持續燃燒,有如豪雨一般灑落在魔物身上,將它們的肉體逐漸焚毀。

  愈是發出慘叫不停亂動,愈是將周圍的魔物捲入,使得毀滅的火焰擴散開來。希雅責任範圍內的魔物,不是被炸得粉碎,就是被燒成灰燼……下場二選一。

  緹奧守在希雅左側。

  她一伸直雙手,前方便出現黑色極光,它灼燒著周圍的空氣噴發而出,這是在龍化狀態噴出的那種吐息。看來即使是人類形態也能釋放吐息。殲滅黑焰——就算是始也被迫全力防禦,剎那之間將射線上的一切全部消滅,甚至貫通至大群魔物後方。

  緹奧直接將手臂水平橫移,黑色的炮擊配合她的動作移動,消滅所有接觸到的事物。

  炮擊停止後,除了被掀開的大地之外,什麼也不剩。相對地,這一擊大概就耗費了緹奧相當多的魔力吧。只見她肩膀上下起伏地喘著氣,身子搖搖晃晃,不過她立刻親吻手上的戒指一下,隨即再度挺直背脊。

  她從始給予的魔晶石戒指里,取出儲存在裡面的魔力。一次吐息便將緹奧負責範圍內的魔物前鋒全部消滅,戰況多少控制住後,緹奧便開始使用耗費魔力較少的魔法。

  「吹襲吧,頂峰之風,燒盡一切吧,紅蓮奔流——『嵐焰風塵』。」

  為了儘可能抑制魔力消耗,緹奧刻意詠唱,提升專注力。她釋放出的魔法是火焰龍捲風,其規模以地球的龍捲風等級來算,應該是※F4級。(編註:龍捲風的破壞力由小到大,可按藤田級數劃分為F0至F5級。)

  直徑數十公尺的火焰龍捲風,朝成群的魔物猛烈前進,將周圍的魔物全部卷上空中。魔物們飛在空中,無力掙扎,就像是自己跳入似地被捲入火焰裡面。當它們被火焰龍捲風拋出時,已經變成灰燼,如灰雪般飄散。使一切歸於灰燼的龍捲風,肆意地在戰場上蹂躪魔物。

  月守在始的右側,其殲滅力更是超群絕倫。

  即使始他們開始攻擊,月仍是閉著眼睛,靜靜地佇立。領悟到右側攻擊薄弱後,魔物們宛如要逃離破壞的風暴集中起來,想要從右側進攻。

  魔物們密集到差點對行軍造成影響,集中兵力突擊而來。在敵我距離終於縮短至五百公尺以內的瞬間,月猛然睜開雙眼,緩緩舉起右手,仿佛輕聲細語,又有如向世界宣告般,強而有力地詠唱魔法的名稱。

  「——『壞劫』。」

  那是發動神代魔法的觸發關鍵,由密雷迪·萊森親自傳授,能夠干涉世界法則之一的魔法——『重力操作』。即便是在魔法方面擁有天賜才能的吸血姬,也需要長時間的『蓄力』來凝聚魔力與固定意象,是她至今仍難以即時發動的魔法。

  在月詠唱的同時,魔物逼近而來,它們頭上出現黑色漩渦球體——與對黑龍戰時曾看到的相同。

  但是與以前不同的是,那個球體的形狀改變了。只見它受到拉扯,變得愈來愈薄,在魔物們的上空,形成五百公尺見方的正方形。那面遮蔽太陽光的黑色天花板,在剎那的停頓之後,朝著魔物們一口氣落下。

  下一個瞬間,若是要簡潔說明發生什麼事,用『大地連同魔物一起消滅了』來形容最合適吧。【烏爾鎮】的人們啞然地從後方牆壁注視著始他們的蹂躪劇。事實上,他們眼中看到的就只是那樣。

  他們之所以會那樣覺得,其實秘密很簡單,因為黑色的天花板朝著成群的魔物落下時,將魔物連同大地一起壓得塌陷,製造出五百公尺見方,深達十公尺的坑洞。

  原本聚集突擊的魔物們,還來不及弄清楚發生什麼事,身體就被均等地壓碎,在地底演變成大地的污漬,那個情景簡直就像是魔物的屍體堆積場。月所施放的一擊,瞬間將接近兩千隻的魔物壓死。不幸站在術法邊界線上的魔物們,身體遭到截斷,內臟都跑了出來。

  由於前方地面突然消失,後續的魔物接連掉落巨大洞穴中。因為它們無法立刻消除前進之勢,後續部隊又從後方往前推。轉眼之間,數千隻魔物跌落大洞,月使用從魔晶石取出的魔力,再次干涉重力,在魔物的屍體上堆積更多屍體。

  吹拂大地的風,將遭到蹂躪的魔物的血腥味,從戰場吹送至城鎮。強烈的氣味陸續造成人們噁心嘔吐。不過即使如此,人們還是為現實難以想像的『壓倒性力量』、『蹂躪劇』情緒沸騰,鎮上到處發出「哇啊啊啊啊啊~~!!」的歡呼。

  鎮上的仕紳和大衛等騎士初次見到始他們的力量,仿佛被那股力量吞沒般,呆呆地愣在原地。優花和淳史他們重新目睹那樣的力量,深刻感受到自己和始等人的『差距』,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

  本來他們應該保護人們,不受到那種魔物的威脅。至少他們當初是有那樣的抱負,現在卻變成被保護的一方,跟鎮民們站在同樣的場所,注視著曾被他們藐視為『無能』的同班同學背影,心情當然會很複雜吧。

  愛子只是拼命地祈禱,希望始他們平安無事。同時,她事到如今才實際感受自己做的事多麼可怕,表情因而痛苦扭曲。眼前悽慘無比的戰場,就像在重重地擊打自己充滿天真與矛盾的心。

  不久,魔物的數量明顯減少,當原本因密集魔物而被掩蓋的北方地平線露出身影時,緹奧終於倒下,交給她的魔晶石魔力也已用盡,魔力枯竭使她無法行動。

  「唔,看來妾身就只能到這了,連一個火球也使不出來……抱歉。」

  緹奧倒臥在地,只有臉朝著始的方向,過意不去地向他道歉。她的臉色已經不只是發青,甚至可說是慘白。如字面所述,緹奧已竭盡全力消耗魔力了吧。

  「……已經夠了,就一個變態而言你做得很好,之後就交給我們,好好睡吧。」

  「主人好溫柔……原本以為會被罵……不,給糖之後就該是鞭子……妾身可以好好期待嗎?」

  「你就直接變成大地的肥料吧。」

  緹奧臉上血色全無,有如死人般,但一聽到始那樣說,她興奮地顫抖,露出非常滿足的表情。始看到她那個樣子,仿佛看到討厭的東西,咂了下舌後,視線移回魔物大軍。

  敵方的數量已經少於一萬,大概剩八、九千吧。回想起最初的大軍數量,這種程度的損害應該稱得上潰敗。

  但是魔物依然勇往直前,正確地說,似乎是有部分魔物命令它們往前沖。大多數魔物已經感到膽怯,只是服從下達命令的各種族首領級魔物,困惑似地突擊。就是因為敵方數量減少,始才能察覺這種情形。

  依照緹奧夾雜著推測的說明,對方似乎採取只洗腦各種族首領級魔物,由各首領命令部下的這種方法。從戰場的情況看來,好像真是那樣沒錯,實在是相當有效率的做法。

  就算這次事件的犯人是擁有異世界外掛的清水幸利,再加上,雖是偶然,但他還得到緹奧這個超強戰力。然而,他能否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聚集這麼多魔物,這一點仍然令人存疑……

  總之,這方面的疑問先擺一邊。如果敵人的部隊組成,是由動作遲緩單調的首領級,搭配雖能隨機應變,卻服從命令往前直衝的膽怯魔物們,那麼儘快打倒首領級,會是較為妥善的做法吧。如此一來,由於已經親身體會過與始等人之間的實力差距,忠於本能的魔物們應該就會逃回北山脈。

  始看向手上的殲滅武器梅傑萊,兩門炮管都冒著白煙,似乎是來不及冷卻,已到達使用的極限。再繼續射擊下去,一定會故障。

  當然,即使故障也可以修復,不過東西愈纖細,愈無法立刻當場修復。必須花費時間,進行精密作業。要是演變成那樣也很麻煩,看來還是切換攻擊方法比較適當。

  「月,你還剩多少魔力?」

  「……嗯,剩下兩個魔晶石的份,重力魔法的消耗出乎意料,必須要練習。」

  「不不,你一個人殺了超過兩萬隻吧?這樣就足夠了。剩下的我們挑重點殺,拜託你掩護我。」

  「嗯。」

  即使始的話語簡潔,月還是能完全領會他的意思,立即實行,兩人可說是心有靈犀。始對此滿足的同時,對希雅說:

  「希雅,你看得出魔物的差別嗎?」

  「可以,就是像被操縱的緹奧小姐那樣的魔物,還有嚇到腿軟的魔物吧?」

  「腿軟……嗯,這個嘛,沒錯。像緹奧那種的魔物恐怕就是被洗腦的集團首領。只要殺了首領,其他魔物大概就會逃走了。」

  「原來如此,我所剩的彈藥也不多。要直接宰了他們對吧!」

  「是、是啊……該怎麼說呢,你變強悍了呢。」

  「當然,這都是為了留在兩位身旁啊。

  」

  希雅滿面笑容,始露出的雖是苦笑,卻也以溫柔的笑容回應。不過,下個瞬間,始收斂表情,把梅傑萊收入『寶物庫』,拔出多納爾&休拉克。希雅同時放下奧爾康,手伸向背在背上的德盧肯。

  貌似首領級的魔物大約有一百隻。可能是怕讓它們突擊,一下子就被殺死,如此一來,它們的部下就會失去統率,所以大半首領都退在後方。

  始他們現在少了梅傑萊、奧爾康,以及緹奧的魔法攻擊。對方或許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吧,魔物們重新活過來似地展開突擊。

  為了掩護始和希雅的突擊,月發動魔法。

  「——『雷龍』。」

  只見天空立刻烏雲密布,一隻激烈放電的雷龍,伴隨落雷的咆哮出現,從右至左,將前線蹂躪而過。成群魔物宛如飛蛾撲火,飛向張開大口的黃金龍,不斷遭到消滅。後續的魔物看到這個情況,再度退縮。

  「要上囉,希雅!」

  「遵命!」

  趁著那個空隙,始與希雅一口氣突擊魔物群。

  始一邊靠著『縮地』在大地疾馳,一邊連續射擊多納爾&休拉克。他的目光穿越魔物群的縫隙,捕捉到隱約可見的首領級魔物。死亡閃光隨即射出,穿過微小的縫隙抵達目標,毫不留情地擊中要害,產生爆炸。

  他對前線的魔物不屑一顧,背後的首領級魔物卻陸續爆炸身亡。周圍的魔物覺得疑惑,出現混亂。

  忽然間,一隻魔物頭上出現一道影子。它猛然抬頭一看,只見一名搖曳著兔耳,肩上扛著巨大戰錘的少女,名符其實地從天而降。

  那名少女——希雅以魔物的頭為踏板,發揮兔子的本色,蹦蹦跳跳地從魔物群的頭上飛越而過,到了最後一個踏板時,用足以踩死它的力道,使勁一踏,瞬間藉由重力魔法讓自己的體重減輕,一口氣高高地一躍而起。

  當攀升至最高點時,她在空中翻轉,這次則將體重提升數倍,以猛烈之勢落下。

  目標地點當然是數隻首領級魔物聚集的場所。希雅利用擊發德盧肯的后座力,加快自由落體的速度,身體強化也開至最大限度,將這一擊的威力提至最高。

  稱得上是破壞象徵的鐵錘,全速揮了下來。

  「呀啊啊啊啊!!!」

  伴隨可愛吶喊揮出的一擊,宛如隕石。轟然巨響響起的同時,引起足以令人誤以為是小規模地震的震動,以及強烈的衝擊波。

  布魯塔爾型首領級魔物正中攻擊,好似遭到爆破處理的大樓,被從頭部直直壓扁至地面,粉身碎骨,激烈的衝擊使得血肉橫飛。

  受衝擊飛散的大量土石中混雜血肉,最後回歸大地。同樣的下場也平等地造訪周圍聚集的魔物。德盧肯所帶來的壓倒性衝擊,以及如散彈飛散的土石,粉碎它們的肉體,最終也回歸大地。

  希雅在自己製造出的坑洞底,利用擊發的后座力,將埋入地面的德盧肯拔出,同時利用余勁高速移動,繼續襲向貌似各集團的首領級魔物。

  然而,畢竟魔物也不是吃素的,不會讓她近身後還能肆意妄為,它們就像要用數量壓死希雅,準備築起肉牆包圍她。

  「不過就是這種程度,別小看我了!」

  希雅展開德盧肯的機關,握柄伸長約一公尺,並利用擊發,像是陀螺般高速旋轉,接著用滿載離心力的德盧肯,將逼近而來的肉牆全部打飛。

  無數布魯塔爾呈放射狀被打飛至空中。外表嬌弱的少女,竟然把體格比自己壯碩數倍的魔物當成桌球輕易打飛,那光景簡直就像在開玩笑。

  希雅行雲流水似地從旋轉運動恢復正常姿勢。她從飛散的布魯塔爾們的縫隙間看到目標首領級魔物。為了擊潰它們,希雅擺出姿勢,準備進攻。

  這個瞬間,她的兔耳捕捉到一個聲音——新的敵人從右後方高速接近。希雅不慌不忙地連同身體轉動德盧肯,準備在最適當的時機迎擊。

  「吼啊啊啊啊!」

  「唔唔!?」

  然而,那個新的敵人,是一隻狼型魔物——擁有黑色體毛,四顆如紅玉般的眼睛。它似乎預測到希雅的動作,在前一刻急遽減速,漂亮地躲過希雅的一擊。

  如果是一般的魔物,當對方武器揮到底,陷入動作僵硬時,都會趁機攻擊。實際上,希雅猜想眼前的魔物也會那麼做,於是將身體強化集中在腳部,打算在對方衝上來的瞬間,起腳踢向它的頭。

  但是,希雅的預測落空了。

  「咦?哇哇!?」

  黑色的四眼狼並不是沖向希雅,而是撲上德盧肯,用它強韌的嘴和全身的重量,將德盧肯壓在地上,封鎖希雅的武器。

  當然,區區的一隻魔物,對希雅經過身體強化的臂力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即使如此,那個攻擊仍超出希雅的預料之外。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她的動作依舊遭到封鎖,這一點沒有改變。

  對黑色四眼狼來說,那樣就夠了。因為在這完美的時機,希雅的右後方竄出一隻相同的魔物。它張開滿是利牙的嘴,逼近至她眼前。

  希雅吃驚地睜大雙眼,立刻將集中在腳上的身體強化解除,改施加至全身,因為她已經做好覺悟,要承受敵人的攻擊了。

  就在黑色四眼狼的利牙,要讓希雅血濺當場的瞬間,有個物體闖入希雅和四眼狼之間。

  那是長六十公分,寬四十公分的金屬制十字架,中心部分裝有類似圓盾的東西。十字架夾在魔物的口中,阻止它啃咬希雅。

  「唔咦!?這、這是什麼?」

  希雅驚愕地說道。魔物斜眼看她,發出尖銳的聲音,拼命注入力量,想要咬碎突然飛入口中的異物,隱隱發出紅光的十字架卻毫無損傷。

  下個瞬間,爆炸聲響起,魔物的下顎爆裂飛散。

  「吼啊啊啊!!!」

  魔物發出慘叫,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只見十字架移動至魔物頭上,爆炸聲再度響起,射出的子彈粉碎了它的頭部。

  才剛聽到一聲響亮的槍聲,希雅握住德盧肯的手重量頓時減輕。

  她移動視線一看,原本暫時封住希雅武器的四眼狼,腹部與頭部被飄浮在空中的十字架射穿,軟弱無力地倒下。

  『希雅,別大意,魔物之中有些傢伙動作明顯不同。既不是受到洗腦支配,似乎也不是別只魔物的部下。我讓三架十字浮游炮跟著你,殺掉右邊的二十七隻。月還可以幫我們支撐前線五分鐘。』

  正當希雅的意識還停留在陷入危機與逃脫危險時,始的『心電感應』傳達過來。希雅立刻回過神,重新振作精神,透過頸環(希雅絕不認為是『項圈』)的心電感應石回答始:

  『了解!還有,得救了,非常感謝你。』

  『喔,你要小心。』

  「……呵呵,最近始先生的態度漸漸軟化了呢,距離生米煮成熟飯只剩一步了!」

  希雅確認通信結束後,看到飄浮在周圍、仿佛守護著自己的十字架,開心地露出笑容,口中喃喃自語。

  她重新提起精神,握住德盧肯,一邊注意與先前幾隻模樣不同的魔物,一邊著手殲滅首領級魔物。

  「那傢伙還是一樣令人擔心啊……」

  始如此喃喃自語的同時,以猛烈之勢驅逐魔物。他的周圍也飄浮著四支十字架。

  ——重力操控式全距離攻擊武器『十字浮游炮』。

  那是使用與無人偵察機相同的原理運作的攻擊強化型武器。內部裝填來福彈和霰彈,靠著裝有七顆感應石的手環操作。另外,覆蓋表面的礦石上則藉由生成魔法施加『金剛』,會對感應石的魔力起反應,成為堅固的盾。

  始以※槍械形的方式,隨心所欲駕馭多納爾&休拉克,同時使用十字浮游炮,展開毫無空隙的暴風攻擊。(編註:出現於美國電影《重裝任務》,融合中國武術的虛構槍械戰格鬥技。)

  他已經殺死將近四十隻的首領級魔物,由於『威壓』全開,甚至有魔物開始逃亡。

  「嗯?那是……」

  這時,始視界的角落,看見一個人影,在遠方對著逃走的魔物們大吼大叫。由於對方只有頭探出地面,所以始一瞬間還以為是誰的首級,不過他的『遠視』確實看到那個頭在動,還被黑色長袍覆蓋。

  黑長袍男人——清水就像是個鬧脾氣的孩子,對逃走的魔物喊叫,舉起在王宮得到的神器之杖,開始詠唱某種術。

  始當然沒有義務乖乖等他詠唱結束,便趁隙射擊多納爾,將那把杖從中射斷,爆炸的餘波讓清水翻了個跟斗,跌入地面的坑洞中。

  隨即,雖不知清水動了什麼手腳,不過藏身在魔物群中,耐著性子等待始露出決定性破綻的黑色四眼狼,一齊沖了出來。它們果然擁有周圍魔物所無法比擬的潛能與默契,讓始想起過去深淵的魔物——二尾狼。

  始覺得如果實際打起來,它們跟二尾狼應該不相上下。雖然它們不像二尾狼有操縱雷電的特有魔法,因此單體攻擊力較差。但從它們有時似乎能事先預知始會攻擊哪裡來看,恐怕是擁有『預判』系的特有魔法吧。而且在團隊配合上跟二尾狼旗鼓相當……也就是說,雖然較低階,不過以它們的實力,就算出現在深淵也不足為奇。

  (是山另一頭的魔物嗎?即使如此也太強了點……這次事件真的是清水一人所為嗎?)

  始的心中充滿疑惑。但他正受到它們的攻擊,想這麼多也沒用。始暫時不將心力放在驅逐首領級魔物上,而是專心對付十二隻黑色四眼狼。

  黑色四眼狼從前後左右,甚至從上方發動車輪戰術。始將身體像陀螺一樣旋轉,連續發射多納爾&休拉克。四眼狼似乎使用『預判』移動位置閃躲,始也使用『預判』,射擊它們未來的位置。

  即使如此,仍有個體可以閃過始的攻擊。始大為驚訝,或許它們與二尾狼一樣,可以用類似心電感應的方法溝通,在某種程度能夠縱觀戰場吧。

  只見有一隻四眼狼鑽過始的槍擊,抓准始空中裝彈的些微空隙,從背後進攻而來。始則是操縱一架在上方展開的十字浮游炮,有如斷頭台般壓下,將之擊倒在地,另一隻四眼狼以它為踏板撲了過來,始立刻移動十字浮游炮當作盾來防禦,再用義手左肘的散彈槍將其轟爆。

  腥風血雨之中,四眼狼企圖包圍始。始於是操控兩架十字浮游炮,集中炮火攻擊一點,強行擊破包圍網之後,利用『縮地』的沖勢在地面滑行突破。他一邊滑行,一邊挺腰朝背後開槍擊殺。

  接著再用並行而飛的十字浮游炮,擊殺兩隻想發動夾擊的四眼狼,同時以空中裝彈完畢的多納爾&休拉克,殺死前後兩隻。

  「吼啊啊啊啊!」

  這時,一隻四眼狼衝撞被射死的魔物,屍體朝始飛過來。

  始一面往旁邊跳躍閃避,一面從飛來的魔物下方開槍,轟飛從後方疾馳而來的四眼狼頭部。

  始採取落地防護後,立刻起身,一隻四眼狼仿佛一直在等待這個瞬間。它張開血盆大口,想用利牙咬碎始,時機非常地完美。在旁人看來,四眼狼的狼口,毫無疑問會咬在始的身體上。

  然而,那個瞬間,始的身體產生晃動,四眼狼的狼口撲了個空,發出「喀鏘!」的聲音閉起嘴。因為始的身體不知何時已在前方一步的場所。他在錯身瞬間,用休拉克射穿那隻四眼狼的腹部。

  接著又有四眼狼朝著始撲了過來,卻不知為何又與方才相同,攻擊至偏離一步的場所。每次始都在錯身時給予一擊,確實地將其射殺。

  這一連串發生的事,簡直就像黑色四眼狼目測錯誤般,不過事實就是如此,這是始『氣息遮蔽』的衍生技能〈+幻踏〉的效果。其效果是在遮蔽氣息之際,使阻斷前的氣息,在原本所在的位置殘留短短數秒。由於本體的氣息受到掩蓋,所以在感官上會產生錯覺,好像人還在前一刻的場所。

  當然,那只是氣息偏移,只要仔細觀察就能輕易地看穿。不過在零點幾秒就足以決定勝負的戰鬥中,不被迷惑是相當困難的事。尤其,愈優秀的對手對氣息愈敏感,所以效用也會大增。

  當然,對於為了操控十字浮游炮,連『瞬光』都用上的始來說,就算黑色四眼狼擁有深淵級力量,它們仍然不會是始的對手,這是很自然的道理。結果,這群四眼狼——恐怕是清水的王牌,連始的一根汗毛也沒碰到,在短短一分鐘內遭到殲滅。

  始發動十字浮游炮,以怒濤之勢著手消滅首領級魔物。根據在遠處跟隨希雅的十字浮游炮傳來的情報,那邊似乎還剩幾隻就結束了。朝城鎮突擊的前線魔物,也受到月的雷龍阻擋,完全無法靠近。

  始所能確認的範圍內,貌似受到洗腦的魔物在之後的大約兩分鐘裡,都已被驅逐。始在確認過這一點後,身體後仰,深深地吸一口氣,一併使用『魔力放射』,發出仿佛要震撼天地的咆哮: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特大的咆哮與魔力化成波動,傳至戰場的每一個角落。龐大無比的壓迫感,最能夠對魔物們的精神造成衝擊,令它們本能地產生巨大恐懼。

  當它們發覺自己的集團首領已經不在,便在一瞬間的僵硬後,一隻接著一隻後退,最後終於轉過身,迂迴地閃過始,拼命地逃向北方。

  名為魔物群的水流,宛如遇見河中的岩石般,避開始,往左右分散逃亡而去。始以銳利的眼神確認魔物情況時,發現了清水的身影。他似乎打算趁這陣混亂,騎上恐怕是最後一隻的黑色四眼狼逃亡。

  「很遺憾,你誤判撤退時機了。如果把殘餘勢力全部用來掩護你逃亡,或許本來還有希望吧。」

  始跪立在地,雙手緊握多納爾,連續扣下扳機。

  子彈帶著絕妙的時間延遲射出。黑色四眼狼或許是感覺到危險的氣息,回頭一看。它雖然靠著『預判』躲過第一發,卻被第二發射穿大腿,倒在地上。

  那陣衝擊也讓清水被彈飛。由於他的身體能力值高,所以即使身體重重地撞擊地面,依然馬上爬起,奔向黑色四眼狼,吼了幾句後,用腳踢它的頭部。

  他恐怕是在喊叫著快起來之類的話語吧,看上去有點歇斯底里。最後似乎想用暗示之類的方法,強迫四眼狼動起來。他將手掌伸向倒地的四眼狼頭部,口中開始詠唱。

  始看著那個情況,不由分說地發射電磁炮,給予四眼狼致命一擊,清水再度被餘波炸飛。他慌張地動著手腳,決定靠自己的力量逃走,於是與魔物們一同朝著北方奔去。

  始取出休鈦弗,一口氣加速,轉眼間追上清水。聽到背後傳來刺耳聲音,清水回頭一看,竟見到應該不存在於異世界的機車。他露出震驚的表情,拼死奔逃。

  「什麼啊!那是什麼啊!不可能吧!我才是真正的勇者咕噗!?」

  清水一邊咒罵,一邊奔跑,始順著休鈦弗的速度,直接用義手敲打清水的後腦勺。清水跌了個狗吃屎,用倒立般的姿勢,在地面滑行了數公尺才停下。

  「好了,老師打算怎麼處理呢?不管是這傢伙……視情況來說,我恐怕也……」

  始喃喃自語著用義手延伸出的鋼索捆綁清水,然後直接往城鎮前進。清水身上沾滿荒涼大地的沙塵與魔物噴出的血肉,被休鈦弗拖行……正是符合殘兵敗將的慘狀。

  對清水幸利而言,異世界召喚正是他的憧憬和夢想。明知不可能發生,他依舊閱讀那方面的書籍、網路小說,每天都夢想著那樣的故事情節。在夢中,他已經不知道救了世界幾次,並與女主角們迎接快樂的結局。

  清水的房間貼滿美少女的海報,多到連牆壁都看不見。玻璃制收藏架位於某面牆前,他喜愛的美少女公仔擺出撩人姿勢,將架子上擠得水泄不通。書柜上放滿漫畫、輕小說、薄本和十八禁遊戲,擺不下的則堆在房間各處。

  沒錯,清水幸利是個貨真價實的御宅族,只不過,班上沒有人知道,因為清水隱瞞得很徹底。理由不用說也知道吧?在近處看到班上同學對始的言行後,還敢公開自己是御宅族的勇者並不多。

  在班上的清水,用他熟知的詞語來形容自己的話,正是個路人。他沒有特別親密的朋友,總是在自己的位子上安靜地讀書。若有人找他說話,清水便會畏畏縮縮地以最少言語回答,不會主動攀談。他原本就因個性內向文靜,在國中時代遭到霸凌。

  或許該說是理所當然的發展吧,他拒絕上學,每天躲在自己的房間裡。為了打發時間而涉獵書籍、遊戲等創作物也是必經的程序。

  父母一直很擔心他,但日漸被動漫周邊塞滿的房間,似乎令他的兄弟感到厭煩。當那種情感表現在他們的態度或言語上,清水在家裡也變得不自在,逐漸失去能夠棲身的場所。

  鬱悶的環境造就清水在內心輕蔑他人的陰險乖僻性格,雖然他不表露在外,但他因此而更加沉迷於創作物和幻想之中。

  正因為清水是這種個性的人,所以當他明白自己真的受到異世界召喚的時候,腦中正想著「終於來啦——!!」。不管是愛子向伊什塔爾強烈抗議,還是光輝下定決心要為人類取得勝利,回歸原來世界,鬥志高昂時,清水腦中只有——在幻想過無數次的異世界中,自己華麗活躍的模樣。原本以為不可能發生的幻想,如今卻成為現實,讓他得意忘形,把主角在異世界召喚後,將會遭遇的不合理對待,全部拋諸腦後。

  然而實際上,異世界的現實生活與清水的期待有所出入。首先,清水確實具有外掛般的能力,但這一點其他同學也一樣。而且『勇者』不是自己是光輝,因此女人都聚集在光輝身邊,自己只不過是『眾多路人中的一個』而已。

  這跟在日本時沒什麼兩樣,儘管實現了長久以來的願望,現實卻不如預期,使清水更加

  陰險乖僻,內心的不滿與日俱增。

  為什麼自己不是勇者?為什麼只有光輝被女人圍繞?為什麼只有光輝受到特別待遇而不是自己?如果自己是勇者,一定會做得更好。只要有女人向自己示愛,自己一定來者不拒……他就像這樣,把不好的事全怪罪給他人。「只有自己是特別的」這種自我中心思考,逐漸侵蝕清水的心。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進入【奧爾庫司大迷宮】做實戰訓練。

  清水認為這是個機會。至今對自己毫不在意,把自己當成背景般可有可無的同班同學們,這次一定會發覺他的優秀吧。清水就是抱持這種想法,以為凡事都會如自己所願……但他終將發覺——

  自己絕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更沒有事情會順著自己的願望,只要稍微鬆懈,下一個瞬間就會『死亡』。差點被夢魘戰士殺死、在遠處看到『勇者』與更兇惡的怪物戰鬥,他原本對異世界抱持的幻想,一點一點碎裂、崩毀。

  當他目睹同學墜落深淵『死亡』——他的精神崩潰了。

  總是做出偏袒自己的解釋,藉由在內心藐視他人才得以保持的精神,當然經不起打擊。

  清水回到王宮後,再度躲回自己房間,但是這裡並不像他在日本的房間,有能夠安慰他心靈的創作物。如此一來清水在房間裡的消遺,理所當然就是——閱讀與自己的天職『暗術師』相關的技能·魔法書籍。

  暗系魔法是作用於對手的精神和意識層面的魔法。在一般認知中,屬於實戰時賦予對象狀態異常的魔法。清水的適性也是這方面,他可以更改對手的認知,讓他們看到幻覺,干涉對魔法的意象補強,使對方難以行使魔法。練到頂點的話,甚至可以只給予對方錯誤認知,就造成其產生身體障礙。

  就這樣,原本得意忘形的心情全被趕走,他帶著陰鬱的心閱讀書本,忽然浮現出某個想法。

  ——將暗系統魔法練到精深的話,應該可以洗腦支配對方吧?

  清水興奮不已,如果自己的想法正確,他就可以隨心所欲擺布任何人,沒錯,隨心所欲。陰暗混濁的感情在清水的心中蔓延,從那一天起,清水便專心致志地修練。

  然而,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首先,像人類這種擁有強烈自我的生物,假使不花費十幾個小時施術,是不會被徹底洗腦支配的。當然,前提是對方不做抵抗。

  正常的情況下,再怎麼樣也不會有人被施術還沒反應。真的要做的話,就需要一些適當的方法——比如用強制性手段讓對方睡著。以人類為對象的話就要躲藏起來施術,但對於環境和時間來說都很困難。考慮到被發現的情況,風險實在太高,清水不得不放棄。

  清水感到沮喪、氣餒,不過他忽然想起召喚他們的原因——魔人可以驅使魔物。也就是說,如果是靠本能行動、自我比人類薄弱的魔物,不就可以順利控制嗎?

  清水為了確認這一點,每晚都到王都外找弱小魔物反覆實驗。結果證明,魔物遠比人類容易洗腦。不過那也是擁有極高暗系統魔法才能,同樣具有外掛力量之一的清水才做得到。就像以前伊什塔爾所說,這個世界的人就算花費長時間施法,最多也只能操縱一、兩隻魔物。

  在王都近郊的實驗結束後,清水心想既然要支配,就要支配強大的魔物。只不過,要跟隨光輝他們到迷宮最前線,他也會感到害怕。就在煩惱該怎麼做時,他聽到愛子護衛隊的事,如果跟著出遠門,應該也會遇到適合的魔物吧。

  結果,當他和愛子他們抵達【烏爾鎮】時,他為了到【北山脈地帶】這個有合適魔物的場所,收集魔物作為部下,便馬上消失蹤影。清水夢想著下次再會時,每個人都會為自己達成的偉業懷抱畏懼和敬畏之情,對自己另眼相看。

  本來,只有兩個星期多的短暫期間,就算清水是專門於暗系魔法的天才,並採取只洗腦集團首領的高效率方法,最多也只能收服將近一千隻的魔物。恐怕收服棲息於第二座山脈的布魯塔爾就已是他的極限。

  然而,清水此時得到某個存在的相助,並偶然成功支配緹奧,才讓清水得到有效率地收服第四座山脈魔物的力量。同時,因為與那個存在的契約,加上魔物大軍日漸茁壯,使清水的心完全失去理性。

  終於,他喜悅地認為自己是特別的,然後在時機成熟時,指揮魔物大軍襲向城鎮。

  而結果就是……

  清水以一副落魄無比的悽慘模樣,跪在愛子他們面前。

  他之所以變成這副殘兵敗將的模樣,理由不用說也知道。看到清水翻著白眼,喪失意識,被始拖在地上,頭部不斷撞擊地面,一路拖到自己眼前,愛子他們的表情不斷抽搐,也是沒辦法的事。

  附帶一提,場所換到小鎮郊外,只有愛子、學生們、大衛等騎士、數名城鎮的仕紳、威爾,以及始他們在場。

  畢竟,如果把這次襲擊的主謀帶到鎮上,一定會引起很大的騷動。如此一來,便會難以與清水對話。留在鎮上的仕紳們,目前為了處理善後而東奔西走。

  清水依舊翻著白眼倒在地上,愛子走向他。從他穿著黑色長袍,以及被從戰場上直接帶來——這些無可撼動的鐵證,在在顯示清水就是犯人。對於這個不願相信的事實,愛子悲傷地皺起眉頭,搖晃著清水的身體,想要叫醒他。

  「愛子,這麼做很危險。」

  大衛等人認為有危險,想要阻止她,愛子卻搖頭反駁,拒絕將他捆綁起來。因為那樣就不能好好跟清水談話,愛子始終打算以老師和學生的身分與他溝通吧。

  「清水同學,清水同學?你醒一醒,清水同學!」

  「唔、唔……」

  終於,由於愛子的呼喚,清水逐漸清醒,他眼神茫然地張望四周。或許突然理解到自己所處的狀況,猛地坐起上半身。

  然後,他立刻想拉開距離,正要抬起上半身,後腦殘留的傷害卻使他搖晃一下,又坐倒在地。清水就這麼不停後退,露出夾雜警戒心和自卑感的焦躁表情,眼睛不停動來動去。

  「清水同學,請冷靜下來,沒有人要傷害你……老師是想和清水同學說話。你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不管是什麼原因都沒關係,可以把你的心情說給老師聽嗎?」

  愛子跪在地上,直視清水的雙眼,清水停下轉動的眼珠,移開視線,低下頭去,口中用難以聽見的聲音,與其說是說話……倒不如說是開始咒罵:

  「為什麼?你連這種事也不知道嗎?不管是誰,每個人都很無能啊,竟敢瞧不起我……什麼勇者、勇者的,煩死了!如果是我,一定可以做得更好……你們卻絲毫沒發覺,把我當成路人……真的全是笨蛋……所以我才要顯示我的價值……」

  「你這混帳……你清楚自己的立場嗎?城鎮差一點就毀了喔!」

  「是呀!你才是笨蛋吧!」

  「你知道小愛老師有多麼擔心你嗎!」

  別說是反省,清水甚至怒罵、抱怨周圍的人。淳史、奈奈和升聽了都氣憤不已,一個接著一個反駁。或許是被他們的氣勢震懾住吧,清水將頭垂得更低,沉默不語。

  淳史他們大概是對清水的反應不滿吧,情緒變得更加氣憤。愛子安撫著淳史他們,儘可能地用帶著溫情的語氣詢問清水:

  「這樣啊,你很不滿吧……可是清水同學,如果你是想讓大家看到你的價值,那老師就更不明白,為什麼你會想要襲擊城鎮?假如城鎮就那樣遭到襲擊……很多人會死去……只是率領很多魔物的話倒也罷了,但襲擊城鎮是無法顯示你的『價值』給大家看的。」

  聽到愛子最理所當然的疑問,清水稍微抬起頭。污穢垂下的瀏海縫隙間,他一對陰暗混濁的眼睛看著愛子,露出陰森的笑容:

  「……可以顯示啊……顯示給魔人看。」

  「什麼!?」

  清水的口中說出意外的話語,除了始他們,愛子與在場的所有人都驚愕不已。清水看到他們的反應,露出十分滿意的表情。雖然聲音還是一樣微弱,但是他開始用比剛才更強而有力的語氣說:

  「我一個人前往【北山脈地帶】捕捉魔物時,遇到一名魔人。最初,我當然也對他心懷警戒……不過對方希望和我談話。他讓我明白了我真正的價值,所以我和他……我和魔人那方定下了契約。」

  「契約……嗎?是怎樣的契約?」

  他竟然勾結與己方敵對的魔人。儘管這個事實令愛子內心動搖,不過她依舊認為一定是那個魔人誘騙了自己的學生,她壓抑著湧上內心的怒氣這麼問。

  看到愛子的模樣,清水仿佛看到非常好笑的事,露出得意的笑容,說出極具衝擊的一句話:

  「……畑山老師……就是殺死你啊。」

  「……咦?」

  愛子一瞬間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不自覺地發出呆頭呆腦的聲音。周圍

  的人們也一樣,雖然瞬間愣住,卻比愛子更早理解那句話的意思,眼神中帶著激烈的怒氣,狠狠地瞪視清水。

  清水被學生和護衛隊強烈無比的憤怒目光瞪視,剎那間嚇得身子一縮。不過,或許是自暴自棄了吧,為了擺脫他們的視線,清水繼續說:

  「你幹嘛露出那副蠢樣啊,難道你以為魔人沒有盯上你嗎?就某種意義而言,你比勇者更棘手,魔人怎麼可能會放著你不管啊!殺死『豐饒女神』……只要把你連同其他鎮民一起殺死,魔人就會邀請我去當他們的『勇者』,契約的內容就是這樣。」

  清水仿佛回憶起那時的事,顫抖著嘴角,聲音愈來愈大:

  「那個人說我的能力十分優秀,屈居於勇者之下太浪費了。果然,懂的人就是懂啊。實際上他也借我超強的魔物,甚至打造出超乎想像的軍隊……所以、所以我認為絕對可以殺死你!什麼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都已經高達六萬隻的軍隊還會輸!為什麼異世界會有那樣的兵器!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清水最初仿佛嘲笑一般,看著聽到學生說要『殺你』而呆若木雞的愛子。不過他愈說愈激動,接著將視線轉向始的方向,對他大吼大叫。

  他的眼中除了陰鬱、自卑,更多的情緒是對不能依照己意的現實感到惱怒、憎恨妨礙自己的始,以及嫉妒他的力量。這些感情全部混雜在一起,有如污泥般混濁,令他的眼神出現瘋狂神色。

  看來,清水還沒發覺眼前的白髮眼罩少年是同班同學·南雲始。因為他們原本就沒交談過,這也可以說是沒辦法的事,不過……

  清水仿佛要撲向始般瞪著他,持續痛罵。而說到突然成為他矛頭所指對象的始,清水怒罵時參雜了句「明明是個中二角色」,讓始相當受傷,他有點像在逃避現實似地眺望遠方。而那樣的態度,在清水眼中看起來宛如在說「我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成為讓清水情緒更加激動的原因。

  體察到始的心情,月從後方抬了拍他的背,她的溫柔讓始忍不住想哭。

  多虧(?)無視嚴肅的氣氛,進入自己世界的始,愛子得到從衝擊中回過神的時間。清水激動地謾罵,卻沒有勇氣對抗始,待在原地不動。愛子深呼吸後,握住他的一隻手,靜靜地說:

  「清水同學,請你冷靜一點。」

  「做、做什麼啊,放開我!」

  突然被觸摸,清水嚇了一跳,立刻想要揮開愛子的手。愛子仿佛絕對不肯放開似地,更加用力緊握住他的手。

  「清水同學……我明白你的心情了,你想要成為『特別的人』,那種心情並沒有錯,身為人類,那是很自然的願望。而且如果是你,一定可以成為『特別的人』。因為雖然用錯方法,但你確實做得到這種大事呀……但是你不可以投靠魔人那方。你說的那個魔人利用了你的感情,老師絕不會把重要的學生交給那種人!」

  或許是無法直視愛子認真的眼神吧,清水逐漸恢復冷靜,再度低下頭,瀏海遮住了他的表情。看到清水的反應,愛子懷著願望繼續勸說:

  「……清水同學,再重新來過吧?假如清水同學想要再努力一次,老師會聲援你的。是你的話,絕對可以跟天之河同學他們並肩作戰。然後總有一天,大家同心協力找出回日本的方法,再一起回去吧?」

  清水默默地聽著愛子說話,不知不覺間肩膀開始顫抖。優花、淳史他們和護衛隊的騎士們都認為,清水是被愛子的話感動到哭泣。實際上班上最愛哭的優花,已經眼眶泛淚地注視兩人的情況。

  然而,現實總是沒那麼輕易地盡如人意。

  清水低著頭,肩膀不停顫抖。愛子露出溫柔的表情,探出身子,想要撫摸他的頭。清水卻突然反握愛子握住自己的手,一把將她拉向自己,手臂環過愛子的脖子,緊緊地勒住她。

  然後,他從背後架住忍不住發出呻吟的愛子,不知道從哪裡取出一根十公分左右的針,抵在愛子的脖子上。

  「別動!不然就我刺下去喔!」

  清水用歇斯底里的語氣尖銳地叫道。他的表情像是痙攣般陣陣抽動,眼中散發出與看著始時相同的瘋狂氣息。看來他先前顫抖著肩膀,只是在笑而已。

  愛子雖然痛苦地抓著清水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臂,卻無法拉開他。周圍的人們受到清水的警告,拼命壓抑著不讓自己衝上前去。因為從清水的樣子看得出,他說要動手就真的會動手。每個人都用既擔心又懊悔的聲音,喊著愛子的名字,怒罵清水。

  附帶一提,始到了現在才終於回歸現實。他直到剛剛都一直在神遊——逃避面對自己的外表。對於突如其來的發展,他露出一副「咦?什麼時候演變成這個狀況……」的表情。

  「聽好了,這根針是從北山脈魔物身上採下的毒針!只要刺下去,不到數分鐘就會痛苦而死!明白的話,全都給我拋下武器,把手舉起來!」

  清水寄宿著瘋狂的話語,使周圍的人們臉色蒼白。看到學生們和護衛隊的騎士完全停下動作,清水得意地發笑,將視線移向始。

  「喂,你,中二男,就是你!不是後面!我就說是你了吧!竟敢瞧不起我!混帳!你要是再擺出那種玩鬧的態度,我真的會下手殺死她喔。明白的話,就把槍交過來!還有其他武器也是!」

  聽到清水過分至極的稱呼,始忍不住轉向後方大喊:「中二男先生~有人叫你喔~」雖然他試圖聲明不是自己,但只是徒勞無功,於是露出厭惡的表情。儘管在緊迫的狀況下,始的態度絲毫不變,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幅景象再度讓清水覺得自己被瞧不起,而發起脾氣,歇斯底里地要求始交出槍械。

  始聽到清水的話,以非常冷漠的眼神看著他。

  「不,你一直說什麼不想她被殺就怎樣怎樣……可是你本來就要殺死老師才能投靠魔人,所以不管怎樣你都會殺死她吧?那我把武器交出去也沒用啊。」

  「吵、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少說廢話,乖乖把武器全交出來!像你們這些笨蛋只要乖乖聽我的話就好了!對、對了,嘿嘿,喂,你的奴隸我也要了,讓她把武器拿過來!」

  聽到始冷靜的回答,清水更激動地大吼大叫。由於被逼得走投無路,他似乎已經失去正常判斷的能力。被那樣的清水看上,希雅全身打了個寒顫,露出充滿厭惡感的表情。

  「就算你使出『吵死了三連發』,也只會讓人覺得超級噁心而已……話說希雅,就算你覺得很噁心,也別躲到我背後啊。你看那傢伙都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了。」

  「因為真的很噁心嘛……該說是生理上無法接受嗎……你看我都起雞皮疙瘩了,實在噁心到無法想像。」

  「是啊,明明想當勇者,說出的台詞卻跟一開頭就被主角輕鬆殺掉,成為墊腳石的下流盜賊一樣。」

  他們似乎打算悄悄地交談,但因為厭惡感的關係,聲音自然地放大,導致所有人都聽得見。清水張著嘴一開一闔,臉色逐漸轉紅,接著發青,最後臉色蒼白。這是能夠讓人清楚看出憤怒過度時,臉色變化的範例。

  清水兩眼放空,嘴裡喃喃自語:「我是勇者。是特別的。每個人都是笨蛋。是他們的錯。沒問題的,全都會如我所願。因為我是勇者,是最特別的。」

  他突然像是看開什麼似地,發出了奇特的笑聲。

  「……清、清水同學……請聽我說……不要緊的……所以……」

  對於狂態畢露的清水,即便痛苦,愛子仍不停勸說他。然而,聽見她聲音的瞬間,清水的笑聲頓時停止,將愛子勒得更緊。

  「……少囉嗦,裝什麼好人,你這個偽善者,給我閉嘴!你只要乖乖當讓我逃離這裡的道具就好了。」

  清水用陰暗混濁的聲音這麼說,視線再度移向始。他的眼神中沒有任何興奮,只是將負面感情全部凝聚在一起似地盯著始,接著望向始收在大腿的槍套里的槍。不用說也知道他的意思。如果這時不答應清水,他可能會置生死於度外,不,他可能會幻想對自己有利的未來,動手殺死愛子。

  始嘆了口氣,一邊考慮在交槍之際射出鋼索,讓他連同愛子一起吃一記『纏雷』,一邊為了不刺激清水,緩緩地將手伸向多納爾&休拉克。

  由於愛子的個子很矮,因此幾乎無法成為擋箭牌。以始的拔槍射擊速度,要在清水發覺前射中他,始也辦得到,不過始也想趁機讓愛子稍微嘗嘗苦頭。

  然而,在始將手往下移的瞬間,事態突然有了轉變——

  「!?不行!快避開!」

  希雅叫道,並靠剎那間就完成的全身身體強化,使出跟縮地差不多的高速移動,撲向愛子。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清水立刻想將針刺向愛子,但希雅強行拉開愛子,仿佛要保護她不受某種攻擊,扭轉身體庇護她。幾乎同一時刻,一道蒼藍色的水流貫穿清水胸口,

  宛如雷射一般,從剛才愛子頭部所在之處通過。

  身在射線上的始,用多納爾打散水雷射——恐怕是水屬性的攻擊魔法『破斷』。

  希雅則抱著愛子,順著衝刺之勢,肩膀落在地面滑行,激起蒙蒙沙塵。停止之後,希雅發出痛苦的呻吟,倒臥在地上。

  「希雅!」

  由於事出突然,每個人都僵在原地。這時,月呼喊希雅的名字,全力奔到她身邊,站在能夠守護希雅和她懷中愛子的位置防備追擊。

  對於無需言語,就能依照自己希望採取行動的月,始在內心向她致上感謝與讚美,同時雙手握住多納爾,使用『遠視』循著『破斷』的射線望去。隨即看見遠處有一個身穿黑衣,擁有淺黑皮膚、尖耳朵,頭髮後梳的男人,乘坐在類似大型鳥的魔物身上。

  咚砰!咚砰!咚砰!咚砰!咚砰!咚砰!

  始在一瞬間的蓄力之後,對著起飛的魔物與人影連續發射電磁炮。

  後梳頭的男人似乎預料會受到攻擊,一邊確認始的方向,一邊讓鳥型魔物採取※桶滾飛行,拼命閃躲。(編註:攻守兼備的機動動作。)

  雖然那隻魔物靠著優越的機動力閃躲,卻也無法全部躲過。鳥型魔物的單腳被炸飛,後梳頭的男人似乎也被炸掉一隻手。即使如此,他們非但沒有墜落,速度甚至絲毫沒有減緩,頭也不回地想要逃走。對方攻擊之後的一連串撤退行動,只能用漂亮來形容。

  始推測那個人恐怕就是清水說的魔人。對方已經低空繞過城鎮,像是用城鎮本身當作盾牌一般,消失在視界之中。

  從對方的逃走方法判斷,他似乎早知道始的攻擊手段。想到己方的情報已經傳到魔人方,始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他逃走的方向是【烏爾迪亞湖】。如果他已經逃入湖前的樹林中,要用無人偵察機追蹤也很困難吧,而且現在有一件比那個還重要的事。

  「始!」

  月應該也察覺敵人逃走了吧,她呼喚始的聲音與平常穩重的語氣不同,而是帶著焦慮。

  始將多納爾收入槍套,看也不看倒在附近的清水一眼,奔向希雅的身邊。

  希雅枕在月的大腿上,仰躺著露出痛苦的表情,旁邊的愛子也露出扭曲的表情,被月抱在懷裡。

  「始、始先生……咕呃……我……我沒事……快點救老師小姐……她被毒針刺到了。」

  希雅的側腹開了一個直徑三公分的洞,雖然靠著身體強化的應用,似乎已抑制住出血,不過從她臉上流著冷汗,看得出她相當疼痛。儘管如此,希雅仍然露出僵硬的微笑,聲音顫抖著要求始先救愛子。

  仔細一看,愛子的臉色變得鐵青,手腳開始痙攣。或許因為聽見希雅與始的對話,她拼命搖頭,用視線要求始先救希雅。之所以不用開口說的方式表達,是因為毒素已經擴散,使她說不出話來了吧。如果清水的話屬實,那麼最多數分鐘,不,看愛子的情況,很有可能一分鐘也撐不住。愈晚救治,愈有可能留下後遺症。

  始的視線再度從愛子身上移開,毫不猶豫地對希雅點點頭,從『寶物庫』取出試管型容器。

  周圍的人們這時才終於奔到始他們的身邊,紛紛面露焦急的表情,騷動起來。

  「愛子,愛子!」

  「怎麼這樣……老師!怎麼辦?該怎麼辦?南雲!老師、老師要死掉了!」

  「希、希雅的情況也不妙吧!?可惡!又是,又是這種情形!」

  優花等學生和大衛他們特別驚慌失措,陷入了半恐慌狀態。重要之人瀕死重傷,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當然的。再加上,就優花他們的情況來說,始消失那一天的光景與恐懼,大概在他們的腦中不斷閃過,害怕又有親近的人在眼前死去。他們或是詢問始兩人的安危;或是叫始退開,讓他們察看傷勢;或是施加沒有效果的治癒魔法……然而,那樣的他們,聽到始壓低聲音說出「閉嘴」,也被始的氣勢壓過,退後一步,保持安靜。

  始自己也有一些驚訝,他竟會因希雅負傷而如此憤怒,完全超乎他的想像。看來,在不知不覺中,始的內心也認定希雅是重要的同伴。因此,對於自己疏忽與清水接觸的魔人或許還在附近的可能性,始不禁對自己感到惱怒。

  如果那個魔人打算對愛子他們做什麼,趁始上到前線,產生混亂時,他動手的可能性最高。不過實際上什麼事也沒發生,所以始就毫無根據地認為——對方不會直接出手。

  其實,那個魔人本來也打算趁清水作亂時暗殺愛子,但目睹始他們超乎常理的戰鬥力後,陷入茫然自失的狀態,以至於錯過機會。

  之後,就在他尋找可趁之機時,清水和愛子的對談開始了。他從遠方窺伺情況,心想如果清水能殺死愛子,就交給清水動手,可是從始他們超乎常理的實力推測,他們會在最後的瞬間奪回愛子,因此才以特化貫通的魔法,將愛子連同清水一同射穿。

  然而,雖然這個魔人見事機敏,卻誤算了一件事——將始他們重疊在射線上,希望運氣好的話,可以把危險因子一併排除。正是這個原因,使希雅的特有魔法發動。

  沒錯,就是『未來視』。在始身後的希雅當然也位於射線上,所以她看見清水、愛子、始,以及自己一口氣被『破斷』貫穿的未來。

  多虧如此,愛子才能躲過被貫穿頭部當場死亡的未來。這是希雅捨身改變的未來,她為何肯捨身相救不怎麼熟識的愛子?——雖然始對此感到疑惑,但始絲毫不打算讓重要同伴的努力付諸流水。因此,他毫不猶豫地把為數不多的『神水』用在愛子身上。既然沒有時間,那這就會是最確實的手段。

  始從月的手中接過愛子,讓她的嘴含住容器,使神水一點一點地流入。

  愛子的目光看著始,仿佛在責怪他沒有優先治療希雅,不過始一概無視。現在,比起愛子的意志、自己的意志,始想以希雅的心情為優先。

  所以他不由分說地將神水灌入愛子身體裡,但愛子全身開始痙攣,完全不聽使喚,無法自行喝下神水,最後似乎還進到氣管。她激烈地咳嗽,吐了出來。

  「嘖,情況不妙……沒辦法了。」

  始判斷愛子無法自行飲下神水,於是將剩下的神水含入嘴裡,毫不猶豫地以嘴對嘴的方式,直接送入愛子口中。

  「!?」

  愛子睜大雙眼,始的周圍也響起男女的哀號和怒吼。

  然而,始毫不理會,用舌頭侵入愛子口內,纏上她的舌頭,強行將神水灌入。始的表情中絲毫沒有羞恥或罪惡感,只是做他該做的事,臉上浮現認真的神情。

  不久,愛子的喉嚨終於動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神水流入她體內。隨後,原本侵襲身體的痛楚,以及宛若生命流逝的倦怠與寒意,全部一掃而空。身體中心仿佛點起燈火,熱度在全身流竄。愛子感受到好似在寒冷冬天,將凍僵的身體浸泡在火熱溫泉時的快感,身體不禁顫抖。

  不愧是神水,就連攝取魔物血肉所造成的肉體崩壞都可防止的奇蹟之水,效果超群。

  仿佛漫長,又似短暫的親吻結束。始離開愛子的嘴,兩人之間牽起了銀色絲線。始就像在觀察似地看著愛子,這是為了要確實研判——神水的效果是否幫她脫離了險境。

  另一方面,愛子仍然沒有回過神,她用沒有對焦的眼睛注視始。

  「老師。」

  「……」

  「老師?」

  「……」

  「喂!老師!」

  「呼欸!?」

  始叫了聲愛子的名字,為了探問她的身體情況,愛子卻注視著始,愣愣地一動也不動。始感到不耐煩,輕拍她的臉頰,稍微大聲地呼喚之後,愛子才發出可愛的叫聲,回過神來。

  「身體有沒有異常?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咦?啊,呃,這個,那個,我我、我沒事,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反倒是很舒服……啊,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絕不是說那、那個很舒服,是藥的效果(略)……」

  「是嗎?那就好。」

  愛子看起來非常慌張。聽到她結結巴巴地表示身體沒有異常後,始非常乾脆地回答,同時也非常乾脆地放開扶著愛子的手臂,重新轉過去面向希雅。

  雖然對始的態度感到茫然,但愛子很快想到現在不是管那種事的時候,也急忙轉身面向希雅。

  始取出另一瓶神水,一半直接淋在希雅的傷口處。為了讓希雅喝下另一半,他於是將容器湊到希雅嘴邊。傷口處發出咻~的細微聲響,快速治癒。但不知何故,希雅搖搖頭,不肯飲下神水。

  「始、始先生……」

  「希雅,怎麼——」

  「我也……想要始先生……嗚……用嘴餵我~」

  「你、你這個傢伙……」

  儘管痛得冷汗直流

  ,欲求不滿的兔子仍不忘提出自己的欲望。

  對於有如貪小便宜般的貪婪要求,即便是始也無力吐槽,反而十分佩服她。不過明明沒有必要,還要特地在眾人面前用嘴餵藥,始畢竟做不到。因此,就算月——最近對希雅十分寬容——無言地向始訴諸以情,始依舊予以無視,強行將容器塞入希雅的口中。

  「唔咕!?……咕嚕咕嚕……噗哈……嗚嗚~始先生好小氣……我好羨慕老師小姐。」

  「始……不乖!」

  「咦咦!?希、希雅小姐,不是那樣的!那是救命措施!跟希雅小姐要求的意思不同!我可是老師喔!」

  希雅像是鬧彆扭似地看著始說道,月仿佛要始察言觀色般斥責,愛子不知為何紅著臉,特地為再明白不過的事辯駁。看到此景,始帶著安心與無奈的心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始決定在周圍的人察覺事情告一段落,再度開始吵鬧前,主動讓眾人想起恐怕已經被全員遺忘的可憐存在,對愛子而言尤其重要。可能是因為事出突然,所以愛子並不是忘記,而是她尚未理解發生何事。

  始詢問離清水最近的一名護衛騎士:

  「……喂,清水還活著嗎?」

  聽到那句話,所有人「啊!」了一聲,露出仿佛現在才想起的表情,回頭往清水倒下的場所望去。只有愛子露出似乎在說「咦?咦?」的困惑表情東張西望。不過,大概是想起希雅庇護自己時的狀況吧,她突然臉色大變,慌張地奔向清水所在的場所。

  「清水同學!啊啊,傷勢居然……這麼重。」

  清水的胸口開了一個與希雅身上同樣大小的洞,血流如注,地上積了一大灘血……恐怕最多也只能活幾分鐘吧。

  「我、我不想死……救、救我……不該是這種結果……騙人……不可能……」

  清水口中喃喃地說,不知道是在對身旁握著自己的手的愛子說話,還是只是在自言自語。愛子有如求救般地看向四周,但每個人都避開了視線。他已經回天乏術了吧,再加上他們的表情明顯透露出不想救他的訊息。只不過,就算心情上不能原諒清水,優花和淳史等學生也不可能想要他死,便露出苦澀的表情,不時偷瞄始。

  同樣地,愛子也不希望清水死去。她抱著想抓住一線生機的心情回過頭,對站在那裡的始叫道:

  「南雲同學,給他剛才的藥!現在還來得及!求求你了!」

  始似乎預料到愛子會這麼說,嘴裡呢喃著「果然……」,深深嘆了口氣,走向愛子與清水身邊。他明知會得到怎樣的回答,卻仍然詢問:

  「你想救他嗎?老師。他可是想殺你的人喔?我認為再怎麼說,這都超過『老師』的範疇了。」

  只因為他是學生,就庇護想殺自己的人,並努力為他求情,能做到那樣的『老師』究竟有幾人呢?這標準以『老師』來說,是不是已經算是異常了呢?

  始懷著如此心思,對愛子提出疑問。愛子似乎正確地聽出始的意圖,儘管她的眼神瞬間動搖,卻依舊以毅然的表情回答:

  「確實,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不,一定是那樣吧。可是,是我自己想成為那樣的老師。無論發生何事都要站在學生那邊,我是發著這樣的誓,才成為老師的。所以南雲同學……拜託你……請你救他……」

  始聽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搔了搔頭,儘管顯得不高興,仍然無奈地說「這就是愛子老師啊」,忍不住嘆氣。然後始仿佛在思考什麼事,仰望天空一下後,閉上眼深呼吸,露出決然的表情,走到清水身邊。

  「清水,你聽得見嗎?我有方法可以救你。」

  「!」

  「但是在那之前,我有問題想問你。」

  「……」

  聽到可以得救,清水馬上有了反應,立刻停止渴求生存、或憎恨世界的喃喃自語,睜大眼睛看著始。始停頓一下,提出簡潔的問題:

  「……你是……敵人嗎?」

  清水毫不猶豫地搖頭否定那個疑問,接著露出卑微的笑容,開始向始討饒:

  「我、我不是敵人……只、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我不會再犯了……只要你救我,我願意做任何事,可、可以為你打造軍隊……也可以洗腦女人……我、我發誓對你忠誠……做任何事都可以……救救我……」

  始聽到他說的話,臉上面無表情,然後仿佛要確認清水的真意,直盯著對方的眼睛。

  清水感覺像是連心底都被看穿一樣,立刻移開目光。但始確實地確認過了,清水的眼神比先前更為昏暗混濁,憎恨、憤怒、嫉妒、欲望,以及其他各種負面感情都已達飽和,簡直就像看到連光線都無法到達的深海。

  始十分肯定,清水絕對聽不進去愛子的話,而且他一定會成為他們的敵人。

  因此始做出決定。

  剎那間,始與愛子視線交會,愛子似乎也正看著始,與他四目相交。在那一瞬間中,愛子似乎察覺始打算做什麼,她臉色大變,衝出去阻止始。

  「不行!」

  然而,始的速度遠勝過她。

  只聽見兩聲槍聲響起。

  「!?」

  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傳出,是誰發出的呢?

  頭部一發,心臟一發。

  子彈準確地命中,讓清水的身體轉眼間彈起,確實地帶給他無可顛覆的死亡。

  清脆槍聲的餘韻聲響中,始單手拿著冒煙的槍,俯視清水冰冷的屍體,所有人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寂靜支配了這一帶,就在誰也無法動作的情況下,有個人喃喃地說了一句——

  「……為什麼?」

  是愛子。她茫然地注視已經踏上死亡之路的清水的亡骸,提出疑問。

  始將視線從清水身上移開,看著愛子,愛子也同時將視線移向始。憤怒和悲傷、疑惑和逃避,各式各樣的感情浮現又消失,浮現又消失。

  「因為他是敵人。」

  對於愛子的疑問,始的回答非常簡潔。

  「怎麼可能!清水同學他……」

  「你要說他改過自新了?不好意思,我人可沒有好到去相信那種話。更重要的是,我不覺得自己的眼睛看錯了。」

  當他問出最後的問題時,清水的眼神已經勝於任何雄辯,清楚地說明自己已經『墮落』。

  瀕臨死亡邊緣,清水想殺害的愛子仍想救他,因此或許他的生存方式會有一點改變。就像過去的始,在快要墮落時,月的存在拉住了他一樣……

  因為始是這麼想,才會問清水那個問題。如果清水如始所想,就把他交給愛子。雖然要套上項圈控制,但始還是會考慮給他機會。然而,清水臨死之際的眼神,沒有絲毫悔過的徵兆。

  愛子應該也有感覺。只不過,愛子是『老師』,絕不能就此放棄,她只是無法放棄而已。

  「所以你就殺死他!只要把他留在王宮,最後和大家一起回到日本,說不定……依然有很多可能性呀!」

  「……我很清楚不管提出怎樣的理由,老師都不會接受。我殺了老師重要的學生,至於想要怎麼處置我,老師自己決定就好。」

  「……那種事,我……」

  「『寂寞的生存方式』,老師的這句話讓我想了很多。不過在人命如此不值錢的世界裡,我實在無法改變……只要是敵人就絕不留情的觀念。而且我也不想改變,因為我沒有從容到足以那麼做。」

  「南雲同學……」

  「今後我也會做出同樣的事,只要我覺得有必要……不管幾次,無論多少次,我都會扣下扳機。要是老師覺得我的做法是錯的……那老師也照自己所想去做吧……只不過請記得一點,就算對方是老師、同班同學,只要和我敵對,我就會扣下扳機……」

  愛子緊咬著唇,低下頭去。

  『如果聽完老師的話,依然決定那麼做,老師也不會否定。』——說出這句話的不是別人,就是愛子。兩人的對話到此結束。

  始看到愛子的反應,明白在這裡該做的事都已完成,便轉身離開。月和希雅則是靜靜陪伴在他身邊。雖然威爾十分掛心愛子的情況和城鎮的善後處理,但始以伴隨著壓力的目光瞪視他,他也只能默默跟著始離去。

  儘管鎮上的仕紳和騎士們想留住始,探問他擁有的神器和其目的。然而,始瞬間噴發出的『威壓』,再加上想起始他們在先前戰鬥所展現的怪物實力,不管是伸出去的手,還是到了嘴邊的話,全部縮了回去。

  「南雲……」

  優花喃喃地喊道,不過她並非想叫住始,只是思緒混亂。她的心宛如遭遇暴風雨而波濤洶湧的大海,才會發出這句連自己也不甚明白的叫喚。在一旁的淳史他們似乎也一樣,他們注視著始的背影,好像想說些什麼,但顫抖的身體和激動

  的心,讓他們一句話也說不出。

  「南雲同學……老師……老師是……」

  即使無話可接,『老師』的矜持依舊驅使她呼喚始的名字。始稍微停了一下,回過頭對愛子說:

  「……老師的理想已經成了幻想。只不過,即使換了一個世界,老師仍然願意當我們的老師,讓我覺得很高興……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就此受挫。」

  這次,他不再停步,離開周圍的人群,取出布利捷,等全部人上車後,便行駛離去。

  後方,只剩下無法言喻的微妙氣氛,以及為存活下來而歡喜的居民們的喧囂。

  布利捷背對【北山脈地帶】,一邊激起沙塵,一邊疾駛在往南方的道路上。雖是在數年的期間,經過幾千幾萬人的踩踏而形成的道路,不過遠比從【烏爾鎮】到【北山脈地帶】的道路好多了。附有懸吊系統的四輪動力車,一邊將震動抑制在最小限度,一邊輕快地朝著弗連駛去。

  希雅坐在前座,把窗戶全部打開,讓兔耳隨風搖擺。比起布利捷,她似乎比較喜歡休鈦弗,顯得有些不滿。希雅好像很喜歡兔耳破風的感觸,以及緊緊抱住始,把臉放在始肩上的姿勢。

  駕駛當然是始,他旁邊的固定座位坐著月,威爾在后座。威爾從后座稍微探出身子,有些憂心地對始說:

  「那個~這樣離開真的好嗎?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該說清楚……特別是對愛子小姐……」

  始頭也不回,不甚關心地回答:

  「嗯~?沒關係,這樣就好了,再待下去事情大概只會愈來愈麻煩……我不在的話,老師也比較能做出好的判斷。」

  「……或許是那樣沒錯啦……」

  「你這個人啊……該說人太好嗎……你也太操心別人的事了吧?」

  即使聽到始那樣說,威爾依舊一副擔憂的表情,始不禁苦笑著說道。為了剛認識的冒險者之死真心感到悲傷,為了與自己無關的城鎮被魔物大軍襲擊而留下,原諒仇恨對象·緹奧,現在也十分擔心始(以半威脅的方式把他帶走)和愛子的關係。當初知道威爾身為王國貴族卻想成為冒險者,始就覺得他是個怪人了,沒想到是個濫好人,令人不自覺地為他操心。

  「……好人。」

  「真是好人呢~」

  「嗯,他是好人。」

  對於他們異口同聲的評語,威爾的表情有點複雜。雖然知道他們在稱讚自己,但是被女性說是『好人』,這個評價對男人來說,心情還真是微妙。

  「別、別說我的事了啦……我只是想說,那時你是不是應該把理由說明清楚呢?」

  「……你說理由?」

  威爾露出深不可測的表情,用手指搔著臉頰繼續說道。不過,始聽見威爾的話,眉毛不禁動了一下。

  「對,就是明知可能與愛子小姐留下心結,卻仍殺死那名叫做清水的少年……你做這件事的理由。」

  「……我說過了吧,因為他是敵人。」

  「就算那句話可以成為『不救他』的理由,也不能成為『殺死他』的理由吧?因為當時他已經身受致命傷,放著不管也只能活幾分鐘……你特地殺死他,應該是有理由的吧?」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看得很清楚呢。」

  他的指謫很有道理,也一語中的。清水是他的同學,而且愛子還不停向他求救,始卻不由分說地射殺清水。這個作為的衝擊太過強烈,巧妙地掩蓋了沒有必要特地殺死他的事實。

  威爾卻能發覺這一點,看來不管怎麼說,他依舊具有身為貴族的『眼光』。見到沒辦法瞞過威爾,始對他露出佩服的表情。

  原本將頭探出窗外享受涼風的希雅,臉上寫著「這麼一說,我也很在意」,一臉好奇地望向正在開車的始。始思考著要如何回答,稍微猶豫了一下,不過在他開口之前,月就代替他回答:

  「……始是傲嬌。」

  「……」

  「「「傲嬌?」」」

  對於月的指謫,始似乎也心裡有數,無言地裝出撲克臉,其他人則是像鸚鵡學舌般地重複說道。

  「……那是在回報愛子?還是只是關心?」

  「……是順便而已。」

  從始別過頭去,冷淡回答的模樣,希雅他們看出月知道正確解答,於是要求她說明。

  由於始看起來不打算回答,月於是代替他答道。簡單地說,就是為了不讓愛子對清水的死懷抱罪惡感,始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清水說過,他遇見的那個魔人,其目的是殺害身為『豐饒女神』的愛子。也就是說,他是為了殺害愛子而利用清水,最後的那道攻擊也是為了殺害愛子,連同清水一起貫穿。

  當然,愛子不必為清水的死去負任何責任。因為清水為了自己的意志和欲望,把靈魂出賣給魔人,結果換來自己的死,只是如此而已。既然是他選擇的結果,責任就應該由本人背負。就算不是那樣,也該歸咎於直接對清水造成致命傷的魔人的責任。

  但是,愛子會接受嗎?任誰都看得出來,最後的攻擊是以愛子為目標。愛子責任感強烈、總是把學生放在第一位考慮。清水受她的牽連而死。也就是說,愛子肯定會認為是自己害死了清水吧?那個可能性很大。當想到這一步的時候,愛子的心承受得住嗎?始有點擔心。

  愛子身為一個人類,一定也會對異世界召喚這個異常事態感到不安與恐懼吧。即使如此,她並沒有因悲傷而停下腳步,因恐懼而蹲下顫抖,她之所以能努力做自己能做到的事,全是因為她懷抱著身為『老師』的矜持。

  支持愛子作為『老師』的,就是『學生』的存在。

  那個學生卻由於自己的關係死亡。那樣的衝擊,遠比過去聽說始身亡時、聽始說他是遭同學背叛時,都還要強烈,如尖銳的刀刃傷害愛子的心,甚至足以讓她一蹶不振。

  就始來說,他也是有所算計。愛子若是因為這種事而一蹶不振,可就傷腦筋了,但是他確實十分擔心愛子。始覺得愛子的言論過於理想化,因此也存在許多矛盾。

  即使如此,始認為在今後的未來,為了讓月和希雅更加幸福,愛子贈與他的話語一定是不可或缺的吧。正因為如此,就算世界改變,始自己也改變了,她仍願意以始的『老師』的身分對始『說教』,始對此心懷相當程度的感恩。

  因此,明知放著不管也會死,始依然特意殺死清水。為了儘可能加強這樣的印象,他特地強調清水是『敵人』,以這種方式,讓她產生殺死清水的就是始的印象。為了不讓愛子的心一蹶不振,依然如願繼續當個『老師』,始想要償還她的恩情。

  「……呵呵,始先生是傲嬌呢。」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原來如此~主人意外地有可愛的地方呢。」

  月將始的想法說明給其他人聽之後,他們用溫暖的目光看著始,始依舊不回望他們。

  「……不過,我想愛子會發覺的。」

  「……」

  始默默將視線移向月,月則是用溫柔的眼神凝視著他。

  「……愛子是始的老師,是能夠贈與可以留在始心中話語的人,她不可能沒察覺。」

  「月……」

  「……沒問題的,愛子是堅強的人,一定不會演變成始不希望的結果。」

  「……」

  愛子能夠在始沒發覺的事情上,讓他自我反省。看來,月對這樣的愛子懷有某種程度的信賴。

  月用帶著力量與溫柔的眼神,抬起視線凝視始。始也眯細眼睛,溫柔地凝視著她。關於愛子的事和今後的發展,始的心中原本還有少許不安,但聽到月的話後,似乎都雲消霧散了。

  「唉~又進入兩人世界了。要到什麼時候,始先生才會和我有那樣的氣氛呢……?」

  「這、這是,總覺得……口中有種甜甜的感覺。」

  「唔~妾身還是喜歡被罵……不過那樣也不錯呢。」

  接觸始與月的甜蜜氣息,威爾他們顯得頗不自在。尤其是希雅,她鼓起臉頰,噘起嘴,像是在鬧彆扭的樣子。

  月發覺了這個情形,視線一轉,再度與始目光交會,無言地提出訴求。內容不用說也知道,就是『獎賞希雅』。如果不是希雅的特有魔法『未來視』與豁出性命的行動,愛子現在頭部已經被開了個洞,成為一具屍首了吧。希雅正可說拯救了始的恩師。

  由於始也非常清楚這一點,儘管一時語塞,仍然將視線從月移向希雅。

  「……希雅。那個,該怎麼說,這次你幫了大忙,雖然有點晚,不過……謝謝你。」

  「………………你是誰?」

  即使有些難為情,始仍是忍耐著向她道謝,結果得到的卻是驚愕的表情和那樣的回答。始的額頭上青筋暴現,

  但若說這是自作自受,確實也是如此,因此他忍了下來。

  「算了,就算你表現出那種態度也是沒辦法的事……就算這樣,這次的事,我真的很感謝你喔?」

  希雅凝視著始,這次始確實地看著她的雙眼,對她說:「謝謝你。」

  聽到始這麼直接的道謝,希雅就像是全身受到電擊一樣,身體不住顫抖,隨即像是靜不下來般坐立不安,視線激烈地到處游移,臉頰染上紅暈。兔耳一會兒往這邊動了動,一會兒又往那邊動了動。

  「那、那個,不,沒什麼大不了的啦,用不著為了那種事情道謝呀……真、真是的,始先生是怎麼了?這麼突然。你這麼說,人家不就會很難為情嗎………………嘿嘿。」

  看到希雅既難為情又害羞地扭動身體,始微微一笑,向她詢問先前有點困惑的事:

  「希雅,有件事我有點好奇……為什麼那時候你會毫不遲疑地衝出去?你跟老師沒說過什麼話吧?我不覺得你們的感情有好到可以挺身相救……」

  「因為她是始先生在意的人呀。」

  「……只有那樣嗎?」

  「?是呀,就只有這樣喔~」

  「……這樣啊。」

  希雅圓睜著雙眼,始則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確實,愛子對始而言可說是恩師,其存在的意義跟其他同班同學不同。如果她過世了,始會受到相當大的衝擊;若她活著,始能夠坦率地覺得真是太好了。

  然而,始不記得自己有在言行申明示過這一點……不管是月也好,希雅也罷,始的心情似乎都瞞不過她們,代表她們就是這麼為他著想吧。雖然早就明白,不過始重新體認到,她們對自己真是不可多得的同伴。

  這下子不用月提醒,始也覺得該用某些形式回報希雅,因此詢問依然在難為情的希雅:

  「希雅,你有什麼想要我為你做的事嗎?」

  「咦?想要始先生做的事……嗎?」

  「對,該說是謝禮呢,還是獎賞呢……大概就是那類的東西啦,可是當然要在我的能力範圍內喔?」

  聽到始突然這麼說,希雅有些困惑。因為她覺得自己只是做了身為同伴該做的事,因此想說會不會太誇張了。只見希雅苦惱地發出低吟,若無其事地看向身旁的月。月則是露出溫柔的表情注視希雅,對她點了點頭,用視線告訴她,這是始感謝的心情,只要坦率地接受就好了。而希雅明確地領會月的意思,在稍微思考之後,露出傻笑,對月點了一下頭,再將視線轉向始。

  「那麼,請收下我的第一——」

  「駁回。」

  希雅的願望馬上遭到駁回,她不禁冷冷地看著始。

  「……為什麼呢?不管怎麼想,這應該都是進入嬌羞期的瞬間吧?沒錯吧?請始先生察言觀色一下呀!」

  「我說過要在『能力範圍內』吧?」

  「這完全在始先生的能力範圍內吧!明明平時就若無其事地把我支開,跟月小姐做!我可是都知道喔!每當知道你們要辦事,在我心中徘徊的空虛感可是難以言喻的喔!嗚嗚,到了弗連之後,你們又會叫我一個人去跑腿辦事,趁那個時間相愛對吧?嗚嗚,又只有我得孤孤單單地消磨時間……還必須對容光煥發的月小姐裝作視而不見了對吧……可惡……」

  「不,這沒什麼好哭的吧……因為我愛上的人是月,至於你,這個嘛,我把你當成重要的同伴,可是戀愛方面就……要我抱那樣的對象實在有點……」

  「……嗚嗚……始先生是膽小鬼!」

  「……餵。」

  「沒種!有少女心的膽小鬼!沒志氣!悶騷色狼!」

  希雅原本以為該來的時刻終於到來,面露喜悅之色。不過,正因為期待愈大,所以失望時的憤怒也就愈激烈。她將至今為止所有的不滿全部一次發泄,哭哭啼啼地痛罵始。后座則是……

  「噗呼……竟然說殲滅數萬規模魔物的男人是……膽小鬼……噗呼。」

  「主人意外地純情呢,沒想到你竟然還沒和主人發生關係……被奪走後面第一次的妾身還領先一步了呢……」

  ……傳來如此內容的輕聲細語。始一瞬間認真地考慮把這些傢伙轟出車外,不過不知為何被身旁的月用責難的眼神注視,始只能強行忍住。

  然後,始臉頰不停抽搐,再度與希雅對話,並在心中發誓,之後要好好教訓威爾一頓。至於另一個聲音……因為不想理她,所以擺一邊去。

  「希雅,再降低一點難度啦,除了那個以外的話……」

  「……始,不行嗎?」

  不知為何,月也幫忙助攻,希雅窩囊地喊著「月小姐~」,抱住了月。

  月明顯容許始抱希雅,最近月真的很寵希雅。始本來以為是因為她們友情深厚,不過總有一種月好像變成姊姊,在照顧令人傷腦筋的妹妹的感覺,而且是相當重度的妹控。

  始被心愛的少女拜託抱別的女人……面對這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狀況,始不禁抱頭煩惱。不過,他也有不能退讓的感情。

  「……月,我打從心裡想要的只有你。雖然我並不討厭希雅,想以同伴的身分珍惜她,可是……我並不打算把她和月相提並論。」

  始認真地說出真心話,月則是發出「唔呣」的奇怪呻吟。希雅被月抱在懷裡,她的兔耳似乎在說「情勢好像變得不太尋常?」,轉向始。

  「我對月有獨占欲,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無法容忍其他男人在你身邊。或許你會覺得我心胸狹窄,或許你會認為我任性,但是……我心想如果月也跟我有相同想法就好了。所以,就算對方是希雅,我也希望你不要勸我和其他女人發生關係,好嗎?」

  「……始。」

  月讓希雅攀著她的手臂,臉頰泛紅,眼眸濕潤地抬頭看著始。始也輕輕伸出手,溫柔地撫摸月的臉頰凝視她。兩人之間飄散出甜蜜無比的氣息,似乎就連空氣也變成鮮艷的粉紅色。

  兩人彼此相視,臉逐漸靠近,然後……

  「……我完全被遺忘了呢……明明是在談要給我的獎賞……」

  希雅不滿地說,並用冰冷的眼神,從旁邊瞪視在近距離互相凝視的始與月。這時,兩人終於發覺周圍的情況,急忙拉開距離。月好像仍然感到難為情,她用單手把玩著美麗的秀髮,讓心情平靜下來。

  始突如其來地說出內心話,似乎使月方寸大亂,臉上不再面無表情,嘴角自然地浮現笑意。不管是想獨占,還是想被獨占,也許有的人會覺得沉重,但對月而言,這比任何事都還要讓她開心,甚至深受感動,不自覺地忘了始以外的一切事物。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了三位的關係……月小姐真是辛苦呢。」

  「唔……主人和月的羈絆很深呢。要打入他們之間大概會很困難啊……不過妾身只要能被罵就好了……」

  威爾一方面領會到三人的關係,一方面露出快被甜死的表情。至於他身後,有個變態不知做了怎樣的想像,興奮得不停喘氣,這個就不用管了。

  「……始,對不起。可是希雅也很重要……我希望你回報她。所以在鎮上陪她一天……好嗎?」

  「月小姐~」

  月依舊為了希雅拜託始。對於撫摸著自己的頭,幫自己說話的月,希雅像是撒嬌似地用臉磨蹭她。始看到那個樣子,面露笑容回答:

  「那種小事的話,不用你拜託也沒關係啦。再說,即使是月來拜託,希雅的心情也很微妙吧?如果希雅自己跟我說,那種小事我也可以陪你呀。」

  「始先生……不,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只要能生米煮成熟飯,不管怎樣都好。」

  「……你這傢伙真是……」

  「不過,目前看起來還辦不到那個,總之就先用約會來賺取好感度,將就一下吧。抵達弗連後,你要帶我去觀光區喔?」

  「好,我明白了。」

  始本來打算用暗示,再次傳達只有月是特別的存在。但希雅明明有聽懂,卻依舊不屈不撓。儘管始露出複雜的表情,仍然心想「算了,就順希雅的意思吧」,於是答應了約會的請求。

  始自己也認定希雅是重要的存在,因此他並不是被月拜託才無奈答應,而是想回報希雅的努力,真心答應的。一旁的希雅發出喜悅的歡呼,月則是露出溫柔的表情,撫摸著希雅的兔耳。

  「這個疏離感是怎麼回事?我的心情好像是誤闖一家團聚的無關人士。」

  「唔、唔~嗯,這种放置PLAY完全興奮不起來……只會感到寂寞呀……話說,差不多要有人理妾身一下了吧?讓妾身加入吧?」

  前座的人卿卿我我、和樂融融,讓后座的威爾露出不自在的表情。另外,明明沒有叫她來,緹奧卻不知何時坐上貨架,從連接貨架與車內的窗戶將頭

  伸進去,從剛才就有一搭沒一搭地參加對話。

  儘管在戰鬥前就拜託始帶著她旅行,結果別說是置之不理,甚至被他們遺忘。緹奧便急急忙忙跳上已經發動的布利捷的貨架。然而,對於這種殘酷的對待,她卻興奮地喘氣,探頭窺視車內。看到緹奧的樣子,車內的人都受不了,於是決定當她不存在。

  當然,當初始想要把她甩下車,學某狂野飆速的電影,使出危險的飄車技巧。緹奧卻活用所有魔法,死也要攀在車上,似乎還愈來愈興奮,陷入恍惚的狀態。因此始決定不管她。愈是理會變態,就只會讓變態更高興。

  緹奧在沒有人理她的狀況,原本還因放置PLAY感到興奮。然而,聽著始他們的對話也開始覺得空虛,甚至直接要求眾人理會她。

  即使如此,所有人還是毫無反應,緹奧便想從連接貨架與車內的窗戶爬入車內。黑色的長髮垂下,緩緩侵入車內的模樣,宛如某怪談的貞○小姐一樣。

  此景實在太過詭異,威爾無法視而不見,「唔哇!」的驚叫一聲,退到窗邊。聽到他的叫聲,始他們也望向后座。

  「嗯?嗯~卡、卡住了,胸部妨礙到我……進不去。抱歉,威爾小弟,你可以拉妾身一把嗎?」

  受到擠壓變形,比希雅更大的巨大胸部卡在窗框。緹奧手腳不停掙扎,向威爾伸出手,要求拉她一把,簡直就像將咒殺對手逼入絕境的貞○小姐。看到那個情況,始無言地從左邊槍套拔出休拉克,手肘彎曲,隔著肩膀,毫不遲疑地向背後射擊。

  「唔喔!?」

  子彈隨著槍聲飛出,直接命中緹奧的額頭,衝擊直接讓她飛回貨架,只聽見貨架傳來砰砰的打滾聲。

  「做、做什麼呀,突然這麼做……人家會興奮的。」

  龍人族緹奧紅著臉,有點開心地搓揉著額頭,口中喃喃抱怨……不對,是說出變態發言。這次似乎打算從腳開始,她將腳伸入窗戶,面朝後方,準備進入車內。

  然而,肉感的屁股卡在窗框,只見她扭著性感的屁股,掙扎著想要進入車內。

  始默默地連續射擊休拉克,想要將緹奧的屁股轟出車外。但因為卡得相當緊,屁股的肉又緩和了衝擊,無法把她轟出去。

  非但如此,每當子彈打在她的屁股上時,緹奧就會發出「嗯啊啊!」、「好激烈!」、「主人~」等可能會被認定是限制級的嬌喘聲。始臉頰抽動,只能無奈地放棄射擊,果然不該理會變態。

  月原本十分憧憬龍人族。儘管她原本懷有的印象已經成為幻想消失,還是受到打擊,用一隻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緹奧察覺射擊停止,設法把屁股和胸部擠入,「呼~」地吐出氣息,終於成功入侵車內。

  「呼呼,真是的……主人都不看一下場合,真拿主人沒辦法。不過主人放心,無論是怎樣的愛,妾身都會全部接受,所以……主人可以再過分一點喔?再激烈一點也沒關係喔?」

  「閉嘴,變態,別把身子探過來,別靠近我。應該說打開那邊的門,現在立刻給我跳下車!」

  「!?呼呼……主人真是太了解妾身了……但是妾身拒絕,因為妾身已經決定要跟隨主人了。這麼做可以達成龍人族的任務,而且妾身也必須請主人負起責任,因此完全沒有離開的理由。不管主人說什麼,妾身都要跟去,絕對不會離開主人。」

  緹奧一進入車內就連續發出變態發言。始冰冷地回答後,緹奧的表情更加淫蕩,卻堅決地提出主張,不過全都被她的表情糟蹋了。

  「開什麼完笑!什麼責任啊!那只不過是廝殺的延長戰吧,你沒被殺就該心存感激了。況且要說龍人族的任務,還有勇者他們在吧,那傢伙才是召喚的中心人物,你去找他啦。」

  「不要,絕對不要,雖然不知道勇者是怎樣的人,但妾身不認為他會比主人更殘忍無情,毫不留情地處罰妾身!別看輕妾身!既然妾身已經決定好『主人』,就不會因為心情隨便換主人,妾身才不是那種輕浮的女人!」

  緹奧睜大了眼睛,緊握著雙拳極力主張。這話聽起來好像很冠冕堂皇,可是,她只是對始毫不留情的對待感到歡喜,以至於無法捨棄始,以上這段話只不過是變態發言而已。

  「就算主人逃走,妾身也會追上去,並在每個城鎮,到處宣傳主人奪走妾身的第一次,又對妾身做了這種、那種事,把妾身的身體變成沒有主人就活不下去。每次在路上見到人時,就跟對方描述主人的長相喔?」

  「……你啊~」

  始青筋浮現,憤怒地眯起眼睛,真心認為她是個麻煩的傢伙,心想要不要乾脆殺了她。不過,因為她不是敵人,月大概會阻止自己,所以又開始想把她打到喪失記憶如何?可是她的肉體強韌得沒話說,萬一沒有喪失記憶,只會讓她高興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因此始也不想用這招。

  結果始只能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瞪著她,但那樣的視線似乎也讓緹奧興奮得顫抖,或許現在已經陷入無可挽回的狀態了。

  「別露出那麼厭惡的表情嘛,主人。妾身很有用喔。儘管不像主人您們那麼超乎常理,卻也在那場戰鬥證明妾身的實力了吧?雖然不知道主人的目標是什麼,但請讓妾身同行吧。主人,拜託了。」

  「就生理上來說,辦不到。」

  「!!!?呼呼……嗯!嗯!」

  聽到始完全不理會她的說詞,緹奧像是在強忍什麼,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雙腿不斷磨蹭。看到緹奧那個樣子,不只始,車內的所有人都露出厭惡的表情。過了一會兒,始深深地嘆了口氣,似乎很疲憊地開口說道:

  「……雖然想那樣說,不過反正不管我說什麼也沒用吧?只要你答應別妨礙我們,就隨便你吧。我已經沒有力氣理你了……」

  「喔?喔喔~這樣啊!嗯,今後就請多多指教囉,主人、月、希雅,稱呼妾身緹奧就可以了!呵呵呵,似乎會是趟快樂的旅程呢……」

  「……唔。」

  「請、請多多指教……」

  始斜眼看了面露喜色的緹奧一眼,再次嘆息,月不滿地低吟,希雅則是困惑地向她問候。

  隨著新同伴·變態龍人族緹奧加入,一行人前往【中立商業都市弗連】。

  在那裡有新的邂逅在等待他們,始他們當然還不知道這件事,也不知道在【弗連】之後,奇蹟般的再會就在那裡守候。

  【烏爾鎮】。自始等人離開後,經過三天——

  雖然有許多令人頭痛的問題——修復荒廢的大地,處理滿坑滿谷的魔物屍體等。但城鎮和居民都毫髮無傷,與發生的嚴重事態相比,這種結果只能以奇蹟形容。

  這個捷報立刻傳至避難的居民們耳中、周邊的城鎮,甚至是王都。返家的居民與家人、戀人、朋友們重逢,彼此擁抱,互相為對方的平安喜悅。【烏爾鎮】宛如處於小小的慶典,籠罩在熱鬧的喧囂聲中。

  始在城鎮周圍築起的防壁,被直接保留下來。從頭到尾目睹戰爭經過的人們,從防壁望向荒廢的大地,宛如神話的說書人,比手畫腳地對人們敘述,那是一場多麼超乎常理的戰鬥。

  先前避難的居民——特別是孩子們,聽了他們的描述後,露出興奮崇拜的眼神。精明的商人們已經做好盤算,打算把始的防壁當作【烏爾鎮】的新名勝,好好大賺一筆。

  由於鎮上的人們不知道始與愛子之間發生的事情,至今仍相信始他們是『豐饒女神』派遣的使者,將始的防壁取名為『女神之盾』敬仰有加。

  另外,白髮眼罩少年·始則被稱為『女神之劍』或『女神的騎士』,同樣受到尊崇。聽到這件事的大衛等真正的護衛騎士們,想起始與愛子的吻,不禁憤怒地喊「我果然還是討厭他!!」激動地大吵大鬧,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日後,始聽說自己的稱號,不禁羞恥得打滾,這也是另一段故事。

  雖然這稱號難為情得稍微超過他的預想,但正如始預料一般,愛子的名聲與人望直線上升。

  愛子只要走在鎮上,就會受到所有人的矚目,甚至有人開始跪拜,高喊「女神保佑~」。愛子在這個城鎮,以眼睛能看見的形式拯救了人們,成為貨真價實的『女神』,這個傳聞也已散播至周邊。至少,在【烏爾鎮】中,愛子的話已經比聖教教會的祭司更有份量,這是不會有錯的。

  說到愛子……儘管她順利地協助城鎮復興與應付仕紳,親近的人卻清楚明白,她十分心不在焉。

  原因不用說也知道吧。始在戰鬥前告知的各種衝擊性事實固然也是原因,不過最大的因素還是始殺死清水的事實。那瞬間的光景,在愛子的腦中盤桓不去,侵蝕她的心。

  這天,一天的任務結束,晚餐時間來臨。優花他們和護衛隊的騎士們也一如往常,在『水妖精旅店』用晚餐。儘管愛子有如機械般不停把料理送入口中,但她依舊一直在發呆

  ,心不在焉地回答談話的內容。

  「小愛老師……小愛老師的魔法果然厲害!原本荒廢的大地也逐漸受到淨化……只要再過一周,大概就能恢復原狀了!」

  「……是啊……太好了。」

  優花看到愛子魂不守舍的模樣,即使面露愁容,卻仍然用更明朗的聲音跟愛子說話。由於明白愛子異常的原因,優花於是想設法激勵她。但是,縱然聽見優花活潑的言談,但愛子仿佛照著制式答案般,無精打采地回答。

  優花看到恩人射殺同學的衝擊性光景,不小的動搖至今仍殘存在她心中,激勵愛子的模樣也隱含勉強。因為優花是那個樣子,所以要她真心把氣氛變得熱鬧活潑,當然不可能,對愛子的關心也沒什麼效果,淳史他們來做當然也會得到相同的結果。

  「愛子……今天鎮長或祭司大人又對你說了什麼嗎?真的困擾的話就跟我說吧,就算對方是祭司大人,我也不容許他讓愛子困擾,因為我才是愛子的騎士。無論何時,只有我站在愛子這邊。」

  「……是啊……太好了。」

  大衛也對愛子說出不知是鼓勵,還是示愛的言語。

  身為神殿騎士卻說出要跟祭司作對的發言,其實相當危險。不過對已成為愛的戰士的大衛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吧。

  他有事沒事特別強調『我』這個部分,是想和誰對抗呢……周圍的騎士們也察覺到,因此儘管贊同大衛,卻也以銳利的視線看著隊長,牽制裝得若無其事卻想偷跑的大衛。

  然而,大衛假裝自然的示愛,卻像某中午時段的長青節目的附和之語,被用相同的話語輕易帶過,甚至連她有沒有在聽都不知道。淳史他們對沮喪地垂下肩膀的大衛做出「活該~」的表情,有部分的騎士也一樣。

  或許是根本沒發現學生和騎士們的應對吧,愛子沒什麼反應,只是平靜地繼續用餐。

  (……如果我能再好好跟清水同學談談……更早察覺那孩子的想法……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假使不向同是學生的他拜託那種事……若沒有在那時成為人質……要是我……死了的話……他就沒有必要殺死清水同學……)

  槍聲、閃光,然後是被射殺的清水的亡骸——此景已經不知幾次閃過愛子的腦海。她握住湯匙的手也自然而然地用力。

  (為什麼要殺人?……明明都是同班同學……因為是敵人?……只是那樣就可以輕易地殺人嗎?……殺人是那麼簡單的事嗎?……是如此輕易就能做到的嗎?……太奇怪了……人類又不是魔物……居然毫不遲疑……他是能夠輕易殺死人類的人?……若放著不管,其他孩子也會……他很危險?……如果沒有他,清水同學就不會死了?……只要他不在了,其他孩子就安全了?……只要他不在的話……!?我在想什麼……不行,不可以再想了!)

  現在愛子的內心不斷重複後悔與自責……而且一個不小心,就會不自覺萌生對始的恐懼和怨恨,愛子趕緊打消念頭,再度回到最初的思考。她心中思考不斷重複這個模式。

  要考慮的事太多了,不願考慮的事也一樣繁雜。愛子的心仿佛書櫃傾倒的圖書館,未經整理的情報散亂不堪,全部混在一起。

  就在這個時候,愛子聽見一個宛如能打動人心的溫和穩重聲音:

  「愛子大人,今天的料理還合您的口味嗎?」

  「咦?」

  是『水妖精旅店』的老闆——佛斯·賽路歐。他的聲音絕不算大,反而應該算小。然而,這間旅店的人絕不會漏聽佛斯的話。他有深度且平靜的聲音,一定會傳達給對方,現在也輕易地進入陷入思考漩渦的愛子耳中,讓她的意識回歸現實。

  發覺自己發出怪聲,愛子臉頰微微一紅,將視線移向溫和微笑的佛斯。

  「那個,有什麼事嗎?對不起,我剛才有點恍神。」

  「不不,請不用在意,我看您悶悶不樂,想說是不是料理不合您的口味。不介意的話,我為您上別的菜……」

  「不、不是!料理非常美味,我只是在想事情……」

  愛子嘴上說非常美味,卻想不起剛吃過的料理是什麼味道。她往周圍一看,優花和大衛等人都憂心地看著自己。

  發覺自己深陷思考漩渦,愛子心想這樣下去不行,便振作精神,繼續用餐。但因為有點慌張,食物嗆入氣管,讓她猛烈地咳嗽。

  愛子眼眶泛淚,不停咳嗽,周圍的人都慌了起來。佛斯則若無其事地為她準備紙巾和水。

  「對、對不起,麻煩你了……」

  「一點也不麻煩。」

  即使看到愛子的糗態,佛斯臉上溫和的笑容依舊,愛子在安心的同時也感到惶恐。看到那樣的愛子,佛斯眯起雙眼,稍微思考了一下,以寧靜沉著的語氣說:

  「嗯,愛子大人,恕我僭越,可以聽我一言嗎?」

  「咦?好,好的,什麼事呢?」

  「愛子大人就試著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如何?」

  「咦?」

  聽到佛斯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愛子側著頭感到疑惑,佛斯見了補充「是我沒說清楚」後,苦笑著繼續說:

  「看來愛子大人的心情如今十分混亂。必須考慮的、不想考慮的事塞滿思緒,以至於不知道該做什麼事。既不曉得怎樣做最好,也不清楚自己想怎麼做。腦中儘是些無法明白的事,卻又覺得必須有所行動。心中的焦慮有增無減,又使您的心情更加混亂,於是演變成惡性循環,我有說錯嗎?」

  「為、為什麼……」

  自己現在的心事完全被說中,愛子忍不住語塞。看到愛子的反應,佛斯表示「因為我看過各式各樣的客人」,並且帶著溫和的微笑繼續說:

  「我認為像這種時候,『試著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也會是一種做法。時常有人會以『人總是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而忽略真相』當作警語。那句話確實沒錯,但是我認為,人的行動是從相信開始。我覺得當『無法行動』時,試著反過來『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也是不錯的辦法。」

  「……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

  愛子反覆思索佛斯的話。

  愛子的心如今充滿後悔與罪惡感,以及快要對始萌生的疑心和怨恨。始確實是愛子重要的學生,卻殺害同樣是她重要學生的清水,視情況甚至可能奪取其他學生生命。在理解到這一點的瞬間,她不禁把始認知為——想要奪走自己重要事物的威脅。

  即使如此,既然始也是學生,愛子就無法完全捨棄他,正如同她無法對企圖展開大屠殺的清水見死不救一樣。正因為如此,愛子不知該怎麼做才好,思緒一片混亂。愛子也覺得自己的性格很麻煩,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這就是畑山愛子『老師』。

  佛斯並不知道愛子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就是太過相信想相信的事物,才會陷入現在的狀態。即使如此,原本相信的事物都已崩壞,在無法採取行動的狀況下,看見的事物確實也會不同,或許是有效的方法。

  這麼一想,愛子停下用餐的手,專注思考。

  (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我想相信的事……是什麼呢?一個是和學生們一起回到日本,卻已經無法實現。現在我想相信——我們不會再少一人,大家一起回去……他說過差點被某個同班同學所殺,我不想相信……他說過只要妨礙他,連我們也會殺,他已經可以毫不猶豫地殺人,變成威脅學生安全的敵人……這個我也不想相信。可是,實際上,他毫不遲疑地殺了那孩子……殺了清水同學。他已經……不,我要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

  黑暗的感情差點再度浮現,愛子閉上眼睛,將之強行壓抑下去。優花和大衛等人一動也不動,憂心地看著像在沉思的愛子。

  (他說過『因為是敵人』,也說過『沒有從容到足以那麼做』,因為害怕放清水同學一條生路後,自己和周圍重要的人會再度被襲擊,因此殺了他,是為了別人著想才做出的行動。實際上,如果他真的只是個冷酷的人,月小姐和希雅小姐也不可能那麼信賴他,他是為了那些孩子們,想要斷絕後顧之憂……所以無法放過清水同學。也就是說,他不覺得我能讓清水同學改過自新……我必須證明給他看,讓他確信如果清水同學活著,我能讓清水同學改過自新……結果都是因為我的無力……清水同學才會……即使如此,他竟然如此狠心地殺死清水同學……清水同學都已經那麼虛弱……!)

  始有明確的理由,才會殺死清水。因此,愛子想相信,始並非已經把殺人視為理所當然的瘋子,不是無法理解的怪物,不是會隨意危害學生的敵人,是仍然聽得進自己話語的『學生』。

  在那樣的思考過程中,她想起因為學生槍殺學生的衝擊光景,而忘記的前提——

  (沒錯,為什麼我先前都忘記了?這件事的起頭是我拜託他,希望他救救

  瀕臨死亡邊緣的清水同學,他才會過來清水同學身邊。就算他什麼也不做,清水同學也會死亡,完全沒有必要特地開槍!那麼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那種事?為了確實殺死清水同學?不,沒有那個必要。那孩子再怎麼撐也只有幾分鐘的生命,我無計可施之下才會拜託他,因為我無能為力……清水同學都是因為我才會被魔法射擊——!?)

  愛子睜大雙眼,為事到如今才發覺的事實感到愕然。

  (……沒錯,清水同學是因為瞄準我的那道攻擊,才會受那樣的傷。他什麼也不做的話,清水同學就會變成受我連累而死,應該是我害死清水同學的!可是沒有一個人那樣想,就連我也認為清水同學是被他所殺!並且深信不疑!)

  都是自己的錯,自己才是殺死學生的人。正如始所擔憂一般,愛子想到這裡,一瞬間臉色蒼白。

  學生的存在是支撐愛子的基礎。正因為如此,自己才是造成心愛學生死亡的主因。這個事實粉碎愛子的心。由於打擊太大,精神的本能防衛功能起動,準備奪去愛子的意識,視界逐漸被黑暗籠罩。

  然而,就在愛子準備直接委身於黑暗的瞬間,腦海里突然想起始臨去時的話語。

  ——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就此受挫。

  那時,由於一連串的衝擊,愛子的心跟不上狀況,以至於沒有多想,以為他的意思是愛子會遇到很多麻煩事,希望她加油,因此只是聽聽就算了。

  (如果、如果那句話是預測到現在的我,才那麼說……表示他在擔心我嗎?……擔心我發覺清水同學死亡的原因是我自己,我會『就此受挫』。所以……明明沒有必要,他卻開了槍……為了讓我以為殺了清水同學的人是他……為了讓我不會因罪惡感而受挫……為了讓我能繼續當一個老師……)

  愛子逐漸理解始「敵人殺無赦」的價值觀,因此不會認為始全都是為了她做下這一切。

  即使如此,始是為了愛子著想而採取行動,這個想法是無法否定的。

  愛子關閉到一半的心扉,在完全關閉之前停止動作,再度緩緩開啟。原本縮小的視界,重新展開。心中雖仍感到有如酷寒般的冰冷,但同時也感覺到,點燃了一盞微弱卻明確的燈火。

  (他是在保護我……不,不只是他,其他很多人都在保護我。在我身旁的這群孩子,現在也正保護著我。我只想著要保護他們,卻沒發覺其實是自己被保護……我真是不成熟。那麼,現在就不是擅自將事情畫下句點的時候……)

  愛子露出毅然決然的表情。

  連累清水喪命的這份傷痛,一定一生也不會消失吧。即便如此,只要有學生把自己當成老師尊敬和依靠,她就不能自作主張地停下腳步,而且她也沒這個打算。

  愛子重新發誓,就算世界改變了,她也要以『老師』的身分,做她能做的事。只不過她告誡自己,這次不能再被理想擺布。

  她對始已經沒有懷疑、恐懼和怨恨的感情。

  (他也是個笨拙的人呢……明知有可能被我怨恨,我們有可能會敵對……這麼說來,他聽了我的話後,認真地思考過了……說不定這也是他的回禮吧?回想起來,我總是受到他的幫助。他告訴我的真相固然不用說,結果他也拯救了城鎮,甚至在那樣激烈的戰鬥中,遵守約定,把清水同學帶回來。這樣一想,我的行動真是亂來,老是追逐理想……還把自己的理想硬塞給他……實在不成熟到了極點。就算這樣,他依舊肯幫助我……什麼嘛,雖然想法確實變得嚴厲……但他以前的優點仍然保存下來了呢……不,應該說是逐漸取回了吧?果然還是要歸功於那些女孩子們嗎?)

  重新體認到受了始那麼多幫助,愛子不禁在內心苦笑,心想自己身為老師實在很窩囊。在對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恥的同時,對於原本為了提升能力數值而煩惱的始,如今變成非常可靠的男人回來,愛子忍不住露出笑容。

  而且,原本以為已經變了個人的始,卻依然看得到他以前的影子,愛子也感到高興。

  但是,當推測原因是月和希雅,這兩個陪伴在始身邊的少女的瞬間,愛子的心不知為何感到刺痛。愛子對此感到疑惑,不過她很快就認為那是錯覺。

  (這麼說來,我明明受到希雅小姐捨身相救,卻連一句道謝都沒對她說。她名符其實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下次見面一定要好好向她道謝才行……說到救命恩人,他也……)

  由於中毒的影響和之後事情的快速發展,愛子一邊反省沒有向希雅道謝之事,一邊想到同是救命恩人的始。然後,想起至今一直封印在記憶角落,自己是以何種方式被始拯救,讓愛子的臉羞紅到快噴出火了。

  (那、那是人工呼吸!是救命措施!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我、我一點也沒有想說那麼激烈的是第一次,更沒有覺得很舒服!對,我絕對沒有那樣想!)

  才看到愛子突然臉紅,她就立刻開始啪啪地拍打桌子,不知是在向誰不斷解釋。

  附帶一提,愛子也是成年人,並非完全沒有戀愛經驗。但是實際情況是——與可愛的外表和言行相反,她跟真正的戀愛可說是非常無緣。

  因為在日本,要認真追求對外表看起來像是十幾歲少女的愛子,大概只有『自稱紳士』的人。雖然認識愛子的內在後,覺得她很好的男人也很多,但每個人都不想被貼上以『蘿』開頭的不名譽標籤,所以最後大多以好朋友告終。

  在這個世界中,由於十幾歲就出嫁的情形並不少見,所以沒有人會在意愛子娃娃臉、矮個子的少女外表,因此大衛等人是認真的。不過……因為戀愛經驗少,加上認為不會有男人對自己這種小不點有興趣,她早就看開了,因此愛子才會完全沒發覺異世界男性們的求愛行動。

  基於上述原因,始那記名為救命措施的吻,對愛子而言是相當具衝擊性的經驗,甚至在心情平靜後,一想起那時的事,畫面便在腦中揮之不去。

  (再說,他已經有月小姐和希雅小姐這兩位戀人……既然已經有兩人,事到如今再增加一個也,不對,我到底在說什麼!我是老師!他是學生!不對,根本不是那種問題!我完全沒有當成一回事!而且不知為何我竟然正常地接受了,他可是腳踏兩條船耶!禁止不當異性交友!那樣不誠實!愛情應該要專一才對!……竟然一次兩個人……不知羞恥!我絕不允許那種不道德的關係!對,絕不允許!)

  拍打桌子的聲音從啪啪變成磅磅。

  (……可是,感覺月小姐對他來說相當特別,她跟我體型和身材都差不多……他該不會喜歡小、小個子的女性?比、比如說,像、像我這一種?不不不,我在說什麼呀!知道他的喜好做什麼啊!再說他比我小八歲……這麼說來,月小姐是吸血鬼,應該活得相當久了,對吧?也就是說,他喜歡小個子的年長女性?不對,所以說我思考那種事做什麼!快恢復正常啊!畑山愛子!你是老師!他是學生!親吻一下就驚慌失措,不配當老師啊!)

  才看到她拍桌子,下一秒又雙手搗著臉一副害臊的模樣,然後又拍桌子,接著又害臊,最終大喊「我是老師~!」,開始用額頭撞擊桌面。

  即便是最喜歡愛子的集團——優花他們和大衛等護衛隊成員們,也十分懼怕她的怪異行徑。而促成愛子怪異行徑的佛斯心想「喔?有精神了呢。」,露出一如往常的溫和微笑,真是個大人物啊。

  愛子在那之後把對始的感覺,當作因為情緒不安定之下產生的一時衝動,在自己的心中畫下句點。而且,若王國和聖教教會高層得知始的情報,可能會對始不利。既然始依舊是她的學生,愛子就必須保護他才行,所以為了預防萬一,她決定返回王國。

  愛子並沒有發覺。

  始的事情並沒有結束,只是先擱置一邊而已。

  愛子在心中稱呼其他學生『那孩子』,在稱呼始的時候則是用『他』。她甚至沒發覺那份開始萌芽的感情。

  直到愛子發覺這件事前,還需要一段時間。

  不過,這時的愛子做夢也想不到,那個時間點,會是在八千公尺高空的殊死搏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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