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一章 外掛吸血姬與外掛兔子大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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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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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遍地燃燒著業火。

  血腥味撲鼻而來,潮濕的空氣如油一般沾附在皮膚上。悲鳴、怒吼及瘋狂交織的吶喊聲與爆炸聲夾雜在一起,化作悽慘無比的管弦樂。

  這裡是戰場。

  但卻是格外異常的戰場。

  「可惡的怪物!」

  沒錯,戰場上有怪物。

  那是一名擁有超脫現實的美貌、宛如陶瓷娃娃的少女──以這樣的形象示人的怪物。

  她的年紀將近十五歲。

  豐沛金髮如波浪般流瀉而下,紅玉的眼眸彷佛由神秘之火化成的結晶,臉頰微微泛著夢幻朱紅,身上穿著一襲滿是褶邊、端莊優美的深紅禮服。

  這位楚楚可憐的少女就像是妖精一樣,與戰場一點也不相襯。

  一名該是社交界之花的少女,卻對上了五千軍力。

  這就是這個戰場的異樣之處。

  「──『緋槍•千輪』。」

  所謂銀鈴般的嗓音就是形容這樣的聲音。她惹人憐愛的聲音足以使任何人聽得如痴如醉,然而開口說出的話卻是死亡宣判。

  戰場上的業火只為了一名少女而舞動。

  業火宛如生物般扭動著,轉眼間在空中化為成千上萬的火槍。

  那些火槍含有連空氣也會燒焦的熱量,只要看一眼就能充分理解,那確實是誰也躲不過的死神鐮刀。

  「展、展開障壁!提升抗炎屬性──」

  軍團指揮官大聲呼喊,下達近似悲鳴的號令,卻為時已晚。況且,在少女面前,那樣的抵抗根本毫無意義。

  緋紅豪雨降下,一個個強壯的士兵如樹葉般被吹散。障壁如同淋濕的紙張,輕而易舉地遭到貫穿並消滅。

  當爆炸聲停止、塵煙散去之後,現場只留下燒成焦炭的屍體,以及痛苦哀嚎的人們。

  身在攻擊範圍外的人們,看到己方近千人馬眨眼間灰飛煙滅的悽慘下場,他們也嚇得腿軟,全部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這就是……鬼神的國家……吸血鬼族的王家之力……」

  每個人都看著少女,眼神中充滿驚恐。

  吸血鬼族──藉由吸取他人血液,達到強化身體、增強魔力的目的,並且發揮超常的回覆能力,甚至進而延長壽命的特殊種族。

  吸血鬼族在全種族中數量最稀少,但力量卻超群絕倫,因此儘管是個小國,卻被譽為『小小的鬼神之國』。再加上吸血這個可怕的行為,每個人都不由得對他們抱持恐懼之情。同時,支配那個國家就能成為世界的支配者……會有這樣的想法也是必然的。

  這個人人敬畏、人人欣羨的國家,它的公主就是這位擁有一頭金髮與一雙深紅色眼瞳的少女。

  「……敬告與我祖國為敵的大膽狂徒們,愛惜性命的話就撤退,想死的話就前進吧。」

  不可侵犯的凜然宣告迴蕩四周。

  她以少女之身單獨面對大軍,卻沒有絲毫畏懼與遲疑。

  其展現出的壓倒性霸氣,以及令觀者自然臣服的氣質,正是公主該有的風範。

  「……!全軍前進,別退縮!前進!敵人只有一人!用人海戰術擊潰她!」

  她的模樣令敵軍指揮官也忍不住看得入迷,慢了一拍才回過神來,同時下達了指令。肥胖的中年指揮官待在最後方,眼中那混濁的欲望一目瞭然。

  任誰都能一眼看出,他不僅想立下戰功,還覬覦公主的美貌。

  這個捨棄理性的愚蠢決定,付出的代價就是……

  「沒辦法,侵入祖國的大罪,你們就以死償還吧。」

  一個小時後,他們全成為了大地的肥料。

  「殿下,做得漂亮。」

  一名剛邁入老年的男人,一邊說著一邊恭敬地送上水。他身穿品質精良的軍服,嘴上還有兩撇漂亮的翹鬍子。

  「謝謝你,烏爾瓦多。不過這支部隊畢竟只是意在擾亂的分遣隊,訓練程度算不上精良。」

  公主在戰鬥中如鷹般銳利的雙眼,如今微微地彎起,充滿了笑意。

  「而且,因為有你們在後方坐鎮,才能讓我安心戰鬥。」

  「您過獎了。」

  被稱為烏爾瓦多的翹鬍子男人,用滿懷慈愛的目光看著公主。

  其實,在後方待命的近衛騎士團因為沒有上場機會,所以面露苦笑,然而他們望著公主如盛開花朵般的笑容的眼神中,飽含著敬愛之情。

  公主喝了一口水。沁涼的水在體內擴散,同時漸漸地滋潤了在戰場上變得乾涸的心。

  「殿下,您要不要稍作休息?」

  烏爾瓦多是直屬公主的近衛騎士團團長,他憂心地詢問公主。

  公主確實很強,在這個鬼神之國──艾巴塔爾王國中……不,在這個時代中都堪稱是『最強』的。

  她剛出生時就擁有充沛魔力,雖然年幼,絕世美貌卻已名滿各國。而且天生具有優越才能,無論魔法還是知識,都一教便會。

  在十二歲時,她身上甚至顯現出數種異常的犯規級力量──

  不需詠唱就能直接操縱魔力的能力。

  只憑在腦中想像就能構築魔法陣的能力。

  以及只要有魔力,肉體便是不死之身的固有魔法『自動再生』。

  那正是只在典籍中記載的傳說級力量。如同久遠以前的英雄一般,是只有天選之人才會擁有的能力。

  此時正值動亂的時代。

  宗教、經濟、資源,甚至是種族的矜持等等各種理由,促使人們展開爭鬥。大國小國林立,每個國家都希望自己的國家能崛起。

  吸血鬼族之國原本就是封閉的國家,甚至說它處於鎖國狀態也不為過。它是位居南大陸最西南端的小國,靠著自給自足即可維持國家的運作。

  也就是說,艾巴塔爾王國的國家方針是『其他國家要互相征伐請便,我國什麼也不缺,不要把我們捲入!』。

  然而即便如此,由於吸血鬼族以及當代公主那無與倫比的魅力,這樣的國家方針仍然無法阻擋他國的侵犯。

  如此一來,公主與生倶來的異常能力,就不得不運用在保衛祖國上。

  這是出身皇室的公主應該肩負的責任與義務。而且這也是基於公主自身『想要守護』深愛的祖國、人民,以及信賴的臣下的意志。

  話雖如此,公主確實也還是個應該受到庇護的少女。

  「烏爾瓦多,我沒問題。」

  即使她這樣說,不管是身為臣下還是身為一個大人,烏爾瓦多都無法不為她擔憂。

  「可是殿下,最近您幾乎都沒有休息啊。這次的分遣隊也是,明明交給我們處理就好了。再說,您一接到報告就穿著禮服上戰場,實在是──」

  「嗚……這也是沒辦法的吧,因為敵軍行進路線上有村莊……」

  「我國國民全都是優秀的戰士,逃離那裡對他們來說不成問題。再說,公主這樣的說詞並不足以回答『交給我們處理就好』這件事。」

  「嗚、嗚嗚,可是展現身為公主的我的力量,可以對敵人造成抑制力──」

  「確實,那正是陛下的用意。但是殿下自十二歲上戰場已有三年,殿下早就名震天下,所以此次這種程度的部隊交給我等處理就好。再說──」

  「我討厭烏爾瓦多的『再說』。」

  公主殿下鼓起臉頰,別過頭去,雙手牢牢地摀住耳朵。夢幻玫瑰色的臉頰,顏色變得更加鮮艷了。

  她似乎在鬧彆扭。

  「殿下……」

  烏爾瓦多對此感到頭痛萬分,眉頭不禁擰成八字型。近衛騎士的部下們看到這幅日常光景,紛紛憋著笑,雙肩不住抖動。

  烏爾瓦多自公主誕生便出任她的護衛,對公主而言既是最信賴的部下,同時也是祖父一般的存在。烏爾瓦多也將公主當成親孫女般疼愛,因此自然忍不住對她嘮叨幾句。

  公主用眼角的餘光看到烏爾瓦多一副又要開口的模樣,急忙轉移話題。

  「別、別說這個了!叔父大人那邊戰況如何?那邊才是主戰場,不過有叔父大人親臨,應該萬無一失才對!」

  公主全力想要矇混過去的模樣,令烏爾瓦多露出一抹苦笑。

  公主今年十五歲,在吸血鬼族是已視為成年的年齡。即便自從固有魔法『自動再生』顯現之後她就停止了成長,一旦站上戰場,公主所散發出的氣場仍與實際年齡一致……

  然而在親近之人的面前,她看起來反而顯得稚嫩。儘管應該要糾正她,但是看到她慌張地想要掩飾的可愛模

  樣,烏爾瓦多和敬愛公主的群臣又忍不住對她寬容,這已是他們的通病了。

  烏爾瓦多咳嗽一聲,恢復臣下該有的表情,向公主報告道:

  「請放心,戰況似乎處於優勢。不過由於敵方有兩個師團的兵力,所以不易擊退。」

  「這樣啊,那麼我們即刻前往援助──」

  這時一隻鳥飛了下來,打斷公主說話。那隻鳥的大小與鴿子相差無幾,純白的羽毛十分美麗,但是眼睛卻是暗紅色,這代表它是魔物。

  不過公主看見那隻魔物時,臉上浮現的表情不是警戒而是喜悅。

  因為她知道眼前的白鳥魔物是最敬愛的叔父的從魔。叔父擁有其他人所沒有的『使役魔物』之特殊能力。

  而那也是這個國家被稱為『鬼神之國』的理由之一。

  公主伸出手,白鳥彷佛降落在纖細的玻璃雕刻上,輕巧地停在手上。

  『敵軍,暫時撤退。前線,交給第一軍,我,即刻返回。』

  白鳥傳來『心電感應』──聲音就像直接在腦中響起。這是這隻魔物的固有魔法。

  得知叔父平安與戰況的捷報,公主逐漸綻開笑顏……

  『這件事先擺一邊,你穿著禮服就衝出門是在搞什麼?你這個野丫頭!看來我有必要跟你好好談談了。』

  公主瞬間僵住。

  停頓一秒後,公主殿下彷佛忘了上油的機械,生硬地望向烏爾瓦多。

  烏爾瓦多臉上露出完美的笑容,點了點頭。近衛騎士們也滿臉笑容。

  告密者是誰,顯而易見。公主孤立無援,看來接下來等待她的會是十分歡樂的訓話時間。

  「我、我要去跟父親報告──」

  「我已經派出傳令了,你不用擔心。」

  「我、我有事要處理──」

  公主雖然企圖偷溜,但……

  「你想去哪裡?」

  「叔、叔父大人!?」

  應該身在前線的叔父大人竟然出現在面前。

  他有著與公主相同的金髮以及紅色的眼眸,稍長的頭髮綁在後方。刻著辛勞的皺紋醞釀出濃厚的粗曠感,掩不住他是一名帥氣中年人的事實。

  他名叫丁里德•加爾迪亞•衛斯佩里提歐•艾巴塔爾。

  他既是王弟,也是這個國家的宰相,而且擁有與公主同等的實力,是一名身經百戰的守護者。公主的叔父能力就是如此出眾,此時他笑容滿面──但背景彷佛亂舞著一連串魄力十足的狀聲詞,雖是笑容卻非常可怕。

  不知是否是錯覺,兩頭擁有巨大身軀、侍立在他背後的獨眼魔物,看到主人的這副模樣似乎也心生畏懼。

  「『自動再生』果然不是好東西,容易養成你自滿與大意的心態。」

  「沒、沒有那種事。」

  公主殿下似乎因感到心虛而慌張,表情有如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孩,眼眶逐漸泛淚……

  「請容我說一句話,多虧殿下出戰才沒有造成人員傷亡,請您也將這一點納入考量。」

  「烏爾瓦多!」

  聽到烏爾瓦多幫她辯解,公主殿下以彷佛撥雲見日的眼神看向他。眼見此景,近衛騎士們也紛紛出言相助。敬愛的公主殿下落淚,在許多層意義上都有超群的破壞力。

  他們內心既希望公主不要冒險逞強,也希望公主多依靠他們,但是……總是忍不住對她寬容。

  聽見烏爾瓦多等近衛騎士的求情,公主露出楚楚可憐的眼神表示「我會反省,您不要生氣好嗎?」,丁里德只好認輸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別讓我太擔心啦。」

  丁里德語畢露出笑容,他的表情與剛才截然不同,充滿了慈愛。

  他拍了拍公主的頭,動作非常地溫柔。

  「……是,叔父大人。」

  「好,那就先回去休息吧。」

  聽見叔父那溫和的嗓音,感受叔父輕撫著頭的感觸,公主害羞地笑了笑,並在叔父催促下邁開步伐。近衛騎士們紛紛說著「太好了,殿下」、「請您要好好休息」、「侍女長似乎烤好了點心哦」。

  有敬愛的叔父,又有信賴的臣子們。

  不管敵國多少次企圖染指祖國,公主也完全不覺得會輸。

  「啊啊,對了。」

  叔父呼喚著自己,語氣和平時一樣溫柔。

  公主回答「是,怎麼了嗎?」後,回過頭……

  「請你去死好嗎?愛蕾蒂亞。」

  眼前突然出現纏著蒼炎的血盆大口。

  「!?」

  右臂傳來一陣劇痛,她頓時發出悽慘的悲鳴。同時,先前看見的景色宛如被布擦去的圖畫一般,轉眼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她看見了自己。

  不,擁有黑髮與黃金眼眸的另一個她──大迷宮【冰雪洞窟】試煉中的『幻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那是與字面如出一轍,彷佛被一巴掌打醒的感覺。

  右手遭『蒼龍』咬斷,又在極近距離爆炸,公主──月被震飛出去。月藉由『自動再生』恢復右半身,並以再生魔法復原衣服,同時操控重力,在空中防止自己衝撞上冰面鏡牆。

  然而,在她重整態勢之前,又緊接著遭受超重力的襲擊。

  『──「禍天」!!』

  「唔──『黑渦』!!」

  月抵消掉壓在身上的強大壓力。

  再生完畢的同時,她伸出右手,發動最拿手的魔法。

  「──『雷龍』!」

  『呵呵──「雷龍」!』

  兩頭黃金龍發出雷鳴般的咆哮,在空中衝撞。內含的重力魔法互相干涉,電光受到擠壓似地大量放出。

  衝撞力量之大,連空間也產生了扭曲,這並非視覺上的錯覺。眼看在強大力量互撞之下,空間發出了撕裂聲,月於是改變重力的方向。

  她往橫向墜落,接著使出下一招。

  「──『冰槍•百連』!」

  『──「冰槍•百連」!』

  宛如在照鏡子,與月墜向相反方向的幻影,也在同一時間使出了相同的魔法。

  總數兩百支的冰槍瞬間發動,雙方在空中撞擊,激盪出響亮的破碎聲。

  「──『震天』!」

  『──「震天」!』

  空間產生爆炸。這是藉由振動空間產生衝擊波的空間魔法,由於衝擊力實在太大,光是餘波,便使得聳立在房間中央的冰樹龜裂,天花板上落下雨一般的冰塊。

  雙方在地面落地滑行,同時控制那些冰塊的重力。她們彼此都凝聚魔力,想要儘可能地控制更多冰塊。

  黃金與紅黑的魔力擴散爆發,干涉力相互衝擊,位於中間位置的冰塊承受不住壓力,陸續破碎飛散。

  『我明明讓你看到過去的幻覺,虧你還這麼能撐呢。』

  「……你的說話方式很噁心。」

  『這是你的語氣哦?愛蕾蒂亞。』

  「……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

  『我拒絕。』

  月顯得相當惱怒,她放出冰塊掃射,而幻影也嗤笑著以掃射回擊。

  兩人一一控制數量高達一百幾十顆的冰塊,在剎那之間判斷要讓哪顆抵消、哪顆通過,並且立刻實行。

  月甚至以夾雜數百道風刃的絕技應付對方,同時在腦中盤算。

  他們挑戰了這座【冰雪洞窟】的大迷宮,在聽見挑動神經的呢喃聲,並走過令人厭煩的巨大迷宮後,於終點處走進一道閃耀著光輝的門。

  雖然大致上已經預料到了,不過果不其然,那扇閃耀的門是空間轉移的『傳送門』,一行人因此被分開。

  落單的月,在一條沒有岔路的路上,遇見了眼前『自己的幻影』。

  經由先前的戰鬥已經讓她明白,從冰樹產生的幻影,完全複製了自己的能力與想法。

  再加上,剛才記憶中的世界──

  那就像是在【哈爾崔那大迷宮】看到的『夢中的理想世界』。

  當然,那並不是月創造的理想世界。

  除了最後一句話之外,那確實是月記憶中的過去。三百年的封印,讓她將那段厭惡的記憶沉入心底,自從遇見始後就不曾再想起過。

  然而大迷宮卻強行將其翻出。

  (……這恐怕是魂魄魔法的應用。我明明不打算給大迷宮有機可趁,但是卻無可避免地中招了。)

  兩者實力平分秋色,然而意識會被強制拉入過去的記憶中的話,幻影就會比較占優勢。

  再加上初次與自己對戰,讓月明確體會到一件事。

  自己非常地

  強,強到不合理的地步,甚至強到……

  「……真令人火大。」

  ……的地步。

  『別忘記我就是你哦。』

  月的幻影愉快地呵呵一笑。

  啊啊,真是討厭。確實沒錯,自己在被封印之前,的確就是那樣的語氣。因為幾百年沒說話,而且自己被廢除王族地位,如果還講究氣質和用字遣詞,她覺得很沒意義,所以才改變成現在這樣的說話方式。

  然而,不管是先前看到的記憶,還是故意在自己眼前使用過去的說話方式,這些都令月感到火大。月心裡想著「真是個討厭的女人!」,氣勢洶洶地同時召喚出十二頭『雷龍』。

  『這個世上沒有「信賴」可言。』

  月能做到的事,幻影也能做到。幻影輕易地抵消『雷龍』群,同時開口說道。

  『證據就是我那麼信賴的叔父大人,還有烏爾瓦多等等近衛軍們,全都背叛了我。』

  「……」

  幻影高聲說出月過去的記憶。

  『我不斷地戰鬥又戰鬥,一直為祖國犧牲奉獻……』

  月從年僅十二歲的時候就上戰場,一直身處充滿「人死」之處,不斷地帶給人死亡。相對地,她也招來許多憎恨和仇怨。

  一般而言,就算因此產生精神疾病也不足為奇。身為當代最強者之一,身上背負人民異常的期待,就算被這份重擔壓垮也不足為奇。

  即使如此她仍是忍了下來,奮戰不懈。這全是因為她深愛祖國,也是為了守護對她而言重要的人們。

  儘管如此……

  景色猛然轉變,當月驚覺時已經太遲了。大迷宮的意志再度創造出記憶中的世界。

  在王座大廳中。

  深紅的絨毯一直線將房間隔成兩半,絨毯前方是純白階梯,階梯之上則是一個莊嚴的王座。而在王座上坐著一名身穿深紅禮服的少女──年滿二十歲的愛蕾蒂亞。

  她於年僅十七歲時即位,成為艾巴塔爾王國的女王已即將邁入第三年。

  本來父親蘭伯特國王應該還可以在位三十年,之所以會這麼快傳位,並非是篡位。

  要說是必然,確實也是必然。

  在無止境的戰爭中,靠著壓倒性力量防衛祖國,為她帶來了響徹國內外的名聲與敬畏之情。

  攻不下艾巴塔爾王國、消耗了巨大人力與物力的敵國,對於她也只能俯首稱臣,由此可知她的力量有多麼強大。

  她的外表沒有改變,卻一年比一年美艷。她的美貌已經到了只能以神聖形容的地步。

  或者該說,正因為容貌沒有改變,看在人們的眼裡她就宛若神明,最終在眾多崇拜者的催生之下,甚至誕生了新宗教。

  人類的最大宗派屢屢前來請求會面,最終她以其他種族的身分被認同為神,並受封為最高等級的地位。當發生這起史無前例的事件之時,誰也不得不承認,艾巴塔爾王國的公主是被世界所愛的特別存在。

  因此蘭伯特前國王也不違抗世界潮流,反倒是歡歡喜喜地將王座讓位給女兒。

  以婚姻為形式的同盟邀請,理所當然地如海嘯般湧來。如此一來,儘管進展緩慢,但是戰亂之世開始吹起和平的風潮,也是必然的發展……

  世界以艾巴塔爾王國的美麗女王為中心,即將開始恢復平靜。

  當時她以為世界能夠恢復和平。

  「那麼陛下,這件事就交給臣應對可以嗎?」

  「好,就照您說的去做。」

  「遵命,那麼臣就此告退。」

  「啊,叔父大人!」

  愛蕾蒂亞與別國使者的謁見結束,在那位使者告辭後,她與宰相丁里德一同商議事情。面無表情的叔父迅速做出結論,早早就要準備退出,但是愛蕾蒂亞卻忍不住喊住他。

  「什麼事?」

  「那個……我好久沒和您一起用餐了,留下來吃晚餐吧,我也有些事情想聽您的意見。」

  「這是命令嗎?」

  「咦?不,不是那樣的……」

  「那麼恕臣無禮,因為還有案件必須處理,所以臣就此告辭了。」

  「這樣啊。」

  「是的,那麼臣告退。」

  丁里德毫不遲疑地走出王座大廳,彷佛巴不得早點離開這裡。

  愛蕾蒂亞看著叔父的背影,但是直到最後丁里德都沒有回頭。

  磅的一聲,門關上了。

  寬敞的王座大廳,只剩下愛蕾蒂亞孤單一人。

  「……」

  是從何時開始,愛蕾蒂亞感覺叔父和自己有距離了呢?

  是從叔父辭去教育公主的職責時開始的嗎?

  是從去年自己生日,和叔父最後一次一起用餐的那一日開始的嗎?

  還是加冕儀式的那一天,從叔父露出痛苦表情的那時候開始的呢?

  愛蕾蒂亞不禁思考。

  叔父與自己相處的時間比雙親更多。

  雖然不曾說出口,不過比起把自己當成掌上明珠、聽從自己任何要求的父母,有時會嚴厲斥責自己的叔父感覺更像是親生父親。

  她想起他看著自己的慈愛眼神。

  如今對她卻連一個微笑也沒有。

  自己和叔父之間彷佛隔著一道冰冷的冰壁。

  她做了什麼令他不快的事嗎?

  有什麼地方表現不佳,讓他放棄了自己嗎?

  雖然她多次想找機會與叔父對談,但是看到的總是叔父的背影。或者,在關鍵時候總是有人打擾,而且就像父母與兩人的親信們在警戒叔父一般,她和叔父能接觸的機會逐漸減少。結果,至今她仍找不到機會與叔父敞開心胸談一談。

  不只是叔父,他的部下,甚至連情同家人的部下們都與愛蕾蒂亞之間開始出現隔閡。

  現在愛蕾蒂亞身旁沒有任何人就是最好的證明。

  困惑與巨大的寂寥感,折磨著愛蕾蒂亞的心。

  在那之後的數年。

  通往和平的道路上,一個齒輪開始錯亂,之後一切便亂了套。

  「我可愛的愛蕾蒂亞,已經不能再放任下去了。身為國王,你得下決定。」

  父親和母親,以及兩人的親信都不斷強力勸說。他們的表情都非常溫柔,像是在替愛蕾蒂亞擔憂,卻又令她感覺有些可怕。

  他們要求排除愛蕾蒂亞敬愛的叔父──排除丁里德宰相。

  愛蕾蒂亞的身旁已經幾乎看不到丁里德和他部下的身影。相對地,前國王時代的寵臣都聚集在愛蕾蒂亞的周圍,就連烏爾瓦多等近衛也站到了丁里德的身邊。

  「他是野心勃勃的陰謀家,企圖奪取你的王座,非常地危險。」

  「最近他的越權行為已經到了難以坐視的地步了。陛下,那位大人明顯沉溺於權力,實際上也確實擁有不容忽視的影響力,請您下決定。」

  「沒錯,陛下。我明白您的心情,但這是必要的決定。」

  明白我的心情?你們怎麼可能會明白!

  愛蕾蒂亞用女王的面具掩飾內心的憤怒,總算將這句話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辦不到。

  要她驅逐叔父大人,她怎麼可能做得到。

  雖然每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他是陰謀家、是被權力蒙蔽雙眼的危險人物。

  但是愛蕾蒂亞不相信。

  就算是真的,如果叔父想要國王寶座,那麼讓給他就好了。

  無論真相如何,愛蕾蒂亞現在只是非常想與叔父談話,甚至到了無法以言語形容的地步。不管說什麼都好,她想要聽叔父親口說出他的真心話。

  然而,直到最後她都沒有那樣的機會。

  決定命運的那一天到來。

  那一天,愛蕾蒂亞在王座大廳迎接教會的使者。

  因為發生一件令人震驚的大事──愛蕾蒂亞被選為『神諭巫女』,那是足以與握有教會最高權力的教皇平起平坐的地位。這在異種族中是首例,人們都希望她會成為連繫異種族與人類和平的橋樑。在歡天喜地的氣氛下,那件事發生了。

  門突然爆破,伴隨著爆炸聲響,魔彈如流星般襲擊而來。

  魔彈將教會使者們燒為焦炭,緊接著,一群全副武裝的人衝進王座大廳──烏爾瓦多率領部分近衛騎士,陸續斬殺愛蕾蒂亞的近臣們。

  「烏、烏爾瓦多!住手!這是命令!」

  愛蕾蒂亞也覺得自己說的話很滑稽。

  自己明明知道他們的行動代表什麼意義,心裡卻仍然不肯承認。

  所以,儘管被譽為這個時代最強的女王……

  ──你的王座我收下了。

  她仍是輕易地被一劍穿心。

  「叔、叔父大人?為什麼……」

  叔父彷佛擁抱著她,在極近距離下,把劍刺進她的心臟。

  愛蕾蒂亞看不見叔父的表情,不過或許是因為太過用力,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

  在王座大廳迴蕩的慘叫聲之中,愛蕾蒂亞還聽見了將牙齒咬得嘎嘎作響的聲音。

  叔父對自己抱持著這麼大的憤怒嗎?

  他就這麼憎恨自己嗎?

  貫穿身體的利刃,冰冷得讓心也為之凍結。

  「叔父大人,請您說句話吧!」

  即使如此,愛蕾蒂亞仍不放棄與叔父對話,然而……

  『叔父大人一句話也沒回答,對吧?』

  「!!」

  突然就被拉回現實。貫穿自己身體的利刃,不知不覺間已變成冰劍。幻影站在月的眼前嘲笑著她。

  舞台仍是久遠過去里那個令人心痛的地方,只不過演員替換成現實中的人。

  這段有如白日夢的回憶,在現實中大概只過了一秒鐘吧。

  「……真是麻煩!」

  月忍不住咒罵,同時以自己為中心,發動空間破碎。

  幻影被震開的同時,刺在心臟的冰劍也脫落了。

  只見幻影輕巧地停在空中。

  以父親、母親、近臣們遭到烏爾瓦多等人殺戮的慘劇為背景,幻影臉上帶著一抹譏諷的笑,繼續刺出言語之槍。

  『明明即使別人都懷疑他,我還是相信著他。』

  月無視她說的話,發動空間魔法『千斷』,將過去的情景與自己的幻影,連同空間一起斬斷。

  視野宛如切斷的鏡子般一分為二。然而,過去的情景並沒有消失。幻影似乎固定了自己周圍的空間擋下衝擊,絲毫沒有損傷。

  『他背叛了我!我被背叛了!』

  她似悲似喜,有如歌唱般放聲大喊,在空中翩然而舞,朝著月釋放出殺意。

  現實中,如狂風暴雨的魔彈襲向月。

  如同過去如狂風暴雨的魔彈襲向愛蕾蒂亞。

  月一聲不吭地發動反擊,愛蕾蒂亞則發出悲慟的叫聲,噴出鮮血。

  同樣的事情不斷地在現實與過去中上演。

  『我是那麼地信賴叔父!我們明明有那麼深的羈絆!』

  愛蕾蒂亞被擊飛到月與幻影之間,她多次身受致命攻擊,然而每一次『自動再生』都會修復她的身體。

  可是即使是這種外掛級的力量,也不能『自動再生』她的心。她思緒紊亂、否定現實,千瘡百孔的心,讓她連反擊也辦不到。

  愛蕾蒂亞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她的眼中失去光采,彷佛已經心碎。

  之後發生的事不言自明,無須大迷宮喚醒記憶,她也記得一清二楚。

  她被戴上枷鎖限制住行動,在悲痛中失去意識,然後醒過來時,就已經被囚禁在深淵之底。最後就這麼被關了三百年。

  她被封印在黑暗的牢獄中,絕望與憎恨在心中不斷增長。

  『人會為了自己的欲望而背叛別人。』

  幻影的意思是──所以你該看清楚過去一敗塗地的自己。

  然後承認吧。

  『不管是最愛的人還是最珍惜的朋友,他們全都會背叛你。』

  不管是南雲始、希雅還是其他人,他們一定會背叛月。

  因為什麼信賴、羈絆,都是鏡花水月。

  所以──

  「……黑歷史,粉•碎!」

  轟的一聲,衝擊爆發。

  那是黃金魔力爆發的聲音,而且也是月將過去的自己、將那個被打趴在地上的愛蕾蒂亞踩在腳下的聲音!

  只見過去的情景開始產生混亂,彷佛經過了一場沙暴,最後又恢復到有著冰面鏡與冰樹的現實世界。

  過去的世界被月打破了。

  『……果然沒有墮落啊。因為我持續在弱化,所以我本來就知道了。』

  幻影的語氣顯得有些無奈。

  沒錯,這個『幻影的試煉』的目的是為了跨越自己不願承認的缺陷。試煉的規則是,愈否定自己的心,幻影就會變得愈強;相反地,只要接受自己不好的一面,幻影就會弱化。

  然而,打從這個試煉開始後,幻影就一次都沒有得到增強。

  這就代表了月的精神完全沒有因為過去的背叛而動搖,同時,她對始的愛情和希雅的友情也沒有產生絲毫懷疑。

  「……嗯,當然!因為月是人見人愛的角色!」

  月抬頭挺胸,得意洋洋地說道。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人見人愛的月小姐眼神不禁游移起來。

  即使目瞪口呆,幻影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話雖如此,弱化進行得非常緩慢,這證明你尚未完全走出背叛的陰影。』

  幻影意圖將小傷口挖大,語帶嘲笑地點出事實。然而,月仍是心如止水。

  「……當然,因為對我而言,過去的背叛也是重要的回憶。」

  『你說什麼?』

  幻影滿臉疑惑,不懂她在說什麼。月向她解釋道:

  「……因為如果沒有叔父的背叛,沒有被封印在深淵之底的話……」

  ──我就不會與始相遇。

  月記得遭背叛的痛苦,也記得遭背叛時的悲傷。她絕望、憎恨、放棄過,痛苦得快要發狂、尋死。

  但是那又如何。

  「……如果非要經歷背叛才能遇見他,就算回到過去重新抉擇,我無論幾次都會選擇相同的道路。不管多少次,我都願意再嘗到同樣的痛苦。」

  ──就算再重新回到那一天,我還是會走上相同的道路。

  過去始曾經這麼說過。他遭到背叛,墜入深淵,嘗盡艱辛困苦。即使如此,他還是說「因為想見到月」,不管再重來幾次,他仍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她隨即發出令人心神蕩漾的笑聲。

  從她那美麗的容貌可以看見,即使被始背叛也會接受的沉重之愛。

  月不曾懷疑過始的忠誠,他們的羈絆甚至不是以有無信賴為基礎。

  她接受最愛之人的一切,而且絕對不會放對方離開。這樣的意志並非源自於信賴,而是來自欲望。

  在某種意義上,那樣扭曲的欲望很難算是純愛。一般來說,那樣的愛情遲早會破局,正常而言不會有人接受那樣的愛。

  但是,幻影並沒有否定月的自白。她無法否定。

  因為幻影是大迷宮的試煉,她也理解同一時間正在另一處突破試煉的『最愛之人』的真實想法。

  他們的愛可以算是一種依存,無論發生何事都不會放走對方。

  兩人驚人地相似。

  幻影仰天嘆息,似乎感到百般無奈。

  她很想放聲大叫:這兩個傢伙真是太瘋狂了。

  不過,這兩人都是遭到背叛、嘗盡千辛萬苦,然後才在深淵之底相遇。

  童話故事般只有美好的純愛,或許反而不適合他們。同時幻影也確信,挑戰者的心已經不會受到背叛與信賴左右了。

  勝負已分,月通過試煉了。跟她的愛人相同,月沒有克服內心的黑暗面,反而以大迷宮意料不到的方式通過了考驗。

  「……差不多該結束了。」

  月做出宣言,魔力將空間染成金黃色。五天龍發出咆哮,神代魔法滿天飛舞。

  幻影處於弱化狀態,本尊則毫無動搖地準備發動最後一擊。

  然而……

  幻影的嘴角微微上揚。

  『原來如此,對你(月)而言,南雲始就是一切的骨幹啊。』

  愛蕾蒂亞已經不復存在,就如同她剛才毫不猶豫地踐踏並消滅掉過去的自己。這麼一來,過去已經影響不了她了吧。

  那麼,未來呢?

  幻影無法完全抵消月強大的魔法而被轟飛。然而月的耳邊,卻響起幻影那蘊含著威力的話語。

  『你並未正視矛盾。』

  「?」

  『明明該思考自己是什麼人,卻不去思考。』

  「……你在說什麼?」

  ──你真的以為可以永遠待在他身旁嗎?

  「……咦?」

  月的聲音顯得有些困惑。本該置幻影於死地的五天龍抵消了三頭,剩下的兩頭呼嘯而過,卻無法對幻影造成致命傷。

  原本弱化的幻影稍微恢復了力量。

  「……看我強行碾壓過去。」

  『你辦得到嗎?』

  本該止息的戰鬥,再度死灰復燃。

  另一方面,同一時刻。

  「飛吧啊啊啊啊啊!!」

  『咕嗚嗚

  嗚嗚!!』

  如裂帛的震天吶喊與爆炸聲,響徹冰樹矗立的巨大空間。

  下一秒,痛苦的哀嚎迴蕩在空間中。

  希雅揮舞出巨大戰錘德盧肯後,維持擊出的姿勢停了下來。

  另一頭黑髮黑兔耳的幻影希雅則像彈珠一樣飛出。

  幻影無法化解威力,背部撞上冰樹,接著再一聲巨響,冰樹的樹幹呈放射狀破碎。

  只見幻影從樹幹滑落,跪倒在地,靠著黑色德盧肯的支撐,她才沒有丟臉地四肢著地。

  在冰樹逐漸再生的背景音樂中,幻影微微抬起頭,黑髮的縫隙間看得見紅黑的眼眸。

  『你忘記家人的悲鳴了嗎?那場悲劇全都是你造成的哦?』

  悲慘的過往一瞬間在希雅的腦海浮現,沙塵飛揚的荒地出現在她眼前。

  ──不要!住手啊!

  ──好痛!好痛!別打了!

  ──快逃啊!快點!

  悲鳴、悲鳴、悲鳴。即使痛苦哭喊、為永遠的離別哀嚎著,他們仍對跑在前方的家人大喊「請你們快點逃吧」。

  隨著悲痛的呼喊愈發悽慘,粗鄙下流的笑聲也愈發大聲。伴隨著無數的馬蹄聲,豪不掩飾的惡意鋪天蓋地而來。

  ──哈哈哈,狩獵兔子的時間到了!

  ──老人只會礙事,全部殺掉!

  ──有一半是要賣的,別傷得太嚴重!剩下隨你們處置!

  對這群人──帝國兵而言,希雅的家人只不過是玩具罷了,沒有人將他們當人看。

  不管回憶多少次,她都還清楚記得當時的慘況。她不可能忘得掉。

  ──喂喂,有個白髮的兔人族!

  帝國兵的語氣十分興奮,他們散發暴力的氣息,如同野獸發現獵物,準備展開獵殺行動。

  ──那是我的獵物!別讓她逃了!

  充滿欲望的混濁雙眼緊盯著希雅,一路上家人的性命如螻蟻般消逝。

  ──不要啊啊啊!不要!快住手!

  那哭喊聲是自己的聲音。她回頭看著後方受到蹂躪的家人,伸出了手,卻被卡姆和其他家人抓住,拖著她不停奔逃。

  啊啊,又來了,又是自己害的。

  『沒錯,都是你害的哦。』

  幻影的話語如長槍般銳利……

  逼近眼前的帝國將兵•古禮德,同時也刺出了長槍……

  「別太囂張了!!」

  『啊嗚!』

  一記漂亮的右直拳打在古禮德──不,打在幻影的臉上。幻影的身體旋轉著飛出,隨即撞到地面上,彈跳幾下後才終於停止。

  『嗚,真的沒有空隙呢!』

  記憶歸記憶,就算受大迷宮影響而強制想起過去,希雅的意識也一直留在現實中,不曾追丟眼前敵人的身影。

  相反地──

  『都是因為你生下來的關係──!?』

  幻影企圖以言語動搖希雅的精神,但是卻頓感毛骨悚然,兔耳不由自主地豎立起來,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橫向一跳。剎那間,前一刻她所在之處──

  「打扁你!」

  與可愛的喊聲相去甚遠的衝擊直直落下,戰錘一擊將地面打得破碎飛散。

  隨後,幻影重整好態勢,看向地面的坑洞時──

  『!?』

  幻影察覺到背後有氣息,旋即發現有個扛著戰錘準備揮下的影子,籠罩在自己的上方。

  沒錯,追丟對方身影的人不是希雅,而是幻影自己。

  『太快了吧!』

  「是你太慢了!」

  幻影的語氣中充滿戰慄。只聽見磅的一聲,宛如空氣破裂的聲音響起,那是戰錘的揮動速度突破音速的證明。幻影緊急之下,只能以黑色德盧肯強行接招。

  充滿震撼力的衝擊之後,幻影被擊飛出去。這一擊似乎就要分出勝負了。

  幻影撞上冰面鏡的牆壁,連調整氣息的空閒都沒有,便即刻驅動黑色德盧肯,藉由衝擊往橫向一跳。

  「看招~!」

  與可愛的聲音正好相反,明明只是普通的飛踢,牆壁卻轟然崩塌,讓人產生爆炸的錯覺。

  『全部都是因為你生下來的關係!』

  儘管在心裡抱怨「這傢伙太誇張了!」,幻影仍善儘自己的職責。

  她充分活用希雅擁有的一切戰術與自己身為試煉的性能,持續地奮戰。

  『家人被逼得不得不過著躲躲藏藏的生活!』

  只見多顆鐵球雜亂地飛來,只是普通的投擲,卻宛如炮擊。

  幻影勉強躲過那些鐵球,並將其中幾顆打回,同時以言語作為炮彈還擊,試圖挖掘出希雅內心的黑暗面。

  『就連同樣是兔人族的人都白眼以對!』

  希雅的存在令郝里亞族的人在面對不同部族的兔人族時也無法掉以輕心。

  其他兔人族對於封閉的郝里亞族感到詭異而遠離他們,使得他們不能以物易物交易,生活也變得更為困苦。需要時不能尋求援助,郝里亞族的人們必須自給自足,過著比其他部族更為辛苦的生活。

  這一切都是因為生下了希雅這個異端之子。

  從她出生的瞬間起,郝里亞族就成為樹海里被排擠的部族了。

  因為這件事承受最多壓力的是卡姆,為此他不知背負了多少辛勞。

  只見幻影使用黑色德盧肯對希雅連續使出炮擊。

  希雅則用德盧肯作為盾牌,擋住炸裂散彈塊的猛攻。

  同時,記憶再度被喚醒。

  那是其他兔人族突然來到郝里亞聚落時的事情。他們來的目的是為了將其他兔人族的共識告知郝里亞族,希望郝里亞族改善封閉的處世方式。

  ──郝里亞的族長!你別再堅持了!

  ──原本兔人族就被藐視為最弱種族,至少我們同種族之間應該多多交流才對吧?

  ──你為什麼就是不明白這點呢?你們郝里亞已經破壞我們兔人族的團結了。

  年幼的希雅急忙躲在木箱之後,看著父親與他們對談。

  因為對方的理由很理所當然,所以卡姆只能一直忍耐。

  ──對不起,如果需要幫助,我們樂意幫忙。但是交流就不用了,因為郝里亞族就是這樣的部族。

  卡姆表情僵硬,卻說得斬釘截鐵,引來眾人的譴責也是必然的結果。集會結束後,應該是自己人的同族們怒氣沖沖地離去。看到父親不斷低頭向同族們賠罪的身影,年幼的希雅產生強烈的罪惡感。

  同時,她也深刻體認到,必須被如此嚴密地隱藏起來的自己……

  『在這廣闊的樹海里,我是只有一人的存在!就連家人也與我不同!』

  就是如此。

  『只要我一個人逃走就好了!只要我離開家人,他們就不會像那樣死掉了!全都是因為我太軟弱!不管身心都很軟弱,所以才──』

  「少多愁善感了──!」

  希雅一記蹬腳,只是腳踏地面,地面卻裂開隆起,幻影的炸裂散彈塊被速成的盾牌擋住。隨後,希雅的拳頭一拳打爆地面形成的盾,碎冰塊立刻化為速成的炮彈,稍微打偏炸裂散彈塊的軌道。

  希雅用過於強硬的方法在彈幕中開出一個口,一瞬間將她與幻影的距離縮短了一半。接著希雅擲出德盧肯,趁著幻影退避的空隙,再將距離縮短一半。

  幻影似乎慌了手腳,再度對希雅使出炸裂散彈塊的集中炮火攻擊。

  「希雅流奧義──『硬撐』!」

  『那才不是奧義!』

  幻影指的雖然沒錯,但是現實卻很殘酷。

  希雅雙臂交叉防禦,毫不猶豫地前進。藉由升華魔法,希雅加強原本就超出常軌的身體強化。如此一來,炸裂散彈塊即使直接命中,也等於只在表皮上輕輕彈了一下,真的讓她撐了過去。

  然後,只要撐過這短暫的一瞬間,接下來就是希雅的攻擊範圍了。

  「喝啊啊啊啊啊!!看招!!」

  畫蛇添足地喊了一聲『看招』之後,一記使出全力的右直拳揮了過來。

  鏗的一聲巨響響起,那聽起來實在不像是拳頭和戰錘互擊時會發出的聲音。張開雙腳站穩的幻影仍不敵希雅的一擊,身子再度騰空飛起。

  接著響起鏗啷鏗啷的鎖煉聲……

  『糟糕──』

  幻影察覺不妙時,希雅的左臂已經開始用力轉動。希雅手上握著的是分離後,以鎖煉相連的德盧肯錘柄。

  只見德盧肯隨著離心力加速,以冰樹為支點劃出弧線,幻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德盧肯筆直飛來,準確地擊中幻影。

  幻影被打得改變了方向,以難以置信的

  速度往橫向飛出,她毫無抵抗之力,直直撞上冰鏡面的牆壁。

  破碎的冰塊飛舞在空中,一閃一閃地反射光線,製造出奇幻的景象。

  在閃亮的景色中,夾雜著其他閃閃發光的粒子。

  『啊哈哈……是我輸了呢。』

  幻影的語氣中摻雜著濃濃的苦笑之意。她手按壓著左肩,打碎冰壁後爬了出來。於此同時,她的身體似乎正在崩壞,散落出光之粒子。

  「你終於到極限了呢。」

  『你離極限似乎還很遠呢。』

  炸裂散彈塊所造成的傷口也已靠再生魔法恢復了。

  幻影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真的一點也沒有動搖,我應該確實是你心中的黑暗沒錯……』

  連一絲一毫的動搖都沒有。非但如此,愈是揭露她的黑暗面,自己反而愈加弱化。幻影不禁感嘆,這場試煉都不成試煉了。希雅則擺出一副「你到底在說什麼」的模樣,回以幻影傻眼的表情。

  「過去無法改變,只能背負。即使如此,我已經發過誓,要為了未來而努力不是嗎?」

  就是在那一日,希雅就是在看見未來的那一日發過誓。

  被追殺、失去,然後又被追殺。她在絕望與悲傷之中看見了未來。

  僅僅兩人的希望──始和月。

  為了到達與兩人在一起的未來,她鞭策自己不能停下腳步,必須伸出手去追尋。

  「──我不是向自己發過誓,要成為『能夠對抗所有企圖奪走重要之人的敵人,並且守護所有我重要之人的人』嗎?」

  這是過去母親茉娜的願望,也是希雅繼承的願望。

  所以希雅為此發憤圖強。她不想再軟弱,她要變強。

  因此──

  「那樣的苦惱與覺悟,我早就經歷過了。」

  只聽見呼的一聲,希雅一揮戰錘,將戰錘扛到肩上並敲了敲。

  她的模樣宛如一顆大樹,既強韌又堅定。

  『……即使有所準備,內心的黑暗面卻仍能將人沉入無底深淵哦?』

  棲息在心中的負面情感,不是那麼簡單就會放過自己的。

  不過……

  「你雖然是我,但果然不是全部的我。看得出你的意志還摻雜著大迷宮的意圖,不然你應該一開始就會明白,現在的我不可能因為那種程度的話語而動搖。」

  希雅心中有永遠不會消失的傷痛,她絕不會忘記失去眾多家人的那一天。

  不管別人怎麼說、不管如何辯解,她都不會否定自己就是罪魁禍首的事實。

  可是她已經決定不再只是哭泣。她決定捨棄軟弱,不會僅是躲藏、逃避。

  希雅決定好往最美好的未來前進,而且絕不停下腳步。

  為什麼?不用說也知道。

  因為這條命是家人竭盡所能保下的。

  明明身為最弱的種族,但是卻不畏任何人的壓力,將希雅扶養長大。

  她的生命是在父親忍辱負重,以及母親的期盼下保住的重要生命。

  而且,如今她也有了許多新的『重要之人』。

  真心接受自己的愛人、比誰都瞭解自己的姊姊兼好友,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人。

  這次換自己來守護『重要之人』了。

  「心中的黑暗?不幸的遭遇?哈!我才不想當悲劇女主角呢。」

  有這麼多人守護我,有這麼多我想守護的人。

  希雅可以自信地說──

  ──我很幸運。

  所以希雅比任何人都不允許自己擅自『墮落』。

  她不可能屈服於自己的心情。

  「我在此宣言。」

  希雅露出得意的笑容,戰錘一揮,指著幻影。

  她挺直腰杆,堂堂而立的站姿充滿自信,美得令幻影也不禁看得入迷。

  希雅抬頭挺胸,大聲對著愣在原地的幻影說道:

  「現在的我是無敵的。不管敵人是誰,我都不覺得會輸!」

  那已經是※言靈了。(編註:源自日文,指言語中的神奇力量,例如誓言或詛咒等等。)

  彷佛證明她所言為真,幻影感覺自己體內的力量又消退了。

  這感覺就像是自己的負面言靈被對方以正面言靈回擊一樣。

  不論是實力還是精神的挑戰,希雅都以光明正大的方式正面突破。

  幻影必須承認,也不得不承認這位挑戰者的強勁。

  只見幻影的表情中微微浮現溫柔之情。

  『原來如此,這個『超越自己』的試煉,我(你)早已通過了啊。』

  「就是這麼回事。我心愛的人們在等著我,所以──我要強行突破了!」

  『呵呵,很好!最後一擊,拿出你的全力吧!』

  淡青偏白色的魔力與暗紅的魔力捲起渦流並噴起。

  兩人同時踏出腳步,衝擊使得地面爆炸。邁出的第一步就到達最高速度。

  藉由驅動德盧肯的后座力,原本就比風還快的速度更加提高。

  雙色的魔力光拖著長長的尾巴,希雅和幻影彷佛化成了流星。

  希雅的意識延長,世界的景色隨之褪色。

  在宛如定格播放的緩慢世界中,希雅有如使出拔刀術,把德盧肯(夥伴)握在身側。她順著衝刺的速度身體轉了一圈,運用兇猛的離心力,揮出使盡全身力量的一擊。

  超越音速的一擊突破空氣之壁,產生白色氣膜,在那下一刻響起破裂的聲音。

  幻影也做出同樣的行動,有如照鏡子般揮擊出黑色的戰錘。

  兩把戰錘正面交鋒──

  剎那間,雷聲般的巨大聲音響徹四周。

  強烈的衝擊波呈放射狀爆發,將周圍一帶的空氣與地面炸開,地面一瞬間便出現宛如受到月的重力魔法轟炸過的坑洞。

  在坑洞中心的則是希雅。

  『漂亮。』

  幻影在空中呈拋物線飛出,她的嘴角微揚,稱讚希雅。

  然後,直接如融化般消失了。

  站在爆炸中心處收勢的希雅緩緩吐出一口氣,放鬆身體的力氣。

  只聽見幾聲鏗鏗的聲響,擊發使用的彈殼掉落地面,彷佛宣告勝負已分。

  希雅仰望天空,口中自然而然說道:

  「……母親,我想成為溫柔的怪物。」

  過去年幼的希雅哭泣著問「我是怪物嗎?」,對於這樣的希雅,茉娜溫柔地開導她。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你可以成為任何存在。

  還不夠,自己還要變得更強才行。成為能夠守護住所有心愛之人、成為強到離譜的溫柔怪物。

  因為對自己有這樣的期許,希雅現在才會在這裡。

  如果母親在這裡的話,她會怎麼想呢?

  ──抬頭挺胸大聲說:「我是希雅•郝里亞,誰有意見嗎!?」

  想起母親說的話,希雅輕聲一笑,抬頭挺胸向母親報告。

  「這就是我,現在的希雅•郝里亞,有人有意見嗎?」

  總覺得母親的聲音似乎輕輕撫過了一雙兔耳。

  ──你變得很了不起了呢,希雅。

  之後,彷佛為希雅祝福似地,正面的牆壁開出了一條新的道路。

  希雅重新扛起德盧肯,踩著毫不迷惘的腳步往前進。

  大概過了五分鐘吧。

  希雅搖擺著兔耳,輕快地走在昏暗的冰面鏡的一條通道里。忽然,她捕捉到了一股氣息。察覺到那是最親密之人的氣息後,兔耳上的兔毛旋即歡喜地豎立起來。

  繞了一個大彎後,出現在眼前的卻是死巷。不過,既然感覺到氣息在死巷的牆後,希雅就沒有打算停下。

  如果這裡有別人在的話,大概會傻眼地說:「你最近的思考會不會太無腦啊?」……不管怎麼說,自稱無敵,有捨棄『前進』以外選項嫌疑的希雅,一定不會停下腳步吧。

  「障礙就是要被打破!」

  她從巡航速度一口氣提升至最高速。因為只有一條路可走,所以就算看起來像是死巷,應該也會和剛才一樣自動開出路來吧。不過希雅想也不想,把思考能力拋在腦後。

  只見她揮起德盧肯──

  「喝啊啊啊啊──啊!?」

  就在即將打擊的前一刻,果不其然,冰壁消失了。

  德盧肯突然失去目標,大大地揮了個空,希雅的身體也順勢飄到空中。

  眼看就要臉部著地的時候──

  希雅畢竟不會讓自己露出那樣的醜態,她立刻用前滾翻的姿勢落地,在地上滾了一圈。

  然後,彷佛什

  麼事也沒發生般,像個體操選手一樣高舉雙手,喊了一聲「喝!」後,優美地起身。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希雅的表情就像在說:我並不是因為感到羞恥。一切都在我的計算之中,我只是有點衝過頭,絕不是在掩飾自己的失敗。

  「……月、月小姐,不是的!我這是故意的啦!」

  希雅張望著四周,為自己辯解。

  沒錯,希雅感應到的是月的氣息。看到抱歉兔子這樣的醜態,月又要感到無言了……不過她似乎是杞人憂天了。

  月在這裡,不過她並沒有看著希雅。

  就算是希雅現在呼喚她的這個瞬間,她也沒有回頭。

  「月小姐?」

  希雅再一次呼喚她,她仍然毫無反應。

  試煉廳中,月靜靜地佇立在冰樹前方。從希雅的角度只看得見她的背影,所以不知道她現在是怎樣的表情。

  總覺得現在的她有些難以接近。

  一瞬間,希雅腦中閃過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月是否攻略失敗了?不過這個擔憂很快就證實是多慮了。仔細一看,除了希雅出來的通道之外,還有另外兩個通道。一個大概是月最初進入時的通道,另一個就是繼續前進的新通道吧。沒有看到幻影的存在,這就證明月確實通過試煉了。

  希雅苦笑著,心想自己怎麼有如此愚蠢的念頭,認為月剛剛一定是沒聽見而已,於是走向房間的中央。然後……

  「欸?」

  看到月的模樣,她發覺事態超乎想像。

  月的模樣十分狼狽。

  當然,由於『自動再生』的關係,她的肉體毫無損傷。但是她的衣著殘破不堪,證明了她剛經歷過一場激戰。

  月的對手雖是幻影,卻也是月自己。跟希雅這種只有物理肉搏的戰鬥方式不同,月是一位身經百戰的魔女,所以她應該經歷了一場變化多端的激烈魔法戰。

  再加上考慮到月本來的戰鬥風格就是『倚仗著自動再生,無視敵人攻擊,趁敵人攻擊時以強力的魔法壓倒對方』,她不會毫髮無傷地過關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問題是現在戰鬥已經結束,她應該沒理由不用再生魔法修復衣服。再仔細一想,她沒有繼續前進,反而佇立原地像在思考著什麼事情,這的確相當異常。

  因為不曾看過這樣的月,希雅微微抽了一口氣,不由得停下腳步。不過她很快地轉換心情,用格外活潑的語氣呼喊月。

  「月小姐~!」

  「──!」

  聽見輕快的聲音,月身體瞬間一震,隨後露出驚訝的表情回過頭。看到希雅陽光般活潑溫暖的笑容,月眯起雙眼,似乎感到很是耀眼。

  「……希雅。」

  「是的,月小姐,是我。」

  希雅輕聲一笑,輕鬆地回答。月也露出喜悅的表情,看得出她好像泡在溫泉里一樣,身體的力量逐漸放鬆。

  「……房間是連通的嗎?」

  「好像是這樣。我是在通過試煉後,從新出現的通道走過來的。月小姐也過關了吧。」

  希雅不提及月服裝的慘狀,看著房間的出口說道。

  「……嗯,沒問題。」

  這時月似乎才發覺自己的慘狀。月看了眼毫髮無傷的希雅,又看了看自己,她似乎感到有些羞赧,紅著臉使用再生魔法。

  希雅看著月轉眼間便將衣服復原,內心猶豫不決。對於試煉的話題該提幾分,又該問到什麼程度呢?

  月的意志一定沒有動搖,不然應該不會通過試煉。

  可是月明顯有什麼掛心之事,讓她不能釋懷。

  所以她才會忘記修復衣服,而且沒聽見希雅的呼喚。

  (到底發生什麼事……?在迷宮時月小姐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推測月小姐心中的黑暗是三百年前遭背叛之事,可是……事到如今,那對她來說應該也不是問題了吧?)

  希雅不知道該如何對月開口。應該現在就立刻問她在想什麼嗎?還是應該陪著月就好,等到她心情整理好再說呢……

  正因為月對希雅而言很重要,所以希雅內心才會掙扎不已。

  「……希雅,我沒事。總之我們先往前走吧。」

  看出希雅內心的想法,月忍不住露出苦笑。

  「月小姐……說的也是,快點和始先生他們會合吧!」

  「……嗯,我想快點見到始。」

  「呵呵,沒錯呢!」

  自己猶豫不決的時候,反而讓月替自己操心了。希雅沮喪地垂下兔耳。

  話雖如此,停步不前確實也沒意義。只要和始會合,月和始就會自然而然製造出桃色空間,到時月一定也會變得有精神。希雅這麼告訴自己,擺動著兔耳,踩著比平常更輕快的腳步前進。

  就這樣,兩人並肩走在新開啟的通道上。

  「大家不會有問題吧?他們在迷宮的時候似乎就相當辛苦了……」

  「……嗯,確實如此,特別是勇者和雫。」

  「雫小姐很令人意外呢,因為在樹海迷宮的時候,她總是給人冷靜沉著的感覺……香織小姐非常擔心她呢。」

  「……病崎本來就有病,我認為她比雫還不樂觀呢。」

  「又說那種話,月小姐真的很喜歡香織小姐呢。」

  「……我才不喜歡她。」

  一路上她們閒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

  這是一如往常的光景,兩人的聊天風格大多數時候都是由希雅先開個話題,再由月來接話。

  月回話很清楚明瞭,而且談話時偶爾也會開開玩笑。

  然而,希雅卻感覺到一種近似雜音的異樣感,那股異樣感是外人無法察覺的。

  希雅心裡明白,即使像這樣在談話的時候,月仍一直在想著別的事情,而且她的意識和心也都不在這裡。

  事實上,月儘管在和希雅談話,卻仍一直回想著先前與幻影的戰鬥。

  ──你真的以為可以永遠待在他的身旁嗎?

  試煉從這個問題重新開始。本來無所動搖的月將要直接取得勝利的當口,勝敗的天平卻開始一點一點地被推了回去。

  「……無聊的問題。」

  月一句話反駁了幻影的問題,然後用重力魔法想要壓扁幻影。幻影膝蓋著地,彷佛隨時會被壓碎,但是卻以冷靜的眼神再度問道:

  『吶,你為什麼還活著?』

  那還用說,因為始救了我。

  幻影好像看出月在內心這麼回答,她出言否定道:

  『你不懂我的意思嗎?那我換個說法吧。』

  ──為什么叔父大人沒有殺你呢?

  月應該不用聽她說話,直接把她壓死也不會有問題。

  可是月卻無法無視那個問題。

  感覺就像是被銳利的刀刃抵在咽喉上。

  不知不覺間,重力場開始鬆動了。

  『你應該明白,你的「不死」並非絕對不可破解,所以不可能是因為殺不死你。』

  沒錯,正是如此。月的『不死性』是靠『自動再生』支撐,『自動再生』則是仰賴於魔力,一旦魔力耗盡就不會再生。

  那一日,月放棄抵抗,不斷承受攻擊,被逼迫到魔力差點枯竭。如果要殺死月,應該是辦得到的。

  丁里德應該可以殺死月的。

  如果問她,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至今沒有感到疑問?那只能說都是由於三百年封印的緣故吧。看不見終點的絕望,加上壓倒性的黑暗與孤獨,引發了月的憎恨與憤怒,以至於讓她認為『那個男人想殺自己,只是沒殺死而已』。而就是這種想法,剝奪了她思考其他可能性的餘地。

  「……那個男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殺我?」

  她彷佛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沒錯,封印才是他的目的。』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心臟猛然發出噗通噗通的聲響。

  如果目的是為了篡奪王位,為什麼還讓可能成為阻礙的月活著?月開始陷入思考的迴圈。

  只聽見風聲轟然響起。

  原本壓住幻影的重力場被消除了。緊接著幻影立即展開回擊,對月發出大量黑色漩渦狀的重力彈『黑玉』。

  「……唔咕!」

  月無法全部抵消,一發重力彈掠過月的肩膀。僅僅只是削過,月輕盈的身體就像樹葉般飛起。

  心神動搖與物理衝擊製造出更大的空隙,記憶又被幻影喚起。

  只不過,這次的記憶並不是先前的『只要回憶,自己也可想起的記憶』,而是月在漫長的幽禁之中,深埋在記憶深處,已經遺忘的記憶碎片。

  (抱歉──除此之外,我別無他法──總

  有一天──陪伴你的人──一定──保護──我做了這種事──可是別忘記──我愛──)

  突如其來踏入記憶之旅中,月聽見非常懷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雖然溫柔,但是卻充滿悲傷與悔恨的聲音。

  那是叔父丁里德的聲音。

  記憶的雜訊十分嚴重,不管是話語還是表情都宛如在沙暴中,無法分辨得清楚。不過月知道,那時候他們所在之處就是那個深淵之底的封印房間。

  大概是因為當時被封印在巨大的立體方塊之中,月的意識朦朧,原本就記不清楚的緣故吧。

  但是,有一件事她可以清楚想起。那時他摸著自己臉頰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明明封印了自己、背叛了自己,可是那隻手的觸感卻格外溫暖。他輕輕觸碰的方式非常溫柔,跟始觸摸自己的感覺既相似又不同。

  沒錯,如果要比喻的話,那就像是父親對女兒的感覺……

  『那麼你真正的父母呢?』

  當月猛然驚覺的時候,她已經被散發著暗紅電光的五天龍包圍了。

  她以『禍天』強行破開包圍,以『絕禍』吞噬,再用障壁擋開五天龍。然而,幻影的力量明顯已經增強,月無法擋下所有五天龍。

  月被『嵐龍』掃過側腹。雖然『自動再生』很快地復原傷口,但是衣服卻變得慘不忍睹。

  月沒有餘裕使用再生魔法,她再次召喚五天龍,與幻影復原的五天龍正面對決。

  「……你對我做了什麼?」

  月認為自己不可能有這種記憶,一定是假的。月瞪著幻影,幻影則是靜靜地搖搖頭。

  『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喚醒你明明知道,卻當作不知道的記憶罷了。』

  「那是……」

  『比如說你的父親如何?對把叔父當成父親一樣敬仰的你而言,真正的父親是怎樣的存在呢?』

  「那還用說……」

  父親當然愛著自己,然後卻被叔父殘忍殺害……

  月正要這麼說,但是話到嘴邊又停了下來。

  因為她想不出跟父母親有什麼回憶。無論她多麼努力回想,記憶就像籠罩在霧中,十分模糊不清。

  那與其說是忘記了,倒不如說單純是因為印象過於薄弱,以至於過了三百年後就想不起任何回憶……是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你應該很明白,而且也早就知道,父親與母親對你是抱持著怎樣的愛。』

  五天龍互相攻擊,接著是幾千幾百發的魔彈互射,同時記憶的片段也被幻影毫不留情地挖掘出來。

  ──愛蕾蒂亞,你太棒了。

  ──你想要什麼,我們全都會幫你準備好。

  ──一切都遵照你的希望。

  他們不曾否定過女兒。

  只有無止盡的放縱。

  父親和母親都想成全愛蕾蒂亞所有的願望。說好聽是悉心呵護,但那真的能說是父母對子女的愛嗎?

  不如說,那是一種崇拜……

  斥責愛蕾蒂亞的人總是叔父。

  叔父教導她身為人和王族的重要道理。

  ──大哥!你別太誇張了!你到底把那孩子當成什麼了!

  回想起來,父親和叔父時常發生口角,總是為了愛蕾蒂亞的事爭論不休。

  ──教會申請會面?又來了啊。不,算了,愛蕾蒂亞,交給我來應付。

  回想起來,與教會相關人員會面時,叔父必定會偕同出席。說起來,除了不得已的情況之外,叔父都會以擔心為由出面應對。

  當時愛蕾蒂亞還覺得很不滿,認為叔父對自己過度保護了。

  『你應該還記得。』

  月再度回神,發覺自己又被記憶所困,代價就是身體被空間斷裂所撕裂。雖然勉強躲過被撕成兩半的命運,但是她已經沒有餘裕顧慮自己的身體了。

  『自從開始和你保持距離後,叔父的表情是如何。』

  月對她的這句話,對於被挖掘出的記憶──對叔父的表情感到惱怒。

  面無表情,卻看得出苦惱之情。眼神十分痛苦,宛如中了劇毒,或是受到痛毆一般。即使旁人也看得出他的皺紋深刻,感覺就像是突然老化一樣。

  「……!」

  月又中了幻影一記攻擊,大衣的碎片和鮮血一起飛濺在空中。

  幻影的力量終於從弱化狀態恢復到和月不相上下的程度。

  這個事實讓月眯起眼睛,察覺到自己精神的動搖。

  『如果不找個人來恨,不捨棄思考與希望,你的心就會崩潰吧?所以你才會把最客觀的劇本當成真相,並且深信不疑。』

  月無法否認。

  (……我……是我記錯了嗎?)

  月發覺自己開始相信有不同真相的可能性了。

  同時,最初的問題又強烈地浮現腦海。

  ──那個男人為何封印了我?

  因為害怕她擁有的固有魔法?不對,她想起不死性並不足以成為理由。

  只是同情?不,幽禁在無止境的牢獄比死更殘酷。

  那麼是因為憎恨?不,剛剛才想起應該也不是這個理由。

  其中存在某個月所不知情,但是卻更為明確的理由。

  (有個我所不知道的我存在?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有『某個存在』在行動?『那個存在』逼近,所以我被封印了?──『那個存在』尚未消失?)

  滿滿的疑問在月的心中不停打轉。

  這時幻影又對月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

  『你是誰?我是誰?』

  「──!」

  月一時之間無法回答,因為她察覺那個答案正是自己被封印的理由。

  而那個理由現在仍有效。

  月感覺心裡頭似乎滑落下一塊冰塊,身體受到異樣的寒氣侵蝕。

  她一停下腳步,馬上被大量魔彈擊中,連防禦也做不到就被轟飛出去。

  月在地上滾了幾圈,總算設法爬起。她的肉體依然沒有損傷,但是衣服卻顯得相當悽慘。原本純白的大衣髒污不堪,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這時幻影又再說了一次。

  『明明該思考自己是什麼人,卻不去思考。』

  這句話有如致命一擊。

  『你真的以為可以永遠待在他的身旁嗎?』

  月無法立刻回答她「可以」。她彷佛看見留在過去的『業障』,糾纏住未來的自己。

  她的心情如同被名為恐懼的槍所貫穿。

  月甚至想要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止住身體的顫抖。

  始對月而言是光──是劃破黑暗,照亮並溫暖自己,給予自己寧靜與幸福的光。如果把她與始分開,那對月而言等同被宣判死亡。

  幻影的腳步聲步步逼近。

  彷佛自己的終點正在接近一樣。

  月抬頭仰望著天,看到冰鏡面的天花板映出自己的赤紅眼眸。

  那與自己深愛的始的光芒顏色相同。

  她的嘴角忽然勾起笑容。

  『……』

  幻影停下腳步,她的表情既訝異又困惑。

  月是以平靜的語氣回答幻影。

  「……即使如此,也不會孤單。」

  『不,你──』

  「……始的身旁有希雅,還有緹奧,雖然不願意,但是也有香織。」

  幻影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僵在原地。不過,她大概很快就明白月的意思了吧。查探自己的狀況後,幻影確信自己的想法,然後露出無語至極的表情。

  『對你而言,世界的中心始終是南雲始啊。』

  「……當然。」

  幻影現在處於弱化被解除的狀態,然而也沒有受到強化。這代表月儘管因為足以顛覆過去一切的事實攤開在眼前而有所動搖,但是最根本的核心價值卻堅定不移。

  『你們兩人真是相像啊。』

  幻影的語氣變了。或許是由於想起了眼前愛得沉重的吸血公主的另一半,在試煉最後也拚命地撒狗糧,所以模樣顯得有些脫力。

  「……再自問自答下去也無用。」

  『是啊,我能找出的記憶已經沒有了。』

  力量不相上下的現在,月也已經不受過去的記憶所牽絆。

  兩者的魔力噴發,集合剩餘的所有魔力發出一擊──『雷龍』。

  黃金與暗紅的兩條龍激烈地互相衝擊……

  「……至少可以確定,如果我在這裡輸了,我就見不到始了。別妨礙我!」

  『──!』

  力量較強的是月。

  雷鳴的咆哮聲震耳欲聾,黃金『雷龍』吞噬了暗紅色的龍。

  然後直接咬中幻影。

  幻影逐漸化為粒子消失,她的表情仍然帶著無奈與幾分憂慮之色。

  巨大的聲響消失在虛空中,空間隨即恢復寂靜。

  部分的冰壁溶化後出現新的道路,然而月看也沒看那條道路一眼。她默默地靠近冰壁,注視映在冰壁上的自己。

  她的心沒有動搖。

  但是卻有疑問產生。

  混沌不明的不安似乎化為薄霧,在心中瀰漫開來。月為了消除那樣的不安,嘗試探索自己的記憶,然而既然幻影無法再挖掘出什麼,那就代表那是月也不知道的事情。

  月也很清楚這一點,但她仍是繼續探索記憶,她無法不繼續下去。

  因為如果遺落在過去的某種東西,對未來造成影響的話……

  我──

  「月小姐!!」

  「──!啊,希雅?」

  呼喚聲將月一鞭子抽醒,肩頭微微一痛,月頓時回過神來。

  這時月才發現,希雅正抓著她的肩膀,從正面注視著她。那對天藍色的雙瞳盯著月的眼眸,既認真又帶著嚴肅與憂慮。

  看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陷入回憶了。月的目光望向希雅的背後,通道的前方已經沒路了。

  自己竟然連這種事都沒發覺……月就像被抓到事情做不好的小孩,露出了愧疚的表情。

  「月小姐,發生什麼事了?請你告訴我吧。」

  希雅的語氣既平靜又尖銳,她放開月瘦弱的雙肩,雙手包覆般地握住月的手。

  那是一雙非常溫暖的手。雖然沒有言語,卻感覺得到她的溫柔,彷佛在說:沒關係,有我陪著你。

  「……」

  但是月卻語塞了。她猶豫著不知道要如何說明,甚至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是對未來感到惶恐不安,而且那種不安只是模糊的印象,難以用言語說明。同時,對於自己的意識被那樣的不安拉走,月也感到十分難為情,因為月平時總自詡是希雅的姊姊。

  只不過,當月猶豫不決而目光游移的時候,希雅看著這樣的月,似乎反而加深了決心。

  希雅不再選擇顧慮月的心情『等到月願意說為止』,她眯著眼睛,看得出她打算『現在就問個清楚』。

  月明白不能再矇混過去,於是嘆了口氣。

  話雖如此,難以說明也是事實。

  「……對不起,希雅,因為我自己都還沒有理出頭緒。」

  「不能說嗎?」

  「……嗯,被挖出許多過去之事……因為對始和希雅的感情不可能動搖,所以試煉本身並沒有問題,不過……想起往事才發現,有些事情或許是我記錯了,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想要整理一下。」

  「這樣啊……」

  希雅似乎對於這個回答不能接受,她握著月的那雙手一點也沒有放鬆。

  看著她的手,月嘴角露出笑容。她的笑容中充滿對希雅的疼愛與信賴。

  月心想,希雅真的變得堅強了。

  初遇時,她還是個老愛哭哭啼啼、怕東怕西,只會拚命地跟著月和始的抱歉兔子而已。

  她努力、再努力、不斷地努力,雖然滿身污泥,美麗的臉上也沾滿了淚水與鼻水,在別人眼裡看來十分悽慘落魄,但是卻一次也沒有放棄。

  不知不覺間,她竟像這樣開始守護著自己了。

  她的活潑、純真、誠摯,是多麼地撫慰月的心。

  (……或許已經不能把她當成妹妹看待了呢。)

  月內心這麼想著,掙脫希雅的手後,反過來緊緊握住。同樣用雙手包覆住她的手。

  「月小姐?」

  希雅露出訝異的表情,月見狀微微一笑。

  心中冰冷的不安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為明確的覺悟。

  月的表情變得更加透明。

  「……希雅。」

  「……是,怎麼了?月小姐。」

  不知為何,希雅的表情嚴肅起來,但是月沒有停下,紅玉的眼眸中帶著堅定的信任,開口將最愛之人託付給希雅。

  「……如果我有什麼不測,始就拜託你了。」

  「……」

  希雅無語凝噎,她睜大了雙眼,愕然地注視著月。

  這也難怪,突然聽到月這麼說,希雅會困惑也是正常的。雖然如此,月還是相信如果是希雅的話,就算不明白原由,她應該也會笑著答應,然後說:「沒問題!交給我吧!」

  「你在開玩笑嗎?」

  「……咦?」

  得到的回應卻是令人不禁瑟瑟發抖的冰冷語氣。

  希雅臉上面無表情,彷佛遺落了情緒般。她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慄,似乎正強行壓抑著忍不住即將爆發的感情。

  月從未見過這樣的希雅,她一瞬間甚至忘記了呼吸。

  不過月很快地反應了過來,用比剛才更充滿決心和信賴的眼神凝視著希雅。

  月希望希雅明白自己不是在開玩笑,這種話她不會對其他任何人說,月希望希雅收下她最至高無上的信賴。

  「……我沒有開玩笑,我是帶著覺悟說這句話的。」

  「覺悟?」

  希雅瞪著眼睛,表情扭曲,發出咬牙切齒的聲音。面對直射而來的目光,月以認真的眼神回看著她。

  希雅的表情愈來愈嚴峻,同時響起啪的一聲。

  「!?」

  月被打了一巴掌。她沒有時間閃避──不,因為事情太過出乎意料,她反應不過來。

  月沒想到對於自己真心的請求,希雅竟會用這種方式回應。

  雖然沒有使用身體強化,卻仍能看得出這一下並沒有手下留情。月睜大了雙眼,手按著臉頰,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希雅?」

  「請你收回那句話。」

  「……」

  「竟然要把始先生託付給我,請你立刻收回那樣的胡言亂語。」

  希雅氣憤不已,身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散發出的氣息宛如滾燙的熔岩。

  月也不爽了,她的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你把我的信賴說成是『胡言亂語』?」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說法嗎?」

  蒼穹與紅玉的雙眸正面交鋒。

  她們彼此都察覺到,對方眼中都蘊藏著不容退讓的強烈意志。

  月不明白,希雅為什麼如此生氣,為什麼不肯接受她的信賴,憤怒與悲傷之情不斷湧上。

  希雅也不明白,月為什麼要說這麼悲傷的話。

  無言的對峙持續了一小段時間。

  如果有第三者在場,一定會詫異到說不出話來吧。在某種意義上,這兩人的感情比與始更好,但她們卻真的起了衝突。

  在這起意外的事態中,先採取行動的是希雅。

  她猛然向後跳躍,德盧肯一揮,呼呼的風聲響起,接著把德盧肯扛在肩上。

  「看來用說的你是不會懂的,我是不知道假貨對你說了什麼,讓你變得這麼膽小……無敵的吸血公主竟然這麼丟臉。我要痛扁你一頓,修正你那畏縮的意志。」

  伴隨著怒氣,淡藍白色的魔力捲起旋渦噴出。

  月本來不打算戰鬥的,因而顯得有些焦急。

  「……希雅,等一下──」

  話還來不及說完,希雅便以像是慢動作播放的速度衝來,毫不留情地揮出德盧肯,打斷月的話。

  月向後退避,很勉強地躲過這伴隨暴風的一擊。

  剎那間,地面爆發。宛如受到爆炸衝擊般,地面粉碎,出現一個坑洞。

  儘管冰塊的地面立即開始再生,不過這一擊的破壞力顯示出希雅是多麼地打從心底感到憤怒。

  「……希雅,你玩笑開過頭了。」

  「玩笑?到了這個時候還說那種喪氣話嗎?你不明白的話,我就說清楚一點,我是認真的。如果月小姐不收回那句話……沒錯,我真的會痛扁月小姐一頓。」

  「……希雅,為什麼?」

  「我最不能忍受就是你那句好像真的不明白的『為什麼』!平時的月小姐到哪裡去了!我的月小姐絕對不會說那種話!我要讓你清醒過來啊啊啊啊!」

  希雅的德盧肯再次發威。

  揮動速度超越音速,製造出白膜一般的空氣牆,隨後響起巨大的破裂聲。

  月以重力魔法向正後方急墜,勉強躲過攻擊。

  橫向的一擊揮空,輕易地將通道的冰壁打得粉碎。

  戰錘接連揮出第二、第三擊,每一擊都像是在開可怕的玩笑般,發揮出壓倒性的破壞力。

  原本通道就沒有多寬敞,月身

  處在這樣缺乏退路的環境下,又不擅長近身戰鬥,被希雅擊中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然而,儘管身在殘暴的威力之中,比起危機感,月只是感到愈來愈煩躁。

  「……別鬧了,你以為我是懷著多大的覺悟拜託你的!」

  月主動踏入暴風區域,同時發動重力魔法『禍天』。

  原本高高舉起的德盧肯彷佛受到吸引,掉落至地面。月腳踏被超重力釘在地面的戰錘一躍而起,在上下顛倒的世界裡使出冰屬性魔法『凍櫃』。

  當月從希雅頭上飛過,在她背後著地時,冰櫃已經升至希雅的大腿高度。

  希雅逐漸冰凍的模樣,彷佛過去接受月的戰鬥訓練時一樣。

  那時她被困在冰櫃裡嚎啕大哭……

  「那叫什麼覺悟啊啊啊啊!」

  對現在的希雅來說,那種程度的束縛可不管用。

  僅僅只是一拳。

  希雅只是高高舉起拳頭,用力往地面擊打,冰櫃立刻爆碎,宛如炮彈擊中似的衝擊炸開。

  月臉上的表情就像在說「騙人的吧……我明明注入相當多魔力了……」,當她因為衝擊而踩空的時候,同時聽見「哼~!」的一聲不像女生該有的吆喝聲。

  應該承受超重力壓制的德盧肯,竟然被希雅用蠻力舉起了。

  緊接著希雅立刻縮短錘柄,轉換為炮擊模式,旋即發射出散彈。子彈在直線通道內擴散,想要閃避當然是不可能辦到的,因此月立即張開障壁。

  這時卻見炸裂散彈塊如狂風暴雨般襲來。通道之內,淡藍白色的魔力波紋重重擴散,噴發出激烈的衝擊。

  「……希雅!你別鬧了!」

  「那是我的台詞,月小姐。你有稍微反省,打算收回先前那句話了嗎?」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你真的不明白嗎?」

  「……」

  炸裂散彈塊的衝擊造成障壁出現龜裂。

  月當然立即修復障壁,但強烈的衝擊接連不斷,再加上希雅的質問,令月無法行動。

  月隔著障壁與魔力衝擊波的風暴看著希雅。為什麼希雅對於自己信賴的證明會這麼憤怒呢?月皺著眉頭,心裡感到既焦躁又悲傷。

  然而,看到希雅臉上表情的瞬間,月抽了一口氣。

  希雅看起來很悲傷,遠比月更為悲傷。雖然仍充滿怒氣,但是她的眼中泛出的淚水,好像隨時都會落下……

  一眼就能看穿,月的話令她受傷了。

  只聽見德盧肯的扳機扣動聲響起,炸裂散彈塊已射盡,現場恢復寧靜。

  在陷入一片寂靜的場所,希雅用力擠出聲音似地說道:

  「你說要託付給我,那不就表示未來月小姐不會和我們在一起嗎……?」

  「……希雅。」

  「那種事……那種未來你以為我會認同嗎?你以為我會樂意接受嗎!?你以為我會對你說『是的』,乖乖答應嗎!?」

  這就是她悲憤的理由。

  說信賴的確很好聽,那也確實是月最大程度的信賴,可是卻也是受到託付的人難以忍受的重擔。

  那是當然的,因為希雅很喜歡月。以沒有月為前提的信賴,她怎麼可能笑著答應說「好的,沒問題」。

  她不可能認同那樣的未來!

  聽到希雅的吶喊,月這時才察覺自己傷到希雅的心,眉毛倒成了八字。

  然而,即使如此……

  自己究竟是什麼人?叔父為何要封印自己?

  只要還不明白這些疑點……

  「……我是想要以防萬一……」

  月仍是不能收回前言。

  總覺得似乎聽見了理智線斷裂的聲音。

  下一秒……

  「我才不管那麼多!」

  「──!?」

  希雅宛如鬧脾氣的小孩,哭得滿臉淚花,化成一顆炮彈沖了過來。面對這樣的希雅,月也有了些微的動搖。

  但是在外掛兔子面前,出現那樣的動搖就會成為致命的空隙。

  希雅有如拉弓似地把戰錘拉往後方,同時增加重量,將身體強化至最強。

  把不被瞭解的憤怒與悲傷盡付於一錘!

  「咕嗚!?」

  障壁就像紙片般被輕易粉碎,暴風與衝擊波襲向月。月喘不過氣來,從緊咬的齒縫間發出痛苦的叫聲,同時被重重擊飛。

  希雅沒有停下,她利用揮動戰錘的離心力轉了一圈,對著直線飛向死巷冰壁的月,擺出美麗的投球姿勢──

  「月小姐怎麼就是不明白!」

  擲出戰錘!

  「──『聖絕』!」

  最上級障壁包住月的同時,有如爆炸的巨大聲音猛然響起。

  投擲出的戰錘,不管是質量還是速度都帶來巨大的破壞力。月毫無抵抗之力,被戰錘推著撞向死巷的冰壁。

  雖然冰壁對月的接近產生反應,開始打開道路,但是戰錘和月的速度實在太快,開啟的速度追之不及。

  『聖絕』衝撞牆壁,緊接著衝擊波隨之傳來,將出口附近的牆壁全部粉碎,月撞進裡面的房間。

  當德盧肯終於失去勁力,鏗的一聲掉在地上的同時,月也倒向地面。她單膝跪地起身,流著冷汗,望向快要崩毀的通道。

  就在那個瞬間。

  「欸、欸欸!?」

  『什、什麼!?怎麼回事!?』

  兩道驚慌的聲音響起。

  或者應該說,那是香織和她的幻影。她們似乎正以雙大劍在交鋒對峙,然而突如其來的衝擊令兩人都僵在原地。

  不過希雅並沒有理會吃驚的兩人,她用拳頭隨意打破崩毀中的通道冰塊,然後現出身影。

  兔耳與兔尾伸得筆直。

  希雅一拉錘柄,把德盧肯拉回。接住從空中飛回的夥伴後,希雅行雲流水般地連接戰錘與錘柄,接著手一揮,把戰錘扛到肩上。

  「月小姐!我會讓你想起來,什麼才叫真正的覺悟!別小看森林的兔子喔!」

  希雅舉起德盧肯指著月。

  眼前是一隻發火的外掛兔子。

  不管是對希雅也好,對月也好,有生以來第一次的大爭吵就此揭開序幕。

  ……留下一旁至今還搞不清楚狀況,互相抵著對方武器的香織和幻影。

  時間稍微往前推。

  香織也與其他人相同,正在接受『幻影的試煉』。

  在這場試煉里,心中的黑暗與自己不願認同的負面部分被無情挖出,香織陷入了苦戰。

  香織早有覺悟。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心有很多空隙。

  ──明明約定了,卻無法守護始同學。

  ──無法克制地嫉妒月。

  ──受到自卑感折磨。

  ──為什麼我不是『特別』的那一個?

  ──為什麼我這麼弱?

  ──明明不惜捨棄原本的身體,得到了力量!為什麼是希雅!?

  ──為什麼!那裡原本是我的位子!是我最先愛上始同學的!

  ──別奪走他!別奪走我心愛的人!

  幻影的話語一點一滴地將她拉進深不見底的沼澤。

  香織很想否定她的話,很想摀住耳朵、移開視線,大喊自己沒有那種想法,有那種想法的人不是自己。

  自己的醜陋被赤裸裸地攤在眼前,有如心裡柔軟的部分被挖掘而出,那難以忍受的傷痛令香織想尖叫出聲。她很想對自己的幻影無意義地怒吼,或是破口大罵。

  所以,取而代之的行動就是──

  「喝!!」

  『──!』

  香織往前踏步,不斷地一直線往前進,以快要發狂的心作為動力,氣勢十足地大喝一聲,同時揮出雙大劍。

  這一擊極為銳利,甚至令幻影來不及喘息,並不是隨便揮出的一擊。她明白斬斷幻影就是斬斷軟弱的自己,這稱得上是清冽優美的一劍。

  可以稱得上集世間之美於一身的『神之使徒』的肉體躍動。

  一方是銀色,一方是黑色。

  每當站位變換,兩者的秀髮便夢幻地揮灑開來。兩對四把的大劍交織出劍線的軌跡,化作無數的流星,築起一個劍界。

  這是一場死斗,卻是美麗的死斗。有如舞蹈,又似獻給神的神樂。

  沒錯,香織帶著遍體鱗傷的心,逐漸可以和幻影戰鬥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

  『唔!你的速度又加快了!』

  幻影承受不住,拉開了距離,同時立刻發射出黑色分解炮擊。

  香織也把大劍

  的劍尖往前指向幻影,發射零延遲的分解炮擊。

  黑與銀的閃光正面衝突,擴散出的不是衝擊,而是消滅的餘波,冰面被挖空似地消失。

  『你心中的嫉妒、怒氣、焦躁、自卑感明明都沒有消失!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明明你的心仍然傷痕累累、深受苦惱!』

  「即使如此還是可以成長哦。」

  從香織的口吻中甚至能感受到一絲溫柔。同時,幻影感到背脊發寒,她維持著炮擊,回頭向後方看去。

  只見空中不知何時出現由銀羽構成的魔法陣……

  「──『雷光』!!」

  『竟然連遠端發動都會了!』

  幻影展開黑翼,一口氣直衝而上。距離戰鬥開始大約過了三十分鐘,直到方才為止,香織都還無法用銀羽構成魔法陣,現在卻成功了。幻影不禁露出驚愕的眼神望向香織。

  而在那個瞬間,同樣展開銀翼的香織已經來到眼前。

  幻影以大劍接下閃光般的劍招。鏗的一聲,激烈的金屬聲響徹四周,衝擊呈圓狀放射開來。

  『強化停止了?』

  幻影的強化原本一直持續著,每當受到利刃般的言語攻擊,香織就展露出她的軟弱。但是,現在強化卻停止了。

  「我真的是只想到自己。」

  在空中兵器交擊,香織似乎聽見了幻影的低語,她回答道。

  「不管是在學校的時候,還是離開小雫她們的時候都一樣。」

  在沒有自覺且超過兩年的單戀的推動之下,香織只是拚命想找始說話,但是卻總是和他說不上話。她只顧著自己,都沒想到自己讓心上人困擾了。

  明知道自己離隊會造成多大的空洞,但是與心上人奇蹟再會,卻看到他身旁有了心愛女子這種事,令香織難以忍受,便以自己的意志為優先了。

  『沒錯,你真是沒救了。你是個非常以自我為中心的人,遠遠稱不上是個純潔無垢的人,不是嗎?』

  在已強化的狀態下,單純以臂力來說,幻影占了壓倒性的優勢。她在武器交擊時,強行將香織推開,對她掃射分解的黑羽。

  香織旋轉身體飛行,穿越死亡的彈幕,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我想要改變。我想要和月一樣溫柔,想要和希雅一樣堅強,想要和緹奧一樣聰明,想要和小雫一樣可愛。」

  明明是在戰鬥中,她卻說得如此清楚明白,那會是嫉妒所致嗎?

  幻影眯起眼睛,心想「不對」,自己的力量正一點一點地減弱。

  香織轉過身,儘管如狂風暴雨般襲卷而來的黑羽在她身上劃下無數道傷痕,但是卻被她以毫釐之差避開了致命一擊。緊接著她銀翼振翅,一口氣加速。

  香織變得比剛才更為快速,甚至出現殘像。

  並不是因為幻影稍微弱化,因而感覺香織相對變快,單純是由於香織每分每秒在加快速度。而香織變強的原因只有一個。

  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香織也正在發掘身為『神之使徒』的能力。就如同人類透過鍛鍊,一步一步地增強力量般。

  沒錯,正如香織所說,那是人類都會有的『成長』。

  因為太過快速,暴雨般的劍招虛影重重,幻影憑藉強化後的能力一一化解,同時恍然大悟似地說道:

  『……原來如此,你明明負面情感不減,我卻開始弱化……這是因為你即使是這個瞬間也不斷前進吧?不對,你一定是在接受這個試煉之前就一直在逐漸成長了。』

  雙大劍的軌跡拉出銀色的尾巴,幻影不斷擋格招架。

  香織的劍招流暢且充滿破壞力,可說已達武道的顛峰,跟過去與始交戰的諾因相比也毫不遜色。

  雖然只有毫秒的差距,但是幻影的反應確實正逐漸變慢。香織的劍開始削過幻影,幻影身上的傷口漸漸增加,這時香織以向父母報告般的口氣吐露心聲。

  「我嫉妒希雅,可是也同樣地為她感到高興!」

  看到希雅被始接受,香織真的很羨慕。不過對於朋友能有情人終成眷屬,她也很開心。

  「月那個人我最討厭了,可是如果她不在,我也同樣感到寂寞。」

  香織已經不會再被自卑感與焦躁感逼得喘不過氣來了,因為那些情緒她在【梅爾基涅海底遺蹟】就已經克服了。

  「我也因此而能夠察覺小雫的感情!」

  雖然仍有做事不考慮後果的壞習慣,不過香織已經變得稍微能夠注意到周圍的人了。

  比起羨慕或嫉妒別人,她現在更著重於提升自己。

  因為在接受這個試煉考驗之前,香織早就已經在面對自己的負面情感了。

  所以……

  「我害怕自己的醜陋,不過我不會再逃避了!」

  香織發動升華魔法──『禁域解放』。

  她以『近似極限突破』的方式,重現諾因過去使用的『爆發性提升能力』。香織身體纏繞著銀光,分出二重三重的身影,那正是『神之使徒』的能力。

  「我不會再輸給自己!因為我要守護想守護的人,跟大家一起回去日本!」

  『……你已經不需要任何話語了吧,我的強化全都解除了。』

  幻影儘管被大劍的一擊擊飛,臉上卻浮現笑容。

  看著眼前就跟人類一樣成長的女孩子,幻影眯起了眼睛,似乎感到非常耀眼。

  只見幻影著地,在地面挖出坑洞。香織也隨後著地,兩人在寂靜中對峙。

  「這是最後一擊了,接招吧!」

  『好,全力攻過來吧!再斬斷一個我(你)的軟弱!』

  銀色流星竄過,漆黑的流星也竄過。

  兩者拖著殘像,在冰樹旁衝突。

  大劍互擊產生巨大的衝擊,強大的魔力光照耀整個空間。

  均勢只維持短暫的時間。

  只見香織的大劍逐漸深入幻影的大劍,宛如陽光照亮黑夜,銀光逐漸驅趕黑色的魔力。

  兩人在極近距離注視著對方,她們的眼眸形成對比。

  香織的眼眸燃燒著決心與意志的火焰,幻影的眼眸則是平靜得有如新月的夜晚。

  幻影全身宛如沐浴在晨曦之中,靜靜閉上雙眼準備受死的時候──

  一部分的冰壁爆炸了。

  隨著巨大的聲響,一名眼熟的金髮美少女飛了進來。

  「欸、欸欸!?」

  『什、什麼!?怎麼回事!?』

  香織與幻影維持兵器互擊的姿勢,心神因為意外而動搖。

  看清單膝跪地起身的金髮少女是月,而從崩毀的牆壁走出來的是希雅後,香織一瞬之間鬆了口氣……

  然而看到月表情僵硬、流著冷汗的模樣,以及希雅發出淡藍白色光輝,散發出宛如最後大魔王的壓力的姿態時,香織頓時傻了眼。

  不只如此,希雅還用德盧肯指著月,怒容滿面地宣戰。

  「月小姐!我會讓你想起來,什麼才叫真正的覺悟!別小看森林的兔子喔!」

  香織看見這一幕,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她的表情就像在說……我已經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了。

  這情況就像是直到剛才為止,劇情一直走王道路線,主角成長,終於即將邁入高潮,然而這時候卻有別的故事的高潮穿插進來。所以,香織的反應會如此也算正常。

  幻影則是知道兩人通過試煉之事,所以相反地,她搞不懂為什麼過關後兩個是同伴的人卻自相殘殺(在幻影的視角看來是如此)。

  香織與幻影仍是維持兵器交擊的姿勢,互相看著對方。

  然後她們似乎達成某種共識,彼此點頭示意之後,香織下定決心並開口向『莫名其妙的兩人』攀談。

  「那、那個,月?希雅?你們到底在做什──」

  「……希雅,聽我說,我是因為記憶有誤差──」

  「少囉嗦!不管有什麼理由,我最喜歡的月小姐都不會說那種喪氣話!始先生愛上的『特別之人』是不會放棄的!什麼叫『預防萬一』啊?你這個膽小鬼!」

  月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平常希雅這個小妹總是全力對月投射無償且純粹的善意,現在卻毫不留情地痛罵月,這令月難掩心中衝擊。

  而另一邊,完全遭到無視的香織,眼角開始浮現淚光。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幻影竟然解開兵器互擊的姿勢,拍了拍香織的肩膀。看來儘管身為試煉,她也不禁對香織感到同情吧。

  「……我先前被封印是另有隱情的。」

  因為那個理由實在太令人感到不安,所以月想要預防萬一。正因為希雅是她最信賴的人,所以她才會心懷覺悟說出那一番話。

  為什麼希雅不能明白我的心情!

  但是對於月的這番告白,希雅仍然一口回絕。

  「我才不管那麼多!」

  對月而言是驚愕的事實,但在希雅看來只是些微小事罷了。在月否定自己未來的話語之前,根本不值得考慮!

  為什麼月小姐不能明白我的心情!

  希雅感到既焦急又無助,實在是太悲傷、太氣憤了。

  「是敵人就殺無赦啊!不斷往前進!這不是我們的風格嗎!?現在你卻提什麼預防萬一的覺悟,啊啊,真是的,你這個膽小吸血公主!萬年小不點!飛機場!」

  希雅似乎激動過度了,激烈的言詞脫口而出。

  「……小、小不點?飛機場?哼、哼哼哼,你說了不該說的話……」

  月的額頭上青筋浮現,複雜的心思也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她兇惡的眼神彷佛在說……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坊了啊。

  承受著月的目光的希雅則是「哼」的嗤笑一聲,堂而皇之地挺起胸膛。她的行為既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挑釁,哈密瓜般的雄偉雙峰不住晃動。

  只聽見轟隆隆的雷聲開始響起,不知不覺間,月的頭上已經開始烏雲密布,臉上露出不是女孩子該有的兇惡表情。

  空氣中開始蔓延無比危險的戰場氛圍。

  香織與幻影手遮著嘴,慌張得不知所措,只能直呼著「哇哇哇──」。

  月以落雷為背景,對希雅下達最後通牒。

  「……你這隻抱歉兔子,想收回剛才的話就趁現在哦。」

  對此希雅以宣戰作為回答。

  「那是我的台詞,你這個萬年小不點。」

  兩人彼此的臉頰都在抽動,額頭上青筋暴起。

  然後……

  「你、你們兩位?冷靜一點好嗎?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我要把你做成烤兔子,讓你知道什麼叫尊卑!」

  「哈,膽小的貧乳小不點,我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今天就是下克上的日子!!」

  兩人完全沒把和事佬放在眼裡。

  自從相遇以來,兩個外掛第一次大吵架,現在敲響了開打的鐘聲!

  只聽見一聲雷鳴的咆哮,『雷龍』張開大口逼近希雅,意圖將她做成烤兔子。

  希雅則是踏出彷佛要炸破地面的步伐,同時展開攻勢。

  德盧肯的橫掃產生衝擊波,干涉『雷龍』的重力場,捲起局部性的暴風。

  頭髮被暴風吹得飛散,香織呈現死魚眼狀態,望著兩人喃喃說道:

  「……看嘛,她們兩人感情就是那麼好,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嗚嗚,我果然是沒用的孩子……」

  『奇、奇怪!?我的力量增強了!?不、不行呀,你要振作一點!』

  「……我果然不行啊……」

  『啊,不、不是那樣的!不是你的錯啦!那兩人只是氣過頭,看不見周圍的情況,不代表,你就是空氣……』

  「……空氣,我是……空氣……」

  『啊,我的力量又提升了!?』

  或許是因為太可憐了,應該是試煉的幻影卻在安慰香織,這實在是前所未有的事。會被試煉真心安慰的挑戰者,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大概只有香織了吧。

  月和希雅則絲毫不理會一旁的兩人,第一次的大吵架愈演愈烈。

  「你給我好好反省!你這個萬年發情吸血鬼!!」

  「……你有資格說我嗎?你這隻淫蕩兔子!」

  「你說誰淫蕩了!明明你才是不看地方就推倒始先生!你這個變態!」

  「……你說誰是緹奧了!這隻尿褲子的兔子!我要再讓你失禁!」

  「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時候的事啊!不愧是超過三百歲的老太婆!人老了就變陰險了呢!」

  「唔!!宰了你!我要宰了你!!希雅,你惹我生氣了!我要讓你知道重力魔法的可怕!你就等著捧著一對下垂的贅肉乳房哭泣吧!」

  「你、你竟然要做那麼可怕的事!我絕對要死守始先生的最愛!」

  更正,與其說是愈演愈烈,倒不如說是愈來愈幼稚了。

  然而她們手上也沒閒著,一方射出成千上百的魔彈,另一方就將那些魔彈擊破或打回,兩人上演著神乎其技的攻防。

  不知為何,打得愈是激烈,緊張感變得愈加薄弱。

  「……很遺憾!始對贅肉沒有興趣,因為他喜歡的是屁股!沒錯,就是我•的•屁股!」

  「那是你可悲的自以為是!始先生最喜歡我的胸部!我之前還讓他非•常•滿•意呢!夜晚的戰鬥我也快下克上了!哈哈!」

  兩人就這樣一來一往地隨口暴露始的性癖。如果始現在也在場,最受到打擊的人可能是他吧。另外,希雅似乎有點密雷迪化,她高明的挑釁,讓月更加火大了。

  「……始的夜戰能力是我訓練的,希雅的戰鬥能力也是我訓練的,所以我全都瞭若指掌!我要讓你知道,弟子是無法贏過師父的!」

  「誰怕誰!弟子就是會超越師父的存在!此時此地!不管是夜戰還是戰鬥,我都要超越你!」

  德盧肯發出淡藍白色的光,超音速的揮擊正面擊中『雷龍』,『雷龍』被打得雲消霧散,不過……

  側面又有第二頭『雷龍』襲擊希雅,那大口即將吞噬希雅。

  這一記攻擊抓准希雅揮動超重武器後的空隙,時機可說是完美無缺。

  然而,希雅好像預見到未來的動向,旋即以一百八十度劈腿的姿勢緊貼地面。

  『雷龍』在兔耳上方咬了個空,於此同時希雅利用擊發德盧肯的后座力,以伏低的姿勢滑行移動,從『雷龍』的下方滑過。緊接著,她僅靠一隻手的手指尖撐地,一躍而起,在腳一著地的瞬間,立刻以定格播放般的速度逼近月。

  「看我痛扁你!」

  「……天真!比始的愛情還甜!」

  月以空間阻斷障壁,接下希雅突破音速的打擊。衝擊波呈放射狀擴散,周圍的冰被炸飛。

  憤怒的月毫不留情地發動反擊,對希雅使出會將普通人類打得粉身碎骨的空間破碎。

  讓大氣悲鳴的劇烈震動爆發,天花板與地面被炸得粉碎。不過,在崩塌的中心處──

  「奧義──『靠意志忍耐』!」

  希雅僅憑肉體硬接下這一擊,撐了過去。

  雖然她似乎藉由升華魔法將身體強化效果提升至最大,但是空間劇震的程度甚至能粉碎鋼鐵,硬接下來還能毫髮無傷實在是超乎想像之外。

  月之所以會使出這樣的攻擊,也是估計就算希雅能擋下某種程度的攻擊,至少也會因為腦震盪而失去意識。然而……

  「你太天真了,月小姐!這種程度的攻擊已經無法阻止我了!!」

  「……你、你這隻外掛兔子!」

  月的表情浮現戰慄與焦躁之色,她的表情就像在說「這怎麼可能」。看到希雅衝過來,月急忙往後方墜落,拉開距離。同時,她全力凝聚魔力。

  只聽見爆炸聲響起,冰壁和地面被挖出洞來,碎冰到處飛散。火焰焚遍空間,雷電灼燒空氣,衝擊波急竄,炸裂聲震撼鼓膜,魔力的波紋重重擴散開來。

  超高等戰鬥愈來愈激烈,顯示出這兩人確實是來真的。

  只不過……

  「月小姐是……呃、那個……笨蛋,是笨蛋!」

  「……希雅是……希雅是……白痴!!」

  幼稚程度也等比例在增加,看來她們罵人的詞彙已經用盡了。

  兩人的戰鬥如果為世間所知,很可能會是一役名留青史的激戰,不過同時卻也是一場極為幼稚、辱罵詞彙層出不窮的大吵架。

  而房間的一角,有兩人抱膝坐著,以放空的眼神觀戰。

  她們就是這個試煉廳的主角──香織和她的幻影。

  明明跨越許多難關,即將通過試煉,卻是遇到「月小姐是笨蛋~!」與「希雅是白痴~」這種場面,也難怪她們會傻眼了。

  這時幻影以小聲卻毅然決然的聲音說道:

  『我過去勸她們。』

  話一說完,幻影站了起來。

  她的英姿豪氣干雲,表情則是清澈透明,實在不像是由負面情感構成的幻影。她的樣子簡直如同勇敢赴死的戰士。

  香織驚訝得睜大雙眼。

  「你難道想去阻止她們!?不行啊,你會死的!」

  那實在太亂來、太有勇無謀了,香織顯得十分焦慮。那裡是怪物們的戰場,是外掛們的領域,無疑是死亡之地,這一去肯定難逃一死。

  然而幻影臉上仍是維持帶著覺悟的神情。

  『我是這座大迷宮的試煉,有人妨礙我和你的試煉,我不能悶不吭聲。試煉也有試煉的矜持。』

  所以我要前去,這是為了我和你。

  聽見幻影這麼說,香織為之語塞,她領悟到自己無法阻止幻影。

  兩人之間萌生出某種超越友情的不明情感。

  或許是因為狀況太過詭異,讓兩人的頭腦都有點奇怪了吧。

  香織也面露微笑,站起來面對自己的幻影。

  「……你一定要平安回來,我會等你回來!」

  『呵呵,你都這樣說了,我可不能不回來呢。』

  兩人握著手的模樣,宛如上戰場的丈夫和送行的妻子,又有如電影中立下山盟海誓的一幕。在各種意義上,她們的精神可能都已經到達極限了吧。

  幻影依依不捨地放開香織的手,轉身瞪視充滿死亡、破壞和幼稚咒罵聲的戰場。

  然後……

  『白崎香織•試煉的幻影,要上了!!』

  「拜託你一定要平安!」

  她果敢地使出同樣也是香織拿手招式的突擊。

  隨後……

  「「少礙事!!」」

  『呀啊啊啊啊啊啊!?』

  幻影馬上就飛上空中,畫出美麗的拋物線。

  「幻、幻影啊啊啊啊!!」

  『唔,我、我沒事!還可以、我還可以戰!我一定要阻止她們!』

  幻影在空中反轉,張開黑翼,重整態勢。或許是因為被雷擊和衝擊打中,她的身上有些煤灰,不過她的意志完全沒有衰退。她揮動雙大劍、擺出架勢的模樣,宛如是一名勇者。

  總覺得她似乎有點陶醉在這狀況中了。不愧是香織的分身。

  幻影瞪視到這時候還爭吵不休的月和希雅,用宏亮入雲的聲音說道:

  『你們兩人別太過分了!這裡是我們的地方!別來妨礙試煉!』

  爆炸聲、轟炸聲、破碎聲,以及極為幼稚的罵人話語。

  幻影英勇地出面斥責,卻完全遭到無視。

  月和希雅似乎眼中只看得見彼此,剛才的攻擊也只是真的以為有障礙物飛來,所以出手擊飛而已。

  這樣一來,幻影也不禁火大了。

  『可、可惡,既然如此,我賭上一口氣也要讓你們不能再無視我!』

  幻影額上浮現青筋,用力地拍動黑翼。

  她發揮眼睛來不及對焦的超速度,從空中沖向爭吵的兩人。背後拖著殘像的同時,她微微改變大劍的握法,將大劍的劍腹迎向正面。

  幻影企圖以劍腹毆打來擊昏對方,類似刀背打擊。而瞄準的目標則是中了『石龍』的吐息,開始石化的希雅。

  幻影不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加上重力加速度,對著希雅的後腦給予一擊。

  『看招!懲罰的一閃!』

  但就在即將命中的前一刻。

  「哼!」

  劈哩一聲,希雅竟以蠻力解除了石化。看來她靠著再生魔法與升華魔法,將石化的效力只停留在表層,然後做出雙手高舉的動作,用單純的蠻力粉碎了石化的部分。

  幻影連想「真是怪物啊!」的餘裕都沒有。因為希雅高舉雙手的同時,輕而易舉地抓住了大劍,而且僅用單手就做到了所謂的空手入白刃。

  不同於一般的空手入白刃,希雅是用手指捏住刀刃的部分。

  大劍的一擊是劍腹對準她,以神速揮下,而這隻外掛兔卻在千鈞一髮之際從側面抓住了大劍。

  『騙人的吧?』

  外掛兔絲毫不理精神動搖的幻影,外掛兔對月的戰意仍然高昂。她把剛好到手的投擲物全力擲出。希雅抬起一隻腳,藝術品般的結實美腿上下一百八十度打開,然後順勢揮下。

  「喝啊!」

  伴隨著氣勢十足的吆喝聲,她的投球姿勢美得令人心蕩神馳。

  然後……

  『啊啊啊啊!!』

  幻影化為黑色流星飛出,美得就像魔球一樣。

  幻影成為劃破空中的人體炮彈,雖然發出慘叫聲,但是月的眼裡還是只有希雅。

  「……吞噬殆盡吧──『極大•雷龍』!」

  與至今無法相比的巨大雷龍竄出。閃爍著激烈電光的『極大•雷龍』張開大口,彷佛在說著「嘿!來吧!」般等待著幻影落下,歡迎她自己羊入虎口。

  『咿!?』

  幻影發出不像身為試煉的她該有的悲鳴,露出拚死求生的瘋狂神情,用黑翼包覆自己,並且纏上分解的魔力。

  『極大•雷龍』將她一口吞下,但是隨後響起啵的一聲,幻影飛了出來。看來她順著飛行之勢貫穿了雷龍。

  分解作用破解了雷龍的形體,『極大•雷龍』內產生一個迸發電光的通道,希雅從那條通道奔出。

  在投擲幻影炮彈後,希雅便以同等速度追隨其後。打從一開始,她就打算把幻影當成肉盾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真是相當殘酷的行為。

  另一方面,『極大•雷龍』遭到突破後,月使用展開在周圍的『禍天』衛星,在前方產生超重力空間。

  結果……

  『嗚嗚嗚嗚嗚!?』

  飛來的幻影被強制吸向地面,臉部在地面滑行。

  這是多麼悲慘的光景啊。如果雫在場的話,就算明知是幻影,一定也會怒髮衝冠大喊:「你們對我的好友做什麼啊」。

  幻影倒臥在地面,發出微弱的呻吟。她掙扎著想要爬起,而就在她勉強抬起頭的瞬間……

  『唔哇!?』

  幻影被追上的希雅踩在腳下,再次熱烈地親吻地面。

  希雅不理會可憐無比的幻影,揮起了德盧肯。

  往下揮落的一擊發揮爆炸性的破壞力。

  月靠著障壁和向後墜落躲過,但是幻影就無從迴避了。

  幻影和爆炸的地面一起被炸飛。

  在閃亮亮的碎冰飛散之中,飛舞著幾點閃亮亮的水滴,那水滴一定是來自幻影的眼眶吧。

  無視可憐的被害者,戰鬥進入佳境。

  月和希雅的衣服都已破破爛爛,衣衫不整。雖然彼此都靠著『自動再生』與對肉體施加『再生魔法』而得以不受損傷,但是魔力卻已接近枯竭,兩人都氣喘吁吁。

  她們呼吸急促,分明已經接近極限,然而卻不從魔晶石補充魔力,大概是兩人都賭上一口氣了吧。

  「月小姐……」

  「希雅……」

  月召喚『五天龍』,希雅操縱巨大的劍玉,兩人各自高舉在上方。

  黃金的魔力化作海嘯,朝四面八方擴散開來;淡藍白色的魔力化為龍捲風,直衝上天。雙方的壓力相互衝擊,壓迫著空間,發出劇烈聲響。

  月和希雅都察覺這是最後一擊,她們視線交會,打算使盡全力賭在這一擊上。

  兩人當然都完全沒有考慮到,在她們的視野中,被震飛到兩人中央位置處的幻影。

  「快逃啊~~!!幻影!快點逃啊~~!!」

  『欸?』

  香織用雙手當作喊話筒,大聲地吶喊以警示幻影。然而,幻影的反應遲鈍,從她那沒有對焦的瞳孔看來,她似乎尚未從剛才的衝擊回復過來。

  所以,她註定無法逃過最後且最大的攻擊。

  「你這個固執的人!!」

  「……頑固的傢伙!!」

  五天龍帶來的五種破壞全部集中於一點釋放。

  另一方則是直徑兩公尺的金屬塊。金屬塊被戰錘以全力揮擊,其速度與質量足以碾殺一切,可以稱得上是史上最大的炮彈。

  魔法的破壞極致與物理的破壞極致,兩者在空中激烈撞擊。

  壓倒性的強烈衝擊蹂躪整個空間。

  『──!?』

  可憐的受害者發出不成聲的悽厲吶喊。幻影被卷進餘波,在空中受到劇烈衝擊,然後身後拖著白煙的尾巴,落回香織的身邊。

  她在香織前方的地面彈跳幾下,然後一路滾到香織的腳下。

  幻影的身體冒著白煙,倒臥在地,一動也不動。

  香織雙手遮著嘴,彷佛目睹一場悲劇,忍不住喃喃說道:

  「太、太悽慘了……」

  只見幻影的臉動了一下。

  『抱歉,我贏不過兩個外掛。』

  雖然氣若遊絲,不過幻影似乎勉強還活著。香織趕緊抱起幻影。

  「別說話了,你會死的!你的努力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你就好好休息吧!」

  『你……』

  兩人之間的氣氛良好,畢竟基本上

  她們就是同一個人,差別只在於是否有大迷宮的意志介入而已,心中的情感還是相同的。

  而這時雪上加霜的情況發生了,危機出現在彼此相依的兩人上方。由於受到戰鬥餘波的摧殘,天花板的一部分發出不祥的聲音,開始出現崩毀的徵兆。

  幻影見狀大叫。

  『你快逃!別管我了!』

  「怎麼可以!不行!我不能丟下你!」

  兩名香織上演起連戲劇戲碼。已經無法動彈的幻影,設法叫香織逃走,而香織則是面露悲痛的表情拒絕。正常來說,香織只要抱著幻影逃走就好了,不過兩個人都沒想到這個不解風情的方法。

  『我是你的幻影,終究只是影子,註定要在這裡終結。』

  幻影露出淡淡的微笑說服香織。

  香織猶豫了一下,下一個瞬間她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然後……

  「沒辦法了,喝!」

  她發出可愛的聲音,同時將大劍刺進幻影的胸口。

  『……欸?為什麼?』

  幻影不禁脫口問道。香織目光游移地回答:

  「有、有什麼辦法,因為你如果因為我以外的原因而死亡,我有可能不會被認同通過試煉呀……既然如此,我就必須在你死之前殺死你才行。」

  非常有道理,甚至讓人想問在此之前上演無用誇張戲碼到底是什麼意思?

  一回想方才的對話,香織說的「希望你平安回來」,叫她「快逃」,反駁說「我不能丟下你!」等等,全都是以「為了要由我來打倒你」這樣的心聲為前提。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香織或許打從一開始頭腦就很清楚。不過在手腳已經開始消失的幻影面前,這一點最好還是別說破比較好。

  幻影明白了許多事情,眼神逐漸變得空虛。

  『……呵、呵呵,我變得很堅強了呢。對於自己的成長,我感到很欣慰……不過,我還是覺得這樣的結局太過分了……』

  仔細一看,由於迷宮的再生機能,原本面臨崩毀的天花板已經恢復原狀。因為先前也都是這樣,所以恢復也是理所當然。

  連最後的決心也是白忙一場,幻影流下眼淚,垂頭喪氣,消失得不留一點痕跡。

  「……勝利真是空虛啊。」

  如果有別人在的話,一定會吐槽她「你沒資格說這句話」。受到始一伙人帶壞,原本那個單純的香織已經不在了。

  這件事先擺一邊。

  畫面回到月和希雅身上,她們互相發動極大的攻擊後……

  「……呼……呼……咳咳!」

  「呼……呼……」

  兩人呈大字型,一起躺在冰冷的冰塊地面上。她們的魔力完全枯竭,已經站不起來了。

  沉默籠罩在氣力用盡而倒在地上的兩人之間,彼此似乎都在思考該說些什麼。

  最先開口的人是希雅。

  「……別說悲傷的話了。」

  「……」

  「如果有不安的話,我們一起排除吧。」

  「……」

  「不管對手是怎樣的存在,面臨怎樣的狀況,我們都不會輸。我相信,只要我們在一起,我們一定可以克服萬難。」

  希雅一邊喘著氣,一邊滔滔不絕地勸說。而同樣氣息紊亂的月則是默默地聆聽著。

  「讓我這樣相信的人,不就是月小姐和始先生嗎?事到如今才改變作風,我可絕不認同。害怕未來而說出喪氣話,那樣的月小姐我絕不認同。」

  正因為希雅有窺視未來的能力,而且正因為月是無論發生何事都絕不放棄的始所認同的『特別之人』,所以希雅絕對無法認同月的發言。不只是發言,連那樣的態度她也絕不認同。

  「不要託付給我!把我也捲入吧!請你開口跟我說,為了未來我們一起戰鬥吧!」

  對於與始共度人生的人而言,自我犧牲的精神應該是不需要的概念。

  與其犧牲自己的未來,不如一同奮戰,同生共死。

  那對他們來說應該才是『覺悟』。

  而最瞭解這個道理的人,不是別人,應該就是月才對。

  「我絕對不答應你。那種亂七八糟的請求,誰要答應你啊,嗚嗚、嗚嗚。」

  「……希雅。」

  悲傷終於化為淚水,從希雅的眼眶湧出。

  只要戰鬥勝過月,就能證明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能夠守護月。如此一來,月也就不會那麼悲觀了。

  希雅是抱持這樣的想法,所以才會和月大打出手。可是,既是姊姊也是師父的月果然很強。

  希雅無法取勝,感覺自己很沒用。只要一想到可能缺少月的未來,希雅就不禁悲從中來。而且聽月的言下之意,她似乎接受了那樣的未來,希雅對此感到十分氣憤。

  所有感情混合在一起,已經達到飽和,希雅實在控制不住了。

  月倒在地上,轉過頭,凝視著像小孩一樣嚎啕大哭的希雅。

  大戰一場之後,體力和精神完全消耗殆盡,明明應該疲憊不堪,心情卻如冬天早晨的空氣般清新。在如此不可思議的感覺之中,月忽然憶起往事。

  ──只要拚命努力,未來是可以改變的!

  那是初次相遇時,希雅說過的話。然後……

  ──打倒所有阻礙,跨越另一個世界。

  那個重要的約定。

  ……啊啊,真的呢。

  月嘆了一口氣,她為自己的言行感到羞愧,想挖一個洞鑽進去。

  在妹妹的面前,自己竟然表現得如此丟臉。

  覺悟……沒錯,就是覺悟。

  正如希雅所說,早在深淵之底的時候,她心中應該就有所覺悟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要覺悟呢?

  月真想賞自己一巴掌,不過希雅已經代替自己打過了。

  所以,現在需要的是──

  月從魔晶石提取魔力回復自己,然後緩緩地動了。她四肢跪地,匍匐著慢慢靠近希雅身邊。

  然後,月輕輕將希雅的頭放到自己的大腿上,幫希雅擦乾淨滿是鼻涕與眼淚的臉龐。她的眼神和動作都相當溫柔。

  「……希雅,對不起。」

  「月小姐?」

  希雅在因淚水而模糊成一片的視野下,注視著月。

  「……希雅說的沒錯。不管過去如何、我是什麼人,都無所謂。我今後想要一直和始與希雅在一起。所以只要將阻礙清除掉就好。不過如此而已。」

  「嗚嗚,就、就是說啊。」

  「……嗯,就算我出事,始和希雅也一定會幫我,我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

  「那是當然的啊,嗚嗚。」

  「……嗯,對不起,我的要求太過分了,你願意原諒我嗎?」

  「我原諒你!所以請再也不要提出那樣令人悲傷的請求了!我們約定好了喔!」

  「……嗯,我答應你。」

  希雅緩慢地起身,呈鴨子坐的坐姿,然後抱住了月,月也緊緊擁抱眼前這只可愛的兔子。

  平靜安詳的時光流逝。

  感覺連輕撫肌膚的空氣也變得溫柔了。

  人生第一次和朋友大吵一架,結果感情變得更為融洽。兩人之間的羈絆變得更加穩固、更加明確了。

  不過這先姑且不論。

  響亮的腳步聲響起,打破原本的寂靜,彷佛在提醒:別忘了這裡還有受害者。伴隨腳步聲而來的是一道低沉顫抖的嗓音。

  「……太好了,雖然我完全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不過感覺真是太好了呢。」

  「「?」」

  月和希雅驚訝得睜大雙眼,抱著彼此,回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有個人在那裡。

  那正是太陽穴陣陣痙孿,卻笑容滿面的香織。

  「呵呵呵,看你們吃驚的模樣,你們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裡呢。沒關係、沒關係,我一點也不在意哦?因為你們的吵架很重要嘛,所以才會把我的試煉搞得亂七八糟,把另一個我痛揍一頓,卻一點也沒發覺。沒關係,反正我只是空氣人嘛!呵呵呵。」

  月和希雅抱在一起,面面相覷,然後同時想起。

  這麼說來,剛才戰鬥中好像打飛什麼、踩到什麼,還讓什麼東西爆炸……

  兩人汗如雨下,頻頻偷看笑咪咪的香織,然後又馬上移開視線。兩人的表情如同犯下大錯的過失犯。

  希雅有如面臨即將爆炸的炸彈般,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

  「啊~那個~香織小姐?那個~總、總之先冷靜下來吧。」

  「啊哈哈,希雅真是的,你說話真有趣呢。你看我是如此地冷靜啊。」

  希雅移開視線,交由月接手。

  「……香、香織,呃~那個、你的試煉沒問題吧?」

  「嗯~?姑且算是親手打倒她了哦。」

  聽到這句話,月和希雅鬆了一口氣。畢竟若是吵架連累到香織,讓她無法通過試煉的話,那就不知該如何是好了。然而,她們安心沒多久,香織的下一句話就令她們全身僵硬。

  「沒錯,我親手打倒了幻影……但是那已經是被你們兩個打得不成人形,奄奄一息的幻影了。」

  「「……」」

  「我這樣算過關了吧?不會跟我說,因為她幾乎是被你們兩個打倒,所以無效吧?關於這點你們覺得怎樣?嗯?」

  月和希雅的冷汗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香織在兩人身旁蹲下,在極近的距離笑咪咪地看著她們,月和希雅實在無法面對她的目光。

  或者應該說,她明明雙膝併攏,雙手擺在膝上,擺出十分可愛的姿勢,但是眼睛卻是單一顏色,感覺不到任何光采,實在令人感到可怕。

  然後,或許是承受不住那樣的恐懼,又或者這也是對朋友的一種恃寵而驕吧,月把頭別了過去,噘著嘴,一如往常地對香織火上加油道:

  「……那麼,你只要等她回復之後,再重新打過就好了吧?」

  月小聲地回了這一句話,香織的額頭猛然浮現新的青筋,她的笑容變得高深莫測。

  「……月?你剛才說了什麼?」

  「……我說我沒有錯,是香織你自己不好,誰叫你一下子就殺掉她的。」

  這下子希雅倒是慌張起來了。她手足無措,催促月道:「月、月小姐,這樣說太壞了!道歉吧!趕緊向香織道歉吧!」然而月別過頭去,不加理會。

  希雅惴惴不安地回頭看了香織一眼,頓時發出「咿~!」的悲鳴,馬上賠罪道:

  「那、那個,香織小姐!真是對不──」

  但是話還沒說完,香織就站了起來,她的眼中只看得見月。

  「呵呵,月真是有趣呢,跑來搗亂還說那種話……吶,你也跟我培養一下友情吧。」

  從香織已經用力揮動雙大劍看來,她培養友情的方法肯定是用雙大劍廝殺一番吧。

  月見狀後,心虛地目光游移……

  「……要、要打嗎?混帳傢伙!」

  同時卻擺出了戰鬥架勢。對手是香織的話,月就會忍不住意氣用事。

  不過同樣地,對手是月的話,香織也會變得毫不客氣。

  「呵呵呵,打就打啊!混帳傢伙!」

  然後,大吵架的第二回合就此開打,才剛再生完畢的試煉廳再度遭到破壞……

  「月、月小姐!香織小姐!這種話由我來說或許沒有說服力!不過請住手吧!!冷靜一點啊~~!」

  這次改由希雅為了勸架而奔走了。

  早已出現的新通道,似乎顯得頗為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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