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三章 勇者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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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之河光輝。

  出生於平凡家庭的他,有一位至今仍由衷敬佩的人。

  那便是光輝的祖父。

  其名為天之河完治,是業界名聞遐邇的菁英律師。

  放長假時,他們一家人總會依慣例前去祖父家拜訪。由於完治的妻子──光輝的祖母很早便與世長辭,過著獨居生活的祖父相當疼愛孫子光輝。

  而光輝也十分仰慕祖父,可說是所謂的『爺寶』。

  其中,傾聽完治講述自己的經驗談是光輝最喜歡的事。

  長年從律師工作中汲取的經驗,在光輝耳里聽來,猶如繪本故事一般精彩。

  為了讓年幼的光輝容易理解,實際上也礙於保密義務而無法說出事實,祖父的故事有許多加油添醋的情節。然而口若懸河的祖父講起故事來充滿了人情冷暖,總令光輝的心雀躍不已。

  時而鋤強扶弱、毫不遲疑地向陷入困境之人伸出援手,時而貫徹正義、秉持公正──那是體現了理想及正義的英雄傳奇。

  完治的『故事』在結局時都揭示了這類寓意。儘管只是配合現實創作的故事,對年幼的孩子而言卻耳熟能詳。

  就這樣,完治成為了光輝心目中的英雄。

  如同同齡的孩子們憧憬著※某個戴著面具的摩托車騎士,或是打倒宇宙怪獸的時間比煮好一碗泡麵還快的外星人,光輝也同樣仰慕著完治。由於完治近在身旁,讓光輝的仰慕之心更甚於其他孩子。(編註:影射假面騎士與超人力霸王。)

  他深信著『自己終有一天能變得像祖父一樣』。

  不過理所當然地,人世間並非全如完治的『故事』一般。正義及公平無法總是將邪惡及不義剷除,理想的正義也並非總能如願實現。所謂的律師,儘管高舉著正義及公平的旗幟,首要使命卻不是追求真相及揭發惡人,而是保護委託人的利益。

  之所以被譽為『菁英』律師,也是因為完治具備了不分善惡、以現實為先的思想。他不僅熟知世間的灰色地帶,也很清楚單憑理想與正義是無濟於事的。

  完治想讓年幼的孩童保持純真,是很理所當然的想法。總有一天等光輝長大後,他應該會連同不盡如意的現實及辛酸的經驗,一併告訴光輝吧。

  然而完治的計畫沒有成真,在光輝長大成人前他就離世了。那是光輝上小學之前的事。

  完治的死給光輝留下了深刻的影響。

  景仰的英雄之死對光輝造成了莫大衝擊。他思念著最喜歡的祖父,且愈是沉浸於回憶當中他便愈發美化完治的英雄形象。『理想的正義』就這麼深植於光輝年幼的心靈深處。

  那是經過祖父粉飾、專門用來教育孩子的正義,同時亦是不容許任何少數派或『灰色地帶』的正義。更進一步地說,光輝誤把大多數人心中的正義,視作了絕對正義。

  不過這種事並不稀奇。看了電視及書本中的英雄,而高舉理想正義旗幟的孩子數不勝數。

  那些孩子們會在日常生活當中撞上名為現實的高牆,並在無數次失敗或是遭受挫折之後,學會放棄、權衡及妥協,最終自然而然地掌握順應現實潮流的方法。

  憧憬不過只是憧憬。

  理想終究僅限理想。

  宛如收藏至寶箱一般將它們安置於心靈一角,決心面對現實──這是所有人都經歷過的常見流程。

  光輝也本應如此才對。若他也經歷過這些,就不會產生任何問題。

  然而天之河光輝這個人太超乎常人了。

  光輝出類拔萃的能力,令他無須違背理想便得以跨越現實高牆。他未曾體驗過失敗或挫折,一直以來都憑一己之力闖過所有困境。

  他就這麼懷著孩童時的理想硬闖過關。

  最後不知不覺間,光輝已不再對自己的正義抱持疑心。

  以雙親及雫為首的好幾個親近友人,都數次叮囑他這種想法的危險性,然而光輝只是笑著聽聽,未曾認真接受建議,也沒有加以改正。

  另一個原因則是他不僅天生具有領袖魅力,行動原理又是出於一片善意,因此除了一部分的人之外,每個人都支持光輝。

  當然,並非凡事都能如光輝所願。在他沒有意識到的地方已衍生出了許多問題,對雫的嫉妒心亦是其中之一。

  然而從未懷疑自身正義的光輝,卻開始一廂情願地秉持著自己的正義。在盲目仰慕光輝的群眾推崇之下,事情總能順利進行,以至於光輝沒有察覺自己僅是一廂情願罷了。

  即便有人好言相勸,他也沒有醒悟。

  儘管滿懷善意,但光輝內心仍存在扭曲的部分。而他的『理想的正義』,最終在名為異世界召喚的異常事態下開始瓦解了。

  與和平的日本不同,在殺意、憎惡、超自然與異常肆虐的異世界,光輝逐漸無法單憑自己的能力及一廂情願讓事情如願以償。

  最明顯的例子,便是在【奧爾庫司大迷宮】下層遇上的女魔人,以及性情大變的始。

  光輝首次目睹了所謂的現實高牆。

  慘痛的失敗,使光輝心底的『孩童』暴露在外。

  然後──

  『被奪走了,對吧?』

  「不對!才不是被奪走了……」

  一頭灰色頭髮並身穿漆黑鎧甲的光輝之幻影,眯起一隻紅黑眼瞳揶揄道。

  戰鬥展開後經過了三十分鐘左右。

  光輝已上氣不接下氣,額頭大汗淋漓。不過任何人都心知肚明,他無法順利提出反駁並非僅是因為疲勞。

  「正如雫所說,香織打從一開始就對南雲……所以我……」

  『用不著欺騙自己。我就是你,比任何人都瞭解你。你只是假裝接受了雫的說法,其實打從心底認為香織是被奪走的。直到現在你還認為香織應該陪在自己身邊。你們小學時就相識了。就算他們在中學時相遇,你和香織在一起的時間也更長。你原本深信著你們今後也會一直相伴左右,香織明明是身為英雄的自己的公主(所有物)……』

  「閉嘴!我……我才沒那麼想!別胡說八道!可恨的大迷宮魔物,我可不會被迷惑!」

  光輝以殺氣騰騰的眼神狠瞪幻影,並奮力施展光刃。數道光之斬擊朝幻影直襲而去。

  然而幻影也以如出一轍的軌跡射出暗之刃,將攻擊盡數抵消。不僅如此,還有幾道暗刃繼續向前襲向光輝。

  『嘴上這麼說,內心倒是動搖得很厲害嘛。難得南雲特地為你的聖劍除鏽,這下子豈不是暴殄天物了嗎?還是說正因為對方是你憎惡嫉妒的南雲,你才不想好好用劍?』

  「和那無關!我才沒有憎惡南雲……」

  『哈哈!正因為你老是像這樣立刻逃避現實……我才得以不斷強化!』

  嘲笑聲落下之際,幻影施展了特大型的『天翔閃•震』。

  招式威力明顯上升,使光輝戰慄之餘霎時撲向側方迴避。他憑本能領悟到『無法抵消那道攻勢』。

  迴避過後,緊接著又有一道、兩道黑光斬擊朝光輝襲卷而去。

  在逐漸提升的斬擊速度之下,光輝只能焦躁地拚死連續閃避。

  相對地,幻影卻以遊刃有餘的神情繼續揭穿光輝的心思。

  『月她們對南雲懷抱的傾慕之情也讓你很不是滋味對吧?那麼可愛、強大又充滿魅力的女孩子們,更適合待在身為英雄的你身邊。結果她們居然喜歡上輕易捨棄他人的南雲,讓你無法認同吧?』

  「給我適可而止!她們對南雲是真心的……也是她們決定的事……所以──」

  『南雲的強大實力也讓你很不順眼。那份強大本應是屬於你的對吧?應該說南雲的一切都讓你感到不悅。』

  「不對!南雲確實是個任意妄為的傢伙,但我數次受到他幫助……我怎可能對恩人感到不悅!」

  『喂喂,就連受到幫助時,嫉妒的心情都更甚於感謝不是嗎?你認為瀟灑地趕來拯救他人本應是自己的職責,才會對他心生嫉妒。』

  「我不可能這麼想!那有違正義!」

  『有違正義?哈哈,那我的力量為何會得到強化呢?』

  自身的英雄願望、對始近乎憎惡的嫉妒心、對香織的獨占欲以及渴求其他人的好感……

  被揭發這一切的光輝極力反駁。深信自己是發自內心反駁的他下意識地逃避承認事實,導致幻影的力量無止境地持續增強。

  無法掙脫負面循環的證據便是,如暗夜般的光正匯聚於幻影手持的漆黑聖劍──魔劍上。

  幻影揚起嘴角嗤笑一聲,並朝天高舉魔劍。光是餘波便足以撼動大氣的黑光如激流般湧出,緊接著在天花板附近彈射開來。

  數以千計的黑光彈化作流星向光輝發動猛擊。

  光輝一面用『

  縮地』閃避攻勢,一面伺機反擊。然而他的表情卻充斥著焦躁之情。毫無破綻的幻影壓倒性地強大,使他冷汗直流。

  不僅如此,黑光流星群還附有始增設的微導航功能及衝擊變換功能,變得極度棘手。光輝只能誘導攻擊,並在千鈞一髮之際一口氣迴避。然而只要時機遲了一秒,衝擊波的獠牙便會貫穿他的身軀。

  (都是因為南雲多事──不、不對!他只是很強罷了!)

  光輝連忙揮去瞬間閃過腦海的想法。

  因為對於協助自己的人懷抱那種想法,是『有違正義』的。

  而紊亂的思緒,卻讓光輝產生了致命的破綻。

  來不及迴避的流星群直逼眼前……

  做出覺悟的光輝將力量灌輸於腹部,仰賴聖鎧的防禦力正面承受直擊,接著勉強採取反擊。

  「咕呃!萬翔振翅──『天翔閃•嵐』!!」

  那是在光之斬擊中增加不可視之風刃的招式,混在光之中的斬擊數量輕而易舉便能抵達二位數。

  正可謂斬擊狂嵐。然而──

  『白費力氣。聚集吧──「天爪流雨•震」!』

  黑光流星群朝表情淡然的幻影匯集而去,他隨意伸出的魔劍釋放出了強烈的閃光。剎那之間,流星群化作了一道濁流。

  壓根沒必要逃,從正面消滅它便是。

  彷佛如此說道的幻影施展了攻擊,並極盡輕鬆地達成了目的。光輝的『天翔閃•嵐』就這麼被黑光濁流吞噬殆盡了。

  「唔!?阻擋它──『光鎧』!!」

  光輝身穿的聖鎧散發出純白光芒,然後逐漸擴張並包覆他。而光輝本人也舉起聖劍作為盾牌。

  下一瞬間,黑光濁流吞沒了光輝。

  「唔!呃、呃啊啊──!」

  非比尋常的壓力襲向光輝。他在濁流當中拚命踩穩腳步,但光之護壁很快便開始閃爍。『天爪流雨』本來是重視數量的低威力攻擊。即便經由始的整修讓聖劍重獲原本的力量,即使幻影的魔劍又進一步提升了威力,照理說也不至於擊潰聖鎧的防禦才對。

  然而超乎想像的現實就這麼赤裸裸地擺在眼前。

  「呃啊!?」

  聖鎧的光芒被吹飛開來,光輝同時在黑光彈槍林彈雨般的攻勢下被猛然震飛。

  「嗚……」

  光輝簡直如同重量級拳擊選手的沙包一般。滾落地面、四肢匍匐在地的瞬間,光輝口中吐出了鮮血。

  『你很想壓倒性地擊垮南雲對吧?想讓那傢伙跪在面前請求饒恕。接著奪回香織,讓月等人對自己抱有好感,之後拯救世界並帶著大家回去,沐浴在讚美之中……』

  「閉嘴────────!!」

  光輝怒吼咆哮,甚至顧不上身體的痛楚。

  他任憑從內心深處被揭發出來的漆黑情感操控身體,激動地向前突擊。

  龐大的魔力自身體噴涌而出,無窮無盡的洪流將整間試煉廳染上一片潔白──那是『極限突破』。

  光輝已沒有思考使用時機的餘裕了。

  他只是不願再讓幻影的一字一句穿入耳膜。

  他一心不願察覺,本應秉持正義的自己居然抱持著違背正義的感情。

  勇者的能力使光輝化為一道閃光。以超高速度向幻影挑起肉搏戰的他,使盡全力將閃耀純白光芒的聖劍揮落而下。

  『不,我不會閉嘴的。』

  幻影嗤笑一聲,輕而易舉地用魔劍擋下了攻擊。

  一陣轟然巨響,衝擊波震碎了周邊的地面,然而幻影卻紋風不動。不知何時他身上釋放出了漆黑的魔力,看來他也使用了『極限突破』。

  閃耀純白光芒的聖劍,與纏繞著暗黑濃縮之氣的不祥魔劍針鋒相對。

  兩人在極近距離下四目相對。當幻影的瞳孔中流露無奈的瞬間,光輝咬牙切齒地旋轉手腕。原本垂直縱向的攻勢,霎時驟變為橫向的斬首一擊。

  然而就連這閃光般的銳利一擊,都被幻影光輝遊刃有餘地擋下了。

  『居然毫不遲疑地瞄準頭部?殺人不是「邪惡」嗎?』

  「你才不是人類!」

  為了打倒眼前不願入目的敵人,光輝的劍進一步加速了。光拖曳著光尾,沿聖劍的軌跡產生了無數殘影。

  雖然僅僅只有一擊,但超常的劍速卻讓人錯認為有無數道攻擊。

  非比尋常的劍戟之嵐無止境地繞圈迴旋。真不愧是被歌頌為勇者之人,無論是誰都會承認他已具備世上名列前茅的強大實力。

  然而眼前的敵人依然不改他泰然自若的神情,並同樣以衍生殘影的劍戟完美應對。幻影彷佛以劍擊張開結界一般,將光輝的劍盡數阻擋下來。不僅如此,只要逮到絲毫破綻他便會施予反擊,不斷在光輝的身體刻劃上淺痕。

  「喝啊啊啊────────!!」

  『怎麼啦?被殺意沖昏腦了嗎……英雄?』

  幻影揶揄的口吻,令光輝更加激動亢奮。

  相對地,幻影的力量則愈發提升。

  『極限突破』的時限閃過腦海,使光輝難以遏止的盛怒中又夾雜了焦躁,導致他的劍擊逐漸演變成任憑蠻力胡亂猛砍的粗劣攻勢。

  在無數劍擊激散出的火光之中,幻影以冰寒刺骨的目光望著拚死攻擊的光輝。那模樣猶如準備給予瀕死獵物致命一擊的獵人……

  話語的斬擊襲向了光輝。

  那是他此刻最為恐懼、最不願面對的事實。

  『再這樣下去,或許又會被奪走也說不定哦。』

  「唔、什麼意思!」

  『別再假裝沒注意到了。既然我都察覺到了,就代表你也已經察覺了吧?』

  「夠了,給我閉嘴!」

  非得阻止不可。

  縱使要撕裂幻影的嘴,也非得阻止他說出那些話才行。

  在湧上心頭的漆黑情感驅使下,光輝滿懷著殺意揮出了聖劍。然而……

  『雫的眼裡看著誰呀?』

  「──!」

  光輝產生了錯覺,自己全身的血彷佛都沸騰了起來。

  腦海一片空白,連周遭的聲音也消失了。

  他的身體下意識地採取動作,打算用『光爆』魔法讓一切灰飛煙滅,連自己也不放過。

  輕描淡寫地用『縮地』逃離迴避的幻影,彷佛在嘲笑光輝那死命的模樣一般,毫不留情地深深刺向他的心。

  『你不願去想嗎?不僅香織被奪走,連雫都……』

  「去死吧────!!」

  『喂喂,這不是勇者該說的台詞吧?況且就算你喊破喉嚨,雫的心已屬於南雲也是不爭的事實。這也難怪,誰叫她被南雲救了那麼多次。雫也意外地很有少女心呢。』

  「喝啊啊啊啊──!!」

  光輝放聲嘶吼,並以漆黑到教人寒毛直豎的眼眸揮舞聖劍。

  不可能。

  絕不可能。

  他徹底否定了幻影道出的雫的心意,企圖斬除現實。

  相對地,幻影的力量卻無止境地不斷提升。纏繞魔劍的暗色氣場如今已散發出難以言喻的不祥氣息,甚至令與其對峙的聖劍光芒如同風中殘燭。

  光輝就像個鬧脾氣的孩子般,幻影將他所施展的粗劣攻擊從正面輕易擋下,順便還向對方的腹部施展了一記迴旋踢。

  「呃啊!?」

  因疼痛而叫出聲的光輝再度被震飛至牆邊。縱使有聖鎧的魔力聚集功能,使『極限突破』持續時間得以延長,但胡亂消耗也只是暴殄天物罷了。

  光輝剩餘的時間已然不多了。

  『不肯聽進去嗎?你連雫的心都打算否定啊。』

  幻影的腳步聲步步逼近,一邊搖著頭一邊向光輝投以冰冷的眼神。

  因衝擊而喘不過氣的光輝,用聖劍代替拐杖勉強撐起,以膝蓋跪地的狼狽姿態,面露凶光地狠瞪幻影。平時的爽朗好青年形象早已蕩然無存。

  「那種事絕不會發生……絕對不可能。」

  他的低沉嗓音宛如野獸的低吼,相較之下幻影的口吻卻雲淡風輕。幻影的言語化作一條草繩,狠狠緊縛住光輝的心。

  『時而遷怒、時而鬧彆扭、時而綻放發自內心的笑靨……其實你已經發覺了吧?』

  「……她對誰都是如此。」

  『看到南雲與月及希雅相處的光景,雫不是一臉不悅嗎?』

  「……她只是對不懂得看場合的南雲……感到很不愉快罷了……」

  『雫看著香織時,偶爾會露出很難堪的表情吧?』

  「……她不過是在擔心香織而已……」

  『呵呵,連我自己

  都覺得「我」真是堅持己見了呢。你就這麼不肯相信嗎?』

  幻影將魔劍伸向光輝眼前。

  光輝惡狠狠地瞪向幻影,彷佛想憑視線貫穿對方似的。不過幻影當然不痛不癢,不僅如此甚至失笑出聲。

  就在此時,幻影忽然低喃一句「來了嗎」,並望向空無一物的冰壁。他就像高掛於夜空的新月一般咧嘴而笑。

  『時機正好。』

  「少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光輝趁機高舉聖劍。

  看也不看便用魔劍成功擋下的幻影,在雙刃交鋒的同時將目光移回光輝身上,接著像是宣告死刑一般開口了。

  『看吧,現實來訪囉?』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下一瞬間,部分冰壁溶解,新的道路現形了。

  明明尚未攻略卻出現了新道路的理由僅有一個。

  然而對此一無所知的光輝,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將視線投射過去,然後看到了那幅光景。

  「還在試煉中啊……」

  傳入耳際的是一道熟悉的聲音,卻也是他此刻最不願聽到的聲音。

  映入眼帘的同樣亦是他最不願見到的光景。

  現身眼前的人是始,並且還背著雫。

  光輝的目光受到了牽引,雫的神情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劃於他的腦海。

  將臉頰倚靠在始的肩頭,發自內心安祥地熟睡著──雫那幸福洋溢的神情。

  光輝心中的某樣東西崩裂了。

  純白光芒化作一道巨大瀑布,自頭頂傾注而下。

  視線前方有個熟悉的身影,卻掛著他未曾見過的表情。

  面容如惡鬼般凶暴的光輝高高躍起,手持釋放驚異之光的聖劍朝著始祭出一記縱砍。

  剎那間,始還心想對方該不會誤以為他是魔物,所以才反射性襲擊而來。倘若是那種情況,只要施展「八重樫防護罩!」光輝肯定會拚了命地停止攻勢。不過……

  (他失去理智了呢。)

  光輝那兇狠的表情自不必說,眼神更是明顯。從那流露出一絲瘋狂的混濁瞳孔,便能一眼看出光輝的精神處於異常狀態下。

  判斷有危險的始大幅跳開,採取迴避動作。

  下一瞬間,轟然巨響及閃光朝始方才所在之處襲卷而去。令人難以置信的深層裂痕刻劃於冰之地面。儘管轉眼之間便修復了,但從那道破壞痕跡看來,光輝是抱持殺意發動攻擊一事已一目瞭然。

  始瞥向站在稍遠處揚起嘴角嗤笑的幻影。然後回過頭,看了一眼經過巨響與急速迴避之後也只是「嗯嗯」地低吟一聲,繼續熟睡的雫。

  始感到無奈的同時,心中又湧現一股不祥的預感。

  話雖如此,還是得先向本人打聽緣由。於是始朝光輝投以狐疑的目光。

  「……你是什麼意思,天之河?」

  光輝緊握著一半劍身嵌入地面的聖劍,低聲喃喃說了什麼。

  他低垂著頭,瀏海遮蓋住雙眼,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我……不……」

  「啊?聽不見。總而言之你的對手不是我們,是那邊的──」

  「我們?」

  光輝轉過頭來,用教人不禁寒毛直豎的動作望向始。自瀏海縫隙間若隱若現的眼眸寄宿著異樣的妖異光芒。

  「幹嘛擅自把我和你們倆區隔開來?雫可不是你的所有物,少開玩笑了。」

  「……別說蠢話了,趕緊結束戰鬥。敵人在那頭啊。」

  始用平靜的口吻冷靜回覆,但見到光輝拖著聖劍、步履蹣跚慢慢逼近的模樣後,不祥的預感愈發膨脹了。

  不出所料,根本說不通。殺氣及魔力自光輝的身體猛然湧出。

  「……是啊,趕緊結束吧。用不著你囉嗦,我也會結束這一切的!」

  光輝睜大雙眼,從那圓睜的瞳孔中感受不到一絲理智。

  他釋放出刺人的殺氣及泥沼般的憎惡,緊接著發動了突襲。纏繞著光刃的聖劍,毫不猶豫地朝始的頸部橫砍而去。

  「呿,墮落了嗎?這混蛋!」

  「閉嘴!只要把你抹殺,一切就會恢復原樣了!快給我消失────!!」

  不祥的預感轉為了確信。

  被幻影逼上絕路的光輝敗給了自己。

  始移動身軀,避開了拖曳著光尾的聖劍。他冷靜地凝望著掠過瀏海的刀刃,同時留意著背後的雫。

  從光輝剛才的言行舉止看來,察覺到恐怕得由自己來制止對方的始,在內心暗自唾罵道「這時機真是爛得可以」。

  「──『天翔閃•八翼』!」

  「哦哦哦~」

  始僅以最小限度的動作,閃過襲向自己的弧形光之斬擊。

  「冷靜點,天之河。八重樫死了也無所謂嗎?」

  從聽者的角度,這段台詞簡直就像拿人質要脅的兇惡罪犯。但這是不爭的事實。

  然而現在的光輝根本無法正常溝通。

  「你這卑鄙小人!快放了雫!」

  明明是自己將對方卷進足以致死的攻勢當中,卻按字面負面解讀始這段話的光輝愈發激動。只見更加激烈的斬擊狂嵐瘋狂飛舞。

  就在此時,睡美人總算開始清醒了。雖說她目前極度疲勞,但未免太粗枝大葉,甚至可以說是粗神經了。

  「嗯、嗯~什麼~?再讓我多睡一會……」

  「這種狀況下真虧你睡得著啊。再不立刻起來,我就要把你當作人肉炮彈囉。」

  像個撒嬌的孩子般呻吟著,還一臉沒睡醒的雫讓始也忍不住燃起一把怒火。

  他額冒青筋,狠狠地捏了一下雫的大腿。若這樣她還不肯清醒,始可是認真打算把她當成人肉炮彈。搞不好那衝擊性的光景能讓光輝恢復神智。

  然而期望(?)落空,雫喊了聲「好痛!」並睜開了雙眸。於此同時,始召喚了十字浮游炮並張開四點結界。光之斬擊於目不可視的空間遮斷障壁另一側灰飛煙滅,同時激散出強烈的閃光。

  透過巨響及魔力波紋才總算發現此刻正在戰鬥的雫,連忙躍下始的背。

  「睡得太沉了吧,真是個膽大包天的傢伙。」

  「我、我才沒有膽大包天呢,只是南雲的背太舒服……」

  「算了,八重樫你的事怎樣都好。比起這個,想辦法處理那傢伙吧。」

  語落之際,始用兩架十字浮游炮射出了炸裂散彈塊。狂風暴雨般的光之斬擊戛然而止。從巧妙角度施放出去的炮彈,於光輝眼前形成了射線重疊的十字炮火,並在空中釋放出衝擊波。

  「什、什麼叫怎樣都好……話說這狀況究竟是怎麼──咦?」

  因始的那句話而遭受輕微打擊的雫眼泛淚光,然而閃光消逝後映入眼帘的光景,卻讓她張口結舌地呆站原地。

  雫流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眼神。

  攻擊他們的人──竟是光輝。

  這也難怪。畢竟施展出明顯高殺傷力攻擊的對手,是她親昵的青梅竹馬。

  「看來他好像墮落了,還把我當成了萬惡的根源。」

  「怎麼會……」

  始將目光投向光輝的幻影。幻影也愉悅地勾起嘴角,並觀望著始等人。

  從這幅景象大致察覺來龍去脈的雫,在下一瞬間露出銳利目光,朝正準備發射光之炮擊的光輝高聲吶喊。

  「光輝!不可以!不能輸給另一個自己!快恢復神智,戰勝自我!」

  雫望著光輝,眼神充滿著濃厚的憂慮之情。

  儘管個性上有許多問題,但光輝是充滿善意、為人善良的青梅竹馬。既是八重樫的門生(師弟),雙方家族更是自小便有深交。

  然而對方如今卻因殺意與憎惡,而露出至今未曾見過的扭曲表情。實在看不下去的雫拚命高喊,試圖鼓舞光輝的心。

  但光輝卻用混濁的雙眸回望雫,並漾起殺氣騰騰的笑容,回應了一句不知所謂的話。

  「……沒事的,我一定會救出雫的。」

  「光輝?你在說什麼……」

  「你被南雲洗腦了對吧?放心吧,只要打倒南雲應該就能解除才對。」

  光輝從目瞪口呆的雫身上移開目光,轉而望向始。

  「……南雲,縱使你是我從前的同班同學,膽敢傷害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馬,休想我會善罷甘休。我要打倒你,解除施加於香織和其他女孩身上的洗腦狀態!之後就由我與她們一起拯救世界!!」

  已經完全無法溝通了。

  此刻的光輝,簡直就像香織與始等人踏上旅途那晚,沒有於【霍爾亞得小鎮】與雫談話過的他一樣。

  當晚,雫那番沉重

  的話語制止了光輝的暴走。

  他無法立刻改變思考模式,對始也抱持著諸多想法。因此旅途中,光輝也數度為此挑起爭端。即便如此,多虧了雫那番話,光輝仍沒有與始斷絕來往,亦不再提起香織的事。

  但是反過來說,這一切亦可說是『因為有雫在身邊』。

  光輝的價值觀有其『孩子氣』的部分。孩童時期深植心中的『理想正義』未曾遭到現實高牆阻擋,使他就這麼帶著那份正義成長至這個歲數,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對孩子氣的光輝而言,讓他充滿獨占欲的最後一位青梅竹馬女孩被從旁奪走,自然會使他『暴走失控』。

  不願承認的事實被幻影一語道破。光輝只能拚死否認、拚死別開目光,在懸崖邊努力止住腳步……

  但萬萬沒想到,他精神上的最後一根支柱雫,卻偏偏洋溢著幸福的神情倚靠在始身上。現實硬生生擺在眼前,就算是光輝也不得不承認了。

  一旦承認了讓他死命否認的事實,後續便如同滾落坡道的石子一般。

  失去控制的心,就這麼隨意地將現實置換為如他所願的幻想。因為唯有如此才能逃離痛苦。

  換言之,光輝想像南雲始是萬惡的根源,洗腦了他的青梅竹馬及數名女孩,並打算阻撓自己拯救世界。

  光輝令人完全摸不著頭緒的主張使雫啞然無語。然而,即使光輝袒露在外的內心教人髮指,她還是努力擠出一絲聲音。

  「光輝!振作點!別被迷惑了!」

  「雫……」

  雫平靜並溫柔地,用勸解一手帶大的弟弟似的語氣,審慎揀選用詞說道。她很清楚,一旦就此放棄,光輝將會墮落至再也無法挽回的深淵。

  「聽好了,光輝。面對自己討厭的部分真的相當艱辛,我也差點送命,所以十分清楚。但是不勇於接受的話便無法繼續向前邁進。若你想拯救更多人,就不能沉溺於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當中。你的敵人是你自己,是站在那裡竊笑的另一個光輝!快醒醒吧!」

  雫拚命說服的喊聲響徹整間試煉廳。

  幻影沒有動作,這恐怕也是試煉的一部分吧。他注視著光輝的嘲諷眼神中,亦夾帶著一絲測試的念頭。

  始也只是不發一語地在雫身後靜候著。即便對方表露殺意他也並未立刻與之相殺,恐怕也是顧慮到了雫。

  在三雙眼眸的注視下,光輝他最終……

  漾起了一抹微笑。乍看之下是在日本時令許多女孩子陷入情網的微笑……然而卻略顯扭曲。

  「謝謝你,雫。你總是如此真心為我著想。」

  「光輝……」

  雫的臉龐流露出些許期待,以及悲痛的神色。

  「我真的很開心。就算被洗腦了,你還是一直關心著我。」

  「……光輝?」

  「沒事的。我會把那隻長相與我如出一轍的魔物打倒,也會從南雲手中救出你。雫你不需要再待在自己不喜歡的男人身旁了,我會讓你回到適合你的場所。」

  「……」

  聽了光輝這席話,雫像是在強忍什麼似地緊握雙手。接著她轉而露出毫無情感的漠然表情,語氣平淡地反問道:

  「……適合我的場所是指哪裡?」

  「這樣啊,你連這種事都辨別不出來了啊。真可憐,我絕不會饒恕南雲。」

  「光輝,回答我。」

  「那當然是我身旁啊?至今一向如此,今後亦是如此。」

  雫不禁仰天長嘆。漆黑的烏雲在胸口翻湧著,使她沉痛地嘆了口氣。

  「……光輝,你還記得那晚的事嗎?在香織踏上旅途那天,我在橋上說過的話。」

  「嗯,我當然記得。你要我懷疑自己的正義對吧?沒問題的,起初我一心認為南雲是個危險的傢伙,但因為有你那番話,至今我才一直深入觀察著他。不過,他果然就只是個卑劣無恥之徒罷了。」

  「不對,光輝!我想說的是──」

  「不用談了,雫。在洗腦狀態下你無法判斷是非,但我所做的一切即為『正義』。」

  光輝打斷了打算繼續勸說的雫。

  一切都是為了以『對方被洗腦了』這般一廂情願的解釋,獲得自己最為渴望的未來。

  同時,他用如泥沼般混濁的眼眸望向始,並壓低身子。與雫談話期間刻意減弱的『極限突破』之光,彷佛重獲新生一般再次釋放出燦爛的光芒。

  「光輝,住手啊!」

  青梅竹馬焦躁與心痛交雜的喊聲……最終仍未傳入他耳里。

  拖曳著光尾的光輝,以猛烈的氣勢向前發動突擊。雫的身影早已從他眼帘消失,僅留下仇敵始。

  說服──宣告失敗。

  幻影嗤笑出聲,始則不耐煩地咂舌一聲。於此同時,始眼眸中的熱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寒光。

  雫面色慘白。始與光輝相互廝殺,簡直是地獄般的噩夢。

  「等等,我會阻止他的!」

  發動『極限突破』時的光輝,能力上遠遠凌駕於雫。成功阻止對方的可能性很低,以現在的光輝為對手也無法保證她能全身而退。即便如此,無論如何都不肯目睹噩夢發生的雫,鞭策自己疲勞未消的身軀闖入兩人之間……

  「八重樫,右邊。」

  「咦?唔!?」

  儘管困惑,她的身體還是反射性地採取了行動。

  當雫將黑刀舉向右側的剎那,揚起冷笑的幻影忽然現身於視線一隅。雫感到背脊發涼而渾身打顫,但同時也做好了承受衝擊的準備。然而就在此時,熟悉的兵器闖入其中。

  那是纏繞著鮮紅魔力的十字架──發動了『金剛』的十字浮游炮。

  十字架阻擋直擊,成為了減緩衝擊的安全氣囊。然而強化至極限的幻影攻擊,威力已達非比尋常的等級。

  「唔!」

  低吟出聲的雫被猛然撞飛開來,由幻影帶走。

  暗色魔力的殘渣,如同飛機雲一般從交戰中的光輝及始之間穿過。

  於此同時,能輕易將岩石一刀兩斷的聖劍一擊,朝始的頭部揮落而下。而始則用包覆著亞占提姆的多納爾防禦。

  一震轟然巨響當中,幻影從稍遠處發出的愉悅笑聲傳入了耳際。

  『雫的對手是我。你就盡情與可恨的敵人大戰一場吧。』

  雫以猙獰的表情放聲怒吼。

  「唔,可惡!走開!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死心吧,現在那傢伙眼裡只有南雲始。試煉內容已經轉移至南雲始身上了,你別插手。』

  「少自作主張!」

  看樣子幻影打算利用始來作為光輝的試煉內容。他是否能平息熊熊燃燒的憎惡之火?是否能接受現實,恢復神智?幻影似乎打算見識一下,透過與始之間的戰鬥,光輝究竟會步上哪種結局。

  擅自被當成考官的始本人瞥了一眼與幻影交鋒的雫,以冷冽的口吻詢問光輝。

  「這樣好嗎?你最重要的青梅竹馬被襲擊囉?」

  「……那東西也是我,不會殺掉雫的。稍微受點傷,正好能用來懲戒被你這種男人洗腦的她。」

  「你剛才不是說那東西是魔物嗎?」

  「那是複製了我的情感並加以擬態的魔物對吧?既然如此,就算是魔物也不會殺害雫。」

  「簡直毫無邏輯可言。」

  那完全是光輝自己一廂情願的解釋。光輝先斷言幻影是與自己毫無關聯的魔物,卻又聲稱複製了自己的幻影對雫沒有危害,連邏輯上的破綻都徹底無視。不,即使如此,或許在光輝心中這便是真實。

  光輝加諸力量,企圖連同多納爾將始一刀兩斷。然而縱使處於『極限突破』狀態,他也無法斬斷宛如巨大鋼鐵般的對手,盛怒之下他反而突然放鬆了力量。

  「覺悟吧,我不會再讓你為所欲為下去。無論雫、香織還是月她們,我一定會解放大家的!」

  如此放話的同時,光輝轉動手腕向始橫砍而去。毫不遲疑的斬首一擊再度襲來。

  然而還是被始雲淡風輕地擋下了。

  而且這回還是用多納爾的槍口精準阻擋。

  「什麼!?」

  始以看穿對方內心深處的眼神凝視著驚愕出聲的光輝,緊皺著眉頭。隨後,始眯起單眼,用足以令人寒毛直豎的冰冷聲調刺向光輝。

  「沒有什麼事比罵真正的笨蛋是笨蛋更沒意義了。不過,我只說一句話──你這傢伙,誰允許你直呼我女人的名諱了?啊?」

  「唔!?」

  剎那間,殺意的洪流噴涌而出,如大瀑布水壓般造成莫大的壓迫感。那驚人的壓倒性『力量』,以人類而言未免太過強大。

  在極近距離

  下承受怪物那真實威壓的光輝,下意識僵直了身體。

  爆炸聲轟然作響。

  電磁加速的子彈,將阻擋於槍口的聖劍如小石子般輕易彈開。衝擊力太過猛烈,甚至令光輝產生整隻手腕灰飛煙滅的錯覺。聖劍從沒能承受衝擊的他手中脫落,在空中旋轉了幾圈。

  光輝手持聖劍的手因衝擊力而被迫往上一抬,於此同時光輝的下方出現了一道黑影──始祭出了必殺流氓踢。

  「呃啊!?」

  伴隨著骨頭髮出的嗄吱聲,光輝的身軀彎曲成了ㄑ字型。那聲音難以想像是由人的肉體所發出。光輝就以這樣的姿態浮在了半空中,在那瞬間毫不留情的迴旋踢緊接著猛烈襲來。

  利用離心力施展出的踢擊威力非同小可。光輝宛如被大型貨車正面衝撞似地,以猛烈的氣勢被震飛開來。

  以水平軌道飛射出去的他如同人肉炮彈,光輝完全無力停下,僅僅用手護住後頸便已竭盡了全力。

  光輝的背部猛地撞上冰壁,冰壁因衝擊力度之大而呈放射狀粉碎。儘管如此,多虧了方才無意識下採取防撞姿勢的關係,光輝勉強還能維持意識清醒。

  話雖如此,他毫無疑問地受到了嚴重損傷。滑落地面匍匐在地的光輝口中,滴落點點鮮血。

  始沒有像光輝那樣發動『極限突破』,甚至沒有使用武器,僅憑區區的踢擊便讓身穿國寶級神器的光輝內臟受到損傷……

  這事實令光輝在痛苦呻吟之餘,悔恨地咬牙切齒。

  不過,始當然不會給他時間慢慢懊悔。

  接二連三的爆炸聲響遍整個空間。

  兩道赤紅閃光朝蹲踞在地的光輝射去。光輝感受到始的殺氣,在對方扣下扳機的同時橫跳閃避。

  然而,這舉動並無用武之地。

  連迴避方向都被看穿的光輝,在落地瞬間便被第三發子彈貫穿了肩頭。彷佛被銼刀磨蹭腦門的劇痛直竄而上,然而光輝卻因察覺到其他事而渾身戰慄。

  (彈速不同──)

  沒錯,成功迴避的最初兩發子彈,與貫穿肩膀的第三發子彈的速度明顯有著天壤之別。理由很簡單,除了第三發以外,其餘都只是纏繞著魔力並偽裝成電磁炮的普通子彈。

  之所以使用普通子彈的理由則是──

  「呃啊!?」

  為了使其成為跳彈。利用地面微妙的凹凸四處彈跳的子彈,宛如惡劣的玩笑般穿過防具縫隙擊穿了光輝的膝關節。

  「嗚……來吧,聖劍!!」

  癱倒在地、肩膀及腳都鮮血淋漓的光輝,將手伸向了掉落於稍遠處的聖劍。

  聖劍呼應光輝的請求,筆直地飛向了他。

  那軌道太容易看穿,因此聖劍在飛入光輝掌心的前一刻,便被始踩在了腳下。

  不知是基於忠誠抑或是功能驅使,聖劍掙扎著想回到主人身邊。然而始踩住它的腳紋絲不動,彷佛像是在說抵抗也毫無意義。

  「真是慘不忍睹。為什麼不使用附加功能?那樣的話還能打得像樣點。」

  始的聲調中不含一絲無奈亦無羞辱,他顯然只是道出事實罷了。

  相反地,被觸怒的光輝進一步燃起了熊熊的憎惡火炎。光輝在受召喚之前的模樣蕩然無存,那狠瞪著始的眼眸已徹底污濁,瘋狂地想滿足他曾經極力否定的殺人慾望。

  始將多納爾抵上光輝的額頭。

  他身上還釋放出了濃烈的殺氣。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已因此而心臟停止。

  無論誰來看,這都已經是『將軍』的局面。只要指尖一動便會終結。

  正因如此,某個人拚死吶喊的聲音響徹四周。

  「南雲!拜託你快住手!我會負責說服光輝的!」

  是雫。與幻影交鋒對峙的同時,她以焦躁的神情懇求始饒對方一命。

  然而這違背了幻影的期望。

  『先讓你退場吧?』

  「呃啊!?」

  拚命懇求使雫產生了致命的破綻。毫不留情並趁虛而入的幻影施展『光爆』,隨後形成的衝擊波強力地攻向雫的全身。

  緊接著幻影使出『天翔閃•震』,朝蹣跚後退雫乘勝追擊。幻影毫不抗拒地使用始附加的能力。

  在雫將黑刀當作盾牌抵擋的前一刻,十字浮游炮已率先介入其中充當護盾。

  幸虧如此,雫才不至於『因重傷而脫離戰線』。

  由於『天翔閃』被十字浮游炮擋下──恐怕幻影已手下留情,不需十字浮游炮出馬,用黑刀也能擋下──因此雫僅因受『震』的衝擊波影響而腦震盪,進而失去意識。

  被震飛至牆壁的她,在猛烈撞上冰壁前,十字浮游炮便伸出了援手。它慢慢減速以輕柔地接下直飛而來的雫,接著溫柔地將雫倚靠於牆邊,讓雫彷佛坐在躺椅上一般,隨後又張開結界,形成保護雫的絕對防壁。

  幻影聳了聳肩並勾起嘴角,下一秒突然轉過身去,以極其自然的動作朝始伸出魔劍。霎時間,黑光炮擊幾乎同時飛射而出。

  呈螺旋狀直逼而來的閃光,從那不偏不倚的軌道來看,毫無疑問地也會將光輝捲入其中。恐怕幻影企圖將兩人一併送上黃泉路……

  在那瞬間,始瞥了雫一眼,像是在說「麻煩死了」似地緊皺眉頭,之後便大幅跳開逃離現場。當然,只有光輝被遺留在原地。

  「啊啊啊啊────!!」

  單腳膝關節被貫穿的光輝甚至無法順利站起身來。

  壓根來不及迴避攻擊的他,不禁驚叫出聲並採取防禦姿勢。然而黑光炮擊在擊中他之前便赫然變更路線,轉而以始為目標。如飛彈般的炮擊緊咬著獵物不放。

  始將意識集中於眼罩深處的魔眼石。

  魔法之核顯現於視線中。只見他以精確到教人驚嘆的『精密射擊』,輕而易舉地射穿了如針孔般微小的核,核隨之霧散。

  不過看來幻影打從一開始就是打算將始引開而已。

  幻影毫不在意攻擊被打掉,瞬移到光輝的身邊。

  光輝按住膝蓋,拚了命地揮舞聖劍。然而幻影卻輕易將其彈開,並將嘴湊向對方的耳際。那模樣猶如說著甜言蜜語的惡魔般,雙眸深處暗藏著冷酷的寒光。

  聽了幻影竊聲私語的內容後,光輝用布滿血絲的眼睛輪流望向始及幻影,遲疑了一下之後,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緊接著,幻影的身影產生了異變。他的輪廓宛如暮靄一般逐漸模糊,身影愈發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光之粒子開始捲起漩渦。

  『來吧,英雄時間到了。從惡人手中救出女主角們吧!』

  「吵死了,別指揮我!我僅限這次藉助你的力量!可別忘記,擊倒南雲之後就輪到你了!」

  幻影揚起一抹邪笑。下一刻,由幻影轉變而成的黑色粒子進入光輝體內。

  剎那間,光輝的身體開始產生脈動。咚咚的鼓動聲響徹整間試煉廳,圍繞於光輝四周的純白光芒開始摻雜漆黑暗光。彷佛牛奶裡頭混入了血一般,教人毛骨悚然的顏色在試煉廳逐漸擴散。

  光輝蹣跚地站起身來。仔細一看,他肩膀與膝關節的傷都消失無蹤了。

  「到底要讓我等多久啊?」

  始罕見地乖乖在一旁等待,看著眼前這齣英雄切換成反派角色的變身戲碼。隨後,不耐煩地開始發動槍擊。

  話雖如此,攻擊本身倒是格外猛烈。發動槍擊的同時他還若無其事地投了幾顆手榴彈。

  蹣跚搖擺的光輝並未閃避,反而任憑赤紅閃光貫穿肩膀及腳部。接著滾到腳邊的手榴彈更爆炸起火,將光輝吞噬殆盡。

  「沒用的。」

  然而從烈火中現身的並非傷痕累累的光輝,而是這句話。

  那聲音帶著幾分愉悅,甚至因歡愉而打顫。看來攻擊並未對他造成嚴重的損傷,純白與暗黑交融的魔力如泉涌噴發,使烈火煙消雲散。

  佇立在始眼前的是單眼染成紅黑色、變成雙色瞳的光輝。方才造成的槍擊傷痕似乎也幾乎疫愈了。

  恐怕是勇者持有的技能『物理抗性』〔+治癒力上升〕〔+衝擊緩和〕,與爆發性上升的魔力相同,獲得了顯著的強化效果。

  除此之外,他原本的一頭棕發中夾雜了幾根純白髮絲,聖鎧也浮現出幾道如血管的紅黑色線條。最明顯的則是他手中握著的兩把劍──聖劍及魔劍。

  「你和幻影融合了嗎?」

  「雖然非我所願,但為了打倒你也只好委曲求全了。不過之後我也會一併解決這傢伙。」

  「白痴,你只不過是敗給了誘惑而已。」

  「儘管吠吧。不管再說什麼,你都已經贏不過我了。有了這股無窮無盡的力量,我就能奪回一切!」

  「你就是這副樣

  子才會落得這步田地,為什麼就是不懂?」

  「多說無益。覺悟吧,南雲!!──『霸潰』!!」

  光輝釋放出數倍規模的魔力。令全部能力提升五倍的『極限突破』之終極型態『霸潰』,使吸收了幻影的光輝能力值突破一萬。從數值看來,就能明白這簡直是怪物等級的提升率。

  光輝舉起雙劍──剎那間,他的身影變得模糊。

  「喝啊!!」

  氣勢十足的喊聲於始的後方響起。光輝在眨眼間繞到了始的背後,交叉聖劍及魔劍,以十字型的架式斬向始。

  始甚至連回頭都沒有。

  (幹掉了!)

  光輝在確信的同時,心頭湧上一股陰險的喜悅之意──瞬間,熟悉的爆炸聲三度轟然響起。

  同一時間,雙劍如彈珠一般被彈開,衝擊朝破綻百出的光輝腹部襲來。

  彷佛重量級拳擊選手全力祭出重擊似的衝擊力,使光輝頓時喘不過氣來。

  雖然被震往後方,但他還是勉強在半空中調整好姿勢並順利落地。

  (他應該來不及反應才對啊!)

  光輝強忍著於腹部深處流竄的痛楚,內心充滿疑惑。

  而答案就擺在眼前──多納爾的槍口正反向對準身處後方的光輝。沒錯,始僅僅只是旋轉手腕狙擊光輝罷了。

  他並非來不及反應。

  而是連回頭的必要都沒有。

  「別開玩笑了!」

  光輝激憤不已,因屈辱而近乎瘋狂。他將一切情感盡數轉換為殺氣,並再度揮下雙劍。

  「──『天翔閃•嵐』!!」

  光輝終於使用了附加能力。他的倔強及自尊早已蕩然無存,僅任憑憎惡及殺意驅使著身體。上百道大範圍擴散的風刃襲向敵人,那目不可視的斬擊如同劍擊版的散彈攻勢。

  在光輝的能力爆發性地上升之後,其規模及威力已達殲滅魔法的水準。

  然而,面對上百道的斬擊狂嵐,始卻只是如樹葉般輕巧地左右移動躲過,閃避不及的攻擊則將其抵消或者改變軌道。

  即便肉眼看不清,只要是魔法便肯定會映入始的魔眼中。再加上『瞬光』擴大了他的知覺範圍,使得始就算身處狂嵐之中亦能找出迴避路線。

  除此之外,始累積的龐大經驗,以及腳踏實地鍛鍊出來的究極合理動作,令始連自己的電磁炮都能成功閃避,更別提區區不可以肉眼所見的風刃了。

  處於遊刃有餘的狀態時,當然能夠發動反擊。於是始以精湛的槍技,天衣無縫地配合迴避的動作,如同呼吸般自然地瞄準對手。

  乍看之下只是隨意射出的子彈,卻令人不敢置信地穿過風刃縫隙,擊到光輝的腳下。看似射偏的一擊,其實不然,因為下一刻──

  「哇啊!?」

  赤紅色的衝擊波激散爆發。地面如同翻桌一樣被刨開,光輝由下往上整個人摔倒。儘管他勉強用聖劍代替拐杖支撐,避免背部直撞地面的醜態,但還是免不了露出破綻。

  回過神來時,始的身影已直逼眼前,流氓踢緊接著再度掃來。

  令人背脊發涼的撞擊聲響起,光輝的身體像足球一樣被猛然踹飛。

  「可惡──!?」

  他連唾罵的空暇都沒有。多納爾&休拉克的晦暗顎門已經對準被拋向空中的光輝。

  光輝在千鈞一髮之際用『空力』踢向空中,試圖逃離射擊軌道。然而兩把左輪手槍的槍口卻微妙地偏離光輝,瞄向了他下一秒會到達的位置。見狀,光輝不禁臉部抽搐。

  光輝及始的感官彷佛慢速播放似地變得遲緩。褪色的世界當中,始在短短剎那之間猶豫了。

  他在迷惘,是否該將瞄準器移回原本的位置。

  坦白說始很想就這麼了結這件麻煩事。換言之,他打算給對方致命一擊。

  但雫方才拚死請求始饒過光輝的聲音,以及她為了拯救青梅竹馬而拚命說服對方的身影於腦海中一閃而過。

  以及在未來,香織撫慰著未能達成心愿而悲慟不已的雫的光景。

  受不了……

  這聲低喃究竟是針對誰呢?

  始微微勾起一抹苦笑,就這樣扣下了扳機。

  多納爾&休拉克各自射出了三發子彈。

  破風前行的赤紅閃光,朝身處半空中的光輝發動激烈猛攻。

  光輝猶如遭孩子玩弄的悽慘懸絲傀儡一般,身體抖動著在空中描繪出一條拋物線。連第一發擊中之後的姿勢都計算完畢的精準射擊,陸續貫穿不至於造成致命傷的部位。

  下一瞬間──

  血肉橫飛的光輝伴隨血淋淋的聲響,墜落於不遠處。

  從旁人看來,他彷佛已成了被數發子彈射穿的屍體。然而光輝隨後又動了起來,證明事實並非如此。他用雙劍支撐腳步,立刻站起身來。

  雙肩、雙臂及雙腳都噴灑出鮮血,但轉眼間便開始痊癒。

  「你手下留情了吧?瞧不起我嗎?」

  被貫穿的部位全都避開了致命傷,這波攻擊的目的顯然只是要讓他失去戰鬥能力。

  深受屈辱的光輝面部扭曲。自己明明如此渴望抹殺始,對方卻壓根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一想到此,他漆黑的感情便如岩漿般滾滾沸騰。

  而始只是用多納爾敲了敲肩頭,打從心底感到麻煩地回答光輝。

  「要是殺了你,八重樫、香織和其他人都會很沮喪吧?比起不殺掉你,殺了你之後反而更麻煩。隨便把你打得屁滾尿流之後,再交由青梅竹馬們擦屁股,這才是上策。」

  「別、別開玩笑了!我馬上就讓你失去這份從容不迫的態度!」

  強烈的不悅感襲卷光輝,他憑著一股衝動朝始飛撲而去。

  始的那番話,簡直就像他比起自己更加顧慮雫她們似的。

  為了否定這點,光輝朝始發動了狂風暴雨般的突襲。

  然而壓根無用武之地。

  無論灌注多少力量,無論提升多少速度及臂力,始冷冽的神情始終紋絲不動。

  身體彷佛燃燒起來一般灼熱,內心的漆黑激情幾乎要衝破胸口。光輝難以忍受如颱風般澎湃的情緒,只能胡亂地揮舞劍戟並放聲怒吼。

  「你這種人……像你這種人,少裝出一副很懂她們的口氣!真正理解雫和香織的人是我,我才比任何人都珍視她們倆!她們應該和我待在一起,而不是你!絕對不該是你這種人!」

  「……簡直就像吵著要糖的小鬼。」

  始閃過光輝胡亂揮舞的雙劍,從零距離之處用多納爾一擊貫穿光輝的身軀。儘管避開了致命傷,但與之前的四肢及肩膀不同,這回是直接攻向了光輝的軀體。

  然而僅憑如此已無法制止現在的光輝。縱使身體開了個洞,光輝也能以超越極限的力量將其治癒,這讓他得以無視損傷繼續突擊。

  而正如始所言,他那副模樣宛如因現狀不盡如意而大哭大鬧的孩子。

  呼應光輝負面情感的身體進一步提升能力,繼續壓迫早已超乎極限的肉體。恐怕是附身於他身上的幻影強化之後,連帶使光輝本人也獲得強化了吧。

  單就能力來看,他早已到達了始不得不發動『極限突破』的水準。光輝祭出的劍戟狂嵐,速度及威力足以媲美過去曾與始戰鬥過的『神之使徒』諾因。但僅止於此還不滿足的光輝,仍然繼續無止境地提升力量。

  「哦哦哦哦哦──────!」

  「……」

  光輝激昂地嘶吼吶喊。

  而與之相對地,始卻不發一語。

  即便光輝的能力已經提升至與『神之使徒』並駕齊驅的境界,始也沒有像面對諾因那時一樣發出氣魄十足的叫喊。

  而且他最終還是沒有發動『極限突破』。

  光輝的攻擊無法觸及始。無論如何提高速度,無論加諸多少臂力,他也始終未能在始身上造成一道擦傷。

  理由很簡單,因為光輝的精神就像漂浮於洶湧大海的小船一般搖晃不定,亢奮激昂又欠缺冷靜,僅僅只是渴望著將對手擊潰並耽溺於愉悅之中罷了。

  在這種精神狀態下發動的攻勢,肯定無法傷及任何人、毀壞任何地方。

  就在此時,光輝身後的一部分冰壁融化,形成了道路的出口。

  始一面卸開光輝的劍戟,一面將視線投向出口,完全不顧光輝的怒吼與叫罵聲。而月等人緊鎖眉頭沖入試煉廳之後,看清正在激戰的兩人時,紛紛露出困惑與錯愕交雜的表情,呆愣在原地,彷佛都想著「怎麼會變成這樣?」。

  而此時本該注意到眾人到來的光輝,卻只是一味的釋放出殘暴的殺氣和憎恨的氣息。

  「都是你!要是沒有你,一切都能順利!香織

  和雫永遠都會是屬於我的!我可以作為勇者拯救世界!結果全都被你搞砸了!」

  「……」

  「分明是個殺人兇手,分明是個輕易捨棄他人的傢伙……你這種差勁的人怎可能受到眾人推崇!」

  「……所以才說她們被洗腦了嗎?」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理由嗎!?香織和雫是如此,月、希雅和緹奧也是如此,她們全都被你洗腦了!反正你的下一個目標就是龍太郎和鈴對吧!?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我是勇者!我要從你手中救出大家,奪回一切!你這種人根本沒必要存在!!」

  光輝近乎慘叫的心聲嘈雜地擾動耳膜。

  不可能沒聽見的月及希雅眯起了雙眸,緹奧則皺起眉頭。深受衝擊的香織用雙手掩住嘴,龍太郎與鈴則張口結舌並睜大了雙眼。

  始嘆了口氣,接著向月他們傳送『心電感應』。

  『月,你們也平安無事啊。』

  『……嗯,沒事。比起這個,那笨蛋是怎麼回事?』

  『他還真是自說自話耶?』

  月及希雅的聲音中都夾雜著怒火。最心愛的人不僅慘遭辱罵,甚至還說他不該存在,會憤怒也是理所當然的。再加上被對方直呼名諱也很令人不悅。

  兩人的反應令始微微地笑了。

  『簡單說明的話,就是這傢伙敗給了自己的幻影,然後全力開啟自說自話模式,正在拿我出氣。只要找回自我就能通過試煉……但行不通。連試圖說服他的八重樫最後都成了那副慘樣。』

  始向光輝發動踢技擊退他,接著瞥了雫一眼。

  『小雫!』

  『我替她擋下了直擊,應該沒有大礙。不過姑且還是幫我確認一下狀況吧,香織。』

  『那、那當然!交給我吧!』

  原本僵直在原地的香織,眼見摯友的身影后也回過神來,連忙趕往雫身邊。

  香織的舉動,似乎總算讓光輝注意到了月等人的存在。他在與始保持距離的同時將視線投向眾人並瞠大了雙眼,緊接著又像理智斷線般,揚起扭曲的笑。

  「大家都來了啊,再稍等一下。我現在就打倒這傢伙,將大家解放出來。」

  光輝這番話已令月、希雅及緹奧超越不悅的境界,轉而對他投以憐憫的眼神。相對地,龍太郎與鈴則為了讓光輝恢復神智而拚死吶喊。

  「你在胡說什麼啊,光輝!你到底怎麼了!快清醒過來!」

  「光輝同學,振作點!該打倒的人不是南雲同學,而是你自己啊!」

  聽見兩人發自內心的喊聲後,光輝非但不感到喜悅,甚至轉而流露出憤怒的神情。而不出所料地,他將這股怒火指向了始。

  「……南雲,想不到你連龍太郎和鈴都洗腦了,你究竟腐敗到了什麼程度?你還想從我身邊奪走多少事物!?對了,我現在總算明白了。惠里那件事也是你搞的鬼對吧?我一直覺得她那樣性情大變很奇怪。不過只要解釋成她已經被你洗腦,一切就說得通了。」

  「哪裡通啦,大蠢蛋。」

  「事到如今再找藉口未免太難看了,我一定要讓你償還這份罪過。」

  「你的愚蠢也已經充分構成大罪了……」

  光輝激昂嘶吼並高舉雙劍。魔力洪流形成激烈的漩渦,光憑餘波便讓四周的地面吹向天花板,接著灰飛煙滅。他打算施展以龐大魔力為傲的殺手鐧──光屬性最上級攻擊魔法『神威』。

  「我可不會每次都乖乖等你喔?」

  始一臉無奈地從寶物庫拿出兩端綁著礦石錘的繩索──空間固定型拘束具『飛石索』,並投擲出去。

  正在詠唱『神威』的光輝閃避不及,不偏不倚地被固定並拘束於空間當中。高舉上空的雙劍無法揮落,令光輝忍不住開口唾罵。

  「可惡,你這卑鄙小人!」

  看來他認為不懂得看氣氛的反派角色就是卑鄙之徒。光輝怒罵著始的同時,進一步提升魔力,試圖逃離飛石索的拘束。不過並非『神之使徒』的他無法在數秒內掙脫,而始已趁這段空檔充電完畢了。

  沒錯,不知不覺間始的手中已握住了一支大型兵器。

  有著漆黑基底搭配紅線的那支兵器,輪廓本身與修拉簡十分相似,然而口徑尺寸卻非比尋常,大到幾乎能將整顆籃球放進去。

  魔力團散發出燦爛閃耀的赤紅光芒,並逐漸匯聚於那龐大的發射口。經過壓縮的魔力團像是已抵達臨界點般激散著火花,宛如火紅的恆星。感受到其強大的威力之後,不僅光輝,連月等人都寒毛直豎。

  「就算否定自己的話,好歹也該把八重樫的忠告聽進去才對。」

  始道出的話語猶如獻給死者的花束。

  「等等!南雲!」

  「南雲,住手啊!」

  「南雲同學!」

  在香織照料下甦醒過來的雫,以及龍太郎和鈴都出聲制止──然而始仍然扣下了扳機。

  大氣發出轟然低吼,極光將試煉廳渲染成鮮紅色。那模樣簡直就像科幻作品中描繪的宇宙戰艦主炮。

  看著直逼眼前的赤紅厚壁,光輝睜大了被憎惡污濁的雙眸……

  「要是沒有你……要是沒有你,我──」

  光輝被吞噬了。

  雫、香織、龍太郎及鈴只能茫然地望著眼前發生的事。

  現場寂靜無聲。

  壓根想像不到,這炮擊居然出自於外貌那般兇惡的兵器。

  那攻擊既無發出巨響,亦未造成破壞。它僅僅只是將試煉廳染成一片鮮紅,使冰壁如同石榴石般璀璨耀眼。那夢幻又神秘的光景,美到令人難以想像──就在剛才他們的一個青梅竹馬已灰飛煙滅。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嗚、啊……」

  呻吟聲傳入了耳際。是方才還像個孩子般失控唾罵的那個聲音。

  雫等人困惑地「咦?」了一聲。

  宛如雲霧散開一般,極光煙消雲散。

  現身眼前的是毫髮無傷的光輝。

  顯得疲憊不堪的他,倘若沒遭到飛石索拘束,恐怕會就這麼癱軟在地吧。剛才那股魔力洪流如今已蕩然無存。

  「究竟是怎麼回事?」

  龍太郎代替驚愕到目瞪口呆的雫等人,喃喃道出疑問。

  答案是……

  ──魔力炮 紅蓮炮

  那是不含任何實彈,純粹以魔力攻擊的神器。

  過去在【梅爾基涅海底遺蹟】當中,始曾和除魔力攻擊以外一概無效的過去幻影對戰。有了那次經驗後,以防萬一下他才製作了這把武器。不過至今都沒有使用機會,於是將它束之高閣。

  其中設置了魂魄魔法及升華魔法,能夠使其他人體內的魔力灰飛煙滅,強制逼迫對手進入魔力枯竭狀態。

  換言之,如今光輝體內的魔力,已連同吸收進去的幻影盡數煙消雲散了。

  雖然不曉得詳情,但察覺始剛才的攻擊是打算留光輝一命,僅使其喪失戰鬥能力之後,鈴安心地嘆了口氣,龍太郎則露出感謝的眼神,香織也欣喜地漾起笑容。雫則雙眸濡濕,內心深處對始萌發出溫暖的心意。

  就在此時,光輝沙啞的嗓音悄然響起。

  「力、力量消失了……怎麼會。我還沒有奪回任何事物啊!」

  兩道金屬聲響起。

  那是聖劍及魔劍從光輝手中滑落的聲音。從那雙顫抖的手看來,能明白他已連握劍的力氣都不剩了。

  魔劍無聲無息地模糊消散,由此也證明了幻影已然消滅。

  光輝的雙色瞳及白色髮絲恢復成原本的顏色。

  瞧見此狀後,始解除了飛石索的拘束。

  光輝不支倒地,囈語一般地喃喃說著「我要讓一切恢復原狀」,並漫無目的地揮舞著手。他大概是在尋找聖劍吧。

  拚死忍住不讓意識遠去的他,視線卻無法對焦。

  然而寄宿於那雙眼眸中的憎惡未曾削弱。嫉妒、屈辱,以及對受到召喚前凡事都一帆風順的執念糾纏著光輝,令他的神情猶如惡鬼羅剎。

  始一面將紅蓮炮收進寶物庫中,一面邁步走向對方。

  看到眼前踩著步伐而來的鞋子後,光輝停止了動作。他掛著宛如幽魂般的悽慘面容抬起頭來,吐出詛咒的話語。

  「求你了,南雲。把一切還給我。拜託你,快去死吧。」

  身在遠處的青梅竹馬們都露出似悲似怒的複雜神情看著光輝,但他絲毫沒有察覺。

  「不對啊,不是這樣的,光輝。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鮮血從龍太郎緊握的手心中滴落。從他口中輕聲流露的話語,昭示著他們所有人的心情。

  始不發一語地抓起光輝的衣襟。

  他無視虛弱掙扎的光輝,將意識投向依偎著彼此的香織及雫。

  雫平靜地垂下眼帘,傳達出願意信任始並交由他處理的弦外之意。雫的眉毛還因歉疚而下垂著,就像她平常一貫的作風,她大概是認為最終還是給始添麻煩了吧。香織只是筆直地注視著始,眼眸中訴說著她對始賦予全盤信賴。

  始嘆息一聲,並揚起苦笑。彷佛像是在說「真拿你們沒輒」似的。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光輝。

  接著緊握右手──還屬於人類身驅的那隻手。

  「讓人生重來一遍吧,你這大白痴!」

  始奮力毆向了光輝的臉。

  那是未經任何強化,普通純粹的右直拳。

  但這一擊,或許比子彈更深入地挖掘光輝的心也說不定。

  被揍飛後撞上地面的光輝,在昏厥過去前流露出心靈慘遭挫折的空虛雙瞳,接著失去了意識。

  始瞥了倒下的光輝一眼,並搔搔頭。

  同時他嘆了口氣,心想或許是腦袋浮現『為以防有很多諾因出現的情況,來增加肉壁吧作戰☆』這種想法,才害他遭到了報應吧。

  那之後,眼見戰鬥已分出高下的月等人連忙走上前。

  應該說月是直接飛撲過來的。看到她用重力魔法呈水平方向飛撲過來的始,瞬間睜大眼睛,接著用與方才判若雲泥的溫柔神情接住對方。

  「……嗯嗯,始~」

  「是啊,始大爺在這裡。怎麼啦,月。試煉很難受嗎?」

  正如始所言。對方瞬間便看出這點,讓歡喜之情湧上月的心頭。

  與其說是難受,正確來說是對未來充滿了不安。更進一步地說,她是對因為不安而動搖的自己感到羞愧。盡數承擔自己所有情緒並緊擁住她的始,讓月不禁笑顏逐開。

  知道來龍去脈的希雅及香織(吵架時聽到了一些內幕。再加上把那當成笑話盡情嘲諷她後,狠狠吃了一記五天龍)都露出「真拿她沒辦法」的表情。但鈴、龍太郎、緹奧及雫目睹撒嬌模式的月之後都睜大了雙眼。

  始環視希雅等人一圈,接著點了點頭。

  「看樣子全員都平安生還了。好,走吧。」

  「等一下等一下!得為光輝同學治療才行啊!」

  眼見始雲淡風輕地無視翻白眼成大字型昏厥在地的光輝,香織連忙出聲制止。不用說,龍太郎等人也點頭如搗蒜,附和香織。

  「……非治療不可嗎?」

  「真沒想到會得到這種回應!」

  香織大力吐槽,龍太郎等人再度點頭如搗蒜。

  香織跪在光輝身旁為他診斷,並向表情不悅、一臉不情願的始說道:

  「你剛才說他吸收了幻影對吧?或許是因為如此,他的魂魄似乎也承受了莫大的損傷。必須花點時間治療才行。」

  光輝不顧一切地施加超越肉體極限的強化,自然會使身體內部全都破爛不堪。

  肉體上的損傷雖然能用再生魔法立刻治癒,但靈魂當然就沒這麼簡單了。畢竟靈魂是人類最為纖細的部分,還發生了幻影融合這般未知的現象。

  萬一治療失敗,使開朗大笑喊道「嗨!大家早安!真是個清爽的早晨呢!HA~HAHAHA!」的光輝爆炸性誕生,那可就麻煩了。就各種意義上。

  聽完香織的說明後,始的表情顯得愈~~~來愈不悅,甚至讓他下意識加重了緊擁月的力道。不過月反倒開心了起來。

  「……饒了我吧,我可不希望他徹底痊癒。不會死的程度就行了吧?至少別讓他恢復意識。」

  「咦?為什麼……啊,嗯。那樣確實比較好呢。」

  香織瞬間疑惑地歪下頭來,但隨即又察覺了始的想法。接著她困擾地垂下眉梢,開始執行輕微治療。

  「南雲啊,我知道光輝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可是……」

  「南雲同學……」

  沒能像香織那般察覺背後原因的龍太郎及鈴,雖然覺得難以啟齒,還是向始表達了抗議。

  他們大概以為始是厭惡光輝才作此發言吧。話雖如此,畢竟光輝實際上的確造成了始的困擾,所以也不能態度強硬得抗議始。兩人為此只能發出微弱的抗議聲,並露出虧欠的神情。

  雫則是打從一開始,便只是用悲傷的目光注視著光輝。畢竟他們倆交情最長,家族間亦有深交,她內心肯定哀慟不已吧。

  始指向了光輝,臉上毫無一絲敵意,只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你們也想想,把這東西完全治好之後肯定會很麻煩吧。」

  「麻煩?……啊。」

  「看來谷口已經明白了。聽好了,天之河未能通過這場試煉。他不願面對自己,最終還拿我出氣。即便他醒來後,這點也不會改變。」

  「剛才的情況又會再度上演……」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剛才那是在幻影的影響下,才讓他自說自話的壞習慣變本加厲。所以就算醒來大概也不至於立刻暴走。不過……」

  始從懷裡拿出指南針並低頭看向它,接著繼續往下說。

  「只差一點就到深層了。這八成就是最後的試煉,但無法斷言接下來什麼都不會發生。要是有個萬一時又被他從身後偷襲,我可是會厭煩的。」

  「……唉,能撿回一條命就算便宜他了嗎?」

  聽了始這番話之後,龍太郎也嘆了口氣並點點頭。接著他也與雫相同,用充滿哀傷的目光凝視光輝。

  在這沉重氛圍當中,唯一一個不看氣氛,到現在仍被始擁在懷裡並露出快樂至極神情的月大人低喃出聲。

  「……就這樣放著他不管反而更好。」

  「不不,月小姐,應該給他致命一擊才對。」

  希雅也順勢說道。德盧肯STAND BY~!

  「你們……妾身明白你們的心情,但克制一點。你們集中將殺氣投注在光輝身上,讓他開始做惡夢了。好了,快把那危險的戰錘收起來!月也不要單手發出雷電!」

  緹奧罕見地擺出了大姊姊的氣魄。

  看樣子月和希雅的怒火尚未平息。畢竟光輝直呼她們名諱,又惡毒地唾罵始。更重要的是他還渴求她們重要之人死亡,憤怒自然沒那麼容易止歇。

  只見光輝口中流泄出「嗚嗚」的呻吟聲。他眉頭緊鎖,冷汗如瀑布般狂流不止。也許他正在做被吸血鬼及暴力兔子襲擊的惡夢。

  始對月與希雅感到無奈的同時,也開心地展開笑容。

  話雖如此,再這樣下去萬一光輝因惡夢而精神崩壞,當初特地用那麼麻煩的戰鬥方法就沒意義了。

  「正如緹奧說的,克制點吧。否則放他一條生路就失去意義了。」

  「……唔~既然始這麼說的話……」

  「撿回一條命了呢,可惡的勇者!」

  瞧見希雅擺出一副要呸口水的模樣,始不禁用「你是這種角色嗎?」的眼神看向她。剛才的希雅有點邪惡。

  緊擁著月的始為了安撫黑希雅,開始撫摸她柔軟的兔耳。

  霎時間,希雅轉而流露出柔和的氛圍。月彷佛在說「歡迎來我旁邊!」似地空出位置之後,希雅立刻愉悅地高喊一聲「萬歲~」並抱向始。

  月用臉磨蹭著始的腹部。

  希雅則將頭倚靠在始的胸膛,感受著寧靜而舒適的氛圍,輕輕地垂下眼帘。一雙兔耳牢牢地繞上始的頸部,兔尾也像緩緩搖晃的搖籃一般,舒服地搖擺著。

  初次經歷一番大爭吵的兩人不僅加深了羈絆,連撒嬌的方式都雙雙增強了。

  看來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察覺此事的始,用溫柔的神情再度緊擁兩人。

  兩倍桃色空間自然產生,使試煉廳滿溢著心型泡泡。

  在這熾熱空間的刺激下,緹奧緩緩地湊了過來。

  她稍作思考以後開口了。

  「主人,妾身想向您坦白。」

  「?什麼意思?」

  「其實妾身……一開始是為了打算向神復仇而利用主人!」

  鈴及龍太郎不禁瞠目結舌,心想:「咦!?居然說出來了!?」

  「?我知道啊?」

  鈴及龍太郎再度張口結舌,心想:「咦!?你知道啊!?」

  始和緹奧在寂靜的空間中眼神交會。

  過了十秒之後,緹奧以認真的神情提出疑問。

  「懲罰呢?」

  「沒有啦。」

  緹奧雙膝跪地,陷入了絕望。

  鈴及龍太郎也雙膝跪地,忍不住想說「該問的不是這件事吧……」。

  於是鈴代為提問道:

  「那、那個,南雲同學你真的早就知道緹奧的心思了嗎?」

  「啊?那不

  是理所當然的嗎?」

  始已經聽說過一些關於緹奧過去的事情──也就是大迫害那時的事。再加上她為了調查勇者召喚而來,最後又決定跟隨比勇者實力更強的始。將旅途過程中獲得的情報總結起來,很自然便能推導出這個結論。

  更重要的是──

  「別看我這樣,我自認為已經很暸解緹奧這個人了。」

  始一直以來也看著緹奧•庫拉魯斯這名同伴。

  所以他才明白。

  明白緹奧內心蘊藏的漆黑火焰,以及她那股為了同伴能毫不猶豫挺身作為護盾的烈焰。

  「雖然不完全是基於這個原因,但我也是因此才在與諾因一戰時,選擇了緹奧你作為救援成員。」

  當時是在標高八千公尺的上空,而且對手是『神之使徒』。倘若真心想立刻營救愛子,請月到『門』這裡來反而更快。

  即便如此始仍選擇了緹奧的理由,主要是因為負責監視的她較有餘裕,並且莉莉安娜公主他們所在的王宮危險性很高,請應對能力高的月守在那裡比較好。不過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始認為與教會一戰時,還是選擇緹奧更為合適。

  「主人……」

  緹奧罕見地露出溫順的模樣。她試圖將難以言喻的情感用言語表達出來,但實在無從說起,內心情感幾乎要滿溢而出……

  緹奧那惹人憐愛的樣子令鈴不禁滿面通紅。龍太郎則猛拍自己的臉頰,心想「絕不能再迷上那個變態!」。

  「主人,妾身能到你身邊去嗎?」

  月與希雅代為說出了答案。只見她們分別向左向右地各伸出一隻手,彷佛在高喊著「WELCOME!」。

  畢竟這是試煉內容,於是始也極其罕見地收起他辛辣的發言,僅僅聳了聳肩。緹奧漾起微笑並湊向月與希雅中間,將身子倚靠在始的胸膛。充盈整個空間的甜膩氣氛又增加三成了。

  龍太郎即將變身成吐出砂糖的魚尾獅。

  瞧見始等人擁在一起的這幅光景,又有另一個女孩按捺不住了。

  「嗚嗚~晚了一步~治療……算了,差不多就這樣吧!始同學~!」

  「咦?等等,香織!最後感覺非常隨便……」

  對光輝施予了一定程度的治療,確保性命無虞之後,香織最後「嘿!」的一聲丟出了一記治癒之光,然後就這麼直接撲向了始等人的桃色空間裡。

  被香織隨便丟了一記治癒魔法結束療程之後,光輝整個人抖了一下。明明不久前香織才說過,因為靈魂是很纖細的部分,必須花點時間治療……

  雫揣惴不安地來回望著香織及光輝。

  朝始直奔而去的香織本打算直接擁住對方,然而卻被月若無其事地妨礙了。她以香織的額頭為目標神速射出了風礫。

  然而香織小姐輕輕晃了一下頭部成功閃過後,就從月擁抱始的那側抱住了始的手臂。

  當然,如此一來始緊抱著月的手臂觸感就消失了。

  月露出不含笑意的燦笑看向香織,香織也像是在說「怎樣?」似地回以一抹微笑。一如往常地,月的身後顯現出了幻之雷龍,香織身後則浮現般若的幻影。兩人頂著雷雲及暴風雪互相狠狠瞪視對方。

  熾熱的桃色空間轉眼之間變為極凍領域。龍太郎與鈴不由得一齊別開目光。

  其中,唯獨雫姑且確認光輝的臉色及呼吸都恢復正常,量脈搏後發現心跳也穩定下來之後,才安心地吐了口氣。

  「龍太郎,可以幫忙背光輝嗎?」

  「沒問題!……只有光輝沒能通過,他肯定會很沮喪吧。」

  龍太郎背起光輝並如此說道,同時臉也蒙上了一層陰霾。鈴則用複雜的神情看向光輝。

  「我想也是……不過鈴我們也不確定算不算過關……況且,只要還活著,無論幾次都能再度挑戰!」

  帶動氣氛的角色依然健在。她那句開朗的話,令龍太郎也跟著重振精神。他揚起嘴角,並開口附和道:

  「說的也是。被當成傻子一樣愚弄,不狠狠揍他們一頓豈能坦然過活。要是這傢伙提議『再來一次』,我們只要奉陪到底就行了。就像以往那樣。」

  「嗯嗯!」

  瞧見兩人一掃沉痛的氛圍後,雫也綻放溫柔的笑靨望著他們。

  察覺那道視線的鈴及龍太郎同時心想「那根本不是同學該露出的表情。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被叫老媽」──有殺氣!

  兩人瞬間停止思考的決定是正確的。

  雫向兩名友人嘆了口氣,接著瞥了一眼始等人並轉換心情。

  僅僅只為其他人著想,始終壓抑自己內心的雫已經不復存在。她已決心捨棄連這件事都沒有察覺的生存之道。

  因此,她向心中所念之人投注了孕育熱情的目光。

  最初察覺那道目光的人是緹奧。「哎呀?」她歪下腦袋,用觀察的眼神看著雫。互相牽制的月與香織,以及在兩人之間調停的希雅則尚未注意到。

  雫把手放在胸口,彷佛在確認著藉由這場試煉而覺醒的心情,以及新的覺悟。接著抓取某樣重要事物似地緊握手心。

  緹奧似乎從雫的這番舉動察覺到了她的心情。

  「哎呀哎呀……呵呵,就讓妾身說一句『加油』吧。」

  「啊?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向刻苦的少女奉上一句聲援罷了。」

  緹奧在耳際低喃的聲音讓始詫異地反問,結果卻得到了這句回覆。

  不明白她語中含意的始眯起單眼,沿著緹奧的視線回過頭去,她正望向自己身後看著什麼。而看到正在鼓舞自己的雫之後,他也明白了。畢竟始已經聽過雫那過於若無其事的表白,自然會瞭解她現在在想什麼。

  「喂喂,不會吧。」

  始與雫對上了視線的瞬間,雫的雙頰染上了比秋天紅葉更鮮明的紅暈。緊接著,她流露出毅然決然的神情走向了始。

  沒有察覺雫心意的鈴及背著光輝的龍太郎也尾隨在後。

  就這樣,雫在希雅抱著始的那側──在與香織面對面的位置止住了腳步。

  她與始之間的距離格外地近,幾乎與始摟住希雅腰際的左臂密不可分。

  雫接近之後,除了緹奧以外的成員似乎也都注意到了她。月「唔?」了一聲,對她投以狐疑的目光。希雅則眨了眨眼。

  雫與香織四目相對。

  短短一瞬間,香織也領悟了一切,訝異地雙眼圓睜。但並非因為她注意到了雫的心意,而是對雫不再隱瞞自己心情的生存方式感到驚訝不已。

  然後,下一瞬間香織對雫綻放出笑靨──喜悅、溫柔、對雫的祝福,以及至今她對雫懷抱的所有感情,全都於那璀璨耀眼的笑容中滿溢而出。

  香織微微啟唇。儘管沒有發出聲音,雫也明白摯友向自己道出了「加油」這句聲援的話語。

  她輕輕點頭並回以微笑,強忍住差點落淚的心情。

  彷佛背後被推了一把的雫,以緊張得打顫的聲音,靜靜地向始說:

  「南雲,謝謝你救了光輝。」

  「我只是痛揍了他一頓而已。」

  始的聲音相當平淡。察覺狀況的他露出了難為情的表情。

  然而這點程度可阻止不了現在的雫。即便因緊張而顫抖,她仍笑出聲來並繼續往下說道。

  「但你沒有殺死他。應該是為了香織,也多少考慮到了我吧?大概兩成左右?」

  「……嗯,算是吧。」

  畢竟是自己說過的話,無法否定的始只能彆扭地老實回答。

  他那副模樣令雫也稍微緩解了緊張的心情,並再度輕笑出聲。

  看似心靈相通的兩人讓月開始「唔唔!」地低吟,希雅則恍然大悟似地低喃一聲「啊~終於啊~」。

  「一旦你說要守護,真的連心也會一併守護呢。」

  「我心中也有一條界線,並非凡事都會幫忙。」

  「我明白。可是,我和我們都免於失去青梅竹馬。光輝真的是個各方面都令人困擾的傢伙,更是暴露那般醜態的大傻瓜……但即便如此,他依舊是我們的夥伴。」

  雫的眼眸中流露出憂慮及感恩交織的情感,始則一臉淡然地聳了聳肩。

  說實話,為斷絕後顧之憂(雖然光輝能否構成後顧之憂還是個疑問),始原本其實想痛快地殺了對方。不過如今見到雫及香織的表情後,他不禁認為放光輝一條生路是正確的決定。

  至少,比起讓她們在遠離故鄉的異世界,親眼目睹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被喜歡的對象所殺,然後將這惡夢般的場景深植心中,由自己一肩扛起光輝帶來的麻煩壓根不算什麼。

  而雫即便看到青梅竹馬那副醜態,也依然關%著對方的模

  樣不禁令人感慨她的堅忍不拔,同時也令始慨然又無奈地想「真不愧是天生勞碌命(老媽子)」。

  龍太郎他們也並未徹底對光輝幻滅,反而是悲傷之情更為深刻,由此也可證明他們之間積累了深厚的感情。

  換作與光輝羈絆不深的人──例如目前身處於【海利希王國】的同班同學與迷戀著光輝的大小姐們,肯定馬上就會徹底幻滅並轉身離去吧。

  這群青梅竹馬之間的深刻連結,毫無疑問地遠遠超過言語,甚至可說是『好比家人一榡』。

  (既然八重樫是老媽子,天之河就是她一手養大的兒子囉?)

  始萌生出極為失禮的感想。不過,現在的雫可顧不及這些。

  她深呼吸兩次。

  接著用足以讓人灼傷的熾熱眼眸注視始。

  「我第一次像那樣依偎著某人,真的相當舒服。還有,謝謝你。」

  「……你不是還稍微威脅了我嗎?」

  「唔……因為不那樣做的話,你一定不願意抱我……」

  雫的雙頰愈加通紅,連頸部和耳梢都染上一層紅暈。猛烈鼓動的心臟宛如太鼓一般,怦怦直響。

  現在的雫與平時英氣凜然的她反差實在太大。不知何時她甚至伸出一隻手,觸碰了始的左臂。連握住都沒有,真的僅僅只是觸碰而已。這個舉動,反而彰顯出了雫渴望觸碰始的心境,但因為太過害羞,光是如此便已竭盡心力。那模樣實在惹人憐愛。

  雫的心臟幾乎要因聚焦而來的視線及自己的感情而爆炸。即便如此她的雙眸仍暗藏著決心,並以顫抖的唇瓣拚命傳達心中的那份念想。

  「總、總而言之,我對你充滿了感謝之情。這份謝禮,是、是證明我當時說的那句話,不、不是開玩笑的!」

  雫踮起腳跟、伸直背脊,接著緊緊地抓住始的手臂。

  為以防萬一,雫還『毫無預備動作』地直接湊向動彈不得的始,接著用未曾允許他人碰觸的嬌嫩唇瓣……貼上了始的臉頰。

  柔軟到不可思議的觸感傳遞至始的臉頰。微微的濕潤及燃燒般的熾熱吐息,讓始不單臉頰,連心都不覺一緊。雖然僅觸碰了短短一瞬間,但那親吻確實傳達出了雫灼熱的心意。

  「咚!」重物墜落地面的聲音於雫身後響起。

  犯人是龍太郎。驚愕過度的他,不小心讓背在身上的光輝摔落在地。但沒有半個人轉頭看向他,由此可見眾人有多麼錯愕。

  雫略為踉蹌地退開身子並垂下頭,彷佛要冒出蒸氣一般。

  看來她的羞恥心已經超過了極限。

  接著雫用雙手拍拍自己的臉頰,重新打起精神。

  目睹她那副模樣的始,忍不住抱頭苦思「怎麼會變成這樣?」。始心中已經有了不得不回覆這份心情的答案。連香織的好感他都未能接受,自然不可能回應雫的心意。話雖如此,他還是認為自己得稍微揀選一下用詞才行。若香織流露不安的神情,始便會堅定回絕對方,然而她反而露出滿面燦笑。看來如果一口拒絕雫的心意,絕對會演變成麻煩事。

  不過始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沒有察覺到始內心糾葛的雫重整心態後,像是逮到破綻似地發動了攻勢。

  「月、希雅、緹奧……香織。我透過這次試煉自覺到很多事。包含自己的壞習慣,和此刻的心情。他已經有了月你們,更是摯友喜歡的人,這麼做真的很差勁。但是……」

  雫為了下定決心而停頓片刻。香織以滿懷慈愛的神情推了她一把。

  「小雫,沒事的。你一點也不差勁。畢竟這就是感情,誰都無法控制。而且,比起看到總是優先考慮他人的小雫,能夠像這樣直率地表達自己心意的小雫,更讓我感到開心。」

  「香織……」

  或許會被香織討厭,或許會讓香織感到悲傷──即便雫深知對方的性格,她仍不由得萌生這些疑慮。而香織絲毫沒有半點陰霾的這番話語,總算讓雫僵硬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月聳聳肩,接著露出狂傲的笑容。與香織那時一樣,看來她打算正面接受挑戰。

  希雅也搖搖兔尾巴說道:「真沒辦法耶~」緹奧則以一波媚眼回應。

  雫不禁漾起微笑。她完全放鬆身體,恢復成最自然的狀態,接著堂堂正正、抬頭挺胸地道出自己的心情與決心。

  「我喜歡南雲。所以我會為了自己而努力。」

  語畢之後雫綻露出了笑容,那表情就像……

  暴風雨過後雨過天晴的藍天,惹人憐愛又動人,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醉神迷。正如她的名字──宛如沐浴於晨光之下的朝露之雫,又如溢出果實的露珠一般,晶瑩閃耀而散發著甜蜜香氣。

  「小雫好可愛哦!好!今後就由我們青梅竹馬二人組組成戰線,對抗月希雅組!這下肯定能贏!」

  「咦?香織真是的。不過……呵呵,這樣確實不錯。就由我和香織獨占南雲的左右兩邊吧。」

  「……雫,我早有預感會演變成這樣。我會把你連同香織一併送上黃泉。」

  「月小姐,不能把她們送上黃泉啦。不過既然做出獨占宣言,我也不能退縮!我接受挑戰,雫小姐!」

  月希雅組與香織雫組開始吵鬧起來。

  到現在還被緊緊抓住動彈不得的始遙望遠方,因為她們壓根不打算聽他的『回覆』。「喂,我──」正當他打算強硬插嘴的瞬間,香織卻高喊一聲「覺悟吧!始同學!」氣勢十足地出聲攔截。

  困擾的是希雅和緹奧也向他投注「反正你打算拒絕吧?好啦好啦我們知道,但現在請乖乖閉嘴」的眼神。

  為什麼啊……無法釋懷的始半眯起眼。不過始可沒有拚命到不顧她們釋放的壓力,所以他很乾脆地轉換了想法。

  「……主人啊,被她們視若無睹地受到排擠的妾身究竟該做出什麼反應才好?她們已經完全熱衷於分組對決了……」

  「像平常一樣哈啊哈啊喘氣不就好了嗎?」

  於是緹奧開始哈啊哈啊地喘氣。

  始忍不住心想,不管怎樣希望她們可以快點停止把自己夾在中間,然後爭論著『始到底比較喜歡誰』。

  目睹始等人這副模樣後,龍太郎既無奈又感慨地深深嘆了口氣。

  「……居然連雫也是。南雲那傢伙到底怎麼回事啊,真是的。」

  「哇~連小雫雫都淪陷了。南雲同學簡直是唐璜嘛!怎麼辦,萬一連鈴都在不知不覺間被誘惑的話該如何是好!和姊姊大人一起做、做這種事和那種事!………………嗯,好像不賴?」

  「喂,快恢復神智啊,鈴。別把我獨自留在這個異空間裡啊。」

  手抵著額頭陷入深思的鈴,令龍太郎心想「饒了我吧」並再度嘆了口氣。

  此時總算發現自己背上重量消失的他,趕忙再次背起光輝。他環視摯友與始等人,接著夾雜苦笑低喃道:

  「喂,光輝。我並非不瞭解你的心情。但憑現在的你,就算被搶走一切也沒資格抱怨了哦。」

  就算知道這句話傳不進摯友耳里,龍太郎仍忍不住道出口。

  光輝醒來後,究竟會採取什麼樣的舉動呢……

  龍太郎想像著未來,並堅毅地下定決心。若有什麼萬一時,這回得由身為摯友的自己來痛揍光輝一頓,好好阻止他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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