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不適合交換殺人的夜晚 【深夜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扇町街的突發事件(刑警們)

  一

  和泉刑警與志木刑警,繼續在扇町街周遭查訪。依照「井上攝影商會」老闆的證詞,遇害者經過「井上攝影商會」前面時已經遇刺。這麼一來,遇害者很可能是在扇町街至「井上攝影商會」的某處遇刺。兩名刑警抱持通宵的決心全力查訪。

  然而,時間來到凌晨零點,「觀測史上最深積雪」的氣象預報逐漸成真,兩人難以繼續執行查訪任務。因為街上已完全沒有人影。

  「前輩,還是作罷吧。」志木首先發難。「就算我們是再幹練的刑警,繼續查訪也沒有意義。請看,現在雪這麼大,街上只有我與前輩。」

  「似乎如此。」和泉刑警環視冷清的街道,透露遺憾心情。「沒辦法了,休息一下吧,畢竟也餓了。喂,你知道這附近有什麼可以兩人好好吃飯討論的店嗎?」

  「啊,那要不要去這裡?這裡就可以兩人共處好好討論,應該也能用餐。」

  「喔,原來如此,這裡很合適。休息四千五百圓、住宿八千圓啊……」和泉刑警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所以,要選哪一種?」

  「咦?」志木瞬間怯懦語塞。「哈哈,前、前輩,真是的,我只是開玩笑啦。」

  「什麼嘛,開玩笑啊,那就算了。」和泉刑警開朗回應之後,像是剛才對話沒發生過般輕盈轉身,指著馬路另一邊的某棟住商綜合大廈。「喔,那棟大廈應該有深夜營業的咖啡館之類的店,去看看吧。」

  正如和泉刑警的推測,綜合大廈里有兩間通宵營業的店。和泉刑警在電梯前面再度詢問。

  「KTV酒吧『高歌的蟒蛇』,以及簡餐咖啡館『不眠館』。要選哪間?」

  「…………休息四千五百圓。」

  「來不及了。」後輩依然不死心。和泉刑警哀憐般低語。「這話題結束了。」

  「……我想也是。」志木咬唇注視天花板。啊啊,我究竟在搞什麼?我是笨蛋,是大笨蛋。簡直是在九局下半隻差一分,兩好三壞兩齣局滿壘局面,因為過度緊張而呆呆放過正中直球三振出局的明日之星。但是太遲了,絕佳好球已悠然經過面前!

  志木陷入強烈的自我厭惡情緒,以殺氣騰騰的視線向前輩刑警要求。「請讓我在KTV高歌!」

  「哎,別這麼氣。」和泉刑警安撫著有點激動的志木刑警。「還是挑咖啡館吧。即使是深夜,我們終究是執勤中的刑警。」

  兩人搭電梯前往簡餐咖啡館「不眠館」。

  店裡幾乎是開店歇業狀態。掛在天花板的燈,微微照亮無人的餐桌,唯一的客人是坐在吧檯座位的中年男性,趴在桌上一副睡著的樣子。志木與和泉刑警占據店裡最角落的餐桌,兩人先點了干咖哩與牛肉燴飯填飽肚子,然後單手拿著咖啡,為今晚查訪的悽慘成果嘆息。

  「到目前為止,目擊者只有相機行的老爺爺。」

  「不過,遇害者那麼漂亮,走在街上肯定相當引人注目。」

  「在平常夜晚肯定如此,但今晚很特別,狀況太差了。行人都是快步走路,而且都在注意腳邊,平常街上隨處可見的醉漢也不見人影,這樣難免無法提升查訪成效。即使如此,肯定有人看見遇害者,但目擊者應該在我們開始查訪之前就快步返家,只是我們沒見到。」

  「但願如此。」志木說著深深嘆口氣。「不過,當刑警真累。前輩不認為嗎?」

  「沒辦法,這也是自己選的職業。」

  「對了,前輩,我之前就一直想問一次,您為什麼要當警察?因為想制裁壞人?還是想開槍?」

  「笨蛋,不是這種怪理由。我的狀況很簡單,因為我父親是警察,所以我大學畢業之後,以成為公務員為目標讀書,參加好幾種考試之後只考上警察。」

  「哇,父女兩代都當警察啊,真厲害。」

  「那你呢?為什麼當警察?基於社會正義?」

  「前輩,您說這什麼話,我只是想找個鐵飯碗,才進入名為警界的『公司』當警察。雖然不是自豪,但『保護社會與人民』這句話,我只在面試時說過一次。」

  「這樣啊,也好。但烏賊川警局是否算是鐵飯碗,還是一個問題。」

  「畢竟有砂川警部。」志木嘆出今晚最長的一口氣。「我搞不太懂砂川警部的想法,到頭來,他究竟有沒有幹勁又是否優秀,至今也還沒定論。前輩,您認為呢?」

  「你說這什麼話,這部分不是早有定論嗎?」和泉刑警以充滿自信的語氣斷言。「那個人沒幹勁又優秀。」

  「沒幹勁又優秀……有這種人?」

  「現實真的有這種人,那也只能接受了。」

  既然前輩這麼說,也只能接受了。志木如此心想。

  兩人喝完咖啡離席。到收銀台向年邁店長結帳開收據時,志木向店長詢問他忽然想到的一件事。

  「對了,請問今天晚上,有沒有一位約三十歲的美麗女性來這間店?她應該穿著灰色套裝加米色大衣。」

  在金額欄位寫上數字的店長,以客氣的語氣如此回答。

  「啊,確實有一位這個打扮的女性來過,記得是快七點的時候吧。是的,她是一位令人驚艷的美麗婦人。」

  肯定沒錯,就是遇害的女性。她在這間咖啡館度過死前最後的時光。志木難掩興奮,店長朝他投以疑惑的表情詢問。「請問您是?」

  「警察。」志木帥氣地拿出手冊給他看。

  店長看都不看手冊一眼,說聲「明白了」之後,在收據的姓名欄位寫上「警察大人」蓋上店章。志木接過收據交給和泉刑警,再度詢問店長。

  「那位女性只有一個人?」

  「剛開始是一個人,記得她點的是紅茶,不過她的同伴很快就來了。」

  「後來有其他同伴過來?男的女的?」

  「是男性。他的特徵?這個嘛,他身穿黑色大衣,體格普通,看起來年紀不大,但我沒辦法清楚說他幾歲,而且他戴墨鏡,所以我也沒仔細看長相。何況那位先生只在店裡待一下,女性在男性抵達之後立刻離席買單,兩人就這樣一起離開。」

  「那麼,那位男性什麼都沒點?」

  「是的,沒脫大衣就立刻離開。」

  真可疑,簡直像是避免他人看見長相。

  「他們幾點離開這間店?」

  「應該是剛過晚間七點的時候。」

  「兩人是否提過離開店裡要去哪裡?」

  「這個嘛,我沒印象。」

  志木問完店長,轉身面向旁觀的和泉刑警輕聲討論。

  「前輩,肯定沒錯。那名女性是遇害者,和她一起離開的黑色大衣墨鏡人正是兇手。」

  「嗯,有可能。話說回來,餵。」和泉刑警把志木剛才遞來的收據舉到他面前。「這張收據請款時會出問題,名字只寫『警察大人』,根本不知道是哪個警察,畢竟奧床市也有警察……店長,不好意思。」

  「請問有什麼事?」

  「麻煩把名字重寫成『烏賊川警局大人』。」

  「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和泉刑警追加志木冒失忘記的一個問題。「那位女性應該帶著包包,您記得是怎樣的包包嗎?」

  「包包是吧,這麼說來,我記得她確實拿著某個東西……」店長發出聲音思索片刻之後抬起頭。

  「啊,對了對了,忘記叫什麼名字,是好萊塢知名女星愛用的包包。我想想……不是夢露,也不是褒曼……」

  「您是說葛莉絲·凱莉?」

  「對,就是她。葛莉絲,凱莉拿的那種大型包包。叫做凱莉包吧?那位女性也提了一個,記得是粉紅色。」

  「明白了。謝謝,您幫了大忙。」

  和泉刑警接過收據,輕拍志木肩膀。「走吧,先回警局向砂川警部報告。」

  志木刑警與和泉刑警走出綜合大廈,立刻在強風與大雪吹拂之下板起臉。兩人放棄撐傘,下定決心踏出腳步。人行道只有他們兩個行人,馬路只有加裝雪鏈的車子勉強能前進。沒裝雪鏈的車子雜亂排列在路邊。扇町街周邊原本就經常有車子亂停,但今晚特別多。

  「前輩,要是全部開罰單,可以進帳不少喔。」

  「是啊。」和泉刑警也面帶無奈眺望違停車輛。「不過,只有今晚難免得網開一面吧?畢竟是出乎意料的大雪,沒準備雪鏈的駕駛,應該是不得已暫時把車子扔在路邊先行回家,總比硬是開車導致出事來得好……唔!」

  和泉刑警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志木沿著她的視線看去,是停在路肩的高級黑頭車。當然是違停。而且車子旁邊有個身穿黑色外套的年輕男性,年紀大約二十上下,至少不像是開高級黑頭車到處跑的人。這名男性環視兩側

  觀察周遭狀況,一察覺志木他們,就裝作若無其事,背對車子點菸。

  「別看他啊。」和泉刑警在志木旁邊低語。「面不改色走過去。」

  「我明白。」志木期待的心情在內心高漲。

  「在前面轉彎吧。」

  兩人向四周散發「完全沒看到高級車與外套男子」的氣息經過該處,在前方約十公尺處的白色建築物轉彎。兩人當然在轉彎瞬間停步回頭,從白色建築物與電線桿的夾縫窺視,發現剛才的黑外套男子扔掉剛點燃的煙,取出藏在外套底下的小鐵撬。

  「看,果然想偷車上的東西。」

  「趁大雪夜晚下手,虧他想得到。」

  「但那個傢伙運氣不好,不曉得刑警近在眼前。」和泉刑警竊笑般說完,輕聲指示志木。「趁他使用鐵撬,就當成現行犯逮捕。」

  「好的。」志木輕聲回應,屏息等待那一瞬間。

  不過,這名外套男子出乎意料對這種犯罪不太熟練。雖然準備小鐵撬,卻不曉得該破窗還是破壞車門,連這種基本的事情都明顯無法抉擇。

  「菜鳥,這方面好歹也先做功課吧!」

  「車窗或車門都好,快動手啊!」

  兩名刑警在建築物後方,斥責激勵著這個試圖破車的小偷。

  「我們究竟在做什麼?」

  「感覺好蠢。」

  他們做出這個結論,最後決定在對方動用鐵撬之前現身。兩名刑警從建築物後方一起衝出去,在歹徒依然背對時,一鼓作氣拉近距離。歹徒察覺身後異狀轉身,此時志木和對方的距離大約兩公尺。

  「喂,先生!」志木儘可能以嚇人的低沉聲音大喊,外套男子顫抖愣住。「你在那裡做什麼!」

  就算詢問,外套男子當然不會老實回答。對方把鐵撬扔向志木腳邊當成回應。

  「危險!」志木輕盈一跳,千鈞一髮躲過鐵撬,但是志木鬆口氣時,後方意外地傳來尖叫聲。志木連忙轉身一看,和泉刑警按著右腳倒在積雪的路上。「好痛……」

  「哇,前輩,還好嗎?」

  「別……別忽然躲開啦……志木~」

  「就算您這麼說……」

  「喂!」和泉刑警指向志木身後。「別讓那個傢伙跑掉,去追,快追啊!」

  仔細一看,剛才扔出鐵撬害和泉刑警腳受傷的外套男子已經逃跑,志木也連忙追過去。但志木在追趕瞬間,就體認到自己沒勝算。對方似乎考慮到這種可能性,刻意預先穿了釘鞋,志木則是普通的皮鞋,誰在雪地跑得比較快可想而知。穿過第三條巷子,轉過第四個轉角時,志木完全追丟外套男子。「唔,可惡!」

  志木感受著不悅的情緒回到原處。高級黑頭車得以完好如初,旁邊則是和泉刑警微微抬起右腳站立,令人不忍正視的樣子。

  「前輩,抱歉,對方逃走了。」

  「這樣啊。哎,這也沒辦法,剛才稍微從容過度。」

  「腳不要緊嗎?」

  「放心,沒什麼大礙。不提這個,喂,你看。」和泉刑警撥掉高級車上的積雪。「這輛是奔馳耶。」

  「嗯,似乎沒錯。所以怎麼了?」

  「不覺得奇怪嗎?即使下雪導致車子不好開,駕駛卻不曉得跑去哪裡,把這種高級車扔在路肩一個晚上。一般至少會找個停車場停放吧?」

  「捨不得花停車費,所以停路肩……應該不可能吧。畢竟奔馳車主是有錢人。」

  「我也這麼認為。這樣簡直像是請別人偷走。」

  「會是怎麼一回事呢?」

  「接下來是我的推理。」和泉刑警靠在奔馳旁邊。「這輛車的駕駛,在周圍還有人的時段,把車子停在這裡。雖然是違停,但原本應該不打算停太久。然而駕駛基於某個原因,沒辦法回到車上。」

  「某個原因?」

  「例如……被殺。」

  「咦,請等一下。前輩的意思是這輛奔馳的駕駛,可能是那件命案的遇害者?」

  「有可能吧?從遇害者身穿的衣物判斷,她是有錢人,開奔馳也不奇怪。從地理要素考慮,從這裡很快就能走到那間咖啡館。總之先聽我說。遇害者在將近晚間七點時,把車子停在這裡,前往咖啡館。不久,身穿黑色大衣戴墨鏡的男性前來會合,兩人一起離開咖啡館,後來兩人可能是走路,或是搭那名男性的車,總之朝鶴見町的方向移動,男性在途中刺殺女性後逃逸,遇刺女性就這麼像是夢遊病患在四周徘徊,經過『井上攝影商會』前面,在鶴見街的馬路斷氣,結果這輛沒人駕駛的奔馳就被遺留到現在。志木,怎麼樣,有哪裡不合邏輯嗎?」

  「不,聽前輩這麼說,我也覺得有可能。」

  「對吧?這當然不是結論,我的意思是值得調查看看。總之記下車號吧。」

  志木繞到車頭,依照吩咐確認車號。

  「我看看,『奧床33·NE·052……』」

  「喔,奧床市啊,那個地方現在應該下大雪吧。」和泉刑警像是不經意讓思緒飛到盆藏山腰的高原城市低語。「總之,回去之後調查這個車號。」

  「好的。」志木將車號寫在手冊收進懷裡。「雖然只是直覺,但好像逐漸接近案件核心了。」

  「但願如此。」

  「肯定是如此。好了,回警局吧,砂川警部在等我們。」

  志木說完,再度從積雪人行道踏出腳步。

  「好、好痛……」

  然而在下一瞬間,志木身後傳來虛弱的叫聲。他驚訝轉身,愕然睜大雙眼。直到剛才都面不改色的和泉刑警,按著受傷的右腳蹲在雪地。

  和泉刑警非比尋常的模樣,使得志木瞬間得知事情多麼嚴重。

  「前、前輩,還好嗎?該不會骨折了吧?」

  「放心,只是小傷。」

  「總之現在立刻去醫院,我來背前輩。來,快到我背上,現在沒空害羞。」

  「知、知道了,既然你這麼說,就受你照顧吧,抱歉。」

  「前輩,您說這什麼話?也不想想我和您的交情。」

  志木背起和泉刑警前進。

  「……前輩。」

  「什麼事?」

  「到了。」

  「好快!」

  背著和泉刑警的志木,站在「白樺醫院」的招牌前面。說來無奇,他們所在的門口,正是剛才一起用來藏身的白色建築物。

  「我說啊……」和泉刑警維持志木背著的姿勢,輕拉他的頭髮。「既然這麼近,我單腳跳也跳得到吧!別多管閒事。」

  「就算這麼近,我也想背您啊……」

  「所以我才說多管閒事。」和泉刑警跳下志木的背,只以左腳站在白樺醫院門口。「不好意思~麻煩掛急診~」

  三

  「……警部,就是這樣。」

  志木在醫院等候室打手機,向烏賊川警局的砂川警部說明狀況。包括咖啡館「不眠館」店長提供的情報、遇見竊車賊的意外事件,以及和泉刑警對路邊奔馳的推理。將這些事情逐一說完,通話時間自然很長。相較於說完一輪的志木,砂川警部以簡單的話語述說感想。

  『短短時間發生好多事。』

  「發生太多事了。對了,趁沒忘記的時候先說。」志木將問題所在的奔馳車號告訴砂川警部。「可以請您調查這輛車的車主是誰嗎?或許和遇害者有關。」

  『知道了,我立刻調查。話說回來,和泉刑警傷勢怎麼樣?骨折嗎?』

  「正在照X光,還不能斷定骨頭是否出問題。」

  『知道了,有消息再通知我。』

  志木和砂川警部的通話暫時告一段落。志木動也不動地坐在陰暗沁涼的醫院等候室一角等待。接著他的手機終於響了,是砂川警部來電。

  『志木,查出奔馳車主了。』

  「查到了?」

  『嗯,車主是善通寺春彥先生,地址是白熊郡豬鹿村大字山田三三九。聽到這些信息有想到什麼嗎?』

  「豬鹿村的善通寺,記得有一位知名的畫家。」

  『沒錯,就是善通寺善彥大師。春彥是他的兒子,而且同樣是畫家,年齡約四十前後。記得他的夫人很美麗,叫做幸子還是咲子之類的。』

  「那麼,遇害者或許是那位善通寺春彥的妻子,要不要打電話確認?」

  『且慢,這麼匆忙也沒用。簡單來說,只不過是遇害者生前去過的咖啡館旁邊,停著善通寺春彥先生的車,現階段無法斷定遇害者是善通寺家的人。不能以這種模糊的根據,就在半夜打電話吵醒對方,這樣很沒禮貌。』

  車主出乎意料來自名門,砂川警部似乎變得相當慎重。志木能理解他的心情。

  「

  那麼警部,該怎麼做?」

  『沒辦法了,等明天早上打電話詢問吧。如果那裡的夫人失蹤或聯絡不上,那位遇害者就很有可能是善通寺先生的妻子。』

  然後,砂川警部像是為當晚的辦案工作做總結般下令。

  『總之,和泉刑警傷勢治療完就先回局裡,明白了吧?』

  在深夜挖洞(鵜飼·朱美)

  一

  正如電視氣象播報員的預測,雪勢進入深夜更大,山區積雪已經超過二十公分,是當地創紀錄的大雪。盆藏山附近各處的道路當然停止通行,貫穿豬鹿村通往奧床高原的大動脈——豬鹿路,也因為下雪導致視野不良,終於在凌晨零點全面停止通行。就這樣,善通寺家……不對,不只善通寺家,豬鹿村的住家與聚落,大多陷入聯外交通斷絕的孤立狀態。依照最新的氣象預報,這場雪會下到天亮。順帶一提,豬鹿村明天早上的最低氣溫,預估是零下五度。

  「零下五度!」

  躺在幫傭房聽廣播的朱美,不由得坐起上半身。

  現在時間將近深夜一點。

  鵜飼應該正依照之前和委託人的計劃,進行深夜的監視工作。從轉角房間的旋轉窗專注監視善通寺春彥的房間,是一件需要毅力的工作,而且依照鵜飼自己的見解,春彥和真里子沒有曖昧關係,兩人在今晚幽會的可能性極低。即使如此,委託依然是委託,鵜飼可不能偷懶沒在今晚監視,但依照他不正經的個性,現在肯定因為寒冷、睡意以及枯燥而鬆懈下來。

  對,換句話說,輪我出馬了。朱美如此心想,套上房裡預先準備的寬鬆厚上衣走出房間。

  「就算再怎麼冷,只要待在房裡,應該不用擔心冷死……不過有個很貼心的詞叫做『勞軍』。」

  朱美上樓之前先到廚房。廚房空無一人。朱美花點時間思考步驟之後,總之以爐火燒水,在水燒開之前準備保溫瓶,預先放入速溶咖啡、牛奶與大量砂糖,等到水燒開就倒入保溫瓶關緊。「接下來……」朱美雙手抓住準備周全的保溫瓶,做出酒保調酒般的動作。「搖!搖!搖!」完成了。朱美拿著裝有世界最敷衍咖啡的保溫瓶,意氣風發離開廚房。

  「只要沒多說什麼就遞出去,看起來肯定是普通的咖啡!」

  朱美沿著走廊來到玄關大廳。掛鍾顯示現在是凌晨一點。周圍沒人,如同整座宅邸在沉睡,寂靜到毛骨悚然的程度。如今連吹拂窗戶的風聲也靜止,天候似乎暫時進入平穩狀態。但堪稱聲音的聲音都消失之後,反而提升黑暗的恐怖,感覺不太舒服。朱美小跑步穿越玄關大廳,沿著通往二樓的階梯踩了幾步。

  「?」

  朱美忽然停下腳步。在寂靜之中,她似乎聽到某處傳來開門聲。朱美豎耳確認狀況,感受到二樓走廊有某人的氣息。肯定沒錯。確實聽到木板走廊傳來清脆腳步聲,而且聲音似乎往這裡接近,因此朱美不動聲色回頭往下走。她環視周圍是否有地方藏身,發現階梯底下剛好是空的,總之她衝進那裡縮起身體,如同要讓自己融入周圍的黑暗。不久之後……

  ……嘰……嘰……嘰。

  一階階踩踏階梯的軋櫟聲,在她的頭上響起,有人正在下樓。朱美繃緊身體。腳步聲緩緩經過她頭上,來到一樓。

  這麼晚了,會是誰?

  朱美從階梯後方空間稍微探出頭,試著確認對方身份。雖然看不到臉,卻看得到背影,是男性。身穿厚實的羽絨外套與寬鬆長褲,圍著一條顏色不起眼的圍巾。男性來到一樓,就這麼背對朱美筆直走向玄關。朱美抱持著感到意外的心情繼續觀察,男性在她眼中謹慎開鎖,像是提防四周般微微開門,戶外寒氣瞬間拂過朱美臉頰。男性呼出一口白色的氣衝到戶外,此時,他的側臉首度浮現在玄關的夜燈燈光。

  是善通寺春彥。

  不過,他在這種時間外出,究竟有什麼事?

  朱美抱持疑心,鑽出剛才躲避春彥的階梯下方。接著,就在同一時間……

  ……嘰……嘰……嘰。

  樓上再度傳來踩木板的軋櫟聲。糟糕,還有人。朱美慌張轉身仰望樓上,發現一個神秘的黑影。朱美備感恐懼而佇立不動,她沒有餘力躲藏,還不由得脫口詢問「是誰!」。但她錯就錯在不應該忽然詢問。在下一瞬間……

  「咕咚!」黑影一腳踩空,就這麼成為落體,發出「咚、咚、咚咚咚咚咚……」的響亮聲音,重重摔落階梯。「咚咚咚咚……」

  「呀啊啊啊啊!」

  朱美害怕到就這麼杵在原地放聲大叫。像是保齡球滾落的神秘物體,維持這股力道把朱美當成保齡球瓶撞飛,滾到玄關才總算停止。

  「到、到底是怎樣!」

  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朱美面前,神秘物體若無其事迅速起身,在嘴唇前面豎起手指發出「噓~!」的聲音要求肅靜。「請·安·靜!」

  「最吵的是你!」

  「唔,什麼嘛,還以為是誰,原來是朱美小姐。」說完鬆一口氣的這個人,當然是鵜飼。鵜飼以感覺不到摔下階梯受創的輕盈動作站起來。「春彥剛才有來嗎?」

  朱美筆直指向玄關大門。「他剛才出去了。」

  「什麼?去外面?喔,這樣啊,這樣啊,那剛好。」

  鵜飼不慌不忙拍掉西裝的灰塵,看來毫髮無傷。

  「不用去追?你在監視他吧?」

  「現在慌張跑出去,反而容易被發現。放心,不成問題。反正外面冰天雪地,他留下的腳印不會輕易消失,很快就追得到。」

  他說的確實沒錯,無須慌張。朱美平復心情提問。

  「發生什麼事?」

  「沒什麼,如你所見。我一直在監視春彥的房間,就在剛才,春彥寢室的門忽然打開,他從裡面探出頭,觀察周圍確定走廊沒人之後離開房間,身上穿著羽絨外套與長褲。我決定暗中跟蹤,後來……」

  「後來就摔下樓?」朱美嘆了口氣。「所以,春彥在這種時間去哪裡做什麼?」

  「不像是在深夜和外遇對象幽會,總之跟蹤他應該能知道某些事。好啦,差不多該追蹤了。」

  「我也要去。」朱美強行提出要求。「因為似乎很好玩。」

  二

  走出玄關一步,放眼望去都是厚厚的雪。雪地確實清楚留著一條剛才有人走過的足跡。就眼中所見,周邊沒有人影。足跡走出玄關就往右,直接繞到宅邸後面。

  「好,走吧。」鵜飼迅速帶頭沿著足跡前進,但是走到宅邸轉角處,鵜飼忽然抱頭大喊。「啊哇哇哇,糟了!」

  「什麼啊,怎麼回事?」

  「雪這種東西是雙刃劍,我太大意了。」鵜飼轉身指著兩人剛走過來的路,純白雪地清楚殘留兩人剛造成的足跡。「如果春彥現在回來發現這些腳印,將立刻察覺有兩個人跟蹤他,我們的真實身份將會敗露。」

  「這麼說來也對。」朱美再度失望嘆氣。「為什麼現在才發現?太慢了。」

  「坦白說,我沒在雪地跟蹤過別人,因為我們的城市很少積雪。」

  「真是的,你有夠冒失!」

  「是我的錯。不過話說回來,在這麼急迫的場面,你緊抱那是什麼東西?」

  「咦?哪有什麼……啊~!」朱美緊抱著保溫瓶。「糟糕,我應該放屋裡的。」

  「哎,事到如今也無從挽回。留下的腳印沒辦法消除,追蹤春彥不能半途而廢,你的寶貝保溫瓶也不能扔在這裡吧?」

  「這保溫瓶沒那麼寶貝就是了。」

  最後,兩人下定決心再度踏出腳步,並且祈禱降下的雪早點掩蓋他們的腳印。

  正如預料,春彥的足跡延伸到宅邸後方,筆直通往後院一隅的木造小屋。是儲存園丁工具的倉庫。倉庫門開著,裡頭透出橙色燈光,春彥似乎在倉庫準備某些工具。

  兩人躲在樹叢後方,等待春彥走出小屋。

  不久之後離開小屋的春彥,左手提著明亮的提燈,右手拿著鏟子。幸好春彥關門之後,朝著和偵探他們相反的方向前進。朱美鬆了口氣,旁邊的鵜飼不自在地低語。

  「提燈與鏟子啊。該不會要在三更半夜鏟雪?」

  鵜飼與朱美等待一段時間之後繼續追蹤。春彥的足跡從後院回到宅邸正面,卻沒有前往玄關,而是沿著遼闊的西式庭園蜿蜒而去。春彥拿著鏟子究竟要去哪裡?兩人更感興趣追蹤,發現足跡最後通往宅邸西側不遠處。那裡是鵜飼當作據點的車庫,隔一段距離的地方,是現在沒蓄水的乾涸葫蘆池。

  池邊有提燈的燈光,使得春彥以及陌生孩童的身影浮現在黑暗中。寒冷導致春彥的影子微微顫抖,另一方面,孩童的影子動也不動。仔細一看,這個孩童原來是池邊裝飾用的尿尿小童,當然不會動。但春彥不曉得想到什麼事,自己使

  力硬是搬動尿尿小童,而且是以雙手抱著往上抬。看春彥順利就抬起來,應該不是連接水管的正統尿尿小童,只是放在地面的擺飾。朱美靠在庭院的桃樹旁,不由得輕聲詢問。

  「他在做什麼?真是奇妙的光景。」

  「我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說出這句話的鵜飼拼命扭轉身體,像是要讓扭曲的松樹枝枒和他同化。總之兩人在暗處,專注觀察春彥的一舉一動。

  春彥將抬起來的尿尿小童放在約兩公尺遠的地方,至今擺放尿尿小童的地面裸露在外。在不斷降下的雪中,只有那裡露出黑色的泥地。春彥再度握住鏟子,將前端插入黑土表面。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可以預測他接下來的行動。實際上,春彥也開始進行正如預料的行動。沙、沙、沙……

  他在挖洞。鏟子挖出泥土的沙沙聲、提燈的光線、持續降下的雪、全神貫注挖掘地面的男性身影。遠眺這一幕的朱美,感覺一道冷汗流經背脊。

  「他究竟在挖什麼?」

  「天曉得。不提這個,朱美小姐。」鵜飼指著車庫二樓提議。「要不要轉移陣地到我的房間?那裡剛好可以監視春彥挖洞,最重要的是不會凍壞。」

  沒錯,一直待在這種地方,會在春彥挖完洞之前冷死。死了就無法見證春彥在挖什麼。

  「明白了,走吧。」朱美二話不說就接受鵜飼的提議。

  三

  鵜飼與朱美以樹叢或樹幹藏身,順利抵達車庫,跑上二樓進入房間。他們不可以開燈。這裡沒有暖氣,即使是殺風景的房間,但是有天花板與牆壁就令人謝天謝地。相較於寒風吹拂、雪花飛舞的戶外,這裡簡直是天堂。朱美鬆一口氣時,旁邊的鵜飼打開附設的衣櫃檢視。「我找到好東西了。」他從衣櫃拿出工地工人穿的禦寒衣物。「雖然不好看,但保暖功能非常好,這件給你穿吧。」鵜飼將衣服拿給朱美。「相對的,我要保溫瓶。」

  就這樣,朱美得到溫暖的衣物,鵜飼得到溫暖的咖啡。

  接著鵜飼從自己行李取出望遠鏡,搬椅子到深處窗戶旁邊,將椅子反過來跨坐,仔細地以望遠鏡觀察。

  「嗯,挖很深了。現在洞的直徑大約七、八十公分,深二、三十公分。」

  「他究竟在挖什麼?」

  「天曉得,或許是在挖屍體。」

  「怎麼可能,哈、哈哈……你是開玩笑吧?」

  「不,並不是完全開玩笑。至少他在這種大雪紛飛的深夜專程跑來挖洞,肯定在挖非常重要的東西。」

  「就算這樣,你說他在挖屍體也太異想天開了,肯定是早期偵探小說看太多。」

  「或許吧。但現在是深夜,又下大雪,加上古老的宅邸和神秘的畫家,難怪他在暗中挖洞。這些要素組合成舞台簡直完美吧?不把這個場面想像成挖屍體反而困難。如果他不是在挖屍體,那是在挖什麼?難道是溫泉?」

  「我覺得不是溫泉。」

  「看吧,不是溫泉就是屍體。」

  「只有兩個選項?」朱美覺得兩種都不可能。「喂,借我一下!」

  朱美半強硬搶過鵜飼手上的望遠鏡觀察窗外。雪依然不斷降下,善通寺春彥繼續孤獨進行作業。他蓬亂頭髮、緊閉著嘴默默挖洞的樣子,沒有白天那位圓融理智畫家的影子,簡直像是另一個人格轉移到春彥體內。

  不知不覺,洞的深度即將達到四、五十公分。春彥像是要測量洞的深度,將鏟子立在洞的中央專心注視,接著再度開工。和剛才一樣,露出駭人的表情默默挖洞。

  朱美再度提出相同的問題。

  「他……他究竟在挖什麼?」

  「天曉得。」鵜飼說完從朱美那裡搶回望遠鏡觀察。「就我看來,那個人果然是在挖某人的墓。」

  看起來確實是這樣。朱美剛才以望遠鏡觀察之後也這麼認為。

  「那麼,究竟是誰的屍體?」

  「問這個問題還太早,等挖出屍體再問也不遲。喔,看來洞已經挖得很深,我覺得差不多該挖出一些東西了……咦?」

  鵜飼以緊張的動作,重新握好望遠鏡,狀況似乎出現變化。朱美也跟著以肉眼看向窗外,看得見雪幕另一邊有個模糊的男性身影。在提燈光線之中,善通寺春彥單手拿著鏟子佇立不動,直到剛才都持續活動的軀體失去生氣,一副鬼上身的樣子。

  「春彥的樣子不對勁。」

  「嗯,確實不對勁。春彥動也不動,不曉得是洞挖好了,還是純粹暫停而已……啊!」

  在兩人注視之下,春彥忽然雙手抱頭,像是在獨自放聲大喊。強風迅速蓋過他的叫聲,沒能傳到兩人耳中,但從遠處也清楚看見他異常激動的樣子。接著春彥再度以雙手握鏟子,猛然填平剛才耗費許多勞力挖到現在的洞。短短几分鐘,耗時許久挖出的洞,再度還原成平坦的地面。

  春彥填平洞之後,把搬到旁邊的尿尿小童擺飾再度放回原位,如同要隱藏挖洞作業的痕跡,而且展現一板一眼的個性,進一步以鏟子將四周弄亂的雪整平,然後拿著提燈與鏟子一溜煙跑向宅邸。就這樣,葫蘆池周邊再度恢復原本的寧靜。

  目睹這一連串狀況的兩人,同時歪過腦袋。

  「所以是怎麼回事?」

  「嗯,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挖出什麼屍體啊?」

  「不能這麼說吧?從這裡看不到洞裡,或許洞穴底部有某種東西。不對,春彥確實發現某種東西的樣子,裡面果然有玄機。唔~看來必須親眼確認那個尿尿小童下方的地面。」

  「咦!」朱美啞口無言。

  換句話說,鵜飼想親自挖開可能埋屍的地面。朱美當然很認同這種必要性,雖然認同,但說到是否要參加就是兩回事。在深夜挖洞應該不是年輕美女該做的工作,就算他拜託,辦不到就是辦不到。沒辦法了,這時候就盡力展露可愛的微笑吧。「鵜飼先生,加油囉!來,手電筒給你。」

  「事到如今,居然要我自己挖?」

  「難道你要我幫忙挖墳墓?」

  「我剛才借你禦寒衣物吧?」

  「我剛才泡咖啡給你喝吧?」

  四

  後來,兩人決議由鵜飼挖洞,朱美負責以手電筒照明,並且注意周遭動靜。深夜的挖洞任務,以這種絕佳的職責分配付諸執行。

  兩人走出車庫二樓的房間,來到寒風吹拂的戶外。鵜飼先到車庫一樓,拿出一把鏟子。

  「簡直像是預先準備的,為什麼?」

  「只是湊巧。應該是定期前來的園丁或某人拿來鏟雪,就這麼放在車庫。這樣剛好,我就拿來用吧。」

  省下到倉庫找鏟子的工夫,確實很方便。兩人迅速跑到葫蘆池旁邊的尿尿小童。鵜飼默默抱起擺飾移到旁邊,覆蓋白雪的地面出現一塊裸露的地表,土壤又黑又濕。

  「就是這裡。」朱美以手電筒照亮該處。

  「好,開工。」鵜飼用力將鏟子前端垂直插入漆黑地面。挖過一次的泥土很軟,鏟子前端一鼓作氣插入地面,一鏟就發現挖出來的土多得出乎意料。「這樣的話,可以輕鬆搞定。」

  鵜飼默默動著鏟子,朱美移開視線,以免看到洞裡的樣子。

  沙、沙、沙……

  不過,鏟子響起的聲音傳入耳中,朱美的視線不知何時被引誘得投向洞裡。洞眨眼之間就挖到三十公分深,並且順利地逐漸挖到四十公分深,沒挖到任何東西。挖到五十公分深,還是沒變化。然而,繼續往下挖一陣子之後,鵜飼的鏟子尖端忽然發出「喀」的低沉聲音停止。

  「怎麼了?挖到什麼嗎?」

  「不,不是那樣。只是土忽然變硬。」鵜飼的語氣聽起來明顯失望。「看來,往下就是還沒挖過的硬土。」

  「也就是說,春彥挖到這麼深就停了。」朱美看著洞底。「什麼嘛,果然什麼都沒有吧?只是普通的洞。」

  再怎麼細心注視,洞裡別說屍體,甚至連昆蟲殘骸都找不到。洞裡一無所有的事實,使得朱美稍微放心,莫名有種想笑的心情。

  「看吧,果然是想太多。啊~嚇死我了!鵜飼先生一臉正經說什麼『有屍體』,害我也完全以為是這麼回事,好蠢。冷靜想想,善通寺家是傳統名門,庭院怎麼可能埋屍體?」

  「唔~我推測錯誤嗎?」鵜飼以遺憾的表情觀察洞內。「既然這樣,春彥為什麼在深夜刻意挖這個洞?而且還那樣大喊……你也看到春彥喊得很嚇人的樣子吧?」

  「確實有看到,他那樣簡直是精神錯亂。當時他究竟在喊什麼?」

  「嗯,說不定是……!」

  「說不定是?」

  「『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得知國王秘密的年輕理

  發師,在原野正中央挖洞之後大喊「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這樣。

  「怎麼可能啊!」

  五

  鵜飼與朱美把剛才挖的洞漂亮填平,暫時返回宅邸。進入玄關一看,牆上時鐘顯示凌晨兩點,身穿睡衣又披一件上衣的遠山真里子就在時鐘旁邊,像是在屋內迷路般四處徘徊。真里子一看到朱美他們就主動跑來,照例以又快又流利的關西腔開口。

  「啊啊,你們兩位!在這麼天大的時候跑去哪裡啦,太過分了,真是的!我怕死了,你們究竟跑去哪裡?」

  「真、真里子小姐,不好意思。」朱美不清楚現狀,但姑且以忠實幫備的身份嘗試解釋。「那個,我和他一起,一直,那個,在外面一起……」

  「啊,原來如此,你不用說完,我懂我懂。」

  慢著,你這樣就當成聽懂也很麻煩……朱美覺得她有著不必要的誤會。

  「不提這個。」鵜飼插話切入正題。「真里子小姐,您似乎遇到某些問題。這麼晚了,究竟發生什麼事?」

  「對,這是重點!」真里子豎起食指,像是稱讚鵜飼詢問這個問題,接著以如同要揪住鵜飼般的氣勢訴說現狀。

  「那個,不太對勁,伯父不在家!在這種三更半夜,他肯定沒辦法去任何地方,很奇怪吧?我好擔心。」

  「好了好了,冷靜下來,麻煩按照順序說明好嗎?」

  「那個,我直到剛才都在睡覺,卻不知為何醒來,然後……」

  她講得冗長又麻煩,以下是她陳述的重點。

  遠山真里子在自己臥室睡覺,卻忽然醒來。她覺得既然醒來就去上個廁所,離開臥室時,發現春彥書房的門開著。真里子覺得不對勁而看向書房,但房裡沒人,只有桌上的檯燈開著,她立刻莫名覺得不安。春彥個性一板一眼,不會開著電燈或房門沒關。察覺異狀的她前往臥室看看,然而床上也沒人,四處都找不到春彥。

  「……我還沒找遍宅邸每個角落,所以還不能斷言,但伯父該不會出事吧?」

  遠山真里子以由衷擔心的表情訴說不安。

  「明白了,總之去臥室與書房看看吧。」

  鵜飼自然而然掌握場中主導權,帶著朱美與真里子跑上樓。

  三人穿過二樓走廊,首先前往臥室。這裡是朱美他們白天和咲子夫人秘密討論計劃的臥室。鵜飼敲門做個樣子之後開門,臥室中央的巨大雙人床沒有人影。

  「確實完全沒人,床也沒躺過的痕跡。」鵜飼將手伸進床單與棉被之間,然後搖頭。「也感覺不到體溫。」

  也就是說,至少春彥挖洞之後,沒有回到這間寢室上床。那麼,身體冰冷的春彥究竟去了哪裡?

  三人離開臥室,改為前往書房。沿著走廊並排的房門,有一扇是半開的,裡頭微微透出光線。是春彥的書房。探頭一看,裡面是整理得井然有序的空間。看得見擺在牆邊的高書櫃、擺在一角的電視與計算機、錄像帶與DVD的收藏架,卻沒看見人影。即使如此,窗邊的穩重寫字桌上,懸臂式檯燈無意義地照亮空間。

  「方便進去嗎?」

  「其實不行,伯父不准任何人進入這間書房。但現在無妨吧?畢竟門開著。」真里子說完率先入內。「我也是第一次進這個房間。」

  鵜飼緩緩踏入室內環視。

  「確實很奇怪。門開著、燈開著……」鵜飼筆直走向桌子,指向桌旁。「抽屜也開著。」

  三層抽屜的最上層,就這麼拉開數公分沒關。

  「可以看裡面嗎?」鵜飼如此徵詢真里子。真里子一副無法壓抑好奇心的感覺,反倒是積極催促鵜飼。「快打開吧。」

  鵜飼立刻將抽屜完全打開,如同把頭伸進去般翻找。

  「文具、收據、信、通訊簿、名片、舊錢包——裡面有少許零錢。此外……咦,這是什麼?」鵜飼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類似珠寶盒的綠色小盒子。打開一看,裡面散亂收藏五、六把鑰匙。

  「裡面是鑰匙。」

  「種類各有不同耶。」

  「似乎如此。」

  鵜飼將小盒子放回抽屜,接著專注檢視書櫃與錄像帶架。書櫃當然存放美術相關的書籍,但也有不少小說。錄像帶與DVD幾乎都是外國電影,從片名就知道大多是懸疑電影。春彥似乎喜歡希區考克的作品,代表作一應俱全。

  鵜飼從錄像帶架移開視線伸直身體,環視房內是否有其他線索。掛在牆上的一幅畫吸引他的視線。

  「咦,這是……」

  是女性的肖像畫。畫中年約二十歲的年輕女性,身穿低胸禮服注視這裡。禮服是鮮艷的紅色,女性臉蛋似乎隱約泛紅。畫作右下角看得到善通寺春彥的簽名,應該是他的作品。從作品看來,畫家的畫技或許三流,但畫中模特兒的美貌一流。

  「好漂亮的女性,是誰啊?」

  「天曉得,打扮得好像好萊塢女星。」

  「我也第一次看見耶。」真里子以陶醉目光欣賞這幅畫。「說不定是前妻。」

  真里子出乎意料的這句話,引發鵜飼的興趣。

  「前妻?在下第一次聽說。老爺和咲子夫人是再婚?」

  「好像是,但我也沒聽說詳情。伯父與咲子小姐似乎都不太想提這件事,所以我也不太能聊這個話題,畢竟挖別人的往事不太好。」

  「原來如此,在下認為這是明智的判斷。那麼,大致明白書房的狀況了。確實會令人覺得老爺憑空消失。」

  鵜飼像是調查結束般轉身,朱美不得已跟著踏出腳步,卻忽然感覺腳底踩到粗糙的東西而停步。

  「哎呀,什麼東西?」她立刻蹲下來確認踩到什麼異物。鋪在地面的褐色地毯,黏著濕潤的泥土。而且仔細一看,不只是這裡,地毯上好幾個地方都有濕泥土。「怎麼回事?」

  鵜飼以手指挖起泥土審視,接著忽然以誇張動作起身,裝模作樣注視自己的腳。

  「啊,這下慘了。朱美小姐,這不是別的,正是我和你鞋子上的泥土。糟糕,我們弄髒老爺的書房了!」

  「咦……這……」這怎麼可能?朱美原本想這麼說。

  「不,肯定沒錯!」但鵜飼在她開口前斷言。「這是我們從外面帶進來的泥土,和老爺完全無關!」

  是是是,我知道了……朱美不再說話。鵜飼鄭重向真里子道歉。「非常抱歉,等等我們會清理乾淨,請見諒。」

  「向我道歉,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就是了。不提這個,先找伯父吧。我想他不會在這種時間外出,肯定在宅邸某處,說不定是在哪裡心臟麻痹動不了。我們三人分頭找,肯定找得到。」

  「不,這可不行。」鵜飼以堅決語氣回應。「應該三人一起找。」

  不像幫傭的這種語氣,使得真里子的表情瞬間浮現「為什麼?」的疑惑陰影。鵜飼連忙像是掩飾般說下去。

  「沒有啦,換句話說,那個,畢竟夜深了,必須考慮外人可能潛入宅邸,在下覺得儘量不要落單比較好。」

  真里子像是咀嚼鵜飼這番話般低頭片刻,接著說聲「說得也是」,抬頭輕拍鵜飼肩膀。「你挺可靠耶,比起司機更像保鏢。」

  「這樣啊,畢竟在下做過類似的工作。」

  「好,那就三人一起走吧!」

  「在這之前……」鵜飼緩緩取出手機,向真里子確認。「在下方便聯絡夫人嗎?畢竟現在是老爺失蹤的緊急狀況。」

  「啊,說得也是。我不在意。知不知道號碼?」

  「知道,在下問過。」

  鵜飼說完稍微遠離真里子,立刻打手機給咲子夫人。

  「……」

  「怎麼樣?」朱美輕聲詢問。

  「不行。」鵜飼搖頭回應,將手機收回口袋。「對方關機。畢竟是這個時間,大概在睡覺吧。」

  《電影導演彩子》(流平·櫻)

  一

  「不過,下得真大呢。」

  十乘寺櫻眺望窗外低語。她說的當然是雪。

  流平他們泡湯回來之後,雪似乎下得更大,已經不是緩緩飄雪的抒情光景,是雪塊從夜空咻咻落下般的感覺。依照氣象預報,山區積雪達四十公分。不提這個……

  「不過,喝得真多呢。」

  流平眺望桌面低語。他說的當然是酒。

  泡湯返家之後,不知不覺辦起酒宴,水樹彩子展現她的酒國英豪天分。她手上的飲料一開始是啤酒,再來是加水威士忌、加熱水的燒酒、溫日本酒以及冰日本酒。經過眼花繚亂的變遷之後,於凌晨零點左右再度回到啤酒。桌上擺著空罐、空瓶、寶特瓶與紙盒等等,完全是「可回收垃圾收集日」的模樣。流平對彩子的酒量啞口無言,但櫻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在流平耳際

  低語。「大家都稱呼彩子小姐是酒宴女星。」

  「啊?主演女星?」(注1:日文「酒宴」和「主演」音同。)

  「意思是在酒宴飾演主角的女星。」

  「啊,酒宴女星是吧,確實如此。」

  流平認同這種說法。但喝醉的彩子立刻搖頭。

  「以為我是普通女星就大錯特錯了。我和隨處可見的女星不一樣。」

  到頭來,女星並不是隨處可見,所以無從比較,但流平也大致明白,水樹彩子不是普通的女星。「不過,您和其他女星有什麼不一樣?」

  彩子隨即微微給了流平一個白眼,右手緊握那台八毫米攝影機「中谷SV8」,大膽說出這句話:「其實,我不是女星。」

  「……」果然如此,就覺得有問題。像是她的講話方式、個性,以及這種酒國英豪的模樣。「換句話說您是男性,所以不是女星,是男星。」

  「不對~!」彩子揮動右手。

  「咿!」中谷SV8從流平鼻尖數公分處咻一聲經過,流平額頭流下冷汗。「哈、哈哈、哈哈,彩子小姐,我是開玩笑的。那麼,既然彩子小姐不是女星,那您的身份是?」

  「嗯,我的另一個身份就是……」彩子迅速起身,拿起掛在牆上的紅色擴音器,打開房間一角的摺疊椅,坐在上面悠然蹺起二郎腿。女導演坐在導演椅,雙手各自拿著八毫米攝影機與擴音器的構圖立刻完成。「我是導演,電影導演水樹彩子。預備~開麥拉!ACTION~!怎麼樣?這就是我原本的樣貌。」

  「電影導演,水樹……咦咦!」

  流平的烏賊川市立大學電影系肄業資歷,終於在這時候派上用場。回想起來,他聽到「水樹彩子」這個名字的瞬間,就覺得似曾相識。

  「我想起來了。電影導演水樹彩子,就是那部傳說中的恐怖片《電影導演彩子》登場的女導演吧?」

  「哇,請問那部《電影導演彩子》是怎樣的電影?」

  「櫻小姐不知道也在所難免。《電影導演彩子》是距今十年前造成話題的電影。雖然這麼說,卻不是大型製片商拍攝的大銀幕作品,是由當時奧床市立大學的電影研究會製作的,也就是學生電影。既然是學生電影,肯定是低預算的業餘作品,但這部電影很具爭議而聞名,在當時各大學的電影社團之間捲起一陣風潮。這部電影的主角是電影導演,名字叫做『水樹彩子』。」

  「一點都沒錯。『水樹彩子』是電影主角的名字,同時也是飾演這名主角的女星名字,更是實際執導這部電影的導演名字,也就是我。」

  「原、原來是這樣!」流平對面前挺胸的「活傳說」叩拜致意。「恕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不過,比起關於電影的傳說,櫻似乎對電影劇情本身更感興趣。

  「這部電影是怎樣的內容?」

  「老實說,我沒看過那部電影,不過聽學長姐的描述,是相當嚇人的恐怖電影。劇情大概是『想在某間古老宅邸拍攝恐怖電影的女導演,面對延宕的進度與人際關係的摩擦逐漸瘋狂,終於逐一殺害劇組人員』這樣。」

  「天啊,好恐怖!」櫻露出害怕的表情,接著忽然提出犀利的指摘。「不過,這不就是《鬼店(The Shining)》的劇情嗎?」

  「咦,《鬼店》?啊啊,那部《鬼店》是吧,說得也是。嗯,這是《鬼店》的電影導演版本,大致一樣。」

  「戶村大人,恕我冒昧。」櫻戰戰兢兢提出禁忌的問題。「戶村大人就讀大學電影系,卻沒察覺這件事?」

  「抱、抱歉,我還沒察覺就輟學了,哈哈哈……」流平硬是編出藉口,搔了搔腦袋。「總之,用這麼大膽的方式翻版,反而難以察覺。對吧,彩子小姐……咦,彩子小姐不在?」

  回神一看,導演椅沒人。

  但彩子很快就拿著一卷錄像帶回來,一邊將錄像帶塞給流平,一邊指著客廳角落的電視。

  「給我放!現在立刻給我放,實際看過就知道是不是《鬼店》的翻版。沒看過就做這種不負責任的批評,我堅決不會接受!」

  就這樣,深夜的酒宴緊急改為電影上映會,時鐘剛好走到凌晨一點。

  二

  電影從黑底白字的「電影導演彩子」六個字開始。

  《電影導演彩子》的前半,主要以某大學的電影研究會為舞台。喜歡電影的學生們不分晝夜聚集於此,反覆進行「高達的不合理性」或「塔可夫斯基沉默的影像美」或「維斯康蒂眼中的毀滅美學」這種乍看高級卻莫名空洞的電影討論。社員大多對此不抱任何疑問。每天周而復始暢談這種如同春陽的傳統電影議題,鏡頭嚴謹記錄電影研究會的日常生活,甚至達到嗜虐的程度。

  某天,四、五名電影青年照例要討論「新浪潮」議題的時候,其中一名社員忽然起身。她是令人驚艷的美女。美女如同咆哮的野獸般提出要求。

  「電影不是這種東西!你們這種只想炫耀電影知識的研究者,已無用處可言!」

  這名熱情美女,正是這部電影的主角「水樹彩子」。她發出更詭異的氣焰宣布。

  「接下來只需實踐。你們聽好了,我要拍一部最好看的電影,給我看清楚吧!」

  就這樣,水樹彩子強烈批判至今的電影研究會,同時宣布將以自己為中心主導拍片。到這裡是《電影導演彩子》的開場,也就是電影導演水樹彩子的誕生篇。

  ◆

  「剛開始一點都沒有恐怖氣息,感覺像是青春校園電影。」

  「總之別急,接下來會開始恐怖。」

  「彩子小姐從這時候就好帥氣!」

  ◆

  中間是水樹彩子的受難篇。電影舞台一下子轉移到西式宅邸,這裡是一棟如同早期環球電影的古老宅邸,屋主是知名畫家。水樹彩子與同伴們以拍攝恐怖電影為由,造訪這座宅邸。接下來是拍片的每一天。水樹彩子自己拿著擴音器,將熱情投注在拍片。她指導演員的演技、朝攝影師提出要求、派工作人員奔走。但是導演越熱中,演員與劇組人員的不滿聲浪越強。尤其男性劇組人員非常抗拒接受女導演的指示,水樹彩子的領導能力逐漸下降,和攝影指導之間的對立尤其嚴重,拍片進度逐漸延宕。水樹彩子想維持導演的威嚴,對攝影指導的要求逐漸嚴苛,像是「類似希區考克的主觀運鏡」或「安哲羅普洛斯風格的長拍」或「當代美國電影形式的手提攝影機」這種陌生字詞交相出現,有效呈現她和攝影指導之間的對立。

  ◆

  「拍片現場經常出現這種狀況吧?」

  「沒錯,這也是我基於實際體驗寫成的劇本。」

  「好古老的宅邸耶~是哪位的宅邸?」

  ◆

  再來是後段的殺戮篇。攝影指導終於罷工,拍片進度完全停擺。預算用盡,進度亂七八糟,劇組人員的士氣只減不增。被逼到極限的水樹彩子終於開始瘋狂。拍片的最後一夜,她成為「電影導演彩子」,進行最單純明快的恐怖電影拍攝程序,這是不需要演員與攝影師的嶄新拍攝手法,也就是自己拿著攝影機連續殺人。《電影導演彩子》是一部接連殺害同伴們,將過程全部拍攝下來的電影。鏡頭當然沒拍到她,但是激烈的呼吸聲,真實呈現她內心的瘋狂。

  ◆

  「咦?剛才好像聽到一個怪聲音。」

  「我也有聽到。」

  「唔,是嗎?我沒察覺。」

  ◆

  電影終於進入高潮。最後的場面,是「電影導演彩子」和最大敵人——攝影指導的對決。歷經喘不過氣的攻防,她以攝影機毆打攝影指導致死。血花飛濺在鏡頭,影像令人不忍正視。然而,在觀眾以為一切殺戮都結束的時候……

  「好,卡!OK!」

  忽然響起電影導演水樹彩子的聲音。鏡頭移向聲音的方向,水樹彩子悠然坐在導演椅。她面不改色將紅色擴音器拿到嘴邊。

  「好,各位辛苦了!」

  她如此出言慰勞。接著,剛才被打死的攝影指導以及被刺死的演員們,紛紛表達著不滿各自起身。

  「真是的,說什麼要在今晚拍完……」

  「還想說究竟該怎麼辦……」

  「居然像是當代美國電影一樣,使用手提攝影機……」

  「用這種類似希區考克的主觀運鏡……」

  「模仿安哲羅普洛斯風格一鏡到底……」

  攝影指導以毛巾擦拭額頭上的血漿,一副舒坦的樣子。「哎,畢竟導演的命令絕對要服從。」

  水樹彩子滿臉灑脫的笑容,影射拍片工作平安結束,畫面一角也在同一時間打上「電影導演彩子·完」的文字。

  三

  「……」好想拿東西砸向畫面上「完」這個字。但流

  平壓抑衝動,好不容易維持鎮靜,並且還是只能對眼前的水樹彩子本人這麼說:「這確實是一部爭議作品。」

  彩子大概是察覺自己的作品不太被接受,她輕咳一聲,為自己的作品辯護。

  「我姑且解說一下。總歸來說,這部作品是描寫拍片時的後台,也就是所謂的幕後電影。到了拍片最後一天晚上,依然沒拍到高潮的殺戮場景,美女導演靈機一動,以手持攝影機一鏡到底拍出這個場景,促使全劇殺青。就是這樣的青春成功劇。」

  青春成功劇?流平沒聽過這種說法。

  「這不是恐怖電影?」

  「如你所見,《電影導演彩子》不是恐怖電影,是女導演想拍恐怖片而陷入苦戰的故事。彩子的發音等同『psycho』,有人擅自聯想成希區考克的作品《驚魂記》,誤以為是精神病患犯罪的劇情。不對,其實看過這部作品的傢伙大多如此誤解,不過錯的人是那些誤解的傢伙,我處於公平的立場。」

  電影導演水樹彩子,挺胸主張自己作品的正當性。實際上,這部電影確實達到欺騙觀眾的目的,但這樣的結尾令人不敢苟同。

  「櫻小姐,你覺得怎麼樣?」

  流平問完,櫻揉著惺忪的眼睛回應。

  「我只在看到彩子小姐不是殺人兇手時鬆了口氣。」這樣的評語明顯反映她的人品。接著她微微打了一個呵欠。「差不多該休息了吧?」

  時鐘顯示現在剛過凌晨兩點,看來電影片長約一小時。流平以前經常和朋友嬉鬧到這個時間(水樹彩子肯定也一樣,因為她是電影導演),但身為千金大小姐的十乘寺櫻,或許沒什麼熬夜的經驗,她的眼皮像是即將打烊的商店鐵卷門。

  彩子從錄放機取出錄像帶,開朗地為深夜的宴會總結。

  「好,那今晚就此散會吧!」

  挖出的往事(鵜飼·朱美)

  鵜飼、朱美加上真里子三人,走遍宅邸的每個房間尋找春彥,但春彥的身影不在屋內任何地方。最後尋找的地方是飯廳,確認那裡沒人之後,宅邸里已無其他地方能找。現在時間超過凌晨兩點半。

  「看來,宅邸里只有我們三人。」真里子拉一張飯廳椅子坐下。「你們也坐吧,站著會累。」

  鵜飼與朱美像是得救般,坐在身旁的椅子。

  「但我還是無法相信。伯父難道在這種大雪的深夜獨自外出?這是自殺行為。」

  「假設是這樣,您心裡有底嗎?」

  鵜飼問完,真里子以得意表情點頭。

  「嗯,有底。這件事要保密,其實伯父沒有繪畫天分,只依賴父親的遺產生活,他自己肯定也清楚這件事,內心想必很難受吧,會變得厭惡一切。」

  「那個,真里子小姐……」鵜飼以困惑表情糾正她的誤解。「這是關於『自殺』的推測吧?在下想請教的是關於『外出地點』的推測。」

  「啊,原來是這方面。唔~這我心裡就沒有底了。雖說外出,但現在這麼晚,我沒辦法想像。該不會是被某人擄走?」

  「綁架?不,很難想像是這種狀況。要抓一個成年人逃走,無論如何都要開車,但是今晚因為大雪,附近的道路全部中斷。」

  確實如鵜飼所說,今晚是最不適合綁架的夜晚。

  「反過來說,就是伯父在宅邸周遭?」

  「恐怕如此。」鵜飼說完立刻起身。「事到如今,果然只能到宅邸外面找了。話說回來,真里子小姐,在下想請教一件無關的事情。」

  「嗯?」

  「真里子小姐,您白天倒車入庫失敗的時候,說過『又失敗了』這句話。也就是說,您之前也有過倒車入庫失敗,車子撞到其他東西的經驗?」

  「嗯,就是這樣。所以怎麼了?」

  「車庫旁邊有一座葫蘆池,池畔擺了一個尿尿小童,請問真里子小姐之前是否開車撞過那個尿尿小童?」

  「啊?」真里子剛開始呆呆張開嘴,像是聽不懂這個問題,接著露出心情很差的樣子。「我說啊,你在瞧不起我嗎?就算葫蘆池就在車庫旁邊,為什麼倒車入庫會撞到葫蘆池畔的尿尿小童?所以是怎樣?你的意思是我倒車入庫的技術太爛,甚至差點不小心把車子開到池子裡?我再怎麼樣也沒發生過這種事……不對,發生過!」

  「發生過?」鵜飼探出上半身。

  「有有有,我都忘了。這麼說來,我只有一次差點把車子開進葫蘆池。啊~當時我慌張得不得了!但我要為了自己的名譽聲明一下,那不是倒車入庫失敗,是我練習窄巷過彎的時候,不小心把煞車踩成油門。」

  「原來如此,這是任何人都會犯的錯。」鵜飼浮現滿臉笑容繼續詢問。「那麼,當時是否用力撞上尿尿小童?」

  「總之,如果對方不是擺飾,我現在或許在蹲苦牢吧。」

  「那太好了。所以,當時尿尿小童怎麼樣?被撞倒嗎?」

  「不,沒倒,只有側移一公尺左右。我是從側面撞上去,就這麼推了一段。」

  「側移一公尺!」鵜飼的音量變大。「那麼,真里子小姐撞到之後,有搬回原來的位置嗎?」

  「不,就這麼扔著。畢竟我力氣小搬不動,何況那尊尿尿小童就只是擺在那裡,稍微偏移也不成問題。」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沒錯。話說您提到尿尿小童側移,請問是往尿尿小童的右邊還是左邊?」

  「左邊。」

  「您的左眼是哪一邊?」

  「這邊。」真里子確實指著左眼。「這是什麼儀式嗎?」

  「是避免虛耗勞力的儀式。」鵜飼隨口說完,維持平穩的語氣說下去。「我打算和朱美小姐一起到外面看看。不不不,您不用出來,不然您感冒會是我們的責任。尋找老爺的工作請交給我們。那麼,請真里子小姐回自己房間吧。」

  「……」真里子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還是說聲「這樣啊」起身離席。

  鵜飼與朱美兩人深深行禮目送真里子。她的身影一離開飯廳,兩人就轉頭相視,大幅點頭。

  「這次肯定沒錯。」

  「再挖一次吧。」

  二

  鵜飼與朱美再度來到屋外,時間將近凌晨三點。夜幕依然深沉,積雪繼續增加,兩人剛才留下的腳印,也被持續降下的雪覆蓋得乾乾淨淨。兩人在雪地留下新腳印,穿過庭園來到車庫旁邊的葫蘆池,走向池畔的尿尿小童。

  「尿尿小童往左偏移一公尺,也就是說,正確位置是右邊一公尺處……好,就是這裡,這次肯定沒錯,果然有某種東西沉眠於這裡的地底,只是還沒挖出來!」

  鵜飼早早露出勝利的笑容。「呼呼,善通寺春彥,你太大意了。這真的就是所謂的自掘墳墓。」

  「是是是……」朱美冷靜地將偵探裝模作樣的台詞當成耳邊風,將鏟子遞給他。

  「想講得妙語如珠自得其樂,等你挖完洞再說。」

  「嗯,交給我吧。」

  鵜飼握住鏟子猛然挖起土。這次也是由鵜飼負責挖洞,朱美負責單手拿著手電筒警戒。但是默默站著無法承受寒意,所以朱美刻意尋找話題。不久,她回想起一個遺忘至今的疑問。

  「這麼說來,留在春彥書房的泥土,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說那是我們鞋子的泥土掉在地毯上,但不是那樣。因為就算鞋子沾到泥土也沒那麼多。」

  「非常正確。」鵜飼絲毫沒有中斷挖洞動作,只以言語回答她。「那確實不是鞋子上的泥土。那麼除了鞋子,還有什麼東西可能沾上泥土?」

  「啊,難道是……鏟子!是鏟子上的泥土吧?」

  「就是這麼回事。換句話說,春彥在這裡挖完洞之後,就這麼拿著沾泥的鏟子回到宅邸,直接衝進書房。泥水在當時從鏟子前端滴落在地毯。春彥不在意這種事,跑到桌旁打開檯燈,大概是從抽屜取出某種東西,然後再度離開書房。」

  「你說他離開……難道還拿著鏟子?」

  「說來奇怪,但只能這麼認定。因為書房沒有鏟子。」

  「也就是說,春彥就這麼拿著鏟子跑到某個地方?這樣不合常理。」

  「春彥的行動確實異常,不曉得是陷入混亂、不知所措,還是沒有節制……總之小心為妙。」

  他的語氣忽然增加某種和至今不同的嚴肅感覺。

  「因為沒人保證殺人魔不會拿著鏟子從暗處衝出來。」

  「討厭……」

  「或許某處已經有人遇害。」

  「別嚇我啦……」

  「單手拿著鏟子,持續殺戮的精神病患……」

  「就叫你別嚇我了……」

  「頭蓋骨被劈成兩半,全身是血的屍體……」

  「不要啦……」

  「噴出

  的鮮血、飛濺的內臟……」

  「夠了沒啊!」朱美搶過鵜飼的鏟子,將這個沒神經的偵探推進洞裡。

  「你嚇我是想做什麼?」

  「抱歉,只是想知道你會嚇到什麼程度。」

  「……」

  把他埋起來吧?反正剛好有個洞。不,還是算了。在確認洞裡究竟有什麼東西之前,得讓他繼續努力。朱美將鏟子扔回給偵探。

  「別想這種無聊的事情,快給我挖。」

  「是是是……」

  鵜飼嘴裡嘀咕抱怨,卻還是再度揮動鏟子。結實的土壤將鏟子前端彈開,作業意外面臨難關,但是洞依然越挖越深,兩人之間的緊張感也隨之增加。朱美不知何時甚至感受不到寒冷,鵜飼還熱到脫掉上衣。洞的深度超過五十公分時,兩人變得不發一語。最後,鏟子前端敲到土裡某個東西的瞬間,鵜飼放聲歡呼,朱美輕聲尖叫。「那麼,來見證吧。」

  鵜飼像是當成最後一鏟,將鏟子深深插入土中,再朝握柄使力。鏟子前端以槓桿原理挖掉一大塊土,隨即在黑土之中,有個陌生的物體從土裡滾出來。朱美甚至忘記眨眼,專注直視這幅光景。從土裡挖出來的東西,是弄髒成褐色的頭蓋骨。

  朱美尖叫之前先轉過身去,以雙手搗住自己的雙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毫無後顧之憂放聲慘叫。

  另一方面,鵜飼別說害怕,甚至像是看好戲般,變得比平常更加饒舌。

  「看吧,果然跟我想的一樣。哎,我早就知道是這麼回事。我看看,只有頭蓋骨埋在這裡?啊,看來還有其他骨頭。頸骨、鎖骨、肩胛骨、肋骨。要是挖的範圍廣一點,肯定挖得出一具完整的白骨。咦,這具屍體不只是埋在這裡而已。」

  「什麼意思?」朱美背對著他詢問。

  「來,你看看。」

  「什麼事?」

  朱美不由得轉身一看,鵜飼忽然將頭蓋骨遞到她面前。

  「看,頭蓋骨前方有裂痕吧?」

  鵜飼悠哉開始講解,朱美連站都站不住了。

  「不行,我受不了。」暈眩、頭痛、嘔吐感、食欲不振又胃痛,如今她完全是病人。「居然來到這種地方看到白骨,我想都沒想過。」

  「那你別看,聽我說明就好。聽好了,這個頭蓋骨的裂痕不是自然產生,可以推測這名死者生前是頭部遭受重擊喪命,而且屍體被某人埋在這裡。也就是說,這是殺人棄屍命案。」

  「既然這樣,殺人埋屍的是誰?」

  「當然是善通寺春彥。」

  「那麼,埋在這裡的是誰?」

  鵜飼不知為何沉默不語。朱美不禁感到不安而轉身。

  「等、等一下,怎麼回事?別忽然不講話啦……」

  鵜飼就這麼保持沉默注視黑暗,接著忽然朝黑暗開口。

  「誰在那裡?」

  三

  注意看黑暗的另一邊,看得到一棵桃樹,是數小時前朱美偷看春彥挖洞時,用來藏身的桃樹。如今同樣有個人影躲在同樣的桃樹後方,偷看這邊在挖洞。是誰?朱美腦中率先浮現的,是手持鏟子的善通寺春彥。

  鵜飼大概也感覺到危險,以雙手緊握鏟子再度詢問。「我知道你在那裡!」

  這道人影隨即像是懾於氣勢,從桃樹後方跑出來。

  「是、是我啦,是我是我!我不是可疑人物,看清楚啦~」

  就算對方要求看清楚,這裡也陰暗得看不清楚,即使如此,聽腔調也可以立刻知道對方是誰。是遠山真里子。她走到還有三公尺的距離就不再靠近,大概是在警戒。鵜飼以冰冷聲音詢問。

  「你至今一直在那裡看吧?」

  「看、看了。不、不對,我沒看見。雖然在看卻沒看見。既然沒看見就等於沒在看,換句話說就是我沒看。對吧?」

  鵜飼在朱美身旁佩服低語。

  「有道理!」

  「是這個問題嗎?」朱美歪過腦袋。「她跟蹤我們吧?」

  「似乎如此。」鵜飼再度面向真里子。「換句話說,你看了。」

  「所以要殺我滅口嗎?我不要啦,我還不想死……」

  「我們不會殺你。」

  「所以要侵犯我嗎?我不要啦,我還沒『那個』……」鵜飼再度低語。

  「還沒『哪個』?」

  「事到如今,這種事都不重要吧?」總之,朱美拼命將離題的話題拉回來。「不提這個,你到底要怎麼做?事情演變成這樣,沒辦法編藉口掩飾。」

  「確實是時候了。」鵜飼說著面向真里子。「看來說出真相的時機到了。真里子小姐,其實我想讓你看個東西。」

  接著,鵜飼露出像是房仲推薦珍藏好屋時的笑容,招手要她來到埋著白骨屍體的洞。「請來這裡。來吧,來吧,不用客氣。」

  「什、什麼東西?是好東西嗎?」

  「我不曉得算不算好東西……你聽過德川家的埋藏金吧?」

  「真的有嗎?」

  遠山真里子飛奔過來,抓著洞緣窺視內部。

  「咿呀啊啊啊啊啊——」

  刺耳慘叫聲迴蕩在下雪的夜空。

  四

  鵜飼與朱美合力將昏迷的真里子抬回宅邸。現在時間是三點半。讓真里子躺在客廳沙發,餵她含一口白蘭地之後,她失去血色的臉頰總算紅潤,看來不久就會清醒。

  「清醒之後,得向她表露我們的身份。放心,反正沒兩樣。我們在庭園發現離奇死亡的屍體,警方遲早會來,我們將會接受偵訊,到時候終究得說出真實身份,這個情報也會傳入春彥與真里子耳中。對吧?」

  「也對。但姑且徵求委託人同意比較好吧?」

  「說得也是。」鵜飼立刻打開手機。「但我要怎麼說?如果我告知『我在府上庭院發現白骨屍體』,咲子夫人或許會在電話另一頭昏倒……」

  不曉得是幸或不幸,鵜飼的擔憂是白費力氣,因為他的手機聯絡不上咲子夫人。鵜飼放棄在這個時間點聯絡。「果然關機,看來天亮才接得通。」

  「要報警嗎?」

  「唔,慢著慢著,她好像醒了。」

  如同等待鵜飼說完這句話,真里子發出「唔~」的小小呻吟醒來。她就這麼維持恍神表情,在沙發坐起上半身。然而,當她視線捕捉到鵜飼與朱美的瞬間,就將雙眼睜得好大。

  「你、你們究竟是什麼人!來這個家做什麼?」

  「請別激動,我會說出真相,請冷靜聽我說。」鵜飼仔細發音,區隔每個字詞。「我們是,偵探事務所的人,不是可疑人物。」

  「是偵探?」

  「是的。」

  「不是寶藏獵人?」

  「不是,是偵探。」

  「那麼,德川家的埋藏金……啊,不可能有這種東西。」

  「不,或許有,但不在這裡。」

  「原來如此,是偵探啊,我明白了。」真里子像是理解一切般點頭。「那麼,委託人是春彥伯父吧?」

  偵探眉頭微微一顫。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本來就是這樣吧?說到偵探,就是外遇調查,既然是咲子小姐外遇,雇用偵探的當然是伯父。唔……不過好奇怪,既然你們要調查咲子小姐的外遇,那你們可以待在這種地方嗎?咲子小姐不是去市區了嗎?」

  「很遺憾,委託人不是春彥先生。」

  「這樣啊,除此之外就是……咲子小姐吧!」真里子暫時語塞。「為什麼咲子小姐要雇用偵探?」

  「總之,這方面請之後詢問她本人。」

  鵜飼適度打馬虎眼。

  「不提這個,真里子小姐。」朱美代為詢問。「你為什麼斷定咲子小姐外遇?只是直覺?」

  「不是直覺,我親眼看到。」

  「看到什麼?」

  「咲子小姐和年輕男性進旅館。」

  「天啊!」朱美不由得搗嘴。下午竊聽時,已經知道真里子懷疑咲子夫人外遇,不過老實說,朱美認定應該是真里子擅自推測。何況那位形象賢淑的咲子夫人居然和年輕男性有染,這種光景實在難以想像。

  「會不會是看錯?」鵜飼也半信半疑地詢問。

  「不,沒看錯。我不是只在瞬間看見一眼。我想想,記得大約是兩個月前吧,我造訪公司的途中,順便到奧床銀座商店街閒晃,發現有個熟悉的女性走在前面,我察覺是咲子小姐之後想叫她,但咲子小姐身旁有個男的,我看一眼就覺得不對勁。」

  「只是並肩走路,為什麼看起來不對勁?他們手挽著手?」

  「不,沒有挽手。唔~為什麼呢……對對對

  ,我想起來了,那個男的肩上背著運動背包,但另一隻手提著咲子小姐的包包。」

  「真的是咲子夫人的包包?」

  「那當然,男生一般不會提凱莉包吧?他是幫咲子小姐提包包。怎麼樣,很可疑吧?」

  「原來如此,確實可疑。所以你覺得不對勁就跟蹤兩人?」

  「沒錯,這樣好像偵探,緊張又刺激。」

  「然後,兩人就這麼進旅館?」

  「沒錯,而且當然是那種賓館。」

  「但你沒看到他們出來吧?」

  「那當然,我可沒這麼閒。」

  「男性有什麼特徵?」

  「不曉得,我只看到背影,但那個年輕男性身穿黑色大衣戴帽子,體格中等。這麼說來,還真的沒什麼像樣的特徵。」

  「頭髮是不是金色的?」

  「不曉得,他頭髮扎進帽子裡,所以看不到。金髮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鵜飼含糊帶過,真里子隨即發出不滿的聲音。

  「『沒什麼』是怎樣?你沒講真話吧?好奸詐。」

  「啊啊,好啦好啦,我會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你。不過在這之前……」鵜飼說著打開手機,將手指放在按鍵上。「先等我解決一個重要的問題。」

  「什麼問題?」

  「我要報警。可以吧?」

  「咦!要叫警察來這裡?慢著,可是……」

  「你也看見埋在那個庭院的白骨吧?既然發現那具屍體,這件事只能交給警方處理,這是市民的義務。」

  「唔~畢竟春彥伯父也下落不明……」真里子不甘願地答應了。「沒辦法了。」

  五

  鵜飼徵得遠山真里子的同意之後,立刻操作手機。

  「打一一〇?」朱美如此詢問。

  「不,我直接打砂川警部的手機試試。」

  「他說不定不會接。」

  「他討厭我到這種程度?」鵜飼稍微皺眉,將手機拿到耳際。數秒後。「啊,是砂川警部嗎?我是鵜飼……」但鵜飼一自報姓名,電話就被掛斷。「……嘖。」

  「他姑且接了。」

  「但他立刻掛掉。」鵜飼重撥號碼,再度挑戰聯絡砂川警部。「喂,砂川警部?忽然掛我電話太過分了吧?」

  似乎接通了。朱美輕輕將耳朵湊到他的手機旁邊。

  『嗨,抱歉,我還以為是惡作劇電話。』

  世間有些男性,一講起電話會忽然拉高聲音,砂川警部似乎也是這一型,他的聲音甚至清楚傳入朱美耳中。

  『所以有什麼事?這邊今晚特別忙,很多重要案件要處理,警方忙得不可開交,我也得熬夜。如果你的事情不重要,希望可以晚點再說。』

  「這樣啊。」鵜飼思考片刻。「那就晚點再說吧,我之後再打電話。反正並不是這兩天發生的命案……那就這樣了。」

  『等一下!』電話另一頭變得更大聲。『你剛才說什麼?命案?』

  「嗯,是的,不過屍體已經化為白骨,並不是分秒必爭的狀況。」

  『什麼?白骨?』警部的音調稍微變化。『那就如你所說,不是這兩天發生的命案了。嗯,那麼案發現場在烏賊川市哪裡?』

  「其實不是在烏賊川市,是豬鹿村。」

  『豬鹿村啊……』

  「是的,豬鹿村姑且是烏賊川警局的管轄範圍吧?」

  『對,確實是我們要處理的案件。但既然命案現場在豬鹿村,很遺憾,這邊也沒辦法立刻趕過去,這場大雪導致豬鹿村各處道路停止通行,連警車都不能走。總之,天亮應該會正式開始除雪,警方之後就會過去。話說回來,地點是在豬鹿村的哪裡?講詳細一點吧。』

  「地址是豬鹿村大字山田三三九。」

  『嗯嗯,豬鹿村的大字山田三三九……唔,這個住址,難道,該不會!』

  「喔,不愧是警部先生。是的,發現白骨屍體的地點,是那個知名的善通寺家宅邸。嚇一跳嗎?」

  『你說什麼?這件事要早說啊!』砂川警部像是忽然被引發興趣,在電話另一頭提高音量。『好,明白了,我現在立刻趕過去,你別做任何多餘的事情,等我們抵達現場,明白了吧?』

  「慢著,就算你說要趕過來也不可能吧……啊。」鵜飼忽然停止說下去,心有不甘地看著手機。「掛斷了,真是急性子。」

  「他現在大概已經上警車了吧。」

  兩人旁邊的真里子,佩服地瞪大雙眼。

  「好厲害,你們真的是偵探耶,居然和烏賊川警局的警部先生是朋友。」

  「別這麼說,我們交情不到朋友的程度。」

  鵜飼述說著就旁人看來很謙虛的事實。

  「不過,警部先生的樣子有點怪。明明不太關切白骨屍體,我一提到善通寺家,態度就完全不一樣。」

  「那當然吧,善通寺家是這個地方的名人,要是出事,警方也會緊張。」

  「是的,這我明白。不過,只有這樣嗎?」

  「意思是還有其他隱情?」

  朱美問完,偵探露出不上不下的納悶表情。

  「不,還不能斷言,但總覺得怪怪的,似乎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其他事件,或者該說是我們不知道的案件。」

  鵜飼維持含混不清的表情,操作手機尋找另一個號碼。

  「這次要打給誰?」

  「我姑且打給流平看看。」

  「這個時間打給他?現在是凌晨四點,他肯定在睡覺吧?」

  「不抱期待試試看。」鵜飼把手機放在耳邊片刻,接著不悅咂嘴合上手機。「他沒關機,但是沒接電話。」

  「就算聯絡得上也沒用吧?雪這麼大,他又不可能前來支持。」

  「嗯,說得也是。」鵜飼點頭回應,像是聽朱美說完才察覺這件事。「聯絡流平確實沒意義,反倒是浪費電。」

  他輕聲說完,將手機收回胸前口袋。

  「那麼,真里子小姐,我來回答你的問題吧,想問什麼儘管問……咦?」

  偵探轉身一看,遠山真里子躺在沙發呼呼大睡。

  「睡著了。」

  「大概是白蘭地現在才生效吧。」

  沾泥的屍體(流平·櫻)

  一

  流平換上運動服代替睡衣,在凌晨兩點十分上床。軟綿綿的床舒適到無法言喻,看來肯定可以熟睡到天亮。流平抱著這個想法入睡,卻在天還沒亮時忽然因為敲門聲醒來。看向時鐘,再過幾分鐘是凌晨四點,這種時間是誰在敲門?不對,無須思考是誰,現在這間屋子除了他只有兩人,所以肯定是兩人之一。會是誰?「誰都好!」

  無論對方是十乘寺櫻或水樹彩子,只要是美女深夜造訪都非常歡迎。流平跳下床用力打開門。

  「嗨,所以是櫻小姐啊!」

  門後是十乘寺櫻。她身穿厚上衣按著胸前,站在冰冷的走廊,表情像是在這間不算寬敞的屋子裡迷路。流平不禁擔心起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是的,我有點在意一件事。」櫻大膽地拉住流平手臂。「總之,請跟我走。」

  「咦,咦?跟你走?究竟要去哪裡?」

  「這裡!」櫻拉著流平,從走廊到階梯不斷前進。「我剛才醒來,覺得胸口悶悶的,肯定是還不習慣喝酒。所以我離開房間,下樓到廚房喝杯水,前往露台想吸點新鮮的空氣……就是這裡。」

  兩人在櫻說明時抵達木板露台。櫻穿上涼鞋走到露台,不明就裡的流平也跟著出去。櫻踩踏積雪抵達露台邊緣,說聲「請看對面的別墅」指著斜下方。

  「唔,權藤的別墅怎麼了?」三角屋頂的山莊,乍看之下沒有異常之處。雖然室內在這種時間亮燈挺令人在意,這邊也沒立場計較別人熬夜。然而……

  「咦!那扇窗戶怎麼回事?」

  最後,流平的視線固定在一扇窗戶。這扇窗戶位於一樓,內部透出明亮的燈光。窗簾半開,可惜從這裡看不見室內狀況,但這扇窗戶有個明顯突兀之處。

  窗戶玻璃破了一個大洞。

  下大雪的這天晚上,那扇破掉的窗戶,應該會令屋內的人冷到受不了,卻就這麼扔著沒人理會。

  「好奇怪,難道沒人?」

  「可是,屋內的燈開著。」

  「說得也是。既然有人,就不可能扔著那扇窗戶不管。」

  「我也這麼認為。難道是出事嗎?」

  如果發生某件事,應該和權藤源次郎有關。流平回想起他在露天溫泉的樣子,很像是容易捲入紛爭的類型。他是富豪,也有可能遇到小偷或強盜

  。

  「兩位,怎麼了,在這種時候到露台幽會?」

  水樹彩子身穿運動服加棉袍下樓,大概是聽到聲音吧。流平大略說明狀況之後,水樹彩子的表情逐漸變得嚴肅。

  「應該不是歹徒硬闖行搶,但不怕一萬隻怕萬一,沒辦法扔著不管。好,我去看看。」

  「哇,彩子小姐,請等一下,您這樣太勇敢了,還是等到天亮吧?」

  「還講得這麼悠閒,權藤源次郎可能在窗子另一邊重傷奄奄一息啊?」

  「我明白這種可能性,但小偷或強盜或許還在那扇窗子的另一邊找值錢的物品,您這樣很危險。」

  「那你也來吧,兩人一起去就安全。」

  「這樣的話,櫻小姐會一個人留在這裡。」

  「明白了。」水樹彩子說出單純明快的結論。「那三人一起去吧。」

  二

  流平、櫻、彩子三人各自拿著手電筒與順手的武器,前往權藤源次郎的別墅。順帶一提,流平的武器是庭院的鏟子、櫻的武器是掃把、彩子的武器是「中谷SV8」——不對,是空酒瓶。不知道隱情的人看到這一幕,應該會認為這三人才是要襲擊富豪別墅的可疑集團,幸好現在是下雪的深夜,除了他們三人沒有其他人影,「可疑集團」順利抵達目的地。

  三人踩雪穿過外門,靠近三角屋頂的建築物。雖然完全是非法入侵,卻沒有內疚的感覺。他們無視於玄關大門,繞到建築物後方,來到問題所在的破玻璃窗。周邊散落無數玻璃碎片,玻璃是毛玻璃,但破掉的空間意外地大,足以讓一顆足球通過。三人相互使個眼神,數三秒之後一起看向室內。

  「呀啊啊啊啊啊!」

  櫻立刻發出撕裂絲絹般的慘叫聲。

  彩子不敢置信般睜大雙眼,流平也不禁倒抽一口氣。

  他們從破碎窗戶外側看見的光景,是一名全身是血倒地不動的男性。

  「權藤源次郎死了……」

  流平慌張斷定,相對的,彩子始終保持冷靜。

  「不,或許還有呼吸。我們上!」

  三人再度繞回玄關。門沒上鎖,轉動門把就輕鬆開啟。三人進入屋內,衝進權藤源次郎所在的房間。這裡是他的臥室,只有床、小桌子與衣櫃等簡單裝潢。地面是木質地板,男性倒在正中央區域。彩子無視於佇立不動的流平與櫻,勇敢走到男性身旁拉起他的手。彩子做出把脈動作之後,悲傷地看著下方緩緩搖頭。

  「還是不行,他死了。」

  「這、這下不妙了。」流平看向屍體頭部,破裂的額頭流出大量鮮血。

  「別慌張,先報警。你有帶手機過來嗎?」

  流平搖頭回應。他沒想到會遭遇這種場面,所以手機就這麼放在枕邊。不過場中三人都一樣,沒帶著本應隨身攜帶的手機。

  「如果要打電話,玄關旁邊就有家用電話。」櫻這麼說。

  「那就用那個吧,我來打。」水樹彩子自願負責報警。「我之前就一直想打一次一一〇。」

  彩子說出意外悠哉的這句話之後離開臥室,如今臥室只有流平與櫻。櫻像是抓住這個機會,走到流平身旁訴說不安。

  「戶村大人,難道這位先生是被某人殺害?」

  「嗯,應該是這樣吧。」流平蹲在遇害者身旁,仔細觀察屍體。「就我看來,頭部的傷是致命傷,但不是跌倒撞到某種東西造成的。他當然也不會自己讓頭部受傷,肯定是某人以堅硬物體毆打造成,所以這是命案。」

  「啊啊,果然如此。」櫻和屍體保持距離,維持完全背對的方向。「那麼,應該是某人闖入屋內行兇吧?例如強盜之類的,因而引發衝突變成這樣。」

  「唔~這部分還不得而知……咦?」

  流平察覺遇害者的頭部,黏著某種不同於血液的粗糙顆粒。他鼓起勇氣將臉湊到染血的死者頭部確認。「這是泥土?」

  「戶村大人,請問怎麼了?」櫻依然維持背對方向詢問。

  「沒事,雖然不曉得原因,但遇害者傷口沾著泥土。」

  「天啊,傷口為什麼有這種東西?」

  此時,水樹彩子打完一一〇報警回來了。流平將自己的發現告訴她。彩子對此似乎頗感興趣,卻要求兩人之後再討論。

  「先回向日葵莊吧。其實我剛才打電話才知道,盆藏山周邊道路因為大雪中斷,警察要花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抵達。我們可不能在屍體旁邊,等待不曉得何時抵達的警察。總之先保留現場,我們回到溫暖的房間喝茶等吧。」

  三

  流平和兩名女性回到向日葵莊。在暖氣夠強的室內,喝著熱茶眺望美女,就覺得剛才發現屍體的過程全都像是夢幻一場,真是不可思議。

  但權藤源次郎的死不是夢也不是幻。屍體傷口不知為何沾上泥土,也是剛才親眼見到的事實。這究竟代表什麼含義?流平重新思考這件事,隨即得到靈感。

  「啊,原來如此,我懂了。換句話說,行兇的是記恨遇害者的人。兇手打死遇害者之後還不滿足,以沾上泥土的鞋子踩傷口,泥土就在這時候附著在傷口。有可能是這樣吧?」

  「喔,這推理挺像樣的,不愧是見習偵探。」水樹彩子語帶嘲諷這麼說。「不過要是兇手照你所說,是直接穿著鞋子行兇,屍體周邊沒留下兇手鞋印就很奇怪。但木地板沒有踩髒的痕跡,兇手是從玄關脫鞋入內。」

  「唔,說得也是。」理論被輕易推翻的流平,不太高興地徵詢彩子意見。「既然這樣,彩子小姐會怎麼解釋傷口沾上泥土?」

  「你問我,我問誰?我不是偵探,是女星。」彩子早早就像是投降般舉起雙手。「名偵探的角色交給你了。」

  「明白了,請交給我吧。」流平單純地接下偵探角色,在進一步思考之後得到新的靈感。「明白了,是兇器,兇器。泥土附著在兇器。兇手以兇器毆打遇害者致死,沾在兇器上的泥土,在當時留在遇害者的傷口。如何?這正是最自然的解釋吧?」

  「這真是了不起,你是名偵探。」彩子發出感嘆的聲音之後喝口熱茶。

  「可是,戶村大人,沾泥的兇器究竟是哪種兇器?」

  「天曉得……比方說蘿蔔。」

  「那是沾泥的蔬菜。」

  「這真是太慘了,你是迷偵探。」彩子發出失望的聲音之後再度喝茶。

  「唔~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早早放棄的流平,視線停留在某個東西。「對了,比方說鏟子怎麼樣?」

  「喔,拿鏟子當兇器?聽起來挺奇怪的。不過也是一種可能性。」

  彩子看起來不太相信流平的說法,但流平拿起鏟子審視前端,雙手握住握柄做個揮動的動作,接著滿意地點了點頭。

  「比方說可能是這樣。兇手拿著沾泥的鏟子,來到權藤的別墅,並且襲擊臥室里熟睡的遇害者。兇手和遇害者爆發混戰,在這段期間,鏟子尖端敲破窗戶玻璃,後來兇手終於以鏟子打死遇害者,鏟子尖端的泥土在這時候附著在傷口,兇手拿著鏟子揚長而去……就像這樣。」

  「真美妙!」櫻拍手稱讚。「戶村大人簡直像是鵜飼先生!」

  「這樣啊。」老實說,流平不太開心。「沒什麼,只要具備正常的觀察力與想像力,任何人都能推理到這個程度。」

  「以鏟子敲碎玻璃、打破頭顱嗎?聲音應該很大吧。」

  彩子不經意說出的話語,帶動流平的思緒進入新局面。

  「對……沒錯!那個聲音就是這麼回事!櫻小姐,你也聽到吧?我們在看那部影片的時候,不是忽然聽到一個和電影無關的聲音嗎?」

  「啊啊,看那部電影後半段聽到的刺耳聲音吧?這麼說來,很像是玻璃碎裂、敲擊金屬的聲音。」

  「我聽起來也是這樣。也就是說……」流平立刻轉身向彩子要求。「可以讓我再看那部電影一次嗎?」

  「這麼愛看《電影導演彩子》?」

  不對,不是那個意思。

  「再看那部電影一次,就可以知道正確行兇時間。」

  「啊啊,原來是這個意思。好,等我一下。」

  彩子從容不迫地離開客廳,回來時拿著一卷錄像帶,上面貼著《電影導演彩子》的標籤。流平迅速伸手接過來,立刻放進錄放機。由於影帶已經倒帶,《電影導演彩子》從第一幕開始播放。看開頭場面也沒用,因此流平快轉影片。旁邊的水樹彩子不滿地咂嘴表示「居然把我的傑作快轉」,但現在沒空在意這種事。不久,影片終於即將進入最高潮,拿著攝影機大開殺戒的場景不斷上演,逐漸接近問題所在的場面。

  「啊,差不多了。」

  流平以櫻的提醒為暗號,恢復為正常播放影片的速度。手持攝影機拍下的暴戻影像,和殺

  人魔急促的呼吸同步。

  「就是這裡!我在這時候聽到怪聲音!」

  「是的,就是這裡!我也清楚記得是這裡。」

  流平與櫻的意見完全一致。流平停止播放,確認錄像帶的播映時間。數字數字顯示播放至今是五十一分十八秒,水樹彩子見狀說出結論。

  「電影是在凌晨一點整播放,所以命案是在五十一分十八秒後發生,算起來就是凌晨一點五十一分十八秒。」

  「就是這樣。兇手當時就在我們身邊不遠處。」

  流平抱持厭惡情緒,關閉錄放機的電源。櫻嬌細的肩微微顫抖,如同恐懼感再度回歸。

  「總覺得難以置信。雪下得這麼大的夜晚,究竟是誰做出這種事?」

  四

  「話說回來,關於權藤源次郎遇害的重要嫌犯是誰,我心裡有底。」

  流平下定決心提出這個話題,水樹彩子立刻搶先響應。

  「你是指權藤英雄吧?」

  「是的。畢竟剛發生那種事,果然不得不懷疑是他的犯行。」

  「天啊,那一位嗎?」櫻不敢置信般,以雙手按著臉頰。「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位先生昨天傍晚就回到烏賊川市,肯定不在這裡。」

  「很難說。或許他其實在半夜,趁著雪還沒封閉交通之前回來。不對,到頭來,他甚至不一定真的離開過這個別墅區,或許只是假裝離開,卻立刻回頭等待殺害源次郎的機會。最重要的是,他打從心底憎恨父親,他有行兇動機。」

  流平下定論之後,彩子隨口提出建言。

  「既然這樣,要不要打電話確認?」

  「咦,打電話?打給英雄先生?」

  「對。他的名片應該有印手機號碼吧?打看看吧。即使他不是兇手,也應該儘早通知他的親生父親遇害。既然是這種狀況,肯定不用顧慮現在是深夜時分。」

  「說得也是。英雄先生給的名片放哪裡了?」

  「啊,在電視上面。」櫻拿起至今看都不看就扔著的名片遞給流平。上頭確實印著他的手機號碼,但沒有手機可打。流平起身要去拿自己放在枕邊的手機。

  「啊,那裡就有電話。」

  櫻指著桌子邊緣的扁平家用電話機。流平立刻拿起話筒。

  「那麼,我打了。」

  流平輸入權藤英雄的電話號碼。櫻與彩子也把耳朵湊向話筒。鈴聲響數秒之後,對方接電話的速度快得令人意外。

  『餵~我是權藤~』這個聲音聽起來,很像昨天傍晚交談的權藤英雄,但語氣緩慢得令人以為他剛睡醒。『哪位~?』

  「我是戶村流平,昨天和您見過面……」

  『戶村~?啊啊,是當時幫忙勸架的人吧。這麼晚了,究竟有何貴幹?發生什麼事嗎?』

  「嗯,是的,發生一些事。雖然發生一些事,但我想先請教一下。」

  『怎麼回事,你講得真奇怪……想問什麼事?』

  「我想知道英雄先生正在哪裡做什麼。」

  『現在?我在烏賊川車站附近的酒店和朋友喝酒。你聽,有KTV的聲音吧?正在唱歌的就是我朋友。』

  「啊,是的,確實聽得到。」

  英雄這個時間位於烏賊川車站前面的酒店,光是這樣就堪稱證明他的清白。假設他殺害源次郎,他不可能在行兇之後移動到烏賊川車站前面。畢竟深夜沒電車可搭,車子也因為大雪無法通行。但這時候必須小心為上。「您可以證明那裡是烏賊川車站前面的酒吧嗎?」

  『你說什麼?這裡是烏賊川車站前面的酒吧「蕾貝卡」,不用證明這種事實吧?不然我請酒吧的媽媽桑聽電話?』

  「啊,這提議不錯!請務必這麼做。」

  『你當真?受不了,我明明只是開玩笑……餵~媽媽桑,不好意思,可以跟這個人講一下嗎?就說這裡是「蕾貝卡」沒錯。』

  不久,對方的聲音變成中年女性的妖艷聲音。『您好,這裡是酒吧「蕾貝卡」,請問您有什麼意見嗎?』

  「不,我並不是有什麼意見……」

  流平內心對英雄的質疑正迅速萎縮。流平不曉得烏賊川車站前面,是否有一間名為「蕾貝卡」的店,不知道電話另一頭的歌聲是否來自英雄的朋友,也無從確認自稱媽媽桑的女性是真是假。但如果這全是謊言,之後肯定會被輕易拆穿。殺人兇手應該不會說這種可以輕易拆穿的謊言。總之流平只詢問這間酒吧的所在地,以及英雄幾點光顧這間店。

  『我的店在烏賊川車站後站的金田大廈三樓。權藤先生?這位叫做權藤先生?這個嘛,他大概是凌晨一點進來的,後來就一直在喝酒。』

  很完美。英雄無法殺害源次郎。

  媽媽桑說完,電話另一頭再度由英雄說話。

  『好,這樣就行吧?接下來換你說了。究竟發生什麼事?難道老爸被殺?』

  「是的,權藤源次郎被某人殺害。」

  電話另一頭傳來「咚」一聲,像是一屁股摔到地上的聲音,英雄似乎備受打擊而從椅子摔落,他整整四十五秒後才繼續講電話。

  『不會吧?』

  「是真的。」

  『什麼時候?幾時死的?』

  「凌晨一點五十一分十八秒。」

  『太精細了吧!』

  「這只是計算成果。」

  『所以你懷疑我是兇手,打電話試探我?』

  「嗯,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開什麼玩笑,我不可能殺害親生父親吧?』

  「但是在昨天傍晚,您一副隨時都會動手的樣子。」

  『就算這樣,我也不可能真的動手吧?不過,哎,算了。幸好我今晚和朋友一起在烏賊川車站前面一間間拼酒,而且雪這麼大,我想殺老爸也無從殺起。應該有很多人能證明這件事。』

  「似乎如此,我也放心了。」

  『剛才明明在懷疑我……不過,謝謝你的通知。既然得知這個消息,我也不能在這裡悠閒喝酒了,我立刻回去那邊。但我不確定能不能在這場大雪順利趕過去。』

  「請您儘快過來。再見……」流平正要結束通話時,忽然想起一件事。「啊,請等一下,我最後還想請教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關於殺害權藤源次郎的兇手,您心裡是否有底?」

  『可能殺害老爸的傢伙嗎……有底。』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意外地斬釘截鐵,流平嚇了一跳。

  「有嗎?所以是誰?」

  『兇手是權藤一雄,三年前下落不明的老哥。』

  五

  流平和權藤英雄講完電話之後,一邊放回話筒,一邊反覆輕聲說著「權藤一雄,一雄啊……」這個名字。他做夢都沒想到,昨晚在露天溫泉聽源次郎提到的名字,會以這種形式登場。櫻疑惑地注視著愕然的流平。

  「戶村大人,您認識這位權藤一雄先生?」

  流平大致說明昨晚在露天溫泉和源次郎的對話。

  「權藤一雄是死者源次郎的長子。他和英雄一樣憎恨父親,還曾經吵到咬了源次郎的手臂一口。這位一雄大約在三年前下落不明,卻似乎不是一般的離家出走。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源次郎剛好在那段時間,在暗處遭到暴徒持刀行刺,源次郎推測那名暴徒其實是一雄。換句話說,一雄企圖刺殺源次郎卻失敗,就這麼逃走隱藏行蹤。不過源次郎只是嘴裡這麼說,沒證實這件事。」

  「天啊……」櫻瞪大雙眼。「那麼,三年前行兇失敗的那位一雄先生,重新進行殺人計劃?」

  「怎麼可能!」水樹彩子以高八度的聲音響應。「不可能有這種蠢事。事隔三年還故技重施……不可能。」

  「不,並不是不可能。原因在於這一陣子,源次郎身邊陸續有人發現疑似一雄先生的人。而且源次郎自己也說,如果一雄回來,唯一的目的就是來殺他。英雄先生恐怕也這麼認為,才會在收到父親遇害的消息時,立刻想到『權藤一雄』這個名字。」

  「這樣啊,所以才會說『兇手是權藤一雄』是吧……」水樹彩子閉上雙眼低語,像是要說給自己聽。「原來如此,英雄說的似乎正確。」

  「恐怕就是如此。不過即使明白這一點,狀況也沒有改變。」

  「說得也是。」彩子恢復天生的堅強表情。「重點在於如何安全度過警方抵達前的這段時間。畢竟那個叫做權藤一雄的人,很可能還潛藏在這附近。」

  「是的,與其說潛藏,應該說遭遇超乎預料的大雪無法脫身,想逃都逃不了。」

  「我們也一樣無法脫身。」彩子扇動不安的情緒。

  「天啊,好恐怖。」櫻向流平投以依賴的視線。「

  我們接下來究竟會怎麼樣?」

  「沒什麼,無須擔心。在這裡靜待警方抵達就好。天亮之後就不會再下雪,應該也會開始除雪。櫻小姐,不要緊的,別擔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