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蟲,眼球,巧克力聖代 第四夜 暫時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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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偶很幸福。

  儘管不知道別人對她的評價。

  她真的很幸福。

  「啊——嗚,啊!」

  肉偶發出沒有意義的呢喃,微微張嘴。

  這麼一來,坐在正面的金髮美男,就會動作溫柔地將湯匙送到她的唇縫間。

  時間是傍晚。

  「老師」正在餵無法獨自進食的肉偶他做的熱湯。因為很好喝,肉偶露出笑容,不知不覺脫口而出:「好吃。」

  這個發言沒有任何意義。

  連話語的字義都不太能理解的肉偶,只是像神經反射一樣,把想到的台詞放在舌頭上而己。

  (即使如此,老師還是對我微笑。)

  肉偶連那個笑容中混著藏不住的悲傷也無法察覺。

  只是最喜歡的老師為自己做飯、餵自己吃,更重要的是——待在自己身邊。這讓肉偶覺得很幸福,很開心,希望這個時間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與人類相較下,顯得暖昧的肉偶的自我,正心甘情願地全力承受這個幸福的「暫時停止」。

  「閣下,吃飯時不可以說話。」老師臉上保持勉強裝出的微笑,用手帕擦拭肉偶流到嘴邊的口水及湯匙。

  她任由他這麼做,覺得那種觸感及他的貼心很舒服,很開心。

  「啊嗯——」

  面容憔悴,眼周浮現黑眼圈的「老師」,表情沉痛地看著肉偶的反應。

  好幾個月來,他一直待在肉偶身邊,照顧完全變了樣的鈴音。那樣做明明沒有意義。

  一旦崩潰的人格,明明不會再恢復原狀。

  垮下肩膀、低著頭的「老師」,還是再度握起湯匙,彷佛在贖罪似地,彷佛被判有罪的犯人似地,彷佛在懲罰無法保護肉偶的自己似地。

  (是啊。

  他明明說愛我的。

  明明說要保護我的。

  我,卻這樣崩潰了。

  所以「老師」,不要再離開我了,一輩子待在我身邊,連一秒鐘也不要移開視線,只想著我,只愛我一個人。)

  「閣下,來,張開嘴巴。」

  「啊嗯——」

  肉偶吃著他親手做的料理,爽朗地微笑。

  不被任何人打擾,只屬於兩個人的時間。

  是啊,沒錯,這就是所謂的幸福。

  肉偶很幸福。

  儘管有什麼東西變調了。

  她還是很幸福。

  有一天,食材用光了,「老師」外出到鎮上買東西。他交待過絕對不可以離開房間,所以肉偶躺在榻榻米上。

  榻榻米的裂痕躺起來扎扎的,肉偶默默享受著那樣的觸感一會兒。

  不過很快就膩了,她輕輕坐起身,環顧房內。

  狹小的四迭榻榻米房間裡,放著不相襯的巨大電視。

  牆壁上貼了好幾張以前叫做宇佐川鈴音的自己,和老師一臉開心地拍下的照片。

  有遊樂園、水族館、海邊。每張照片裡的自己和老師,看起來都很幸福的樣子。

  突然感覺眼頭髮熱,喉嚨辣辣的,肉偶不由得發出呻吟。

  溫熱的液體流過臉頰,是眼淚。

  為什麼哭呢?

  (對我們而言,這個暫時停止的天堂,應該是最棒的。兩人不離開彼此身邊,老師什麼事都會幫我做,我什麼都聽老師的,沒有人有權利侵入這個兩人世界,只有幸福——

  應該是幸福的。

  可是,為什麼淚水不停地流出呢。)

  「嗚,唔,啊啊!」

  「刷刷刷」,肉偶走過去撕下貼在牆上的照片。受不了了,頭痛到好像要裂開,為什麼?

  她粗魯地擦掉淚水,發出嗚咽聲。

  「唔——唔唔。」

  眼中浮現出虛渺的恐懼,嘴巴無意義地重複一張一合。

  「啊——」

  然後,說出許久沒有講的單字。

  (這就是「我」的幸福嗎?這就是我所期盼的嗎?我想是的,因為我很幸福。身邊有老師那樣愛我,我應該覺得幸福的。沒有感到不安的事。但是。可是——)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自己所期望的幸福,真的是這個形式嗎?

  她突然聽到一個聲音。是從房外傳來的,不知是害怕還是疼痛,有人在呻吟,低聲求救。

  那和自己沒關係,應該不要理會。老師說過不可以出去。外面很可怕,只要一直待在這個天堂里,自己就不會再次受傷,不會繼續崩潰,可以和老師幸福地——

  「我。」

  肉偶張大眼睛,朝出口爬去。

  「我——討厭,我,不是,這種——討人厭的……傢伙……」

  像在求助什麼似地,曾經叫做字佐川鈴音的肉偶,手伸向了房門。

  手長鬼。

  幾個月前虐殺了多達兩位數字的人類,將觀音逆哄鎮打入恐怖漩渦的連續殺人魔——現在正面臨超大危機。並非被怪物攻擊,也不是感染了什麼病。

  「啊、啊唔。唔唔唔。」

  一邊怪異地扭動,手長鬼——相澤梅一邊用頭磨贈榻榻米。

  「笨蛋、笨蛋,為什麼不回來,狂清!嘶嘶嘶,嗚嗚,他一定把我忘掉了……把項圈繩牢牢綁在柱子上不讓我動,然後三、四天都沒回來!去死、去死、去死啦!你要是死了,我一定會恨死你、詛咒你、在你背後作崇,狂清這混蛋……」

  小梅的外表——除了少了兩隻手臂這點之外,極其平凡。短短的頭髮紮成兩根馬尾,穿著符合小孩子的可愛服飾。但是今年滿十一歲的小梅,並沒有去上小學,被變態刑警監禁著。

  嘆木狂清這名奇妙的刑警,在幾個月前的事件中,抓到了失去以看不見的手臂殺人的能力的小梅,並限制她的行動,像這樣把她囚禁在他住的老舊公寓裡。失去能力的小梅無法抵抗,只能就這樣被套上項圈不能動,可是——

  「啊,嘶,不,不行了。嗚哇,誰——誰來救,呃呃。」

  既然動不了,就不能進食,理所當然地——就算有尿意也不能去廁所。

  自從嘆木沒有回來之後,小梅的膀胱已經到了極限。這樣也算忍得夠久了,她拼命忍著,像在等待天使帶來救贖般,等嘆木回來。

  可是,已經不行了。

  小梅大腿僵直,眼淚像瀑布般狂流,一邊大叫:「上帝!佛祖!我不會再做壞事了!救我——原諒我!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遇到這麼慘的事?爸爸、媽媽、藉口、狂清!誰來救我,來救我啊啊啊!」

  「喀喳」,房門被打開了。

  那一瞬間——小梅懷疑是忍到極限的精神讓自己產生幻覺。在這麼棒的時間點,有人把門打開,現出了身影。

  房外的太陽是逆光,無法判別來訪者長相。唯一可以確定的,那似乎不是嘆木,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孩。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不過眼在不是管這個的時候。

  小梅露出生涯最燦爛的笑容,呼喚默默看著這裡的她:「啊——有、有救了!你!站在那邊的你!幫我解開項圈!」

  「項、圈?」宛如說出從未聽過的單字一般,女孩用不可思議的語調回答。然後走近小梅,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小梅胡亂踢著雙腿,焦急地對她大喊:「唔,搞什麼,你在幹嘛啊?不懂嗎?這個。把這個解開!解開之後要我幫你做什麼都可以!喂,快點快點!快點啦,我忍不住了!」

  女孩滿臉困惑地看著伸長脖子秀出項圈的小梅,把手伸了過去。反正小梅也解不開它,所以項圈被綁得很鬆,女孩稍微一弄就解開了。

  「謝謝!」小梅大叫,火速直奔廁所。啊啊,雖然不知道她是誰,真是幫了個大忙。上帝,謝謝你,佛祖,謝謝你。

  「謝、謝。」像在思索小梅說的話般,女孩說。

  然後像花開一般地笑了,雖然從小梅的位置看不到她那甜美的笑容。

  呢喃聲。

  像在忍耐痛苦,又像是恨誰入骨般的聲音。

  「貴御門御貴」微微睜開眼睛,身旁骯髒的地板映入眼中。看來自己似乎昏倒了,覺得身體冰冷,全身肌肉無力。「御貴」手撐地想挺起上半身,可是左手刺痛得讓他再度趴了下去。

  這隻左手——記得是被眼球掘子的湯匙挖爛的吧?對了,眼球掘子呢?龍惠呢?蜜姬呢?美名呢?賢木願鳳呢?

  「唔……」

  「御貴」心想:「現在可不是倒在這裡的時候。」

  他撐著沒受傷的手,起身。

  看來這裡似乎是監獄?四周一片昏暗,不流通的空氣中飄著濃濃的血腥味,正面有發出鈍光的鐵欄杆。我昏睡了多久?這裡到底是哪裡?他

  思忖。雖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唯一知道的,是自己被卷進了最糟的事態。

  「這裡是——可惡,賢木願鳳!給我出來!把我關在這種地方是想幹嘛?你把其它人弄到哪去了?」

  「御貴」不停地搖動鐵欄杆,然而只有人類力道的他,終究不可能折斷鐵欄杆。他的掌心表皮剝落,感到一陣空虛,陷入了沉默。

  「啊。」

  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小御,你在那裡嗎?」聲音細小而微弱,不過他認得這個聲音。

  「蜜姬?你在哪裡?」聲音迴蕩在狹小的空間裡,無法得知從哪裡發出。「御貴」原本正打算以夜行性動物——蛇——的視力透視黑暗,卻因為蜜姬聽起來好像很困擾的聲音而中斷了這個行為。

  「不,你還是別看好了。」聽到她那極度嘶啞,彷佛現在就要死了一般的聲音。

  「御貴」不禁顫抖。有某種——某種不好的預感。

  「很過分吧,小御。」她連笑聲也有氣無力:「因為我有碎片,就不幫我治療傷口——把我丟在這裡。那個,我現在不成人形呢……嘿嘿,所以,不想被你看到啦。」像往常一樣,半開玩笑的天真聲音。

  「在小御昏倒的這段時間,我被做了檢查、解剖?用手術刀刷刷刷,用鉗子咔嚓咔嚓,好可怕喔……小御,是人類做的呢。」

  「御貴」訝異地只能用「?」應對,蜜姬低聲笑道:「是人類呢。在這間研究所里的,全——部——都是普通人類呢。抱著不想死、想變強、想留住青春的渴望。弱小又可悲的人類。我怕他們怕得要死。」

  她的聲音在顫抖,漸漸失去了爽朗,如天使般的氣息。

  「是普通人類。那樣的男男女女,只因為不想死的恐懼,就把我切開。仔細想想,不只有我吧?為了生存,為了不想死,人類……挖掘地球、破壞自然、污染大海、讓空氣變質、使動物滅絕,不斷地背叛同胞——哪,這樣根本不行嘛,從諾亞的時代起就沒有進步嘛。」

  「蜜姬?」

  漆黑,暗到見不到蜜姬的表情。

  在那裡的,已經不再是名為殺原蜜姬的,「御貴」的夥伴了。

  「啊哈哈哈,這樣的人類應該滅亡才對吧。既然只會互相傷害,只會一直錯下去的人類,應該不需要吧。把他們消滅掉好了。好可怕,好恨,好想吐。好想吐、好想吐、好想吐。」

  不快逆流殺原蜜姬,語氣平靜地說:「啊啊,惡意——湧上來了。」

  「蜜姬?」

  「御貴」搖著鐵欄杆,呼喊不知道在哪裡的蜜姬。

  「你怎麼了,蜜姬!你在說什麼啊?」

  沒有回答。

  蜜姬到底被那些人做了什麼?她剛說研究所——那是什麼樣的地方?他好恨昏睡的自己。「御貴」當然不在乎人類。對自己這一族而言,擅自吃掉蘋果,被趕出伊甸園的他們,甚至可以說是他非常憎惡的對象。

  可是,在那些人類當中有龍惠。

  可能也有現在正拼命活著的其它人。

  因為對部分人類懷有惡意,而要消滅人類這個物種是不對的。

  這是「御貴」半年前不會有的想法,但卻是現在的他沒有半點虛假的真心。不行,所有事物都倒向最壞的方向。必須離開這裡,先去緩和蜜姬的恨意,救出應該在某個地方的龍惠及美名,然後——

  他聽到「喀」一聲。

  一回神——握著鐵欄杆的「御貴」正面,彷佛幻影般站了個人。

  「joker,這是我的名字。」

  沒有問就自己報上姓名,那個人低聲說:「這是本名,可是沒有人願意相信——變成了通稱。無所謂啦,我把名字告訴你,像這樣讓你看我的長相。」

  那是個漂亮的外國人,總覺得很像某人。

  一頭金髮長及大腿,發梢不知為何系了鈴鐺。藍眼睛,嘴唇抹了紅色唇膏,身穿全黑西裝及靴子,手拿墨鏡。看來似乎是名女性,不過語氣卻很像男人——不,應該說不標準的男腔?

  「第一次看到時還想說怎麼可能,你果然是蛇啊。我的運氣真好。」她露出微笑,系在發梢的鈴鐺發出「鈴鈴鈴」的聲音。

  「膽小鬼已經暴露名字和長相了,你想清楚這個意義及價值,誠心回答我的問題!」

  無視「御貴」的意志,自稱joker的女性喃喃說著。

  「從原始時代殘存至今的醜陋的蛇的末裔啊——世界上有上帝嗎?」

  她用平淡但帶著些許熱情的語氣問。「御貴」沒辦法好好做出反應,這個宛如幼童才會提出的問題,雖然單純卻很困難,他困惑地皺眉。

  「為什——」

  「別管那麼多,回答!」joker氣神經質地跺腳,朝「御貴」的臉靠近。

  「有上帝嗎?有上天的意志嗎?有奇蹟嗎?有天堂嗎?」像在求助似地,像在祈求似地,她反覆質問。

  「喂!——蛇啊,在遙遠的從前,上帝真的存在過嗎?你的祖先曾經有那麼一次知覺到上帝確實存在嗎?」

  看著沉默不語,表情帶點畏怯地別過臉的「御貴」,joker嘆了口氣。

  「你也不知道啊。」她轉過身,自言自語似地串連著話語。

  「哎,安心、平靜、樂園——在哪裡呢?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喔,這個世界好可怕。」

  「你——」

  聽著她那帶點扭曲性格的話語,「御貴」打了個冷顫:「是誰?是何許人?賢木願鳳的同夥?」

  「願鳳他……」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這裡:「一定是世界上最膽小的人。我認為他因為膽小,才會不顧死活地尋找保護自己遠離危機的方法,所以助他一臂之力。這個研究所是他以我教他的知識為基礎,創造出的第二座巴別塔。」

  她說著讓人不太能理解的事,盯著這裡看。

  「我給予他協助,有時還會把淚歌的名字借他,讓他代為執行救世主的『角色』。因為我很怕出現在別人面前……現在也怕到發抖呢?剛才——你有聽到不同於願鳳說話時的老人聲音吧?那是隱藏身影,改變音色的我的聲音。用打擊空間的方法攻擊眼球掘子,讓她昏倒的也是我。」

  「你……」

  「御貴」無法理解,反覆地問:「到底是什麼,是什麼啊?」

  「我是joker,只是個膽小鬼喲。人稱我為淚歌。」她微微一笑,融入黑暗之中。

  「蛇啊,你們是對的。不想死、想永遠活著,這樣期望有什麼錯?祈求永遠的平靜有什麼鐠?」只剩偏執的聲音在狹小的監獄中迴蕩。

  「上帝啊!如果你在那裡的話,來愛我吧!優待我,賜予我平靜,給我永恆的生命!為了這個目的,我已經做好犧牲我以外的一切的覺悟了!」

  有著滑稽名字的她一邊喊,一邊消失了身影。

  被留下的「御貴」感覺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般,只覺得想吐。

  「小御。」他聽到殺原蜜姬在叫自己:「快逃。鐵欄杆……很牢固,人類沒辦法弄壞,不過你是蛇,所以沒問題。逃——吧——快。小龍和姐姐……就拜託你了。我,好像,已經不行了。」

  「蜜姬——喂,你饒了我吧!」他決定先不去多想,只是對著黑暗大叫:「我啊,最討厭欠別人人情了。可是你卻幫助我逃過眼球掘子,不是嗎?喂,怎麼辦啊,這下我得還你人情了。我如果不反過來救你,就會在意欠的人情,無法安心睡覺啊!」

  「嘻嘻。」蜜姬詭異地笑了。

  「小御好帥喔。要不是你的情人是小龍,我會愛上你呢。」

  「別說傻話,來,蜜姬,要逃啦!蜜姬是無敵的不快逆流,不是嗎?你一向都這麼說,把這種程度的鐵欄杆一口氣折斷!逃吧!」

  「御貴」大叫,然而蜜姬只是虛弱地笑了。

  「已經不行了……我好像快消失了。在心裏面呀,噁心的憎惡、恨意,還有——恐懼都攪在一起,我大概……要消失了。」

  蜜姬若無其事般地如此說,然後平靜地繼續開口:「我在電車裡面失去自我後,流出了黑色液體,對吧?那是不快。我自己的不快。是融人大碎片力量——破壞世界、殘殺人類,身為墮天使不快逆流的力量。我覺得這次的惡意,不是那種程度的東西。我一定會大肆破壞、大肆殺戮,最後以『邪惡』的立場被誰收拾掉。就算不是那樣,身為天使的這個人格,也可能會被墮天使抹煞、消失。」她喃喃說著,微微一笑。

  「我過得很開心。應該幾年前就死了,卻能像這樣活著。和姐姐一起生活,還可以繼續上學,遇到小御、小龍——好開心,那是段美好的時光。不知道為什麼,真不可思議呢,一想到和你們一起的時光就——明明處在這麼壞的情況。」

  於是,蜜姬用符合她的作風的天真口吻,彷佛最後一聲蟬鳴般,堅定地說:「我很幸福。」

  然後,她平靜地說:「小御,逃吧。趁著和你們相處的幸福記憶,還壓制著我的惡意時——喂,不管我是就這樣被墮天使支配心靈,失去自己的思想,還是會崩潰而死,不管哪一種,可能都……不能再見了。」

  就在「御貴」思索著要說什麼時,「咚」一聲,從隔壁監獄遞來一雙似曾相識的大手套。原來她在這麼近的地方。

  「所以……你不要看我的身體,摸我的手,用力握住它。最後一次就好。只要記住那個觸感,光是這樣,我一定就能不再害怕消失。我喜歡這個世界。」

  「御貴」握住蜜姬的手,她微微動了一下指頭:「也喜歡人類。」

  「御貴」依照蜜姬的期望,不去看躺在深處的紅黑色物體。

  「所以我討厭那樣。我不想憎恨,不想破壞啊,更重要的是……不想消失啊。不要啦、我不想消失,不想死啊,我想繼續和大家在一起啦。小御、小龍、姐姐——」

  她在黑暗中看著「御貴」,僅僅流下了一行淚。

  討厭。

  全身起雞皮疙瘩,每次呼吸就有股厭惡感竄上喉嚨。黑木龍惠臉色蒼白地呻吟。

  「惡魔……」

  她的雙手被綁在後面,無法擦拭流過臉頰的熱淚。視線模糊,就連悠然站在面前的清秀男人——賢木願鳳的身影也逐漸扭曲變形。

  「惡魔,惡魔!」她用盡全力嘶喊。由於不習慣大聲吼叫,龍惠因而氣喘噓噓。

  可是還不夠,腦中接二連三浮現出讓人想移開視線的髒話。就在她思考著要用哪個字眼來辱罵眼前的人時,願鳳高聲笑道:「哇哈哈!惡魔?說我是惡魔?」

  願鳳用壓倒他人的支配者眼神,輕視地看著這裡。

  「龍惠啊,可惜惡魔不是我的『角色』呢。我的任務應該類似救世主淚歌的協助者吧?也就是使徒——天使!罵吧,罵我是天使!任何事都要追求正確!」

  這是個異樣的空間。

  圓形的房間,無以計數的屏幕密密麻麻地遮住牆壁。不對,不只是牆壁,包括地板、天花板,也全都顯示著某些影像。虛擬畫面?特效電影?龍惠第一次看到映在那些畫面上的東西時,不禁誤以為如此。

  奇怪的怪物、精密的機器、四分五裂的屍體、穿白袍的研究員。透過小屏幕看到的這些畫面,就像龍惠偶爾在電視上看到的一樣,以為是做得很逼真的假象。

  可是——

  「嗚嗚。」

  龍惠雙手被捆綁、坐在地上,就在這樣的狀態下哭泣:「你、你怎麼會是天使……你連人都不如,為什麼——」

  她扯著喉嚨,聲音嘶啞地大叫:「為什麼——為什麼你能做出那麼殘酷的事?」

  顯示於願鳳正面那個最大畫面上的是,最壞的影像。

  以強韌的鐵絲被綁在手術台上,在面無表情、身穿白袍的一群男人注視下——被切割的殺原蜜姬。

  她在哭,在尖叫,一再一再呼喚龍惠、美名、御貴的名字。

  但是手術刀及鉗子卻毫不留情地刺進她的肉。就算是可以消除瘴覺的蜜姬,大概也無法忍受身體被人任意玩弄的感覺吧——她翻白眼昏了過去。

  可是他們沒有停止,依然冷酷地解剖。

  血、血、血。

  「不快逆流的能力。原來如此,雖說讓惡意逆流,也不是沒有區別——好像必須先用那個手套抓住惡意,再由肚子的嘴巴吃掉。要是隨手逆流的話,造成的傷害會太大——是這個道理嗎?這能力還真不便啊。是哪裡無敵了……竟敢威脅我。」

  正前方的畫面上,在只剩下蜜姬局部血肉的手術台附近,願鳳一邊望著正在密切協議著什麼的白袍男們,一邊喋喋不休地說。龍惠因為看了蜜姬被分割的景象而幾乎抓狂,止不住的淚水讓她的聲音帶著鼻音,她大叫質問願鳳:「為什麼——」

  撕下了虛飾的面具,像幼兒般不顧形象地哭泣。

  「為什麼做出那種事?小姬有做什麼壞事嗎?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請回答我——父親大人!」

  「別像小鳥一樣吵吵鬧鬧。」願鳳回頭看龍惠,優雅地微笑。

  「這裡是永遠研究所。」

  聽到他說出的單字,龍惠悲痛的表情混雜了困惑。

  「永遠——研究所?」

  「吶,龍惠啊,你覺得人類幸福嗎?」願鳳一臉認真地問。

  他周圍閃爍的畫面正在上演最糟糕的事態。每隔幾分鐘就有某人死亡,飛濺的鮮血弄髒了畫面,接連不斷傳來臨終前的尖叫。那裡集結凝縮了痛苦、憎恨、忿怒以及恐懼,簡直就是地獄。

  「喂,龍惠啊。我應該是地面上最富足的人類。」

  「叩叩叩叩」,發出皮靴跺在地板上的聲音,願鳳動作優雅地在房裡走來走去。

  「只要我這個賢木財團總裁——世界支配者的賢木願鳳期望,就能夠得到世界上所有的幸福。美食、美貌、神秘、自然,甚至是國家、名望、人類,只要我想要,就會馬上排在我眼前。」

  他走到龍惠面前停下,臉靠近她:「可是,龍惠啊一我的願望是無止盡的呢。」

  「啊啊」,他呻吟著,抬頭看向天花板。

  「讓握有廣大國土版圖、享盡一切快樂的秦始皇渴望卻得不到,最終苦惱而死的原因——永恆的生命。如果知道我吃了淚歌給的『伊甸蘋果』,連長生不老也到手了,卻還是無法滿足,你是不是會很詫異呢?」

  龍惠沉默不語。他——賢木願鳳,曾經是自己的目標。她一直立下誓言,總有一天要超越偉大的大哥,繼承願鳳的全部,成為世界支配者。

  可是,我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憧憬他的地位了。

  因為我已經知道了,真實幸福的所在。

  「即使得到地面上所有的東西,一旦生命消失就會失去這一切。我害怕那樣。就算吃了蘋果,只要心臟被挖走就會死,沒有絕對、完美的安心。所以我渴望,祈求著永恆——」

  這就是賢木願鳳的目的嗎?

  「在這座研究所里研究的是,我所期望的,肯定也是全人類所期望的永遠幸福。為什麼無法安心地感受幸福?因為恐懼。人類害怕什麼?害怕未知。因為不知道死後的世界究竟存不存在,所以害怕死亡。全知——才是通往永遠幸福的路標。」

  願鳳指著其中一個畫面微笑。畫面中一隻長相奇怪的怪物,正發出不吉利的咆哮

  「比方說怪物。」

  畫面又換了。一個皮膚被弄傷,痛得流淚的人類——畫面像在倒帶似地繼續播放。

  「比方說蘋果持有者。」

  願鳳展開雙手,眼中的理性已然消失,他大叫:「碎片是什麼?七大蟲人呢?怪物活動的理由是?話說回來——上帝呢?」

  他把手放在胸前,宛如紳士般地微笑。

  「解開這些謎團,知道這個世界的全部結構後,我將得到完美的不死之身,以及一切幸福。你不覺得那才是真正的滿足?是人類的頂點嗎?」

  看著大笑的他,龍惠不禁掩面。

  那種。

  那種——

  為了那種無聊的事。

  「對小姬做那種過分的事也是——」

  「小姬?喔,殺原蜜姬啊,七大蟲人之一的不快逆流。我聽說她是無敵能力者所以特別期待,甚至還做了解剖,卻沒什麼收穫。改來期待為了削弱不快逆流的力量讓她們對戰,好不容易才抓到的眼球掘子好了。」

  那是非常冷漠的語氣。

  他不知道蜜姬是用什麼樣的聲音在笑、如何愉快地談天。不知道她吃到好吃的東西時的幸福表情,還有偶爾會露出的、非常溫柔的表情。所以才能這麼若無其事,毫不在乎她的疼痛及痛苦地對待她。

  不把人當人看,沒有溫暖的心。

  龍惠感覺自己的心正急速地逐漸清醒。她打了個冷顫,身體不住發抖,用哭乾的眼睛看著繼續說話的願鳳。

  「其它還捕獲了許多因殺菌消毒不在而大量出現的怪物。我們嘗試讓人類吃它們,或是做解剖,進行各式各樣的研究呢。不過還沒出現顯著成果就是了——只要讓人類看到怪物的惡行惡狀,要誘拐多少人類都沒問題,所以不用擔心研究材料不足——咯咯咯。」

  原來人們消失也是永遠研究所造成的。

  這座研究所一定還犯下了其它多重——無以計數,如果知道真實情況可能會無法維持理智的罪惡吧。

  「龍惠,為何露出那麼沉重的表情?」願鳳一副無法理解的模樣,朝龍惠這裡看:「死多少庸俗之輩,和我們支配者無關吧?高興吧,你像這樣和蘋果或蟲人

  扯上關係也算某種緣分。要是我在伸張志願的中途倒下,就讓你繼承這間研究所吧。檯面上的賢木財團交給愚龍——咦?龍惠啊,你不高興嗎?這是很棒的事喲,你——將繼我之後,知道關於真實幸福的事。」

  「住口,蠢材。」低沉的聲音。

  貫穿願鳳的刺耳話語,龍惠用陰沉的聲音說。

  願鳳原本從容的表情突然凍結,他聲音顫抖地問:「你剛說什麼,龍惠?」

  龍惠怒氣沖沖地瞪著他,只有聲音陰鬱、低沉、沉重地迴繞著。

  「如果是真實的幸福,不需要別人特別教,我也已經知道了。」

  飄忽流轉的眼神里,寄宿著堅強的意志。

  「父親大人。對我來說,您是等同於上帝的存在。」她閉上眼,平靜地說。

  「因為只知道您是凌駕於國家之上的超級財團總裁,一次也沒有見過您,才會將您美化了。深信父親大人一定不會像我這樣猶豫、煩惱,是完美的存在。」

  然後她張開眼睛,沒有嘲諷,也沒有不層,只是悲憐地如此說:「可是——像這樣實際拜見您的容貌,聽您說話,老實說,讓我幻滅了。我試想父親大人是哪一種人格的人,不就是連只要有點智慧,就算幼童也能理解的幸福意義,也沒能好好理解的蠢材嗎。」

  願鳳垮下臉,大步走近龍惠。

  好可怕。

  龍惠很膽小,光是大男人這樣逼近,就讓她害怕得心臟快停止。可是,不能在這時退縮。

  她鼓起全身所有勇氣,指責賢木財團的首領:「如此愚蠢的你永遠不可能有獲得滿足,覺得幸福的一天。就算擁有不老不死的身體,支配整個世界,知道這個世界的一切法則,你也絕對無法滿足!」

  願鳳指尖抵著下巴,無言地瞪著龍惠。

  手腳都不能動的龍惠,全身發抖,卻沒有移開視線。

  「你知道,人類為何像你這樣期望永恆的生命,無止盡地渴求什麼,直到得到整個世界嗎?你了解人類掙扎,期望、祈求什麼地活下去的理由嗎?」即使牙根無法咬合、舌頭抽筋,光要說話都很困難,她也絕不沉默。

  「看來您似乎不了解,就由我來告訴您吧,父親大人。那是為了被愛。我們是為了被某個人愛,感覺『啊啊,好幸福』的瞬間,才活著呢。」

  曾經,龍惠期望成為世界支配者。要超越大哥,得到賢木財團——然而這個虛幻的夢,並非真實。

  御貴說他一直在追求永恆的生命。可是,他似乎不知道自己為何渴望長生不老,為何活著。

  御貴,答案其實很簡單。

  不需要煩惱。

  擁抱心愛的人的那一瞬間,與重要的人交談的那一瞬間,人類就是為了那一瞬間的幸福而活著。在那個當下,就算只是一瞬間,也能獲得滿足——覺得活著真好。

  為什麼龍惠會想成為世界的支配者?

  並不是因為想要什麼東西,並不是想成為握有權力的人。

  ——媽媽,稱讚我。

  從幼小的龍惠口中說出,那個天真無邪的願望才是真實。

  龍惠希望得到別人的讚美,希望獲得認同。

  龍惠只是深切渴求一個能把自己當作龍惠看的人。她深信唯有超越大哥、繼承父親的腳步,成為賢木財團的首領才能達到那個目的。唯有脫離「防滑墊」的自己,依照母親的期望得到賢木財團。

  然後被稱讚、被認同。

  不,是希望被愛。

  這大概就是人類的最終目標。

  之所以辛勤賺錢、期望崇高的地位,是為了被別人稱讚「好厲害!」,為了被愛。而祈求永生,也是為了得到更多被愛的瞬間吧?

  人在被愛時,能夠發自內心感到幸福。

  她覺得是這樣的。

  所以,龍惠斷言:「不愛別人、不重視別人、為了無聊的研究毫不在意地進行殺戮——像您這樣的人,缺乏愛的人永遠不可能有幸福的一天!感受不到別人的愛,無法體貼別人的你,永遠感受不到被愛的瞬間,無法獲得滿足!」

  「餵。」願鳳抓住龍惠的臉,一臉兇狠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你——注意一下你的口氣。我不能幸福?我這個全世界最富有、最接近上帝,擁有永恒生命的賢木願鳳?你這種小姑娘懂什麼……龍惠啊,說話要掂量自己的斤兩。你只要乖乖聽話,我都說要讓你繼承這間美好的研究所了!別自命非凡——能代替你的人多的是!」

  即使被斥責,龍惠還是用力搖頭,甩開他的手。

  「不——」

  然後偶然地,她的眼睛停留在其中一個畫面——一條身體優美柔軟的蛇——面露微笑。

  看著那似曾相似的黑色肌膚,沒來由地,她就是知道,那是…那條蛇是——她小心不被願鳳發現,像在告訴那條黑蛇般地說:「沒有任何人能代替我。我就是我,是黑木龍惠。只要有承認這點的他在。」

  她瞪著願鳳,聲音堅定地宣言:「我比您幸福數倍、數十倍、數百倍!嫉妒我吧!咬牙切齒地懊惱吧,誤解幸福的、可憐的父親大人!」

  「想被碎屍萬段嗎——臭丫頭!」願鳳張大眼睛厲聲斥喝,龍惠沒有被嚇到,她已經不再發抖了。

  她高傲的眼眸,正熱切追逐著逐漸消失在畫面角落的黑蛇。

  同一時刻。在一棟如果體積再小一點,可能會被當作大型垃圾回收的公寓三樓。

  肉偶被感謝了。如果用花朵表示感謝的話,感覺就像是被放到花園裡一般。

  「真的很謝謝你。說救命恩人好像也不太對,總之你幫了我大忙呢。我以後不能不尊敬你啦?」

  失去兩隻手臂的少女,神清氣爽地對肉偶行禮。她的個頭比肉偶嬌小,像這樣以坐姿面對面時,可以看到可愛的發旋。

  肉偶把手伸向少女微微抖動的兩根馬尾,發出「啊嗯」呢喃。少女莞爾一笑,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叫相澤梅。其實還有一個更可怕的名字,呵呵,那是秘密。你叫什麼名字?住在這棟公寓嗎?」

  聽到肉偶發出「唔唔」、「呼唔」的聲音,自稱相澤梅的她露出些許困惑的神情,又逕自說了起來。

  「哎,不過這棟公寓的人還真薄情啊,我叫了好多次『救命、救命』都沒人發現呢。對他人漠不關心的現代人的病灶……」

  她說著讓人一知半解的知識艱深的話,或許,是想不起來接下去是什麼,她搖搖頭,看向這裡。

  「唔,可是好奇怪喔?我覺得好像在哪見過你,是哪裡呢?我們是初次見面嗎?」

  「初次見面。」

  肉偶鸚鵡學舌似地重複小梅的話,她同意地點點頭。

  「嗯,我們果然是初次見面呢。嘿嘿,我呀,不擅長記長相或名字。」

  她一邊說,一邊用僅有的雙腿靈巧地起身,慌忙地走向門口,以身體轉動門把,輕輕開門朝外看去。

  然後,她又像在提防什麼似地靜靜關上門,折回後輕輕癱坐在地。帶點寂寞地輕聲說:「狂清為什麼沒回來呢?」

  「狂清?」

  看到肉偶滿臉困惑,小梅皺眉說:「變態刑警。」

  「變態刑警。」

  看著看著,小梅的眼眶裡積滿淚水,像小孩子一樣弓起背部,趴了下去。

  「還說明天就會回來,騙人。這三、四天到底去哪了?難道是被怪物殺死?活該,那種人。」她喃喃嘟嚷著,發出嗚咽聲。

  「嗚嗚。」

  她開始哭了起來。溫熱的淚水流過臉頰,小梅一臉訝異地歪著頭。

  「咦?唔唔,我為什麼哭……像笨蛋一樣,像笨蛋!」

  「小梅?」肉偶含糊地呼喊她,伸出手。

  為什麼呢?自己的人格明明已經破碎了。一看到有人流淚,就覺得非常痛苦。

  伸手撫摸小梅的背,小梅一臉狼狽地抬頭看過來。

  「嗚。嗚嗚,嗚啊啊。」她很寂寞似地,像個迷路的小孩般哭了。

  「嗚啊,嗚哇哇哇哇哇!」

  肉偶凝視著她。從眼裡流下的溫熱液體,微微顫抖的喉嚨,悲痛的哭聲。

  心——好痛,不忍心看下去。

  「不要,哭。」

  肉偶含糊地輕聲說,她連話中的涵意也無法了解,卻反覆地說。

  「不要哭。」

  然後撫摸小梅的頭。

  這麼一想,當自己還叫做宇佐川鈴音時,好像曾經見過她。那時,她像在求助什麼似地——露出不穩定的寂寞神情。

  看著這樣的她,讓肉偶覺得很痛苦。

  肉偶一邊安慰抽泣的她,一邊茫然地思考了一會兒。

  儘管那是比人類的思考還原始

  ,更趨於本能,甚至不能稱作「思考」的東西。

  (為什麼,只要看到有人哭泣、或是痛苦,就會覺得難過?

  處在與自己不相干的位置的別人,就算他們的肉體或思考傷得再重,也不會危及自己,應該和我無關才對啊。

  可是她一哭,我也覺得痛苦。

  她的痛就是我的痛。

  我和她是一致的。

  因為想到不可思議的東西,肉偶不禁感到困惑。我和——她——是一致的。)

  門開了。

  「狂清?」

  小梅像小動物般做出反應,抬起淚流滿面的臉。在她的視線前方——

  「嗤嗤。」

  門敞開著。

  一頭長長的、編得很複雜的黑髮,被從門外吹人的風吹動。小梅看著那個身材異常高挑,彎下身進到房裡的男人。

  「啊。」

  她不禁張大嘴巴,露出「在大白天看到幽靈的人,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般的呆滯表情。

  明明全身圍繞著神聖的波動,卻只有眼睛像狼一般銳利。他抿嘴偷笑,用讀不出意圖的表情看向這裡,誇張地拍手。

  「啊哈,奇怪?我得到非常淒涼的反應呢,怎麼辦?怎麼辦呢?女孩子二天就可以忘掉前男友的那個迷信,難道是真的?」

  「啊——嗚。」

  眼淚及嗚咽似乎都停了,小梅一臉蒼白地抬頭看他:「阿藉。」

  「嗯。初次見面,我是藉口無法。」

  他說出依照解讀方式不同,也可以算是非常壞心眼的話,彎身打招呼。然後若無其事地轉身:「啊,對了……不能忘了,這是禮物喲,小梅。」

  他喃喃說,背上扛著某人。自稱是藉口的他,動作優雅地將那個人放在榻榻米上,從容地聳聳肩。

  「至少還活著啦。」

  「狂清?」

  小梅大叫,衝到被放下的男人身邊。男人穿著舊舊的外套,個頭沒有藉口高,留著長瀏海無法辨別長相。小梅一臉激動地喊他,發出「唔唔」的嗚咽聲。

  如同藉口所說,那人似乎還活著。

  不過從他全身不知道是被泥巴、血還是什麼的黑色物體弄得髒兮兮,呈現昏倒的狀態來看,或許有受傷。

  小梅的臉色彷佛血液被抽掉般蒼白,她看著嗤嗤笑的藉口。

  「是阿藉……阿藉弄的?」

  「咦?」藉口發出白痴的聲音,再次無意義地狂笑,搖了搖手。

  「啊哈哈,笨蛋,我幹嘛一定得去欺負人類。我是因為那個啦,那個淚歌的研究所。」

  藉口像在思考什麼似地皺了眉,然後說出那個名字。

  「叫什麼名字呢——永遠研究所?我因為感覺到那邊氣氛詭異,而在那裡監視。然後他突然出現,與淚歌展開許多有趣的談話呢。我在一旁觀摩時,因為看他陷入危機,索性救了他。」

  「嗤嗤「,藉口發出不可思議的笑聲,往下看著倒在地上的男人。

  「結果啊,他喊著行蹤成謎、讓我很擔心的你的名字呢。我本來想把他隨便丟在一個地方的,這麼一來就覺得很介意,便從他的駕照查出地址,再把他送回來。所以才有現在這個感人的相逢。OK?了解嗎?」

  小梅剛才的開朗氣息突然消失了,她像個怕被責備的小孩一樣,露出悲痛的表情。

  「阿藉……」

  她低下頭,哽咽地說:「那個——嗚,我的兩隻手臂……不……嗚——不見了。不是那樣的,是被一個女人搶走,不是我的錯。」

  「哎呀。你說手臂不見了,真的嗎?」

  藉口一臉意外地揚起單邊眉毛,戳了小梅的額頭一下。

  那是很自然的動作,不知道這個行為有什麼意義。

  不過藉口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依然面帶笑容:「啊,什麼嘛,完全沒問題。沒有消失,沒有消失。」

  「咦?」這次換成小梅露出驚奇的表情,一下張口一下閉口的。

  「真、真的?手長鬼的兩隻手臂沒有不見?」

  「嗯,嗤嗤,這是殺菌消毒乾的吧。」

  藉口笑了笑,環抱雙臂,像是理解什麼似地不停點頭。

  「我想大概是因為啊,殺菌消毒的能力把你高濃度的能量結晶『手臂』整個消滅掉後,你貯存於感覺器官里的『靈魂』幾乎都消失了,才會無法重新做出手臂形狀喲?只是單純的能量耗盡……所以,只要我『咚』地——」

  他語氣輕鬆地對她說,一邊把手放在她的頭頂,房內有一瞬間籠罩在淡淡的光芒上。

  「給你蘋果。只有一顆就是了,現在手邊缺貨呢。怎麼樣?這樣就可以伸出手臂了吧?」

  小梅聽他這麼說,戰戰兢兢地盯著掉在房內一角的營養劑空瓶。

  一瞬間——「磅」地發出巨大聲響,咖啡色瓶子整個粉碎。

  「啊——」小梅臉上浮現出從冬天變成春天般的笑容,高興地跳了起來。

  「太、太棒了!手臂恢復了呢!阿藉好厲害!」

  肉偶完全無法理解兩人的對話,可是她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氣氛,不禁稍微向後退。

  藉口看著這樣的肉偶,眼中閃爍出某種危險的神色。

  「喔喔。」他愉快地浮現笑容,轉向大門。

  「那麼——既然你復活了,就來幫我一下吧?小梅,不對,我可愛的手長鬼。淚歌和她那群愉快的夥伴,竟然偏偏選不快逆流出手。就叫她不准對七大蟲人出手的,結盟關係結束,協助也要中止。趁逆流開始動作之前,要破壞掉那個研究所,把淚歌和相關人士都殺光!」

  小梅的身體稍稍動了一下。

  「要、殺。嗯——是啊。」

  她帶著猶豫的眼神環顧狹小的房間,以及倒在地上的男人,然後搖搖頭。

  「嗯。手長鬼會努力的,所以——」最後,她一瞬間閃過像要哭出來般的柔弱表情。

  「阿藉,要給我很多讚美喲。」

  她輕聲地,彷佛自言自語般地說,又回頭看向室內。

  「對不起喔,狂清,我果然已經無法以人類的身分活著了。可是,能夠以相澤梅的身分生活一小,段時間,我覺得很開心。」

  自稱手長鬼的少女,流下一滴淚珠,朝敞開的門走去。

  藉口看著她,非常開心地展開雙手。

  「啊,對了,雖然未經證實,有情報表示研究所還抓了與野。可惡,要是敢對我的與野做出過分的事,我可饒不了他們。啊,說『與野』你可能不知道吧——就是眼球掘子。」

  「眼球小姐?」

  小梅非常驚訝。不知為何,肉偶也對他的話起了反應:「眼球——掘子。小、掘。」

  也不知道藉口有沒有聽到,他用狼一般的眼神笑。

  「嗯,不救那孩子不行呢,我的可愛毒蘋果。要是與野死在這裡——就真的全部付諸流水啦。」

  「不行。」肉偶簡潔地說:「不行,救她。」

  「什麼?」藉口很開心地,真的很開心似地看向肉偶:「你說什么小姐?」

  「不行——」

  肉偶不明白自己即將說出的話的涵義:「不行啦。要是小掘——回來,待在身邊的話,老師會……一直,和小掘,講話。我希望——他,只看著,我……咦?」

  肉偶手伸向嘴唇,睜大眼睛。

  然後滿臉困惑,莞爾一笑。

  「不對。大家——要好,是最棒的。」

  「嗤嗤。」藉口露出惡魔般的笑容,盯著肉偶。

  「崩潰成不錯的感覺了嘛,這下子不快點不行了?不過——嗯,在酒宴方酣,萬事備齊前,你就繼續沉睡吧,白雪公主。」

  說著讓人無法理解的話,惡魔帶著鬼消失了。

  肉偶默默目送他們離去,不經意地看著自己的手掌。突然間,眼眶湧現淚水,肉偶不明就裡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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