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On the Way to a Smile EPISOED:SHIN·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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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種的遺蹟——

  神羅公司總務部調查課,通稱塔克斯的主任茨奧受命的任務,就是搶先賽菲羅斯一步,獲得稱為黑秘石的魔石。然而就在即將到手的時候賽菲羅斯本人現身,讓茨奧受到瀕死的重傷。他不斷失血,意識逐漸模糊。最後,當他有所覺悟自己就要葬身此地時,艾莉絲與她的同伴們出現了。她們也在追趕賽菲羅斯而剛剛來到遺蹟。

  監視古代種的後裔艾莉絲,伺機要求她協助公司,長久以來成了茨奧的日常業務。有時候,部下們會以粗暴的手段施加壓力,不過基本上以神羅公司來說,算是很和平的作戰了。過去想以暴力支配艾莉絲的親生母親,結果反而失去了她,對這件事的反省形成了本次作戰的基本方針。世界上僅有一位的古代種後裔,艾莉絲。茨奧覺得彷佛代表了公司黑暗面的自己不配靠近如此莊嚴的存在,每天只是暗中保護她。最先開口交談的,是年紀尚小的艾莉絲。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

  茨奧懷疑自己聽錯了小女孩說的話。艾莉絲對沉默不語的茨奧繼續說。

  「你不是一直在保護我嗎?」

  考慮到任務的內容,或許應該將錯就錯讓她繼續誤會下去。然而,茨奧誠實地告訴她真相。那是他人生當中最誠實的一刻了。

  「我是神羅公司的茨奧。我有話想告訴你。」

  「我討厭神羅!」

  目送著跑得老遠的幼小背髟,茨奧感到安心覺得這樣做是對的。他想即使有一天必須硬是將她帶走,也絕不能欺騙她。

  後來歲月流逝,不知道有過甚麼前因後果,長大成人的艾莉絲與反神羅組織阿帕拉契產生接觸讓情況急轉直下。未能掌握情況而內心動搖的茨奧,對艾莉絲採取了後來被部下取笑的假邪惡態度。每當部下提起這事茨奧就會想:

  我不是假邪惡。對艾莉絲而言神羅就是邪惡。邪惡就要有邪惡的樣子——。

  結果,茨奧雖然覺得自己將死,還是選擇以塔克斯的身分面對艾莉絲。

  「媽的。自從艾莉絲離開身邊我就一路倒霉。」

  然而艾莉絲,卻為了這樣的茨奧而流淚。不只是一個敵人,而是把他當作從小認識的熟人。出乎意料的狀況,讓茨奧覺得死亡也不是件壞事,不過脫口而出的卻是半開玩笑的諷刺。

  「我還沒死。」

  艾莉絲離去後,茨奧靜靜地等死。但死亡遲遲不肯降臨。即使覺得意識逐漸飄向遠方,卻不覺得精神即將與生命之流結合。

  救了茨奧一命的是里夫。里夫以驚人能力操作的怪貓玩偶——坐在大莫古利上面——出現在他的眼前。派這個叫做貓妖的貓玩偶混入艾莉絲一行人當中摸清她們的動向,就是公司指派給里夫的任務。

  「真是好險啊,茨奧先生。」

  「黑秘石呢?」

  「——」

  沒有回答。玩偶好像定格了一樣不動。不過,過了片刻之後,

  「抱歉。現在正在同時操作一號與二號——這有點難。」

  「喔。」茨奧不能明白它的困難,不過他不想打擾里夫,只等對方的下一句話。

  「黑秘石,總之先交給克勞德他們了。比賽菲羅斯好多了吧。」

  克勞德。克勞德怎麼會與一連串的事件牽扯甚深,是一個難解的謎團,但同時,他也覺得這是必然的。茨奧感覺到克勞德才是那把鑰匙,不過無論他怎麼思考,都無法預測這把鑰匙究竟會開放甚麼樣的門。無論如何,為了阻止終極黑魔法隕石術的發動,黑秘石還是交由克勞德保管比較好。

  「黑秘石交給克勞德——了解。」

  「茨奧先生的事情——我會跟公司聯絡。」

  「——好。」

  「還有——我的間諜身分已經被揭穿了,不過我會繼續與克勞德他們一起行動。他們這些人還滿有趣的。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很令人感興趣。好了,我要搬動一下嘍。」

  原本還有幾件事要問,但是被大莫古利抱起時的劇痛讓茨奧暈了過去。茨奧對於之後的事只有片斷的記憶。

  茨奧被三個男人拾到船上。他們是以前的上司與部下。里夫為什麼不是聯絡公司,而是這些人?

  還有,這三個人是否一直持續取得聯絡?疑問接二連三地浮現腦海,但茨奧沒有力氣發問。一路上,幾乎所有時間他都處於昏迷狀態,最後他在一間狹小的房間裡醒轉。嗅聞到混合了生鏽鋼鐵與海潮鹹味的獨特空氣,他知道自己被運到朱諾。很快地出現了一名醫生,開始正式進行治療。

  **

  在茨奧離開現場的期間艾莉絲死了,黑秘石從克勞德手中落入了賽菲羅斯之手。賽菲羅斯使用黑秘石,發動了終極黑魔法隕石術。

  有人說距離隕石撞上星球毀滅一切還剩三天,也有人說七天。也許結果都沒差,但人們還是忍不住多方揣測。

  **

  米德加零號街。神羅大廈附近——

  八號街日夜趕工搭蓋的鋼鐵支柱上,安裝了從朱諾空運來的炮台,完成了一座搖搖欲墜的巨大武器。這門被負責開發武器的史考莉命名為「蕾姊妹」的大炮,是對付賽菲羅斯的最終武器。「蕾姊妹」以專用管線連接到所有在米德加運轉的魔晃爐,預定將會以巨大秘石提升魔晃能源的功率,朝沉睡在遙遠北方大空洞裡的賽菲羅斯射擊,人們期盼它能如同字面上所示讓敵人灰飛煙滅。他們認為只要賽菲羅斯消滅,飛在空中的隕石——賽菲羅斯利用黑秘石叫出的噩夢——也會一起消失。

  一旦破壞星球的威脅消失,那些生物武器也會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吧。

  「理論上來說沒問題。」

  路德抬頭仰望著蕾姊妹說。

  「理論上?那其他方面呢?」雷諾一反平常態度以認真的口吻詢問。

  「我個人有點不安。」

  「我得說,我放心了。」

  「什麼意思?」

  這次輪到路德反問他了。

  「我還以為只有我擔心咧。這玩意兒真的要直接上陣嗎?不需要試射嗎?米德加不會有事吧?」

  「我說不會有事你就放心了嗎?」

  被雷諾連珠炮似地問了一大串問題,路德用低沉得嚇人的聲音回答。

  「我得說,你別生氣啊。」

  結果,蕾姊妹沒有發揮大家期待的功效,就化為巨大的廢鐵。同時,神羅大廈受到生物武器攻擊,使得董事級專用樓層被破壞。身為塔克斯之一員的雷諾與路德,出於工作性質,遭到破壞的建築物早已看習慣了。然而如果是神羅大廈情況就不一樣了。對於經常在外行動,幾乎不會在辦公室工作的兩人而言,結束任務回到本公司大廈,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樣。其他同伴的慰勞與上司的斥責,閒來無事時開開女同事的玩笑或是反過來被調侃,如果在外面的時候是「ON」公司就是「OFF」。雖然與一般員工正好相反,但正因為如此,兩人對神羅大廈的感情也就格外深厚。

  雷諾與路德內心的動搖,在聽到社長路法斯下落不明時更加劇了。

  由於有許多人目擊到生物武器放出的能源波直接命中社長室,因此這項情報所代表的意義,便不只有社長下落不明這麼單純。再加上,還有許多董事、幹部級人員生死不明,造成神羅公司的指揮系統混亂。不只如此,人們預測隕石還有幾天就會撞上星球,因此許多人都放棄了職場。

  雷諾與路德,為了確認路法斯的安危,正在等電梯打算前往社長室。由於直達董事級專用樓層的電梯暫停使用,他們只得搭乘普通員工用電梯慢慢往上爬。

  「這玩意兒根本沒在動啊。」

  「大概是緊急停止裝置啟動了。」

  「性能還真好啊,受不了。」

  「雷諾、路德。走樓梯吧。」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兩人先是面面相覷,然後開始找發出聲音的人。於是他們發現了一名留著長發,雖然熟悉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男人。

  「主任!」

  幾天前他們才接到茨奧的死訊。後輩伊莉娜甚至還聲稱要為茨奧報仇,一路追殺克勞德到遙遠的北方去。然而她失敗了一邊咒罵一邊回到米德加,把報仇兩個字當作咒文一樣掛在嘴邊,兩人對此還記憶猶新。換句話說,塔克斯的所有人都以為主任死了。

  「怎麼了?」

  茨奧看著啞口無言的雷諾說。

  「主任,你還活著啊。」

  「就如你所看到的。不過,沒時間解釋事情經過了。」

  「嗯。」雷諾點了好幾次頭,表示不需要說明。

  「主任!」

  突然傳來年輕女性的聲音。三人把頭轉向聲音的方向看到伊莉娜站在那裡。這個塔克斯當中最年輕的成員,絲毫不掩飾能夠與以為已死的上司重逢的喜悅。伊莉

  娜沖向茨奧然後冷不防地抱住對方。

  「伊莉娜,我得說,我也很想這麼做。」

  「你用不著客氣啊,前輩。」

  「還是免了吧。」

  茨奧抓住伊莉娜的肩膀將她推開,然後看著三名部下點頭。

  「——好了,該工作了。」

  黑暗——

  遭到生物武器攻擊之後,路法斯神羅在黑暗當中邊笑邊一路滑落。

  令人不敢想像這顆星球竟然沉睡著如此駭人的怪物,生物武器襲擊社長室附近時,路法斯被爆炸波吹倒撞在地板上。緊接著大廈本身發生了爆炸,構成天花板的鋼鐵製建材掉落下來,插進路法斯頭部旁邊的地板。為了躲避勢必還會繼續掉下來的物體,他滾動身體想躲到桌子底下。當他看到生物武器的攻擊完全針對自己時,他應該已經做好了受死的準備。然而,在他被爆炸波吹倒時,一把怒火在心中燃燒起來。那是對於自己準備接受死亡的憤怒。那算甚麼。為什麼自己會想一死了之?憤怒讓路法斯變得冷靜。生物武器可能會發動下一波攻擊。在那之前必須儘早逃離此地。

  路法斯滾到桌子底下找尋退路時,一顆印著L字的小小按鈕映入他的眼帘。

  這顆按鈕隱藏在桌子底下。既然會設置在這種地方,一定是某種緊急用的裝置。比方說現在能夠立刻派上用場的某種法寶。路法斯毫不猶豫地按下按鈕。路法斯躺著的那一塊地板,發出喀噠的一聲消失了。失去支撐的路法斯維持著原本的姿勢掉到大約一公尺下方的地方。伴隨著身體撞上堅硬地板的衝擊,他發現地板傾斜了。然後路法斯便滑了下去。結果我還是得死嗎,他想。而且,看來自己必須死在分布於地板與牆壁中的空調風管里。這也未免太滑稽了。當自己的遺體被人發現時,大家會怎麼想?在賭上星球存亡的戰役當中,唯一有足夠戰力對抗敵人的神羅公司社長卻死了。而且,還是死在空調風管里。嗯。有笑點。只可惜自己看不到那個場面。話說回來這個風管是怎麼了。角度有必要裝得這麼陡嗎。還有那個L按鈕到底是——這時路法斯想起將近二十年前,與父視的對話。最後,他發出聲音開始哈哈大笑。

  那時候他五歲。半夜醒來的路法斯,發現父親難得回到家中。他做好被父親斥責早點睡覺的心理準備踏進房間,但意外地父親的心情很好,將剛剛完成的設計圖拿給他看。那是最近預定改裝的神羅大廈頂樓,社長室的設計圖。

  「怎麼樣。從這個房間可以對全世界呼風喚雨喔。」

  「好厲害喔。」路法斯裝出敬佩的樣子,努力想從設計圖中看出甚麼資訊。他想找出一些能夠讓父親稱讚自己聰明的話題。然而,他甚麼也沒找到,只是順口說出一時想到的事。

  「爸爸。要從哪裡逃走?」

  父親沒聽懂路法斯在說甚麼。

  「逃走是指什麼?」

  「如果敵人攻打過來,必須趕緊逃走才行。」

  「喔——」

  明白了兒子的意思後父親接著說下去。

  「神羅公司沒有敵人。就算有,社長室在大廈的七十樓。誰也攻打不過來的。」

  「帕瑪先生說敵人會從宇宙來喔。」

  「帕瑪說的?」

  父親的眉間皺了起來。這表示他要發怒了。負責宇宙開發事業的帕瑪之後可能會被爸爸臭罵一頓。不過,帕瑪說挨罵就是他的工作所以沒關係。只要不是我被罵都無所謂。然而,同時他也感覺到自己讓父親不高興了。

  「爸爸,對不起。我想睡覺了。」

  「喂,路法斯。就照你所說的——」神羅總裁不理會兒子繼續說下去。「做個逃生設備以備敵人的攻擊吧。不過啊,路法斯。你爸爸是不會用那種東西的。等你哪天當上社長時用吧。不,當然不能保證你會當上社長就是了。」

  「爸爸——」

  「哼。逃走?」

  「爸爸,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你承認自己的意見是錯的嗎?」

  「嗯。」

  「沒主見的傢伙!」

  路法斯只想趕快溜走。

  「用來逃脫的裝置,我會替你加上一個容易辨識的標誌。L。記住了。Loser的L。」

  無論如何,路法斯只想感謝五歲的自己。

  從遭到破壞的社長室連接到地上樓層的逃生滑道長得像是沒有盡頭,提供了足夠的時間回顧人生。早已遺忘的一些瑣事一個接著一個回到記憶中。當發現幾乎每件事都有父親登場時,路法斯不得不承認自己也只是個普通的男人——或者說男孩。雖然期望父親能夠稱讚自己,夢想有一天能超越父親,但只懂得採取反抗的態度表現情感,結果,從父親那邊得到的儘是叱責與漠視。如此稀鬆平常的父子關係竟然與自己如此吻合,這個事實比至今聽過的任何笑話都還要好笑。路法斯在黑暗中,無所顧忌地發笑。

  逃生滑道突如其來地抵達終點,路法斯激烈地滑進一處四面被白色牆壁包圍的明亮房間。由於速度太快,他硬生生撞上下怎麼寬廣的房間面對滑道出口的牆壁才停下來。

  「咿!」

  自己發出來的可悲聲音戳中笑點,路法斯又笑起來。他發現自己似乎斷了幾根肋骨,但還是笑個不停。路法斯維持著硬生生撞上牆壁時,實在不能見人的丟臉姿勢繼續笑。然而不久之後,折斷的骨頭便告訴他該回到現實了。

  路法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找到比較不那麼痛輕鬆一點的姿勢,躺在地板上移動視線確認房間內的狀態。這是一問白色牆壁、每邊大約長五公尺的正方形房間。一張樸素像是病床的床鋪擺在滑道出口旁。亞麻布都是高級品,不過一看就知道擺著很久沒人用了。面對牆壁右手邊整面都是衣櫃。左手邊的牆壁有扇門大概是鋼鐵製的。路法斯忍著疼痛爬過去,躺在地板上確認它的構造。沒有把手或是門把。有個小型控制板,似乎是要操作它來開關門的樣子。看來必須輸入由幾個數字組成的密碼才行。然而,路法斯想不到甚麼密碼,現在恐怕也沒有辦法集中精神進行錯誤嘗試。他迅速放棄開門,接著維持仰躺的姿勢用腳讓自己移動到衣櫃前。

  他有自覺自己的姿勢實在太難看了。衣櫃的門很容易打開。裡面放滿了神羅制的無菌保存盒。他從最下面的柜子——他只構得到那裡——拉出盒子。蓋子上印著ForL。

  「哼。」

  看著這個標誌路法斯發出嗤笑。很快地,他又無法壓抑住體內那股想笑的欲望了。可是,一笑肋骨就會痛。他勉強忍住笑打開盒蓋。正如他所料裡面放了治療劑與化學合成藥劑等等。路法斯避開可能變質產生毒素的魔法類藥物,將合成類鎮痛劑放進口中後,放鬆全身力道等待藥效發生。在他的視線前方,天花板上寫著大大的L字。

  「別再逗我笑了,老爸。」

  吞下太多鎮痛劑讓他意識朦朧,時間不斷流逝。在藏身處藉助藥物力量度過的時間,想不到還滿舒適的。不過,同時他也覺得煩躁在這麼重要的時刻自己卻不能站在第一線指揮。最後路法斯靠著牆壁做為支撐,站在門扉旁的控制板旁,輸入了幾個密碼。但都徒勞無功。藥物害他無法持續集中精神認真思索密碼,但是他自己要吞藥的。

  雷諾與路德在遭到破壞的社長室里。

  「我得說,沒有半個人啊。」

  「是啊。」

  「檢查三次了吧?」

  「搜遍每個角落了。」

  「也就是說,還活著。」

  「但是,人到哪裡去了?」

  地上有幾根似乎是從天花板上落下的鋼筋。已經仔細檢查過,確定路法斯不在鋼筋底下。

  「其他還有——哪裡?」

  隕石接近,造成颳起了暴風。塔克斯的成員們無視步步進逼的隕石,繼續搜尋路法斯。雖然救難隊四處奔波,但沒有得到發現路法斯的消息。

  雷諾與路德從神羅大廈一樓入口後面通過一扇不顯眼的門,檢查一半位於地下的董事級專用兼緊急入口。以建造了大廈的上一代社長神羅總裁的品味來想,設計相當簡樸。這塊區域就只有厚重構造的出入口而已,絲毫不做裝飾。天花板、牆壁、地板,全都釘上了普通的板狀鋼鐵。

  「我得說,甚麼都沒有啊。走吧,路德。」

  「等等。」

  路德制止了雷諾,指著牆壁的一部分。

  「顏色不對。」

  路法斯站在控制板旁邊,盯著從0到9的數字鈕。腦子裡知道只要試過所有數字的組合就行了。但這未免太不實際。在錯誤嘗試的過程中就會發瘋了吧。必須想個更有效率的方法。密碼或許是具有特殊意味的數字。然而,對路法斯而言有意義的數字,對於命人設定密碼的父親來說很可能沒有意義。剛才已經試過少數對兩人都有意義的數字——例如母

  親的生日與忌日——都無法解除門鎖。

  他不清楚來到這個房間已經過了多久時間。不過,既然自己還活著,就表示隕石還在天上。也就是說,既然蕾姊妹沒有獲得預期的戰果,賽菲羅斯人還在北方的大空洞,那麼隕石遲早會帶來死亡。路法斯幻想了死亡。自己的精神將會溶入循環星球的生命之流吧。在那當中,也許會有父親的意識也說不定。他想像自己向父親的意識說話的模樣,但不太能想像。意識長得甚麼模樣?不,在繞行星球的龐大能量壓倒性的奔流中,一個人類的意識恐怕瞬間便會擴散掉了吧。

  「啊,對喔。」

  路法斯發現自己完全忘了整個星球都會消失的大前提,笑了。然後他將手伸進白色西裝的口袋裡,取出鎮痛劑的瓶子。他將三顆藥丸丟進口中咬碎後,再繼續看著控制板。

  「哼。」

  就算免不了一死,他也不想死在這個房間裡。路法斯輸入了看到控制板的時候就已經浮現在腦海中,但一直沒有嘗試的數字組合。他覺得對這組數字寄予期待,就好像對父親認輸了一樣。但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雷諾與路德正在檢查一塊顏色與其他不同的鋼鐵板。

  「我得說,只是普通的牆壁嘛。」

  雷諾話才說到一半,牆壁就開始微微地震動。很快地,一塊跟其他地方顏色不同,寬約一公尺的板子像被吸進地板般往下降,最後消失了。雷諾與路德先是互相看看對方的臉,然後跑向板子消失不見之後牆上開出的大洞。洞穴的深處看得見白色的牆壁。似乎是一間小房間的樣子。

  「我得說,打擾啦。」雷諾正要往房間裡看時,路法斯從牆壁旁邊探出頭來。

  「辛苦了。」神羅公司的年輕領導人只說完這句話,就當場昏過去了。

  「社長!」

  經過正要照顧路法斯的雷諾身邊,路德踏進了白色房間。他馬上就明白這裡是一處避難所。他略為掃視一下室內。門扉旁邊有塊控制板,四位數的數字閃爍著,最後消失。路德不知道,這個數字是上一代社長習慣性地替有可能使用的裝置設定的初期密碼。也就是上一代社長絕不可能忘記的數字組合,兒子的生日。

  「路德,麻煩你去找醫生。順便看看外面的狀況。」

  「社長怎麼樣了?」

  「睡得很熟。」

  正如雷諾所說,社長發出了安穩的呼吸聲。

  「一定是見到我們,放心了。」

  雷諾想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但是失敗了。

  「真是太好了。」

  路德嚴肅地回答,然後走到外面。

  路德站在風雨交加的黑夜當中。這裡是神羅大廈的後門。猜想應該是從大廈剝落的外牆鋼板與建材散落一地。設置在地上協助救難隊行動的泛光燈,以及上空直升機的采照燈照耀之下,讓玻璃碎片顯得亮晶晶地。路德能夠冷靜地看著這一切。路法斯還活著,這個事實給了路德勇氣。路法斯就是神羅公司。不管好壞神羅都能持續下去。只要神羅繼續存在塔克斯就不會消失。叫他去想塔克斯以外的人生等於是在折磨他。

  壓低高度的直升機掀起的強風,吹跑了拳頭大的木片,它擦過了路德的臉頰然後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路德的嘴角上揚。路德最喜歡的就是刺激。這點路法斯也保證能夠提供給他。

  他一邊注意步伐,一邊往大廈正面走去。到處都有人蹲在地上。還有一些瓦礫底下露出了手或腳。他試著呼喚無法判斷是生是死的人。很多還活著的人,看到路德的模樣,都顯露出畏懼的表情。光頭加墨鏡的路德總是散發出暴力的氣息。看到一如往常的反應讓路德很滿足。

  忙碌地東奔西跑的救難隊,都是神羅出資建立的醫院的醫護人員。路德抓住其中一人,說明傷患的所在地。他無法預測對方的反應因此沒說出路法斯的名字。

  「是神羅的人嗎?」

  「對。」

  「那就得優先處理了。」

  「麻煩你了。」

  對方點頭後叫住拿著擔架的同伴,繞到大廈後面去了。路德目送他們的背影,忽然想到應該帶路,便打算追上去。這時,他看到一個年輕女孩正在對著無線電話講話。那個女孩是克勞德的同伴,叫作尤菲。雖然屬於與神羅公司敵對的團體,不過現在沒有必要與他們交戰。只有接到指示,或者是我方作戰遭到阻撓時才需要戰鬥。

  路德迅速躲進陰暗處,看著那個動來動去很不安分的身影。

  「要搬到哪裡去?」

  雷諾幫助救難人員一起讓路法斯躺上擔架並且問。

  「總之先送往醫院。不過,之後就不確定了。」

  「不確定?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隕石要來了啊。這顆星球都快要消失了,還能上哪裡去呢?」

  「那倒是。來,走這邊。」

  雷諾走在前面,帶領救難隊通過一扇通往正面門廳的小門。

  「喔,原來這裡是這種構造啊。那個光頭先生沒告訴我。走這裡快多了。」

  「這是董事級專用的秘密通道。我得說,你們可不能告訴任何人喔。」

  「——是。」

  雷諾對老實的反應滿意地點點頭,往正門走去。他正要直接走出門外,看到尤菲的背影,停下了腳步。

  「剩下的可以交給你們嗎?有個麻煩的傢伙。」

  他回過頭對救難人員說——

  「當然,交給我們吧。對了,這名病患的名字是?」

  「等他醒了自己會說出來吧。儘量讓他進好一點的病房。」

  「該不會是——路法斯神羅?」

  負責抬擔架後面的救難人員自言自語。

  「噓!」

  路法斯在距離米德加不遠的卡姆鎮體驗了之後被稱為「命運之日」,或者是只稱「那一天」的瞬間奇蹟。在擠滿了傷患的米德加醫院裡,要確保路法斯的人身安全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雷諾向恢復意識的路法斯提出建議,前往神羅公司在卡姆擁有的房屋安身。雖然可以用直升機移動,想到更遠的地方去也行,但路法斯指定前往卡姆。他尊重部下的建雷同意移動,但是在星球即將遭到破壞時四處逃竄違反他的美學。

  只要伸手似乎就能碰觸到它——隕石已經逼近到這種地步了。將如此非現實的光景拋在腦後,四名塔克斯成貝在米德加四處奔波。確保了路法斯的安全——在隕石即將撞擊星球的現況下,根本算不上甚麼安慰——之後塔克斯選擇的,是繼續工作到最後一刻。

  「去想隕石撞上之後的事根本毫無意義。我們要假設能夠在最後一刻避開隕石,繼續做事。」

  說完之後茨奧對部下發出的指示,是救助米德加居民並帶領他們避難。隕石接近已經對城市的各處產生影響。越來越強的暴風,以及全米德加時常發生的震動,造成建築物倒塌。出乎預料的現象讓鋼鐵都市發出哀嚎。

  「最後的任務竟然是做善事,真像主任的作風。」

  路德喃喃自語。

  「我得說,為什麼啊。」

  「可以當作贖罪。」

  「原來如此。」

  最後,當前主任費爾德與當時的同事們在米德加集合時,雷諾心想這一定是隕石讓自己做的夢。

  過去,塔克斯曾經違反公司的利益進行過活動。那次行動是為了拯救世界,同時也幫助身為事件中心人物的費爾德與他的女兒。雷諾回想起來,覺得塔克斯很可能從來沒有那麼團結過。雖然正在幫助身陷艱難處境的米德加居民,雷諾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表情在笑。

  事件後,神羅總裁與董事們,決定解散並抹殺——不是解僱而是名符其實的抹殺——塔克斯時,拯救塔克斯脫離困境的就是當時身為副社長的路法斯。雖然只是暫時,但算是確保了恩人路法斯的安全,又能夠與早已覺悟永遠不能再相見的同伴們重逢,讓雷諾覺得人生已經沒有遺憾了。

  **

  隕石在米德加上空被破壞,星球的危機解除了。星球噴出的生命之流的力量拯救了大家。在這一刻,終極黑魔法隕石術敗給了同樣屬於終極的白魔法神聖術,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奮戰的克勞德等人也有功勞,不過人們都認為是星球保護了它自己。

  雷諾與路德不是在同伴的身邊,而是在隕石正下方的神羅大廈迎接了那個瞬間。

  「為什麼選在這個時候啊。」

  受到生命之流撞擊的影響,大廈搖晃得很激烈。從各扇窗戶鑽進來的生命之流就像光束怪獸一樣,在大廈里大肆破壞。兩人躲進安全的地萬——兩間廁所當中隔著牆壁交談。

  「是我不好。」

  「什麼啊?」

  「是我不該來拿工具箱——」

  路德滿懷歉疚地說。

  「沒關係啦。我得說,現在不用在意這種事情。」

  路德注意到雷諾的態度跟平常不太一樣因此不再講話。然後——

  「路德?」

  或許是忍受不了沉默,雷諾出聲叫他。

  「什麼?」

  「我們也算老交情了吧。」

  「是啊。」

  「就像搭檔一樣?」

  「是啊。」

  「呦,我的好搭檔。」

  路德感覺到雷諾的語氣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了。接著,他發現雷諾正把門打開走出廁所。路德那間廁所的門隨即被踹開。路德接住倒向內側的門板,然後把它踹回去。

  「你幹甚麼!」

  「我得說,這是給搭檔最後的一份禮物。」

  「門板嗎?」

  「刺激。你最喜歡的東西。」

  「——不夠。」

  路德走出廁所回答。

  「那,要不要到外面看看?一定很猛。」

  「這下可熱鬧了。」

  彷佛在迎接一股腦衝出正面入口的兩人,生命之流掀起的暴風吹在他們身上。接著有如柔韌鞭子般的光束從兩人眼前呼嘯而過。

  「嗚哇——!剛才那個是生命之流吧!」

  「雷諾。」

  「怎樣?」

  「帥呆了。」

  **

  「茨奧、雷諾、路德、伊莉娜。」生命之流肆虐的隔天早上,路法斯對塔克斯的四名成員說。「今後你們打算怎麼做?」

  「我得說,我不記得自己有被開除喔。」

  雷諾說完茨奧他們也點頭表示意見相同。

  路法斯給予塔克斯的指示有兩個。前往米德加掌握狀況。然後是招募同伴。

  「員工不等於同伴。明白吧。」

  「我得說,我們明白。不過,募集同伴能怎麼樣?要做甚麼?」

  「總之現在我需要情報。越多越好。」

  路法斯除了肋骨之外右腳後跟也斷了,不只如此還有頸部鞭抽症,因此必須暫時依靠輪椅生活,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失去威嚴。

  「茨奧。」

  「是。」

  「我以為你已經受夠了——」

  「因為有很多事只有神羅才辦得到。」

  茨奧所言讓路法斯滿意地點點頭。

  「一定會很有趣的。」

  幾乎不眠不休地回到米德加的四名塔克斯成員兵分兩路。茨奧與伊莉娜負責收集情報,雷諾與路德則找尋同伴。昨晚集合的同伴們,已經分散到世界各地,安排好將米德加以外的情報送到卡姆。

  「阿帕拉契的那些傢伙有說過吧。說神羅是星球的敵人。」

  雷諾忽然想起來似地說。

  「是啊。」

  「好像被他們說中了喔。」

  「為什麼?」

  「你看——」

  就如同雷諾所說,生命之流雖然保護星球免受隕石破壞,但神羅的大本營米德加卻受到了處罰。即使並未完全遭到破壞,要修復恐怕也很困難。只留下半條命,簡直像是無期徒刑。再加上當人們知道消滅隕石拯救星球的不是神羅公司,便開始仇視神羅。人們或許需要揪出一個對象為眼前的困難狀況負起責任,因此口口聲聲都在指責神羅。

  兩人來到零號街的神羅大廈附近。即使這一帶的災害程度特別嚴重,卻有大量的人潮聚集在此。大家都在打聽情報,或是尋求某些援助。

  「我得說,真是可笑。」聽到附近難民之間的對話,雷諾不屑地說。人們明明斷定神羅公司是萬惡根源,卻又期待神羅能改善目前的狀況。

  「真想拿襪子塞進那人的嘴巴里。」

  「去啊。我不會阻止你。」

  「我得說,我就只有這麼一雙。」

  茨奧與伊莉娜來到米德加的下層地區,六號街貧民窟的沃爾商店街。即使品質較羞,這裡從以前就是容易收集情報的區域,塔克斯也時常利用。從鋼盤與支柱上掉下來的組件悲慘地散落各處,不過要是有人說本來就是這樣的話又會讓人信以為真——貧民窟就是這樣的地方。如果要說跟以前有哪裡不一樣的話,那就是人數無可避免地減少了。這是因為米德加即將崩塌的謠言四起,相信謠言的人都到鋼盤正下方以外的地方避難去了。來到這裡的一路上,茨奧他們也聽到了人們責備神羅公司的聲音。看到塔克斯的西裝,甚至還有人從遠處扔石頭。

  「這樣很難做事呢。要不要換件衣服?」

  在第一家看到的店裡隨便換上衣服——茨奧是與太陽海岸之類的休閒區十分相襯圖案誇張的襯衫,伊莉娜則是時髦造型的洋裝——之後,進入一家似乎會有各種人聚集的小酒店。幾乎所有桌子都坐滿了客人。兩人找到一處空位面對面坐下後,立刻開始觀察店內。茨奧看到有個黑襯衫的男人一個人占據了四人座的桌子。

  「那人睡著了。」

  「是嗎——」

  「茨奧先生?」

  「什麼事?」

  「我會繼續留在塔克斯,當然也是有身為塔克斯的驕傲,不過,更大的理由是——」

  伊莉娜雖然從不掩飾對上司的憧憬,但是在本人面前還是有點難以啟齒。

  「繼續說話。」

  「嗯?」

  「沉默會顯得不自然。剛才那種沒意義的話題就可以了。不要閉上嘴巴。」

  「沒意義嗎——」

  伊莉娜嘆著氣說完,看了茨奧的表情。茨奧盯著進入店裡時就一直令他在意,那個看起來好像睡著了的男人。

  「不太對勁。」

  茨奧站起來,靠近趴在桌上的男人,出聲叫他。

  「你還好嗎?」

  但沒有回答。他把手放在對方肩膀上,想搖醒他。茨奧的手心感到一股黏答答的觸感。他慌忙抽手一看,手掌沾滿了黑色的黏液。茨奧重新觀察男人。由於襯衫也是黑色的,他到現在才發現男人的上半身全被黏液弄濕了。

  「怎麼了嗎?」

  伊莉娜走過來問。

  「他死了。」

  雷諾與路德站在神羅大廈的正面門廳。雷諾在有人的身體那麼大的GG板背後留下訊息。

  「想逃的人,就從車站沿著軌道往下走。列車沒有預定行駛。恢復運行的時期未定。這裡沒有物資。神羅公司暫停營業,以上。」

  卡姆的屋子有兩層樓,一樓有可以用來開會的客廳、餐廳、小型廚房以及浴室、廁所。二樓有三間臥室,路法斯現在就在其中一間。腳跟打了石膏。脖子以及從胸口到腹部的部位被護具固定住,暫時還必須使用輪椅才能方便移動。

  路法斯從窗戶看著鎮上的狀況。將緊閉的窗簾稍微拉開一條縫,就能看到被人群擠得水泄不通的道路。卡姆鎮雖然也受到了生命之流的影響,但沒有一戶人家被破壞到無法居住。米德加的難民似乎就是為了這些住家而來到此地,人數之多讓路法斯受到震撼。自從有記憶以來,路法斯從未在沒有保鑣或跟班的狀態下與這麼多的人接觸。只隔著一道牆外面就是民眾的不安與焦躁,這個事實讓路法斯坐立不安。而且這道牆不像神羅大廈的裝甲那樣厚重,跟一般住宅的薄牆沒兩樣。茨奧主張留下一個人擔任保鑣但路法斯拒絕了。路法斯發出苦笑覺得自己不該無故逞強。但他又改變想法。神羅大廈是老爸建造的要塞。換句話說就是父親的象徵。兒子總有一天必須踏出父親的家。然後以自己的力量從零開始。這是很普遍的構圖。自己也該這麼做了。不是害怕民眾的時候。必須跳進人群當中,完成該做的事。該做的事——除了重建世界之外沒有別的了。

  門鈴響了。先是響了一次,隔了短暫時間後再響兩次。他不予理會結果又響了兩次。這跟約定的暗號不同。不是同伴。不久他聽見試圖硬是撬開門的聲響。路法斯希望事情不要鬧大,將輪椅移動到床邊,從枕頭底下取出手槍。他拿著手槍,用另一隻手拉長長袍的袖子,把槍藏起來。然後他將窗邊的椅子搬到門前,辛苦了半天才將自己從輪椅移動到椅子上。

  路德的技術很好,經過補強的玄關門扉怎麼樣都打不開,來訪者似乎放棄了。不過很快他就聽到窗玻璃破裂的聲音。看來有幾個人踏入室內了。

  「真是的。」

  路法斯拉開了槍的保險。

  黃昏。茨奧與伊莉娜正在往卡姆的路土。他們的主要話題是在貧民窟看到的疾病。好像有很多人都產生了跟死在小酒店的男人一樣的症狀。

  「在我療養的這段期間發生了甚麼事?」

  「茨奧先生,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種病。」

  茨奧想,也就是說,那種症狀——知道得太少還不能稱它為疾病——是到了今天,

  才突然在米德加爆發的嗎。今天與昨天差在哪裡?對了——生命之流。難道生命之流不只破壞了城市,還懲罰了人類嗎?

  「希望民眾能保持冷靜就好。」

  「可能有點難。」

  伊莉娜想起當其他客人知道小酒店裡死了一個男人時引起的騷動。剛開始大家抱著看熱鬧的心情想看看男人的屍體,然而當某個人說「會感染」的時候,所有人無不爭先恐後往外逃,店裡一片混亂。

  比茨奧他們快一步,雷諾與路德走在距離卡姆不遠的地方。如果可以他們很想使用直升機或汽車,但不知道今後燃料會出甚麼問題,因此不能隨便亂用。

  「明天到五號街看看吧。」

  「我得說,到員工住宅區去幹嘛啊。啊,也許還有員工待在那裡喔。」

  「那裡有倉庫。我想弄到車輛——還有武器。」

  「武器啊。果然還是需要啊。」雷諾想起米德加那些疲憊不堪的民眾,以及群眾之中持續加溫的不滿情緒,不禁嘆氣。

  路法斯被好幾名男人包圍著。

  「老闆,你看起來不太好啊。」

  可能是這些人的老大,滿臉鬍鬚的男人拿獵槍指著路法斯說。

  「是啊。不過,現在的情況更可怕。沒有比愚昧的群眾更可怕的事物了。」

  路法斯注視著對方布滿血絲的眼睛說。他猜想,我將會在聽完長篇怨言後遭到殺害吧。就算用藏在手上的槍解決了一兩個人,也不可能對付所有人——臥室里三個人,走廊上似乎也有好幾個人——吧。

  「我們雖然愚昧,但是知道這個責任該由誰來扛。」

  「喔。不過,請你告訴我。離開這棟屋子後,你們要怎麼做?有想過今後的計劃嗎?」

  「什麼意思?」

  「世上有兩種人。下指示的人與聽命行事的人。這是資質的問題,跟優劣無關。當事情發生時,被迫負責任的往往是下指示的人。結果,剩下的人失去指標,產生混亂。於是事情便停滯了。」

  「求饒就講得明白點吧。」

  對方用嘲笑回應路法斯。

  「你好像率領了這裡的幾個人,但你能率領到甚麼時候?你能讓他們看到甚麼樣的未來?」

  「我們是愚昧的群眾啊。能活過今天就很滿足嘍。」

  「不是我們。我是在問你。」路法斯很清楚房間中所有人都在注意這個老大。

  「那你有計劃嗎?」

  另一個男的問他。路法斯看了那人的容貌。三十幾歲。穿著比較富裕。男人將看似頗為高級的深藍色外套隨意披在身上,體格相當結實。

  「當然。首先要準備足夠的住處。卡姆沒有足夠空間收留米德加的難民。我想你應該是這個城鎮的居民——」

  「正是。」

  「你能接受這座城鎮變得跟米德加一樣嗎?」

  「——」他知道男人正在想像。

  「有人前來避難當然必須幫助他們!」

  遭到無視,拿著槍的男人插嘴。路法斯立刻回答他。

  「舉個例子,如果下起雨來該怎麼辦?擠滿道路的人、陸陸續續逃到這裡的人要往哪裡放?好,也許有人好心提供自己的家給別人住。但是,你必須想想米德加的人口。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要收容所有人非常困難。他們的不滿、不安,你有覺悟能全盤接收嗎?你能對他們說活過今天就該滿足了嗎?」

  「閉嘴!」

  男人發出怒吼。路法斯冷靜地想,這男的就跟自己想的一樣。如果讓他擔任軍中的小隊長,一定會很能幹。但中隊長就不行了。

  「好吧,或許就像你說的那樣。那麼社長,你有甚麼策略?」深藍外套的男人用了亮的聲音說。路法斯改變想法覺得或許這個男人才是真正的老大。

  「要是我說了,我就會沒命。」

  抵達卡姆時,雷諾與路德立刻發現城鎮的狀況跟早上完全不一樣了。

  「我得說,人怎麼這麼多啊。」

  即使來到「家」前面的道路人潮還是一樣擁擠。不只如此,他們還看到一群不認識的人出沒於「家」的內外。

  「社長!」

  他們跑到屋門前但無法立刻進去。從門戶大開的玄關探頭一看,有許多虛軟無力的男女坐在地板上,還有人是躺著的。

  「是病人。」

  路德說的沒錯,一大群人帶著兩人在米德加看到的相同症狀——黑色液體滲出繃帶或衣服——擠在屋子裡。

  「路德,一樓交給你了。」

  雷諾注意著不要踩到病患登上通往二樓的樓梯。然而,二樓也是相同的狀況。雷諾困惑地找尋路法斯但一無所獲。他放棄了回到樓下時看到路德。

  「不在。」

  「我得說,真的假的啊。總之搭檔,我們到外面去吧。繼續待在這裡連我們都會——」

  雷諾發現有個病患惡狠狠地瞪著自己,向對方裝出笑容表示歉意後,就推著路德到外面去。

  這時茨奧與伊莉娜正好回來了。

  「主任,屋子被占領了。」雷諾簡短地說明狀況。

  「總之,先找到社長吧。也許被人帶走了。必須問問看有沒有人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我到屋裡去問。因為前輩們動不動就會嚇壞對方。」

  伊莉娜說完便打算走進去。

  「我得說,伊莉娜,小心別被傳染了。」

  「前輩。要是會傳染,早就傳染到啦。」聽伊莉娜這麼一說,雷諾也覺得有道理。

  「好了。」

  茨奧對雷諾與路德下了命令。

  「去找出目擊者吧。」雷諾與路德沉默地點頭然後分頭到鎮上去了。

  一段時間之後回來的三個人,帶著聽了太多對神羅的憤怒與不滿而疲倦不堪的表情向茨奧報告。沒有任何人目擊到事件。

  「在這種狀況下,或許無可厚非吧。」

  茨奧看了一眼自己無法走路被人抬著通過道路的傷患與病人說。

  「而且——」

  就算有目擊者,茨奧覺得可能也不會有人想告訴他們。

  路法斯算得很清楚,自從被帶出卡姆的住處後應該已經過了差不多兩個星期。手槍被奪走後,對方讓他聞了一種藥劑,他是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被送來的因此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不過,他猜想應該是深藍外套男人——他說自己叫穆登,但不見得是本名——的別墅之類。還有這裡八九不離十,應該是地下室。從樓上傳來一大群人四處走動的氣息。如果那一大群人是難民,那麼這裡也可能不是別墅,而是卡姆。然而,也可以猜測他們是穆登聚集在這裡的同伴。既然還沒有結論,最好忍耐著等塔克斯發現自己比較好。不過這房間還真是驚人,路法斯看著自己被監禁的詭異房間心想。血紅色的牆壁。以雖然豪華但品味低劣的裝飾——身體的一部分化為怪物的男女——點綴的家具。還有套在自己腳上的腳鐐。腳鐐連著一條沉重的鐵鏈,另一端固定在安裝於牆上的堅固鐵鉤上。路法斯想像穆登擁有這種專門用來監禁他人的房間,他自己會是個甚麼樣的人,不禁打了冷顫。而且自己本來就受傷無法動彈,還要用鐵鏈拴住自己,他的這種小心謹慎讓路法斯格外不安。

  除了奪去行動的自由,穆登似乎打算以客禮相待。在這個家裡幫傭的中年女性包括三餐、看護在內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似乎有人叫她無論被問到甚麼都不要回答,即使跟她講話她也不回。

  曾經有個上了年紀的醫生來看看自己的情況。醫生上上下下檢查完一遍後,開了藥就回去了。他無法判斷對方是否查覺被監禁的傷患是神羅公司社長。他也考慮過趁人出入的時機大叫讓樓上的人聽見,但他無法想像之後會怎麼樣。

  每隔幾天,穆登就會出現一次。穆登想從路法斯身上問出米德加周邊地區的開發計劃。他原本想根據塔克斯收集來的情報訂立計劃,但對方根本不可能讓路法斯聯絡他們。路法斯以情報不足為由,每次只告訴穆登一點點計劃內容。首先,要在米德加的東邊建立城市。東邊地形最平坦,工程一定很容易進行。至於建立城市所需的建材則活用米德加的廢棄材料。切割與熔接用的工具以及小型工具機都在五號街的倉庫里可以取用。

  他認為這是心理戰。當對方從自己身上問出一切時,自己就會沒命。路法斯心想我簡直像是每晚都得講新的故事不然就會被國王處死的吟遊詩人,而不禁苦笑。

  「全部說出來怎麼樣?我不會要你性命的。」

  「那麼你替我拿掉腳繚。我不會逃走的。」

  路法斯心想雙方永遠不會有互相信賴的一天吧。

  雖然得到了一些情報,但經過調查內容都毫無根據,社長依然下落不明。

  不過,茨奧沒

  有放棄尋找路法斯。他捨棄卡姆那問被難民占據的屋子,將米德加五號街的一間員工住宅當成大夥的辦公室。他接受伊莉娜的建議,積極散布米德加即將崩塌的謠言。有許多人相信謠言而離開米德加。就算沒有謠言,米德加也已經是瓦礫與疾病的巢穴,遲早會變成空城,不過茨奧等人希望儘可能早點將米德加放空。米德加隱藏了神羅的許多秘密,尤其是各種武器更是不能落入民眾手中。

  「我得說,不妙了。」

  帶來這項情報的是雷諾。

  「留在朱諾的軍隊來到這裡,占領了本公司。士兵大約有一百人。率領軍隊的是軍中將校,名字叫甚麼蓋特的。」

  「目的呢?」

  「不知道,不過他們好像正在準備舉行集會。」

  於是茨奧與伊莉娜外出調查本公司大廈的狀況,雷諾與路德則正式開始準備武器。

  五號街林立著大量神羅的員工住宅,不過魔晃爐附近一帶的倉庫街只有得到許可的人才能進入。四周圍繞著高牆,入口只有一個。這裡有一扇巨大而堅固的門,沒有密碼進不去。而且在緊急情況下,還會自動切換成只有一定以上地位的人才知道的緊急密碼。雷諾與路德口中念念有詞地背誦著茨奧告訴他們的密碼,來到倉庫街的大門前。然而門已經開了。

  「是軍隊那些人嗎?」

  「有可能。」

  兩人謹慎地走向儲藏武器的八號倉庫。途中,他們看到四號倉庫的卸貨口門戶大開。雷諾與路德躲進掩蔽處觀察情形。

  「喂喂喂,那些人是一般民眾吧。」

  出入的人群混雜了男女老少。甚至還有小孩。

  「四號倉庫——是儲藏工具機的。」

  正如路德所言,那些人從倉庫中搬出了各種中小型工具機。小孩子們則帶著鑽頭之類的工具出來。

  「他們想做甚麼?」雷諾喃喃自語的同時,從五號倉庫前傳來歡呼。看來是門打開了。

  「糟了,雷諾。五號倉庫是儲備燃料的。」

  「魔晃?」

  「不,是柴油跟汽油,預備緊急情況要用的。我們也需要那些燃料。」

  「我得說,真是傷腦筋啊。」

  雷諾與路德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嚴重,因此站到五號倉庫前的時候也沒有大呼小叫。

  「我得說,我們是神羅公司的人——負責人是哪位?」

  「是,我就是。」

  出面的是一名年齡尚輕且容貌端正的女性。還算是少女的年紀。

  「哦?」雷諾一下說不出話來。

  「你們在這裡做甚麼。」

  路德用低沉的聲音一問,對方臉上便顯現出不安的表情。

  「是的,有人叫我們到這裡拿一些建立城市所需的器材——」

  「誰叫你們來的?」

  「凱爾蓋特先生,一名軍人。」

  「門跟倉庫的密碼,也是這個凱爾蓋特教你們的嗎?」

  「是的,沒錯。那個,有甚麼問題嗎?我們聽說神羅軍從公司獨立出來開始重建都市,是來當義工的。」

  女性有些擔憂的視線,看得雷諾與路德不禁面面相覷。雖然軍隊的意圖令人在意,不過這名女性與其他人,看起來的確是普通的義工。

  「哎,我得說,既然是這樣應該沒關係啦。」

  雷諾確定路德點頭後才說。路德立刻補充一點。

  「不過,燃料只能帶走所需的分量。節省為上。」

  「是。」

  女人回去工作了。雷諾與路德一直看著義工直到他們結束作業離去為止。他們目送最後一個人將小型發電機放在手推車上推出門外。義工們開朗地向兩人道謝後離去了。

  「我得說,米德加的未來一片光明啊。」

  「沒時間說這個了。好啦,做事吧。」

  「做甚麼?」

  「把我們要用的車輛、武器與燃料弄到手。然後,還要重新設定所有密碼。門以及倉庫,全部。」

  深夜前來看看情況的茨奧與伊莉娜也加入一起處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弄到隔天早上。回到家裡四人打算小睡片刻,不過還不到中午就被突然來訪的費爾德叫醒了。

  「我得說,比我死去的老爸把我叫起來還嚇人。」

  「身為塔克斯的成員竟然睡到現在才讓我驚訝呢。」

  「我的意思是看到你我很高興啦。」

  「——」費爾德以沉默回答雷諾的笑容,然後開始報告關於朱諾的凱爾蓋特中尉的事。

  「中尉現在正在休假,但卻把他隊上的士兵叫到米德加。並且在今天早上,在米德加東邊召開集會,發表了演說。內容是要在當地建立新的城市。他準備了一些器材,看起來像是神羅的配備——」

  「費爾德——先生。」茨奧說,他不太清楚該如何稱呼以前的上司。

  「您的這項情報與我們獲得的消息內容一致。不過,請您告訴我。您是站在甚麼樣的立場上提供這項情報給我們?」

  雷諾與路德面面相覷。他們不明白茨奧為什麼這樣問。費爾德就像是塔克斯的生父一樣。

  「理由嗎——」費爾德眯著眼睛說。「就當作是贖罪,或者是報恩怎麼樣?」

  「——感謝您提供的情報。不過,您既不需要贖罪也不用報恩。」

  「幹嘛啊。」雷諾大聲嚷嚷地介入兩人之間。「又是提供情報的理由又是贖罪的。這種事怎樣都沒差吧。我是更單純地——」

  「單純地,怎麼樣?」

  茨奧催促雷諾繼續說下去,但他卻不再開口。看到他這個樣子費爾德說了。

  「雷諾。你們塔克斯,是我的——」

  費爾德也沒說到最後就把話吞下去了,房間陷入一片沉默。不過,最後還是雷諾像個少年一樣點頭後先開口。

  「器材的話,昨天那些義工從倉庫中搬去了。」

  他好像覺得羞恥不該感情用事,語氣一反常態地鄭重。

  「可是,中尉級的人員應該不知道密碼才對。」

  路德提出疑問。

  「路德,關鍵就在這裡。中尉最近休假,人在卡姆。並且知道他不應該知道的緊急用密碼。誰告訴他的?社長是在哪裡失蹤的?」費爾德的一番話讓大家都站了起來。茨奧制止他們,繼續提問。

  「凱爾蓋特中尉是個甚麼樣的人物?」

  費爾德回答他,讓在座所有人都得到關於凱爾蓋特中尉的資訊。此人出生富裕家庭,雙親已經亡故,是現在的凱爾蓋特家當家。本來以他的身分是不需要從軍的,但他陳述了一套正當的理由,說要為神羅剷除外敵,為世界帶來和平,自己志願成為軍人。別人認為他是個有才幹的士兵,只是性格有缺陷。

  「虐待狂。殘忍。無論訓練還是實戰,都常常做出太過火的行為。士兵之間甚至認為他可能是為了合法滿足自己的欲望才加入軍隊的。」

  「原來如此——那麼,您知道社長可能會在哪裡嗎?」

  「——卡姆。凱爾蓋特宅第。」

  他話還沒說完,雷諾、路德、伊莉娜三人便打算離開房間。不過,雷諾又回過頭來——

  「其他塔克斯成員在哪裡?我得說,大家都在比較安心。」

  「他們分散到世界各地收集情報了——不過,現在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會集合在隕石之下,大概是因為他們跟我有相同的心情吧。但是,今後不能再勉強任何人參與了。」

  聽完費爾德所雷雷諾顯現出不滿的表情,不過最後沒說甚麼就出去了。

  「今後您有甚麼打算?」

  茨奧跟在部下身後離開房間之前,問了費爾德。

  「我要再次前往朱諾。里夫似乎正要到那邊去。」

  「這——可真令人在意。」

  「是啊。不只是里夫,只有這次實在無法預測相關人士會採取何種行動。」

  「只有塔克斯例外。恐怕那天晚上聚在一起的人也是這樣。大家都忠實遵守著您的教誨。」

  「換個說法——就是些無法預測的傢伙。」費爾德走到茨奧身邊讓他從門口讓開,先一步走出房間後說:「社長就拜託你了。」

  凝視著費爾德離去的背影茨奧喃喃自語。

  「我原本希望您能像以前一樣,目送我們出去的——」

  穆登·凱爾蓋特揍了動彈不得的路法斯三拳。

  「不知道的事情我無從回答。」

  「快說,新的密碼是甚麼!」

  「有人重新設定了吧。我只知道緊急情況時的密碼——」

  不等路法斯說完,穆登又揍了他。揍人的方式受過訓練,相當正確。

  「原來如此,你是軍人——」

  「我看過好幾次你的臉了。不過對你而言,我不過是個普通的士兵吧?」

  「——抱歉。」

  路法斯老實地道歉。但,他同時也想到。如果這幢房屋是穆登的個人資產,那麼他必定是個富豪或是名門之子。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來說升官會很快,以穆登的年齡來看官階應該已經升到能夠讓路法斯記住長相。雖然公司禁止,但現場經常還是會發生這種現象。也就是說——穋登有某些問題妨礙他升官。路法斯心想這個低級品味的房間或許就代表了他的問題。

  「你有手下吧?」

  穆登忽然改變了話題。路法斯覺得從手下這種缺乏格調的用詞,能夠一窺穆登淺薄的內涵。

  「他們在哪裡?」

  「不知道。我是在部下外出時被帶到這裡來的。也就是說,我們雙方都不知道對方人在哪裡。」

  「原來如此。」

  穆登看起來好像接受了,但又作勢要毆打路法斯。這時,有某個人敲了房間的門。

  「什麼事?」

  「有客人來訪。」

  負責照顧路法斯的女人的聲音回答。

  「客人?誰啊——好吧,沒關係。我馬上過去。」

  穆登正要走出房間又回頭看了路法斯。

  「今天早上我們開始建立新的城市。聚集了許多我的手下以及義工。在米德加東邊集合的群眾,那場面可真是夠壯觀的。真是期待啊,社長。我的城市就要完成了。雖然很想也讓你參觀一下,不過恐怕沒辦法了。」

  穆登沒能看到後來被稱為邊緣城的這座城市。走出路法斯的房間不久,就聽到男人的怒吼。那個聲音他有印象。接著傳來槍聲與女人的慘叫。然後是某種東西燃燒的臭味與聲音,以及一大群人四處逃竄的慘叫與噪音。

  路法斯想從被人抬過來坐著的椅子上站起來,但他太急躁身體不聽使喚,讓他摔倒在地。肋骨產生一陣劇痛。然而,路法斯只是冷靜地環視周圍。他認為自己必須當機立斷。從房外傳來粗俗的吼叫聲。

  「社長!你在哪裡!」

  路法斯確定這個聲音就是在卡姆的家中拿槍指著自己的男人。雖然不知道情況,不過八成是起內鬨吧。無論如何,應該都不會是來救自己的。那麼,該怎麼做?他發現床底下似乎有足夠空間讓自己藏身,就用滾動的方式移動到床下。

  「——」

  折斷的骨頭疼痛難耐,他幾乎要發出呻吟,但咬住下唇忍住了。接著該怎麼做?只要對方注意到連接腳繚的鐵鏈,自己躲藏的地方馬上就會被發現了。路法斯仰躺著看了床底。那裡裝了金屬制鉤子,上面——光是想像它的用途就讓人膽寒——收納了幾條附著尖刺的鞭子。路法斯拿起其中一條,握住裹著皮帶的握柄。

  「社長!」

  門被狠狠喘破,男人進來了。從路法斯的位置只能看見男人的靴子。男人走到床邊,發現了跟路法斯的腳連在一起的鐵鏈,把它一腳踢飛。

  「哼,躲在床底下啊。」

  來吧。再靠近一點。跟路法斯所想的一樣,男人雖然提高了警覺但也一步步靠近床鋪。來啊,看看床底下啊。露臉出來吧。然而,伸進床底下的,是發出銀色光澤的槍口。路法斯反射性地用左手抓住槍口,壓在床板下。

  「你做甚麼!」

  槍聲。左手的強烈痛楚。路法斯在將手放開槍身的同時從床底下滾向男人的方向。他的側腹部已經沒有痛覺了。他藉著滾動的速度將腳上的石膏打在男人的膝蓋下面位置。男人唉呦地哀叫了一聲退後了幾步。路法斯站起來用鞭子揮在男人身上。鞭子纏住了男人的手臂,男人發出慘叫把槍掉在地上。槍正好落在路法斯的附近。路法斯迅速行動,把槍撿起來對著男人。

  「勝負分曉了。」

  然而,開始有煙霧飄進房間裡。

  「蠢蛋!好啊,你開槍啊。反正你也會馬上被火燒死的。那條鐵鏈你打算怎麼弄斷?」

  現在只能設法說動這個男的。路法斯試著找機會。

  「你殺了穆登?」

  「是啊,我宰了他。竟敢不把我這個老朋友放在眼裡。」

  「原來如此。那是穆登不對。」

  「你別以為能讓我聽你的。我可沒忘記你瞧不起我的態度。」

  路法斯覺得這是因果報應。他實在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這時,槍聲響起,男人倒下了。他以為是自己無意識地開的槍而看了一下手槍時,又一位新客人踏入房間。

  「社長~!」

  位於卡姆郊區的凱爾蓋特宅第前院擠滿了從米德加來的難民。廚房起火,屋頂燒毀崩塌之後沒多久,四名塔克斯成員便抵達此地。

  「社長——」

  塔克斯在憔悴不堪的難民當中拚命尋找路法斯的身影。最後他們得到了消息。

  「聽說一名有點年紀的男性,從起火的宅第中抬出了一名腿跟脖子上了石膏的白色西裝男子。」

  伊莉娜神情擔憂地說。

  「是社長。」茨奧說。

  「有點年紀的男性是誰啊。」雷諾提出疑問。

  「四處打聽吧。」路德說。

  「主任,我得說,我有個要求。」雷諾眯起眼睛說。「可以採取更符合塔克斯風格的作法嗎?反正大家已經討厭神羅透頂了。」

  「准。不過,不可以對參與重建的義工出手。」

  「為甚麼?」

  「建立城市的計劃,很有可能是社長的點子。」

  時間回到不久之前。在燃燒的穆登宅第地下室,有點年紀的男性用槍指著路法斯說了。

  「路法斯神羅先生。身體怎麼樣?」

  男人是曾經為路法斯診療過一次的醫生。

  「不太好。」

  「那麼,你最好把槍丟了。那會讓你陷入更糟的狀態。」

  互相拿著槍的狀況下,醫生此言讓路法斯覺得不安。

  「醫生。只要你把槍丟了,我也會照辦。」

  醫生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後,重新將槍口對著路法斯的臉。他知道對方扣著扳機的手指開始加重力道了。路法斯迅速舉槍,對著醫生的胸口扣下扳機。它發出咯嘰的空虛聲響。

  「神羅先生,你不認識這把槍的主人。他很恨穆登。骯髒的工作都推給他,自己只會撿現成。所以他為了泄恨,幾乎把所有子彈都用上了。我聽到最後一發槍聲從這間房間傳出——」

  路法斯看著躺在地上的屍體嘆氣。真的是做事不考慮後果。

  「我叫克米斯特。年輕的時候在神羅公司上班。唉,不過是寶條博士助手的助手就是了。」

  寶條的工作人員——有不祥的預感。

  「好了,把槍丟了吧。」

  路法斯覺得只能死心,便照克米斯特所說把槍丟到他腳下。於是克米斯特從衣服內側口袋中取出一隻玻璃小瓶拿到他面前。

  「我要你聞一下這個,暫時失去意識一陣子。如果你不照我的話做,我就會對你開槍。我想借用你的力量,所以不會殺你——不過必須讓你吃很大的苦頭。」

  克米斯特說完,將小瓶子扔向路法斯。他接住瓶子,一打開蓋子就發現自己對這個氣味有印象。在卡姆的住處穆登讓他聞的也是這個氣味。

  當他醒來時,自己被放在一輛卡車的貨斗上。乘客除了路法斯之外還有九人。五名年輕男性。年齡層相同的四名女性。每個人都抱著膝蓋有氣無力地坐著。他們還有其他共通點。剛開始他以為只是髒污,但仔細一看,他們身體暴露出來的部分都浮現出類似黑色污漬的瘀斑。頭髮當中也滲出同樣類似黏液的物質。從不時傳入耳里的呻吟,可以知道他們承受著相當大的痛苦。身旁的年輕女性失去平衡倒在路法斯身上。

  「對不起。」

  「別在意。」

  「你——沒有生病呢。」女人痛苦地說。「如果感染給你——先說聲抱歉了。」

  從大廈頂樓滑落撞斷骨頭,然後是監禁與毆打,接著是槍。想到現在又換成了疾病,路法斯只能苦笑。不管是甚麼病,他都不想再受更多罪了,但身在這個卡車貨斗上,也由不得他做主。

  即使路況極差,克米斯特開車的速度卻快得像失控,卡車一路彈跳著前進。路法斯有想過是否可以跳下卡車,但他想起克米斯特說過想借用自己的力量。自己應該不會被殺。繼續這樣被送到某個地方,或許比在荒野中動彈不得好一點。

  克米斯特在海岸附近,一座在地形複雜的岩石地張開入口的洞窟前停車。跟被帶到穆登的地下室時一樣,他有一段時間失去意識,因此他無法判斷這裡離卡姆有多遠。不過既然是海岸——路法斯的腦中浮現了地圖——再遠開車也只要三、四小時吧。如果沒有受傷這點

  距離也可以徒步移動。克米斯特用槍對病患們發號施令。不用這麼做,這些病患看來也沒有力氣造反。路法斯接受在貨斗上講過話的女性幫助下了卡車。沒有拐杖,因此他得靠著女性的肩膀才能走到洞窟。

  「我們都要加油,早日恢復健康喔。」女人說。路法斯覺得她說的一點也沒錯。

  洞窟一進去就是一處大凹洞。將近九十度的斷層上掛著長約五公尺的梯子,路法斯費了好大的勁才爬下去。然後他勉強扭轉因為頸部鞭抽症而疼痛的脖子往上看。一旦這把梯子被拿走,根本不可能爬得上岩壁.當所有人都來到洞底時,果不其然,克米斯特就把梯子拿走了。

  「裡面分成幾條通道。每條通道很快就會走到盡頭。看到喜歡的盡頭,就當作是自己的房間吧。」

  「治療要怎麼辦?」年輕男子說。

  「我叫你們,你們再過來。不會對你們不利的。」

  克米斯特平靜地回答,然後就消失了。

  令人驚訝的是洞窟中準備了數量剛好的簡易床鋪,以及類似醫院用的睡衣等等。病患們將這些物品搬到「喜歡的盡頭」,準備好自己睡覺的地方。路法斯半分出於習慣地選擇了最深的盡頭。後來一名看起來症狀較輕的青年將餐點——麵包、乳酪與水發給每個人。

  「大家都是被槍指著帶來這裡的嗎?」路法斯問。

  「不。我們從小就是克米斯特醫生的病患。因為那個人是卡姆鎮的醫生。所以他說要為我們治療這種疾病時我們都沒有懷疑,我還有其他幾個人還幫忙把物資搬到這間醫院。」

  「醫院?」

  「是啊。我們必須被隔離。他說就算待在鎮上,總有一天也會被趕出去——」青年一瞬問顯露出困擾的表情再繼續說。「他說他會用槍,是為了怕你逃走。」

  「我也是患者啊——這麼沒信用。對了,這裡是甚麼地方?」

  「他有叮嚀我不能告訴你。」

  路法斯心想在這裡滯留的日子看來不會太愉快。

  有一天,路法斯也接受了克米斯特的治療。入口附近的斷層下方隔出了一個簡易空間充當診療室。克米斯特替路法斯換石青時,他的背後站著那名送麵包的青年。他舉著槍。

  「醫生。疾病的治療有進展嗎?」

  「當然有了。」

  然而,克米斯特瞄了青年一眼,被路法斯眼尖看到。

  「你的目的是甚麼?」

  「這還用說嗎,老兄。我是個醫生。我想讓那種疾病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那還——真了不起啊。不過,你把我帶來這裡又有何目的?」

  「傑諾娃。」

  「什麼?」

  路法斯聽到不在預測範圍內的名字不禁大聲反問。

  「病患與過去調查過的特種兵的身體——在細胞上有幾個類似之處。」

  「請你詳細告訴我。」

  路法斯說完,克米斯特又瞄了一眼青年。

  「改天吧。」

  克米斯特說完就不再開口,默默地看診。

  「告訴我一件事就好。會傳染嗎?」

  「這點也改天吧。」

  原來不會傳染啊,路法斯想。

  過了三個月。固定肋骨的護具早已拆除,到了終於要拆除裹在腳踝上的石膏的那一天,克米斯特給了路法斯拐杖。

  「這是神羅大廈某個部分構造的鐵管。」

  「米德加情況如何?」

  「疾病還是一樣猖獗。病人可能更多了吧。啊啊,我說的是東邊漸漸蓋起來的新城市。大家工作都很熱心。」

  路法斯想起曾經與穆登提過的計劃。

  「誰在指揮工程?」

  「天曉得。他們似乎分成幾個團隊——對了社長。你聽過神羅公司的殺手嗎?」

  路法斯搖頭要他繼續講。

  「潛入本公司大廈與倉庫的人據說都收到密信。信中說敢再犯就會小命不保。大家因為自己形跡敗露都怕得要死,再也不敢做了。」

  塔克斯這些傢伙真是。路法斯不禁微笑。

  「社長。有件事情還早但我想先講,我想要神羅擁有的器材。你能跟殺手談談嗎?」

  「你想要甚麼呢?」路法斯隱藏起戒心用輕鬆的語氣問。

  「寶條博士用過的各種裝置。」

  「你是要用在治療上吧?」

  克米斯特不懷好意地笑了。一瞬間,寶條博士的恐怖笑容浮現在腦中。

  「當然。還有,以前有提過——」

  「傑諳娃。」

  「對。那個現在在哪裡?」

  「誰知道。如果我能離開這裡還有辦法去找——」

  克米斯特打量著路法斯。

  「那麼,我得找到新的場所。這裡實在不適合研究。」

  研究——

  「克米斯特醫生。你是醫生?還是科學家?」

  沉默。

  「好啦,治療結束了。」

  克米斯特用藏在白袍下的槍指著路法斯說。

  之後路法斯花了很長的時間練習走路。頸部鞭抽症造成他有時候身體很不舒服,但他終於恢復到能夠在洞窟中自由走動。他重新造訪了每個「房間」。有幾間房間無人居住。一開始為大家送飯的青年已經死亡。他數數看,知道有三名男性、兩名女性。這表示已經死了四個人。

  他在一間房間裡,看到一名痛苦呻吟的女性。就是在來到洞窟時交談過的那名女性。有個男人憂心忡忡地照料她。男人注意到路法斯——

  「醫生說藥剩下不多了所以要減量——我把自己的藥給了她,但藥效好像已經過了。」

  路法斯似乎無法為她做任何事。不——路法斯改變想法,來到斷層下方呼喚克米斯特。不久,一臉憂鬱的白袍男子現身了。

  「我聽說沒有藥了——」

  「是啊。我手邊的很快就會用完。」

  「你手邊的?」

  這表示他從以前就有能夠治療這種新病的藥物嗎?

  「你等一下。」

  說完克米斯特離開之後,很快又回來,並放下梯子。

  「你上得來嗎?」

  路法斯思考逃跑的機會或許來臨了,伸手握住梯子。他小心地往上爬,就在即將爬到斷層上方時,克米斯特拿槍指著他。

  「到此為止。在那裡聽我說。」近距離一看,克米斯特的臉色蒼白而且在冒汗。

  「你好像不太舒服啊,醫生。」

  「我需要藥。」

  「誰的藥?」

  「總之,我想先弄到我自己的份。」

  按熙克米斯特的解釋,他是把神羅發給士兵的興奮劑稀釋後開給病患們。

  「雖然無法根治疾病,但可以減少痛楚。」

  「這就是治療的真相啊。」

  「我沒有欺騙病患。必須先找出病因。在那之前只能設法減輕症狀。」

  「醫生你也病了嗎?」

  「不——」

  服用稀釋過的興奮劑之後就可以熬夜工作,克米斯特說。

  「不過,那玩意會上癮啊。」

  路法斯覺得無言以對,同時心中竊笑這下或許有方法可以控制克米斯特了。

  「你有電話嗎?或者是紙筆。」

  「你想跟誰聯絡?」

  「神羅的殺手。他們知道興奮劑庫存放在哪裡。」

  克米斯特的眼睛一亮,但還是想慎重行事,就叫路法斯爬下梯子。過了一會兒,他從上面把紙筆丟下來。路法斯信中只寫著要他們去準備藥,沒有寫其他多餘的事。現在最重要的是得到克米斯特的信賴。其他就交給塔克斯妥善處理吧。

  然而,帶著信前往米德加的克米斯特,卻遲遲沒有回來。塔克斯也沒來。提前一次配給的糧食也所剩不多了。他告訴克米斯特,到神羅大廈去,叫出殺手——塔克斯的成員然後把信交給他們。他預料最遲不過三天克米斯特就會帶著藥回來。當然,還有跟蹤醫生的塔克斯。然而,算起來都快過了一個星期了。

  路法斯習慣性地巡視洞窟內部,藉此消磨過多的空閒時間。那個女人的狀態似乎相當嚴重,意識都恍惚了。照顧女人的男人也因為疼痛而呻吟,即使如此他依然握緊了女人的手,等待奇蹟發生。

  「克米斯特應該快回來了。」

  路法斯用毫無根據的話安慰兩人後才覺得奇怪。他不懂自己有甚麼動機會講這種話。

  事情突然發生了。他早就注意到外面一直在下雨,但沒想到水竟然會淹進洞窟。而且不只是入口,路法斯當成個人房間使用的地方,也從天花板部分開始滲水進來。上面似乎有無數個小孔,就

  像一大堆水龍頭一樣不斷育水滴落。之前應該也下過好幾次雨,為什麼會突然發生這種狀況。路法斯想,恐怕是洞窟附近一帶,由於持續降雨的影響而淹水了。總之必須趕緊逃出去才行。路法斯向通道上看到的所有人講了這件事,並前往洞窟入口。他伸長了還沒完全恢復的脖子往上看但是好像沒人。只聽到大雨下個不停的水聲。路法斯環視周圍。從深處淹起的大水,如果能多到填滿這個空間——在那之前只要用游泳的方式撐住,就能移動到斷崖上。

  「至少,我可以——」

  路法斯回到洞窟深處,到處告知病患們準備避難。這一星期以來,沒有得到興奮劑代替鎮痛劑的病患們,好像一直在忍耐痛楚,都沒有回答。

  「有五個人——」

  路法斯喃喃自語,然後下定決心,從最深處開始依序將病患抬到入口附近的空間。大家的體重都輕到令人心疼,因此就算是體力衰退的路法斯也能勉強搬動。水已經淹到腳踝了。路法斯到處找尋可以代替救生圈的物體。幾張木製床鋪漂在水面上流出房間。他拆掉組合式床鋪的金屬零件把床解體,只把木架推向出口。他追在乘著水流,漂動速度意外地快的木塊後面,回到病患們身邊。

  「能游泳的人就游。不行的話就抓住這些。一人一根。」

  幾小時後,水淹到路法斯的下顎位置。有些病患不抓著木塊已經站不住了。我已經盡我所能——路法斯決定甚麼都不再想只是盯著斷崖上方。不久路法斯也抓著木塊浮起。又過了一段時間,只要水位再升高一公尺就能伸手碰到斷崖上方,然而這時狀況卻有了改變。水停了。不知道是雨停了還是地形的關係——路法斯咬住嘴唇。只能等待救援了。回頭一看病患減少了。兩個男的、一個女的。女的就是那名女性。她與男人一起抓著兩塊合在一起的木塊。當他以為她或許已經斷氣的時候,女人的瞼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路法斯不知為何鬆了口氣。

  然而,過了幾小時狀況依然沒變。水量既不增加也不減少。他知道身體泡在水裡,已經嚴重失溫。路法斯心想最後關頭就要來臨了。

  「什麼?」

  路法斯覺得好像有人在跟自己說話。但已經沒有人還有那種多餘的力氣。他仔細觀察周圍,注意到水面有某個物體在蠢動。黑色物體慢慢地往路法斯漂來。他眯起眼睛,心想是不是病患身上流出的那種黏液。

  然而那個東西移動的方式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樣。路法斯心中產生了恐怖感。他推開身體周圍的水,想趕走不斷靠近過來的黑色液體。但它不受水流的影響步步逼近。最後,它終於附在路法斯的身上,將身上穿的白色西裝染成黑色。

  西裝早就髒得稱不上是白色,但他為了隨時可以逃走,醒著的時候一定會穿在身上。看到袖口染成黑色時,路法斯覺得萬念俱灰。

  ——一切都結束了。

  黑色液體沿著頸項爬到臉上。他知道它想鑽進口中。但路法斯緊閉著嘴抗拒。於是它將目標改向鼻子。他用手捏住鼻子。這下他就無法呼吸了,但他覺得寧願窒息。然而,最後它移到耳朵——路法斯心想至少絕對不要發出慘叫,然後便失去意識。

  「社長,社長。」

  某人的呼喚讓路法斯醒過來。

  「真想不到會淹水啊。不,抱歉來遲了。」克米斯特將梯子放到水中說著。路法斯對自己還活著感到不可思議,正要慢慢抓住梯子時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回過頭,看到病患只剩下抓住兩條木塊的男女。

  「喂,你們還好嗎。」

  男人抬起頭。

  「有人來救我們了。」

  男人表情呆滯地看著路法斯,然後終於理解了狀況。他急忙看著女人呼喚她。女人稍微搖了搖頭做為回答。路法斯對女人伸出手想幫助她。這時,頭上響起槍聲。女人像被彈開似地放開木塊,靜靜地沉進水中。

  「潘蜜拉!」

  男人大叫後,放開木塊,想追上女人。然而,他似乎已經沒有力氣游泳了。路法斯利用木塊移動到男人身邊,抓住他的手臂。

  「潘蜜拉——」

  男人悲痛地叫著,但他已經沒有體力了。他任憑路法斯拉著手臂靠近梯子。

  「上去。」

  「可是——」

  「你只要想著該如何活下去就好。」

  男人盯著潘蜜拉——路法斯這才發現以前一直不知道女人的名字——沉下去的地方好一會,最後拾起頭惡狠狠地瞪著克米斯特。

  「她已經沒救了。我是給她個痛快。潘蜜拉也不會恨我的。」

  路法斯覺得潘蜜拉也就算了,這個男的會怎麼想就難說了。男人一臉沉重地開始爬上梯子。

  「你叫甚麼名字?」

  路法斯對男人說話。

  「賈德。」

  「賈德,現在不行。克米斯特交給我處理。」

  賈德不作答爬完整段梯子。接著路法斯也爬上去。還差一段就能到達懷念的地面上時,全身產生一股劇痛。他知道有某種物質從嘴角流出。

  用手一擦,手上沾著跟潘蜜拉與賈德一樣的黑色黏液。

  「唉呀唉呀,社長,這下你也得靠興奮劑過活了。」

  克米斯特用欣喜的口氣說。

  「嗚!」

  上面傳來克米斯特痛苦的聲音,接著手槍掉進水裡一路往下沉。路法斯忍著痛抬起頭。他看到克米斯特扭曲的表情。可以猜想有人從後面勒住他的脖子。賈德這傢伙。我說過現在不行了。

  「唔——」

  很快地他就聽到賈德痛苦萬分的一聲短呼。路法斯因為安心,握著梯子的手差點鬆掉,他努力忍住,擠出渾身的力氣大罵。

  「太慢了!」

  「我得說,對不起啦。」

  石崖度假村是神羅公司黎明期開發的員工用休養地。不過,因為人們比起山中比較偏好海邊假期,此地便隨著時間漸漸荒廢了。還有幾間木屋維持著當時的狀態留下來。路法斯、茨奧、伊莉娜、雷諾、路德,還有克米斯特與賈德分別坐兩部車抵達此地時,那裡已經聚集了大量病患。大多數都是塔克斯從卡姆帶來的克米斯特的病患。見路法斯一臉狐疑地看著這片光景,茨奧向他說明。

  大約一個星期前,克米斯特出現在神羅大廈,大聲呼喚塔克斯。當時負責站崗的是雷諾與路德兩人。克米斯特說他手上有路法斯神羅的信。為了獲得斷絕已久的社長消息,雷諾他們走出藏身的場所,與克米斯特接觸。信上寫著把所有興奮劑交給這名醫生,不知道是甚麼意思,而且是否真的出自路法斯親筆也很可疑,因此他們要克米斯特明天再來,叫他回去。之後路德直接回到五號街的「辦公室」與茨奧商量此事,雷諾則跟蹤克米斯特。

  茨奧認為信中文字應該是社長的字跡與簽名,但不敢確定。不過,他們還是暫時決定先將興奮劑交給他然後尾隨其後。雷諾跟蹤克米斯特來到卡姆。卡姆有一間醫生離開了差不多半年,被開放讓難民自由使用的小型醫院。克米斯特是這間醫院的醫生。病患們看到醫生回來欣喜萬分,立刻要求他為大家治療。雷諾從窗戶偷看,看到克米斯特擺著臭臉為病患看診。雷諾心想克米斯特大概自己身體狀況也不太好。

  隔天,克米斯特出現在神羅大廈的門廳,看到堆積如山裝了興奮劑的箱子後撕開蓋子,拿出準備好的水筒用水稀釋後開始喝下去。他無視目瞪口呆的塔克斯坐在地板上,只說等他藥效發揮就躺下去了。因為他是唯一可能擁有社長相關情報的人,因此塔克斯有耐心地等著。

  後來臉色與心情都轉好的克米斯特,拜託塔克斯將箱子運到米德加下方。不只如此——他很明顯地得寸進尺——還問茨奧有沒有地方可以找到適合的設施。條件是不能在市區里,但又不能離市區太遠,能夠讓大量病患居住的地方。克米斯特說他想在這種地方研究疾病貢獻世人。而且,克米斯特大概也知道自己不受信任,開始詳細描述路法斯的狀況。由於他正確地說出受傷的部位,塔克斯這才相信克米斯特所言。除此之外,他還說是自己將路法斯帶出穆登的宅第並且保護他,神羅公司應該感謝自己的行為。他們問克米斯特為什麼隱瞞到現在,他笑著說他原本想讓社長聽自己的命令。

  茨奧立刻想起這座石崖度假村,便帶領克米斯特來到這裡。醫生似乎很滿意,命令他們把病患送來這裡。被藥物成癮的醫生頤指氣使雖然令他們不爽,但克米斯特說不作好準備他就不會說出社長人在哪裡,堅持不肯讓步,不得已只好照他說的做。塔克斯在卡姆與石崖度假村之間往返了好幾次,實現了醫生的希望。克米斯特把塔克斯當成自己的部下一樣使喚,好不容易滿足了,最後終於說要帶他們去找社長。

  比克米斯特稍晚抵達洞窟,是因為下個不停的大雨與洪水,害得雷諾追丟了醫生開在前面帶路的卡車。雷諾

  主張能夠在無人帶路之下找到洞窟是因為我的直毚敏銳,意思是說不要拿這次失敗跟他算帳。

  路法斯做為一名病患在石崖度假村里度日。雖然所謂的治療,其實不過是得到稀釋的興奮劑,但它的確可以抑止疼痛。沒有發燒,身體狀況還算不錯時,他會從輪流陪伴自己的塔克斯成員口中聽取情報,檢討今後的行動方針。

  「新城市的中心有甚麼?」

  某天,路法斯忽然想起來似地問了雷諾。

  「嗯~——廣場吧。甚麼都沒有的圓形廣場。從米德加有一條筆直的道路連接到這裡,市區再從廣場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所以那個廣場就是城市的中心。」

  「那麼,在廣場的中央建造一個甚麼吧。對了,最好是類似紀念碑的東西。」

  「紀念什麼?」

  「表面上——是紀念星球擊退隕石。」

  「你說表面上,那實際上呢?」

  「占據地盤。」

  「城市的中心是神羅的地盤!我得說,那太棒了。」

  民眾還是一樣要神羅公司負起責任,不過提供了資材、器材、燃料與藥品之後公司也獲得了一定的信任。在建設城市方面,前神羅幹部里夫從朱諾送來了工具機與人員做了極大貢獻。里夫本人明顯走的是反神羅路線,但只要塔克斯與費爾德召集公司舊員工進行的活動對社會有所貢獻,他就不會特意妨礙。雷諾在義工的協助之下,開始建造紀念碑。早就希望廣場中央能夠有個象徵性塑像的人們,都高興地參與工程。其中有些人知道這項事業是神羅的計劃就開始吵鬧,不過遇到這種人,雷諾都用「符合塔克斯風格的作法」解決問題。

  石崖度假村除了病患有些增減之外,就像個休養地那樣過著平靜的生活。然而有一天,問題發生了。克米斯特開始抱怨照這樣下去,興奮劑很快就會用完。跟街上民眾完全濕熟了的伊莉娜,提出希望能把藥也分給街上的病患,路法斯允許了,結果倉庫里的興奮劑分送到幾乎要見底。路法斯命令塔克斯,召集具有藥學知識的人,著手進行製造興奮劑——有必要換個名稱——的準備。他也想到只要活用神羅的設施,有需要時再跟里夫取得聯絡就好。然而,克米斯特卻不能接受。他主張應該先保留石崖度假村所需的分量。茨奧他們實在受不了這個藥物成癮的傢伙,但路法斯不知為何卻對克米斯特很寬容。興奮劑的原料是鈍熊的尾巴,而且已經得知如果濃度不需要像興奮劑那麼高,一隻熊的尾巴,就能製造出大量的止痛劑,因此伊莉娜立刻動身,去調度原料了。

  「欸,路德。」雷諾露出少見的困惑表情向路德搭話。

  「社長為什麼那麼縱容克米斯特?」

  「在等他的研究結果。我是這麼認為。」

  「什麼研究。只是發一發止痛劑的話,連我都會。」

  雷諾不層地說。

  「我也提供了細胞。做為身體健康的代表。總有一天會查出些甚麼吧。」

  「最好也替我檢查一下。被這麼多病患包圍都沒事。很奇怪吧?」

  「社長說不會傳染。」

  路德輕輕打了一下依然一臉半信半疑的雷諾的腹部。

  「搭檔,好久沒來鍛鏈一下了吧?」

  「幹嘛?」

  「身心健康。只要這兩者都維持最佳狀態就不會生病。」

  「我得說,你講話別像個老頭子好嗎。」

  不過,雷諾也擺出應戰的姿勢,很快地兩人便開始他們的鍛鏈。

  一群壞小孩——這是年長的病患們對住在石崖度假村的路法斯以及其跟班的總稱。有人說搞不懂為什麼他們的團結力量會這麼強。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依然維持社長與部下的關係,採取團體行動的理由,就連他們自己也不清楚。從局外人看起來,他們就像是在辦家家酒開公司的小孩。好像回到家中也沒甚麼好玩的,或是根本就沒有家,因此玩得格外認真。從那一天,命運之日算起過了將近兩年的某個夜晚,路法斯造訪了克米斯特的房間。

  「怎麼樣了,醫生。差不多可以告訴我研究的成果了吧?我個人最在意的,就是疾病與傑諾娃之間的關係。」

  「好吧。首先關於治療方法,從兩年前到現在一點進步都沒有。」

  服用了自家生產的興奮劑心情極佳的克米斯特,簡直像在講一個想了很久的笑話一樣。路法斯表情文風不動地聽他說。

  「不過,疾病的原因大致上都查清楚了。」

  首先最早發病的族群,是直接受到生命之流沖刷的人,克米斯特說。他得意洋洋地接著說,這是在詳細詢問病患本人之後,在早期階段就查明的事實。

  「之後發病的患者也有幾項共通點。他們內心都有煩惱,或者比方說想一死了之——社長,你自己也有過這種經驗吧?」

  的確是這樣,路法斯心想。

  「畢竟發生過那樣的事,想必誰都會對未來抱有煩惱,或是覺得死亡離自己不遠。病患因此爆發性地增加。不只如此——」

  黑水,克米斯特說。路法斯想起在洞窟里體驗過,淹水時漂向自己身邊,具有意志的那種水。

  「第二批發病的患者當中,有很多人看過黑色的水。我認為就算是未曾察覺的人,在不知不覺當中淋到或是喝到它的可能性也很高。畢竟它是一種水。只要它想,任何細縫都能鑽進去。」

  「你說只要它想?」

  克米斯特的說法讓路法斯很在意。

  「病患的疼痛與發燒,就是身體對抗入侵體內異物的最好證據。與其他疾病相比,會覺得它的對抗方式太過激烈,不過沒辦法,畢竟對象不是一般病原。」

  「你查出它是甚麼了嗎?」

  「——賽菲羅斯因子,或者是傑諾娃的基因,不,應該稱它為遺傳思念吧——就像我以前跟你說的,它與特種兵身心上的特徵極為相似。」

  路法斯聽到突然冒出來的——實際上,在被黑水包圍時腦中就已漠然地浮現過——賽菲羅斯的名字不禁全身僵硬。

  「社長。我想研究傑諾娃。它到底在哪裡?」

  克米斯特對路法斯的情形毫不關心地說。

  「很遺憾,我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請你派部下去找。」

  「我考慮看看。」

  「請你儘早下決定吧。」

  路法斯點點頭,背對著克米斯特打算離開房間。心情還是一樣好的克米斯特在他背後說:

  「以前我向寶條博士提出的企劃案沒被採納。一想到現在我能夠試試那個計劃,就覺得興奮不已。我想我能夠做出比賽菲羅斯更優秀的作品。」

  「治療方法呢?」

  路法斯背對著他問。

  「已經發病的病患只能放棄了。不過,身體還健康的人,只要內心不要產生陰暗的部分就沒有問題。你可以公開這件事,但不要提到那種水喔。民眾會產生恐慌的。」

  身為病患的路法斯一語不發地走出克米斯特的房間。

  隔天早晨,有人發現了克米斯特的屍體。他是被槍殺的。茨奧正在調查屍體時,一名叫做賈德的年輕人來到他身邊,說是自己下的手。

  「你從哪裡弄到槍的?」

  「我不能說——雖然他沒有叫我不能說,但我不能出賣恩人。」

  茨奧報告完克米斯特與賈德的事之後,路法斯只表示知道了。然後——

  「茨奧,聽我說。」

  「是。」

  「神羅公司要找出傑諾娃,加以保管。」

  「——是。」

  「我們的目的是,絕不能將傑諾娃交給任何人。無論是瘋狂科學家——」路法斯想起克米斯特說過的話。

  「還是在生命之流中蠢動的亡靈。」

  「是。我立刻去準備。」

  雷諾與路德正在重新粉刷石崖度假村的看板。

  「希靈是甚麼意思啊。」

  「我們要治癒世界。」

  路法斯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兩人背後,他們聽到聲音都回過頭來。

  「嗯,或許做法會略嫌粗暴——但我們是神羅公司。行為多少過火也不會有人感到驚訝吧。」

  路法斯的語氣聽起來莫名地開朗。

  LIFE STREAM White3

  女人思索著能夠將危機傳達給克勞德的方法。想著想著,卻鮮明地回想起許多自己沒能傳達給克勞德的心意。女人有好多事想讓克勞德知道。但她不知道該傳達什麼又該用甚麼方法。她好久沒有這麼煩惱。結果,女人覺得應該先見到克勞德然後再想該怎麼辦。

  女人不久就知道,那個散布憎恨的男人,也想在地表上現身。女人心想,不知道他會怎麼做。女人鼓起勇氣,接近了男人的

  精神。男人注意到女人,而開始追趕她,但很快就作罷。她知道男人在嘲笑她甚麼也辦不到。但是,女人已經知道了男人的想法。男人似乎打算利用別的存在代替自己。女人想過自己是否也可以做到一樣的事。但最後,她改變了想法。就算這是可能的,我也想維持克勞德認識的我與克勞德相會,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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