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 寄托在旋律里的永恆思念 第五章 被詛咒的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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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室里,隱隱約約的傳來歌聲。聽旋律應該是greensleeves。雖然歌聲斷斷續續,但是對旋律很熟悉的雅美很快就聽了出來。

  自從雅美轉生為海豹妖精以後,在黑暗中視力也不受到影響。從未變成過海豹形態的她,雖然感覺自己還是人類的時候越來越少,可是比起在海里游泳,比起生活在人魚的國度,像這樣呆在人類的世界裡,更深刻的體會到自己和以前的不同,突然間一陣傷感,她不禁有些自暴自棄。

  可是這種感傷對於妖精來說是很快就會忘記的。

  地道的深處,淺淺的溝渠里流水嘩嘩的響。雅美偷偷地看向對面的鐵籠子。

  鐵籠里,少年形態的納克拉維靜靜地坐在石床上。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唯一的一隻眼看向雅美。

  [我放你逃走。]

  聽她這麼說,少年瞪大了那隻眼。

  [我幫你停掉水,但是只有五分鐘哦。如果沒有水的話,那種籠子應該不在話下吧。]

  (……為什麼?)

  他一派天真無邪的表情。如果不是那隻獨目,就這樣說著話的他怎麼看都只是人類的小孩子。

  [不逃掉的話,你就會被提蘭像木偶一樣操縱,把你當做怪物操縱你覺得好嗎?]

  (可是,我沒有地方可去。不管去到哪裡,人們都害怕我。)

  他一直以來不知道自己跟其他人的不同,是提蘭把他帶到外邊的世界,讓他意識到自己原來是個怪物的。

  (而且,我很快就會變化成魔物的樣子,聽不懂人話,什麼都不會想,只知道吃人。)

  [你去青騎士伯爵那裡吧]

  雅美下定決心說。

  (青……騎……)

  [是妖精們的夥伴哦。也許能夠拯救你的靈魂呢]

  她加了句。

  [他現在在康沃爾的博明德。]

  雅美悄悄地從滿是臭水味道的地底下溜了出來。外邊也是充滿了臭味的商業區的小胡同。

  四周靜悄悄的,打破這片靜寂的是肉鋪地下室里傳來的納克拉維撞擊鐵籠的聲音

  咆哮聲在這靜謐無人的深夜裡迴響。

  提蘭布置在此處的手下們現在應該已經吵鬧著衝出來了吧,可是任誰也無法阻止納克拉維。

  從地下竄出來的納克拉維毫不猶豫的朝著康沃爾奔去。

  提蘭現在就在康沃爾,他應該很快會回來帶納克拉維到那邊。趁著他計劃的漏洞,雅美比提蘭預計更早的將納克拉維送去了康沃爾。

  利用了這個時機,雅美有必須要做的事情。當然告訴納克拉維青騎士伯爵的事情,不是提蘭的命令。

  自己到底有沒有做對,今後的計劃是不是正確,自己也不知道。可是現在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能相信那個人的話了。

  [喂,你為什麼在這裡。難道是你放走了那東西?]

  突然間出現,站在她背後的人是誰,不用轉身看雅美也知道。

  是漆黑的水棲馬。

  於是,她頭也不回的反問

  [你才是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在尋找納克拉維。我要監視他防止他接近莉迪亞。]

  格魯比帶著責備的口吻,提高了對雅美的警戒心。不用說肯定是這樣。格魯比不知道雅美到底站在哪一邊。他應該知道雅美對愛德格的忠誠心從未動搖。可是會不會傷害莉迪亞就不一定了。

  [那是個可憐的孩子。雖然被提蘭操縱,卻並不想襲擊人類。]

  [那可是納克拉維啊,放任不管的話就會任由魔性本能襲擊人類的。]

  雅美終於轉過身去,看向了有著一張精悍臉龐的格魯比。

  [你不也是魔性的妖精嗎?能忍住不襲擊人類嗎?]

  格魯比同樣也吃人。和納克拉維的區別是,當他是人的姿態時,擁有世間所罕有的美貌。

  [別把我和那野獸作比較!我們格魯比們擁有高尚的品味和智慧,那傢伙卻是相當原始的。]

  [莉迪亞夫人不會有事的,愛德格大人即使拼了性命也會守護她的。]

  [拼命?你不可能把伯爵置於危險境地的吧。]

  雖然格魯比一直都這麼認為,可是雅美的行動,卻全都是把愛德格往危險里推。

  的確如此。說起來自己做的全都是這樣的事,所以已經沒有退路了。

  [擁有王子的記憶,愛德格大人是世間唯一可以使用邪惡妖精的魔力的人。使用梅隆的寶劍的話,也許能夠殺死納克拉維。]

  [我還以為你在同情那個一隻眼的小子,沒想到你打算幹掉他啊]

  格魯比眉頭越皺越緊。

  [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否則無法把他從怪物的本能中解救出來。]

  [所以你想把伯爵變成王子?你到底在幹什麼!這麼做的話,莉迪亞該怎麼辦?]

  格魯比憤怒的逼近雅美,抓住她的肩膀使勁搖晃。

  [除此之外,再沒有能守護莉迪亞夫人的辦法了,愛德格大人也很快會意識到吧]

  正說著的時候,胡同的深處,燈光閃爍了一下。

  格魯比立刻隱身到黑暗裡。雅美不能隱身,被燈光照到。

  [雅美,你在做什麼]

  是那個把帽子壓的很低的男人,雅美有些緊張。

  [提蘭大人…]

  [到底是誰把納克拉維放走了]

  看來提蘭已經回到倫敦了。

  提蘭有些懷疑的走了過來。

  對於現在還必須呆在提蘭手下的雅美來說,間諜的身份如果被發現就糟了,到底要怎樣才能脫身呢。

  正在考慮的時候,格魯比跳到了她面前。

  提蘭嚇了一跳向後退去,格魯比抓住雅美拉到身邊,十分粗暴的束住她的雙手舉到頭頂。

  [喂,這傢伙是我的獵物,你別想搶走。]

  [……水棲馬……?為什麼,會在倫敦?]

  即使對於能夠操縱納克拉維的提蘭來說,格魯比也是恐怖的魔物。所以,雖然他一臉冷靜,卻也不敢出手,只是死盯著格魯比。

  [我是莉迪亞的水棲馬,我絕不允許有人傷害她。]

  [原來如此……是你放走了納克拉維嗎]

  [要是沒有你的命令,那個大腦空空的怪物,絕不會特地跑去追殺莉迪亞吧]

  提蘭沒有表情的看了一眼被敵人抓到卻毫髮無傷的雅美。

  格魯比就這樣抓著雅美,轉身而去。

  [這個海豹妖精我要了。要不,你來替她被我吃掉?。]

  提蘭當然不可能同意,結果,雅美就這樣被格魯比帶走了。

  被抓住手腕的雅美,拼命地想跟上水棲馬的奔跑速度,雖說他並未使出全力,可雅美也沒什麼說話的功夫。

  即使如此,格魯比還是幫了自己,雅美實在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格魯比也一定這樣覺得吧。

  [不是說過不要對我溫柔的嗎]

  想起以前雅美確實這麼說過,格魯比以為她很不高興,小聲的嘟囔。

  [不好意思啊,我不得不對你溫柔。是莉迪亞拜託我的,要我幫你。]

  奇怪的話語,可是,卻很像是格魯比說的話。

  雅美忘記了已久的微笑,輕輕地浮現在唇邊。

  莉迪亞跟著愛德格走進了旅館旁邊的酒吧,弗蘭斯對著他們招手。

  披肩的銀髮十分惹人注目,不僅如此,他動作還十分誇張,給人以輕浮的感覺。

  [喂,莉迪亞,身體已經好了嗎?話說回來,愛德格,你比我想的來的要早的多。]

  愛德格輕輕微笑著走進諂笑的弗蘭斯,然後笑眯眯的瞪著他。

  [聽說昨天你玩的很盡興十分愉快啊。竟然讓莉迪亞親自去,你好大的架子啊]

  看來到這裡以後的事情,雷溫已經跟愛德格詳細報告過了。

  不用說,弗蘭斯的事情一點不漏的告訴了愛德格。發現這點,弗蘭斯不禁朝愛德格身後的雷溫投去了恨恨的一瞥。

  [我也不是在玩的,別看這樣,我可是好好地收集了不少情報啊。聽我說,過去的赤鐵礦山就是在荒野里!]

  弗蘭斯得意的說。愛德格和莉迪亞對視了一眼。

  [這種事我們早就知道了]

  [啊,不會吧?]

  [還有呢?]

  不會就只是這樣而已吧,愛德格用眼神催促著他。弗蘭斯眼瞳中浮現了一絲焦急的神色,像思考什麼似地眼珠咕嚕嚕直轉。

  [那就是說……那個,所以說嘛,總而言之,莉迪亞要尋找的greens

  leeves的發源地,這裡的可能性很高哦]

  [那個我們已經確認是這裡了。]

  從諾克們那裡知道,這裡的確是發源地,但是重要的事情卻不知道,那就是納克拉維和greensleeves到底有什麼聯繫。

  愛德格在酒吧的窄凳子上坐下,看了雷溫一眼。

  [雷溫,是我說要你帶弗蘭斯來這裡的。你覺得他有什麼用嗎?]

  [愛德格大人,他在不在都一樣]

  雷溫斷言。

  [那沒有辦法了,萬一納克拉維出現的話,為了給莉迪亞爭取逃跑的時間,把他先餵給納克拉維算了。]

  [好的]

  [啊……等下,這,這個怎麼樣,偶爾路過泉水的話,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會傳來greensleeves的旋律。]

  弗蘭斯慌慌張張的說。

  [泉?]

  莉迪亞聽了這句話稍微的探出了身子。

  [雖然現在已經乾涸了,不過聽說過去是能夠治癒疾病的泉水。]

  [難道說是綠之泉嗎?吶,弗蘭斯,泉在哪裡?]

  [啊啊,在哪裡呢。]

  弗蘭斯一邊煩惱,一邊偷看愛德格的臉色。

  [我當然是問了,可是現在有點想不起來……啊啊,知道了,在荒野東邊的小樹林裡。在樹林中間,我是聽雜貨店的老婆婆說的。]

  似乎是從諾克們那裡知道的赤鐵礦礦山,山腳下的森林。

  能夠聽到歌聲,到底是誰在歌唱呢?這麼說來,也許就是赤鐵礦山中隱居的諾克也說不了。綠之泉乾涸的事情和妖精博士羅絲小姐消失的事情似乎有什麼聯繫。

  [去那裡看看吧]

  莉迪亞幹勁十足的站了起來。

  看到莉迪亞的樣子,弗拉斯鬆了口氣,訕訕笑著看向愛德格。

  [這下我不必先餵納克拉維了吧?]

  [太好了,是吧,弗蘭斯。]

  因為聽說森林裡沒有馬車通行的道路,他們決定騎馬前往。和愛德格同騎一匹馬的莉迪亞再次眺望著昨天和妖精們看過的風景。

  在那一片光禿平坦的大地上,時不時有圓形石陣投下影子。這種石頭遺蹟,和異世界有些微妙的重合,有時能透過它們看到另外的世界。讓人總有種連石頭本身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事物的感覺。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吧,莉迪亞仿佛看到了幻想。身體輕飄飄的,似乎有點發燒。也許是納克拉維爪子的殘餘魔力所影響的吧。

  正如尼克所說,自己現在的身體的確對魔力敏感了很多,果然預言者的未婚妻不是母親而是自己……

  不過現在,比起未婚妻這件事,自己對提蘭可能再次出現更加感到不安。不過,幸好有愛德格在身邊,心情似乎已經比昨天平靜了許多。

  和他們一同前往的是弗蘭斯和雷溫。他們各自起著馬,雷溫似乎是防止弗蘭斯逃跑一樣盯著他,緊跟在他身邊。看來至少在雷溫的心中,給予弗蘭斯的分類就是無能吧。

  遠遠觀察著兩人的愛德格,似乎覺得雷溫也把弗蘭斯當成同伴了,畢竟雷溫一直以來完全不在意別人的行動。愛德格似乎感到相當有趣對莉迪亞輕聲低語。

  [雷溫終於有關照別人的心思了,真是一件很棒的事情不是嗎]

  雷溫一直以來都只是愛德格一個人的僕人。也許現在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是伯爵家的一員了。

  先是得到青騎士伯爵的名號,等到有朝一日大家都成了伯爵的家人和家臣之後,他們最終也會成為真正的妖精國伯爵一族吧。

  莉迪亞仿佛看到了希望。這時手腕上殘留著鱗片的傷口,又開始輕微的疼痛。

  被納克拉維印上這樣的記號,也許本是應該對逃跑絕望的。可是為什麼莉迪亞總抱有希望,也許就是因為遇到的這隻魔物並非是傳說中的納克拉維吧。

  在這片土地上,一定能找到擊退納克拉維的辦法。

  自己希望和愛德格能更長久的呆在一起,所以決不放棄。

  一行人向著山的方向行進,不久到了山腳。和昨天看到的一樣,那裡森林十分茂密。他們撥開樹木間的荊棘艱難的往深處前行。時不時稀疏的樹叢里,能夠看到好似野獸出沒的小路。

  [就這樣朝著東北方前進對吧?]

  [啊,我是這麼聽說的。據說是,留有記號的,樹枝上繫著布條,只要沿著那個走就好了]

  [吶,是不是那個,記號]

  愛德格驅馬靠近莉迪亞所指示的方向,在正好齊目高度的枝條上繫著白布條。往裡再走幾碼,又看到了相同的布條。這是在指引前往泉水的道路吧。

  [至今仍然有人去尋找泉水呢。]

  [聽說是,即使沒有了泉水,也去那裡虔誠祈禱疾病能夠治癒的人。]

  他們騎著馬越往裡走,橫七豎八的樹枝就越多,就要要阻止人前行一樣。腳下草地里的小路也越來越難以分辨了。看來似乎已是闖入了森林的深處。

  然而,仍時不時能看到布條,應該並非是迷路了。

  終於,他們到達了目的地。那是一個四周的樹枝上都垂著布條,被圍起來的窪地。

  布條們看起來像是被撕破的衣服的碎片,掛在樹枝上輕輕飄動,給這裡染上了一絲神秘的氣息,還有種難於言語的陰森森的感覺。除此以外,這裡只是一個普通的堆滿了落葉的窪地而已。

  [弗蘭斯,你說在這裡可以聽到greensleeves?]

  [都說了,是雜貨店的老婆婆說的,真的假的我可不知道]

  莉迪亞下了馬,走進窪地。窪地旁邊並立著兩塊被茂密的植物所掩蓋的石頭,她站在石頭邊側耳傾聽,卻只能聽到偶爾吹過的風聲。

  莉迪亞閉起眼睛集中精神,卻忽然聽到了愛德格的聲音。

  [莉迪亞,呆在我身邊。]

  裝作若無其事走過來的愛德格,靜靜地說。和他對視了一眼的雷溫迅速的行動起來。

  他朝森林裡放出了一把飛刀,漆黑的妖犬發出悲鳴的聲音從樹叢里躍了出來。

  是黑妖犬。它被飛刀中所含的鐵質削弱了魔力,身體就像泥土一樣崩塌,但是立刻又恢復了原狀。

  [啊啊啊。怪,怪物……]

  看到妖犬的弗蘭斯一邊尖叫著,一邊踢著馬鐙催馬狂逃。

  那一瞬間,雷溫似乎有點猶豫是不是應該向他投擲飛刀,雖然有想那樣做的衝動,最終還是

  停了手。

  比起弗蘭斯這件事,雷溫立刻被黑妖犬吸引了注意力。從另外的方向又出現了幾匹黑妖犬。它們低聲吼叫著遠遠地包圍了過來。

  愛德格把莉迪亞緊緊地拉到身邊,盯著森林深處。

  [搞什麼把戲,尤利西斯]

  從黑妖犬們背後,走出了一個熟識的少年。他取下了帽子。

  也許是莉迪亞很久沒有見過他了,所以覺得尤利西斯的臉看起來似乎有些成熟。即使如此,仍舊看起來像十五六歲的少年。他和王子一樣,通過得到年輕身體,不知道已經存活了多久。

  作為庶子的他,繼承了青騎士伯爵家的血統,妖精博士的能力十分了得。

  尤利西斯是前任王子麾下最有能力的幹事。

  但是即使是尤利西斯也無法操縱納克拉維。而提蘭卻做得到,因此他才被提蘭奪走了地位吧。

  [是你們攻擊過來的。我只是藉機跟您打個招呼而已]

  說完,尤利西斯立刻揮手讓黑妖犬們退下。

  [聽說你失勢了?]

  愛德格一臉嫌惡的說,尤利西斯卻認真的皺起了眉頭。

  [能決定這件事的僅有王子而已。前任殿下指名由我來統率組織,是因為我對您來說是必要的人才。像提蘭那樣的部下,您應該不會喜歡吧,他是個不知道自己本分的人。]

  [恩,這麼說你就知道自己的本分了?]

  [提蘭是人形的魔物。他並非是作為組織的一員而行動,而是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意識追逐自己的欲望。恐怕即使對王子也只是假意順從,不知什麼時候會反咬一口。]

  [那又如何?莫非你為了取回組織里領導者的地位,想要向我尋求幫助?]

  尤利西斯一臉厭惡的看著愛德格。他一邊憎恨著獲得了青騎士伯爵標誌寶劍的愛德格,一邊又不得不順從王子。這種糾結的心理,使得他十分的焦躁。

  即使如此,他仍然保持殷勤的態度。

  [我們組織的領袖是您。遏制提蘭力量的增長也是為了您。不管怎麼說,他想是要這個女人的……錯了,想要您夫人的命。]

  [早就知道了。]

  [那並非是想簡簡單

  單奪取性命而已,要是您知道了提蘭的意圖,恐怕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莉迪亞無意識的抓緊了愛德格的手。

  [提蘭本不應該在這世間存在。他是納克拉維和人類之間所生的,不詳之人。]

  [那,那種事,怎麼可能。]

  莉迪亞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脫口而出。這並非是可能不可能的問題,簡直是恐怖的無法想像的事情。然而,尤利西斯卻繼續闡述著更加恐怖的事實。

  [很久以前,他出生在高地的海邊。他母親被納克拉維所侵犯,懷了身孕。五年間被體內的魔物之子侵蝕身心,吃盡了苦頭。最終兒子們撕破她的肚子出生,還把她吃的連骨頭都不剩,她就那樣悲慘的死去了。]

  莉迪亞一陣頭暈,一瞬間,提蘭給她看到的幻覺,和尤利西斯剛剛所說的讓人毛骨悚然的話,奇異的重合在一起,不覺一陣噁心。

  [兒子們?是怎麼回事。]

  愛德格仍舊維持一副冷靜的樣子。問的這個問題也是非常重要的。

  莉迪亞儘管很難受,可是,這是難得的知道提蘭和納克拉維之間關係的機會,無論如何都不能昏倒。

  尤利西斯看了眼蒼白的莉迪亞,嗤笑了下。像是在嘲笑莉迪亞,連這種程度的話都會心神不寧,實在是沒用的妖精博士,以後又能幹得了什麼。

  莉迪亞心裡明白,為了不輸給他,拼命地支撐著自己站直了身體。

  [提蘭是人類的樣子。然而除了不會變老和有些魔術師的能力以外,並沒有繼承納克拉維的血脈。不過他卻擁有納克拉維的殘酷無情的靈魂。作為雙生子出生的弟弟,則是以納克拉維的形態出世。他的智力仿佛孩童一樣,雖然不能變成完全的人類的形態,也不能保持很久的人形,卻擁有一顆人類的心。儘管愚蠢遲鈍,但靈魂卻是人類。只不過當他變成納克拉維時,只能服從魔性的本能。這種本能吞沒了他人類的感情。我想,弟弟也很快會失去人類之心吧。]

  [說的是那個倫敦出現的納克拉維?]

  那是個只有一隻眼睛的小孩子。如果不知道他有那種奇特的變化,還以為只是個因為迷了路就戰戰兢兢的普通的孩子而已。

  若是真正的納克拉維的話,是跟人類沒有任何共同點的。所以這個納克拉維並非如同傳說中一樣,也許正是因為一半流著人類的血。

  真是件不可置信的事情。不過莉迪亞也總算明白了。

  [原來他們是兄弟,所以提蘭才能隨意指使納克拉維]

  納克拉維原本是不可能被人類所驅使的魔物,可是他們兩個卻是兄弟,都是一半人類,一半魔物。哥哥指使弟弟也並非十分不可思議。

  [為什麼是現在?提蘭如果可以操縱弟弟的話,應該早就有所行動。王子死的時候,就該馬上把你驅逐,自己成為組織的主宰。]

  [弟弟的精神一直不安定,所以在他徹底忘卻人心,成為納克拉維之前,有必要進行隔離。]

  [原來如此。只有提蘭才能操縱納克拉維。然而他卻一直很有野心,你為了防範這一點,把他弟弟藏到了哪裡了吧?結果提蘭還是找到了弟弟,把他帶了出來,是這樣吧。]

  尤利西斯既不否定也不承認。只是眼睛裡多了幾分微妙的煩躁神色。看來愛德格是說對了。

  [殿下]

  尤利西斯更加畢尊畢敬地把手放在了胸口。

  [只有王子才能夠控制得了提蘭。只有您繼承了王子的記憶,使用邪惡妖精的魔力,才能夠阻止提蘭的暴走。]

  果然,這才是尤利西斯的目的所在。莉迪亞條件反射似地向前踏出一步,像在保護愛德格一樣張開了雙臂。

  [那絕對不行。]

  若是為了阻止納克拉維而讓愛德格變成王子,那豈非本末倒置了!

  可是,尤利西斯無視莉迪亞,繼續質問愛德格。

  [如果您所珍愛的女人遭受到這世上最悲慘的境遇,您想眼睜睜的看著慘劇的發生嗎?]

  [把莉迪亞……不只是殺死,指的是什麼意思。]

  [那是……]

  尤利西斯有些故意的停頓了下,接著斷言。

  [想讓她遭受他們母親那樣的命運。]

  啊……?

  莉迪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朝著尤利西斯踏出的雙足開始禁不住的發抖。剛才他所說的殘酷的話語,和記憶里提蘭給她看的幻覺里血淋淋的畫面再次重合。

  莉迪亞渾身無力的抓住了愛德格的手以支撐身體。可是他的手也在不住的發抖。或許,那是因為過於憤怒。

  [也許在倫敦,也許在您面前。那時,就算是您再想抑制王子的記憶保護自身,恐怕也很難做到了吧。提蘭的目的就是想讓您精神崩潰。]

  [……這麼渴望王子的你,和提蘭的目的不是一樣的嗎]

  愛德格順著尤利西斯的話回擊著他。

  尤利西斯像是感到侮辱一樣,挑起了眉頭。

  [我並不像提蘭那樣渴望著傀儡一樣的王子。我認為您心中所存在的貴族的本質,驕傲和欲望,可以把王子變成更加強大更令人恐懼的存在。]

  [說到底,還不是不想把僅此於王子的地位讓給提蘭而已。]

  如果擊敗提蘭,把王子弄到手的話,對尤利西斯來說最有利不過。

  可是愛德格作為青騎士伯爵,卻是站在打倒王子組織的立場上的。所以無論尤利西斯也好,提蘭也好,莉迪亞都要守護愛德格,她緊緊地抱住了他。

  愛德格雖然在尤利西斯面前保持冷靜,但他也並非是毫無動搖吧。

  [我的驕傲和欲望都是屬於伯爵家的,從沒打算要給王子。]

  愛德格平靜的說。

  [你去告訴提蘭也好,如果他再敢接近莉迪亞,我將不惜把王子帶進地獄。]

  [您做的到嗎?不曾絕望,卻要平靜的結束生命,就如同殉教者一般。]

  [你想確認看看嗎?]

  尤利西斯試探的看著愛德格。在他們之間有種一觸即發的張力。連莉迪亞感到十分難以忍受。

  可是很快的,氣氛就緩和了下來。尤利西斯戴上了帽子。

  [今天我只是事先來忠告您的。]

  尤利西斯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森林深處,黑妖犬們的氣息也消失了。雷溫放鬆下來收起了匕首。

  莉迪亞也終於鬆了口氣。

  突然,愛德格抱住了她,似乎用盡全身的力量一樣,莉迪亞不禁有些呼吸困難。他把莉迪亞的臉頰靠向自己。

  [決不能原諒……]

  愛德格小聲的說。

  [萬一你被納克拉維……如果發生那樣的事情,我一定會把靈魂賣給魔鬼。]

  [愛德格,我沒事的]

  [我只想守護你,無論如何……]

  愛德格曾被奪走最重要的家族。決不可以讓他第二次遭受這種命運。十年前他還只是個沒有力量的孩子,沒能保護家族。可是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那個沒有力量的小孩了。正因為此,才不能忍受自己封印了自己力量,卻眼睜睜的看著重要的人被奪走,所以更加的痛苦。

  [恩,變成青騎士伯爵,保護我。]

  [我們還有那個時間嗎?提蘭和納克拉維都已經近在眼前了。]

  令愛德格如此焦急的,是莉迪亞手腕上的鱗片。她已經成了納克拉維的攻擊目標。

  [都是我的錯,讓你遭受這麼恐怖害怕的事情]

  愛德格毫不隱晦的說著。莉迪亞有些發抖。

  自己也許很快就會遭受到不可想像的痛苦,僅這麼想想就害怕的不知如何自處。可是,不可以讓愛德格這麼焦躁了。這個念頭支撐著莉迪亞。

  [我,一點也不害怕哦。一定會找到打敗納克拉維的辦法的。]

  結果,莉迪亞一行雖然找到了泉水所在之地,卻沒找到任何線索,也沒能聽到greensleeves.

  夕陽西下,三個人沿著來路返回小城鎮。

  出了森林,橫穿荒野。荒野上的圓形石陣在斜陽的照耀下拉出細長的身影。這和來時的風景又有些不同,石頭被染上了一種神秘而不可思議的色彩。

  妖精國的話,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吧。莉迪亞一邊發呆一邊胡思亂想,至少要把愛德格帶去那裡……

  這時,愛德格突然停下了馬。

  [是誰?]

  石頭旁站著一個人,朝這邊揮著手。因為是逆著光的緣故,只能看出是個黑影。

  [好像是弗蘭斯先生。]

  眼神好使的雷溫回答說。

  [還以為他早就逃跑了,怎麼會在這裡?]

  [餵~~愛德格,莉迪

  亞!]

  沒辦法,愛德格只好調轉馬頭朝著弗蘭斯所在的石頭走去。

  [弗蘭斯,你在幹什麼?還不快點逃進城裡,妖犬們又會出現哦]

  [這個。啊……剛才我嚇了一跳,不知不覺就腳底抹油了……那個,我不是要對你們見死不救……]

  [省省你的藉口吧。你從來都是靠不住的。]

  [啊啊,也不要這麼說嘛]

  弗蘭斯不停地搔頭。莉迪亞注意到他旁邊還有個人影。藏在他背後,有些戰戰兢兢的樣子,是個小孩子。

  [我碰到一個迷路的小孩。]

  莉迪亞從馬上下來,走近扶著孩子肩膀的弗蘭斯,突然吃驚的停下了腳步。

  [納克拉維!!]

  莉迪亞喊叫未止,愛德格已經掏出了手槍,弗蘭斯飛一樣的從少年身邊逃開,躲到了雷溫的身後。

  少年呆呆的站著,沒有變化成凶暴的魔物。風吹起他的額發,僅有的一隻眼睛悲涼的眨著。

  (等下……我。不會攻擊你們的)

  莉迪亞制止了就要叩響扳機的愛德格,和飛刀已在手的雷溫。只聽那納克拉維似乎在喃喃低語。

  人類的武器是不能打倒納克拉維的。莉迪亞有種不能傷害少年樣子的納克拉維的感覺。

  (對不起)

  少年發出微弱的聲音,然而很快被吹散在風中。

  (上次的事情,對不起。我,管不住自己)

  看來他記得莉迪亞的事情。

  少年說完這句話,就轉過身,吧嗒吧嗒的向遠方走去。

  [不可以離開這石陣]

  莉迪亞急急的說。

  納克拉維本應該毫無條件的攻擊莉迪亞才對。被他的爪子沾到血的莉迪亞,已經成了他的獵物。可是現在的他卻在莉迪亞面前保持了人類的樣子和理性,沒有變成魔物的姿態。

  [你,是不是在這裡有種祥和的感覺。]

  少年轉過身,一副困惑的表情點了點頭。

  [這裡是神聖的場所,能夠鎮壓邪惡妖精的魔力哦]

  [就是說現在靠近他也沒關係?]

  愛德格這麼問,莉迪亞點了點頭。

  愛德格收起了武器,莉迪亞朝少年站的石頭邊走了過去。他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仰著臉看著莉迪亞,完全沒有變成納克拉維的樣子。

  [就算這樣,我看他也不像是人類……]

  弗蘭斯依舊畏畏縮縮的靠了過來。

  [你沒受驚逃掉我倒是真意外,弗蘭斯]

  僅僅只是看到妖犬就落荒而逃的弗蘭斯,在知道了少年只有一隻眼睛卻還呆在這裡,這點連莉迪亞都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那是……不是和我一樣嗎]

  弗蘭斯指了指自己被眼罩遮著的那隻眼。

  [不一樣吧。]

  [嘛。我的確不是天生的就是了]

  總有種不是這回事的感覺。

  [總之,他說他想見青騎士伯爵,我還以為不是那麼恐怖的妖精……]

  聽弗蘭斯這麼說,愛德格提高了警戒心。

  [果然還是盯著莉迪亞而來的嗎]

  [好像不是哦,聽他說是他是從監禁里逃了出來,希望伯爵能幫助他]

  [幫他?我幫納克拉維?]

  (有人告訴我,青騎士伯爵可以幫助我)

  少年像是要解開愛德格的誤會一樣說著。

  [誰告訴你的]

  (是一個女人)

  愛德格陷入思考。少年期待的望著他。

  (您就是伯爵嗎?)

  [啊,是啊。你的願望是?]

  (我想到天國去。)

  少年不假思索的回答,莉迪亞和愛德格對視了一眼

  [你想死嗎?]

  (死……?我不知道,可是我的媽媽在天國)

  [然而你卻……]

  去不了天國。只說了半句,愛德格閉上了嘴。莉迪亞也什麼都說不出來。

  背離神的旨意,藉由詛咒的魔法而誕生,雖然保持著人類之心。卻又以撕裂這人之心,染上魔物殘忍本性的納克拉維的姿態出生,現在卻在期盼著死亡。

  實在是太過於悲哀了的存在了。

  莉迪亞走到他身前彎下腰,輕輕地撫摸他的頭。愛德格雖然身體繃緊,卻並沒有阻止她。

  [為什麼呢?你想再見到你母親嗎?]

  [……想見……吧。雖然我聽說媽媽恨我,可是和媽媽在一起時,我不會變成怪物的樣子。一直都能保持自己,也不會想去吃人。]

  他的母親應該是在他們出生的時候就死去了。他和他母親在一起的時間難道是胎內的時間嗎?他還記著的嗎?那有五年的時間,尤利西斯是這麼說的。因為是一半人類一半妖精的緣故,也並非多麼不可思議。

  (吶,伯爵,我已經不想再變成怪物了……前段時間,我吃了一個男人。我記得他的血的味道,所以怎麼也停止不了。可是,那時候,他身邊有一個女人,哭泣著求我停止,要我先把她吃掉……)

  說的應該是帕蒂森夫婦的事情吧。莉迪亞憑直覺這麼想,不僅屏住了呼吸。

  (那個女人,哥哥說是個麻煩就殺掉了。可那個男人怎麼也不肯放開那個女人的手……哥哥就把他的手直接剁了下來……)

  詛咒也好,離婚也好。各種流言,周圍的人胡亂的猜想。最終,在那一瞬間,夫婦之間的羈絆戰勝了一切。

  莉迪亞不禁擦了擦眼角。

  然而,這裡還有一個受害者,就是這個少年。對自己做過的事情感到痛心不已,是因為擁有人心吧。

  [你的哥哥……提蘭殺了那個女人,把屍體扔掉了嗎?]

  少年點了點頭。

  (越吃人,我就會越變成怪物。可是我反抗不了哥哥。我不想再這樣了。怪物也好,哥哥也好,我想到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去。)

  [若是怪物消失了的話,你也會消失哦。你自己關於這點是怎麼想的呢?]

  少年輕輕地歪了歪腦袋。他並不知道死亡的意思。可是他的願望也許只能靠這種方式實現,即使是什麼道理都不知道也應該是有所覺悟了的。

  (沒關係哦。媽媽是不是真的在恨我,我也不知道了。那我也什麼都不知道的好。就算去了和媽媽一樣的地方,也不會被討厭。)

  人類殺死納克拉維的方法,莉迪亞不知道。而且殺死他到底是不是正確的,莉迪亞也不知道。

  然而這個少年卻是被提蘭所操縱。只要踏出這個石陣一步,怕是就會像襲擊帕蒂森閣下一樣向自己猛衝過來了吧。然而,莉迪亞卻在想怎麼能救他。

  [吶,你知道greensleeves這首曲子嗎?]

  即使被納克拉維的意識所控制,依然能對這首曲子起反應。他應該跟這首曲子在靈魂的深處有羈絆吧。也許這就是解決問題的關鍵,莉迪亞一直這麼認為,而且固執於這點,以至於來到了這片土地。

  (什麼曲子?)

  莉迪亞剛哼了幾個節拍,少年就睜大了眼睛。

  (我知道,我知道,過去媽媽唱的歌。媽媽唱這首歌時,既溫柔又安靜,還總是跟我說話……)

  突然,他閉上了嘴。有些焦躁的眼珠咕嚕咕嚕的直轉。

  一陣涼風掠過。日漸西斜。天空中雲朵堆積的越來越多,周圍稍微有些暗了下來。

  然後莉迪亞似乎聽到了岩石間的竊竊私語。

  神聖的魔力在逐漸的減弱,為什麼?

  莉迪亞慌亂的朝四周瞧去,石陣的影子也越來越稀薄。於此同時,溢滿這個場所的力量如同被風吹走一樣,逐漸的消失。

  [納克拉維在]

  莉迪亞猛地轉過身來,少年已經開始變化了。

  皮膚逐漸溶解,肌肉和血管崩裂出來。身體急速增長,四肢拉長,變成野獸的摸樣。大張的嘴裡,露出無數白森森的銳利牙齒。

  [到底是怎麼回事!]

  愛德格一邊咋舌一邊拉起發呆的莉迪亞狂奔。

  然而,他們在荒野的正中,既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也沒有可以避開納克拉維的小河。

  納克拉維瞬間就沖了過來,卻沒有阻止他的辦法。

  [愛德格大人,快到石頭下面去]

  仔細看向石頭下面,尼克再跟他們招手,莉迪亞朝那邊跑去。

  [這邊哦~~繞著石頭順時針的跑兩圈!]

  雖然不太明白什麼意思,還是和愛德格手拉手,按著尼克的意思繞著石頭跑。

  第二圈時,納克拉維的爪子已經擦過了莉迪亞

  的頭髮,正好到兩圈時,周圍的風景忽然一變。

  [這裡是……?]

  這裡像是很深的洞穴的底部。周圍都是岩石,高高的上方開著一個小洞,從那裡可以看到剛才轉的石頭的頂部和逐漸變暗的天空。

  當然,納克拉維的身影已經不見了。雷溫站在他們身邊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仰著頭看。

  [太好了,總算趕上了。上面的石陣到了晚上魔力就會消失的。這一帶有諾克們的結界,這樣納克拉維應該發現不了你們吧。]

  腳邊的尼克說。

  [是這樣啊,那這裡就是諾克們的洞穴吧]

  昨天尼克和礦山妖精一起到諾克一族裡做客。還好得救了,莉迪亞鬆了一口氣。

  [弗蘭斯好像不在這裡]

  愛德格說著,尼克歪了歪頭。

  [他和你們在一起的嗎?沒注意啊]

  [他沒事吧,要是被納克拉維襲擊就……]

  [他早已不在附近了。]

  雷溫斷言。

  [肯定是剛才先逃走了。]

  納克拉維最先盯上的是莉迪亞,弗蘭斯應該是趁那個時機逃走了,他應該是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莉迪亞終於感到安全放下心來,可是,剛才納克拉維的悲傷的心愿卻一直縈繞在心頭。

  他體內的人心,似乎很容易就被魔性所抹殺,然而他卻拼命地想成為人,想如同人那樣死去。

  (歡迎你們來到這裡,青騎士伯爵和妃子大人)

  一個新的聲音傳了過來,莉迪亞回頭一看,在石頭的下面站著一個手裡拿著燈的諾克。

  (我來帶你們到諾克的村莊吧)

  這個長著長長地拖到腳邊的白鬍子的諾克,慢慢的走在前面。本應是岩壁的地方,忽然出現了一個洞穴。

  [他是諾克一族的長老哦,似乎和封印了赤鐵礦山的諾克是老相識。]

  尼克一邊對他們說,一邊揮手示意莉迪亞他們跟上。

  [那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

  (什麼也不知道)

  長老馬上就回答。莉迪亞非常失望。

  [一位叫羅絲小姐的妖精博士被殺,據說是他說的,這事是真的嗎?]

  這次是愛德格在問。

  (是這樣的。他還曾經說過,也許有一天,納克拉維會來到這片土地。為了保護這裡,他封印了赤鐵礦山,自己也隱居在了那裡。)

  [這是羅絲小姐拜託他的嗎?]

  (是的)

  [這麼說來,羅絲小姐預見了納克拉維會出現的事情嗎?]

  [「當赤鐵礦山中薔薇血紅綻放之時,魔物將被消滅。」朋友是這麼說的,然後封印了礦山]

  薔薇嗎

  [這個薔薇指的是羅絲小姐的事情呢,還是跟她相關的什麼呢?]

  (不太清楚)

  莉迪亞腦中有什麼想法一閃而過,沒有好好抓住。她凝視著長老手中拿的燈。

  那並非是火焰發出的光。

  而是水晶發出的光,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明亮。

  前方也能看到不少類似的青白色的光。莉迪亞他們從隧洞裡走了出來,站在了可以俯瞰整個村莊的山崖上。

  下方是深不可測的山谷。沿著兩側的斜面,在山壁突出的石頭上,有諾克們建築的石頭的房子。從圓形的窗戶里透出來的礦物的光,像是山谷里閃爍的群星。諾克們通過在山崖上挖掘的樓梯自由上下。

  [諾克們的村莊,看起來真是棒極了。]

  聽到誇獎,長老笑了。

  (今天夜裡應該會下雨。對於納克拉維來說活動應該很不方便吧。你們呆在這裡是安全的。在我家呆到天亮吧?)

  [雖然很感謝您的心意,可是我們進的去你家裡嗎?]

  小小的諾克像是恍然大悟的仰頭看著莉迪亞。

  (原來如此,那麼我帶你們去廣場吧)

  他們被帶到了另外一個洞穴,中間有一個會客廳大小的空間。洞穴中間的水晶,發出不明不暗的光,這裡是一個像房間一樣舒適的地方,並且這裡略微有些溫暖的氣息,幫助莉迪亞他們阻擋夜裡的冷空氣。

  他們在柔軟的苔蘚上坐了下來,妖精們還是給他們送來食物。有麵包,黃油,藥草烹製的魚和蘑菇,都是地面上的食物。

  尼克二話不說,率先拿起食物往嘴裡塞。一邊喝著石杯里的麥酒一邊咂著嘴。

  [礦山妖精們很會喝酒,所以他們有不少好酒]

  [話說回來,礦山妖精呢?]

  [在村子裡呢,好不容易來一次,就在親戚家裡住下來了。]

  [他這裡有親戚嗎?]

  [投了緣不就是親戚了嗎]

  妖精們還真是無憂無慮。

  [話說,我們真的被很好的招待了呢]

  愛德格新奇的看著那些石制的食器,蜂蜜壺和湯勺都非常小。

  [好像是青騎士伯爵照顧過他們的先祖哦]

  [原來如此]

  [那麼,我就接著和村子裡的夥計們一起玩樂去了。]

  尼克三下五除二解決掉食物,站了起來。他看向雷溫。

  [你也去吧?]

  雷溫正要起身,卻重新考慮了下看向愛德格。

  [不了,說不定納克拉維會進來的。]

  [今天晚上沒事的,長老說了會下雨的。荒野里到處都是石頭,會蓄積不少水分的。]

  莉迪亞聽到尼克的話,點了點頭。

  [雷溫,不要在意我們。]

  聽到愛德格這麼說,雷溫有些匆忙的站了起來。

  [那我就和尼克先生去玩了。]

  [慢慢玩哦]

  平時,如果尼克和雷溫一離開,愛德格一定毫不客氣的伸手過來。可是今夜卻沒有那麼做,他有些節制的問莉迪亞。

  [或者讓雷溫留下更好?]

  長老曾說過,這裡也未必一定安全。而且,羅絲小姐也曾預言過,納克拉維有可能襲擊這裡。

  可是,雷溫再怎麼說也是人類。他並沒有組織納克拉維的力量。

  [如果納克拉維出現的話,你就有危險了。]

  [可是我想跟你兩個人單獨呆著。]

  莉迪亞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微微的點了點頭,愛德格終於攬過來莉迪亞的肩抱住了她。

  閉上眼睛的話,就會忘記這裡是大地的深處。雖然十分安靜,但並非完全的寂靜。一直能聽到些微的流水的聲音,也許就是因為這個,才讓人產生了一種和地面相連的感覺。

  [好像下雨了]

  [你怎麼知道的?]

  [地下水流的聲音,稍微有些改變不是?水量好像增加了呢.]

  [是麼,這是地下暗河的聲音啊]

  乾涸的泉水下方,應該也能聽到這樣的水流聲。莉迪亞模模糊糊的亂想。

  [莉迪亞,如果把梅隆的寶劍里的星彩紅寶石的力量引出來的話,應該可以殺死納克拉維吧]

  莉迪亞吃驚的抬頭看向愛德格的臉。

  伯爵家代代相傳的梅隆寶劍,擁有善和惡兩種不同的力量。當寶劍上裝飾的星彩藍寶石變化成星彩紅寶石的時候,就會擁有強大的破壞力,連妖精族也能夠殺死。

  然而,一直以來過去的青騎士伯爵都把這種危險的邪惡妖精的魔力封印,誰也不曾使用。

  現在,可以使用邪惡妖精魔力的只有災禍王子,也就是只在愛德格身體裡的王子的記憶里存在。

  如果,把星彩紅寶石所具有的力量完整的引發出來的話,那把寶劍也許真的連納克拉維都能斬殺。可是,那需要愛德格把王子的記憶徹底的引出,要和王子合二為一。

  [不可以。愛德格,求你了,不要這麼想。]

  愛德格看向焦急的莉迪亞,小聲的笑了起來。

  [那麼莉迪亞,你也不要和派屈克做那種交易,我一定會成為青騎士伯爵的。]

  莉迪亞點了點頭,低垂的眼睛裡有著些許困惑。

  事實上對於這件事情,莉迪亞還是十分的混亂。把愛德格帶到妖精國,讓他成為真正的青騎士伯爵這一點,莉迪亞認為是自己的責任當然義不容辭,可是就算是實現了這個目的,自己還能不能繼續呆在他身邊,自己也不知道。

  愛德格用手指挑起莉迪亞的下巴,逼迫她把視線投向自己,那是一張透著痛苦神色的臉龐。

  [然而,就算一切都順利,你也要離我而去嗎?]

  莉迪亞感覺自己的心事就像被他透視一樣,心臟一陣疼痛。如果愛德格希望自己陪著他的話,自

  己也想要呆在他身邊。可是,即使愛德格希望自己不離開他,可為了伯爵家,自己也不能那麼做。

  [沒有……那種事。]

  僅這一句話就已耗費全身的力氣。

  愛德格輕輕地放下了挑起莉迪亞下頜的手,把莉迪亞抱進懷裡。真想像這樣永遠不分離。

  莉迪亞輕輕地把身體靠向愛德格,愛德格更用力的抱緊了她。

  [派屈克殺不了我的。我已經用了些手段,暫時不會有事的。]

  [手段?]

  [恩,所以,現在只要專心考慮怎麼對付納克拉維就好了。]

  就算煩惱再多也沒用,現在做能做的就好了。

  [提蘭似乎也只有人類的能力。他取得組織的地位也好,把你當做攻擊目標也好,都是因為得到了被尤利西斯藏起來的弟弟納克拉維的原因吧。]

  那是除他以外任何人都不可能操縱的魔物。可是,弟弟卻從哥哥那裡逃跑了。他不能忍受魔性慢慢的腐蝕他的心靈。

  [現在我們知道的,首先是羅絲小姐有可能擁有阻止納克拉維的力量。]

  莉迪亞一邊聽愛德格說,一邊想起了剛才浮現在腦海的念頭。

  那念頭就像是飄飄忽忽的氣球,現在終於抓到了它的繩子。

  [吶,愛德格,你說有沒有可能,她就是納克拉維的母親呢?]

  那位女人從這裡被什麼人帶走,又被殺害。如果羅絲小姐是這個女人的話,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她死去的時候正好是一百年前,王子的組織也正是那時候有所行動的。而且,羅絲小姐告訴了前來尋找自己的親近的諾克,邪惡妖精和納克拉維的危險性,然後拜託了他。羅絲小姐被王子的組織帶走,也許知道很多事情也說不了。]

  [然後那位諾克就見證了她的死亡,遵照她的遺囑封印了赤鐵礦山?]

  [因為她是妖精博士,所以承受得了魔法,能夠為納克拉維生下孩子。王子組織的不知道什麼人,特地選了她,想要弄出一個納克拉維和人類的半妖精。]

  愛德格深深地嘆了口氣,平靜了下心情。

  [你也是妖精博士,所以提蘭……]

  單只有弟弟一個僕人還不夠,還想製造出新的僕人來。

  莉迪亞作為預言者的未婚妻,不可能懷有魔物的孩子,也因此避免了懷有納克拉維的孩子的最惡劣的情況。然而,一再被恐怖的魔物襲擊,對她來說,已經算得上是夠糟糕的了。

  在此之前,一定要做些什麼。

  [不管怎樣,如果羅絲小姐是納克拉維母親的話,就更可能知道阻止魔物的方法了。]

  [是啊,這麼說來,她讓諾克把赤鐵礦山封印,並且留下「火紅薔薇綻放之時」就是魔物被消滅的時候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赤鐵礦山和薔薇……還是和她的名字,到底有什麼聯繫呢?]

  莉迪亞陷入思考,一時有些沉默的愛德格,像是自言自語一樣的開了口。

  [她是打算親自了結自己的孩子吧。]

  最初莉迪亞也是這麼想的,羅絲小姐作為妖精博士的話,應該是打算消滅魔物。可是,如果她真的是他的母親的話,應該有不一樣的心情吧。

  [我不這麼認為哦。]

  [那可是連自己母親都吃掉的魔物,除了殺掉以外還有什麼制止的方法嗎?那個納克拉維自己也說他母親憎恨他。生下他不是他母親的願望,是遭受了殘酷命運的結果啊]

  正是如此。很難說他們是母子吧,也不是能有親情的情況。

  [魔物的血,會腐蝕人類的心……無法抵禦自己體內的魔物,不得不將他們生下來。她應該是詛咒憎恨這件事吧。所以才要無論如何都要了結這件事。]

  愛德格簡直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

  [給他聽greensleeves也是為了把他呼喚到這片土地上來吧。赤鐵礦山對於納克拉維來說應該是布好的陷阱吧。]

  陷阱嗎?

  [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存在於自己體內,因為還保留著人心,所以更希望擁抱死亡吧……]

  莉迪亞突然緊緊地握住了愛德格的手。他把自己的遭遇和納克拉維的身世重疊了。背負著被詛咒的王子記憶的他,害怕失去自我。一直以來都有把自己和王子一起埋葬的覺悟。

  [絕沒有那樣的事,一定有得救的辦法,羅絲小姐也許是想要救他啊!]

  莉迪亞拼命地說。

  青騎士伯爵家和妖精國,也許存在著可能得救的辦法。他們兩人一點一點的解開謎團,馬上就要等到駛向妖精國的大道打開的時候了。現在說死還太早了,莉迪亞不想失去希望。

  [怎麼救他?最終不還是只能死?]

  [……帶到天國,也許至少想把他帶到天國。]

  然而,這確是句安慰的話,帶到天國和死還是一回事。

  即使如此,莉迪亞還是使勁的搖著頭。

  [這裡是羅絲小姐的故鄉,讓他來到這裡,至少自己在他身邊……她應該是這麼想的。]

  [身邊……嗎?]

  [是的,不僅如此,她還想要拯救那個孩子人類的靈魂。]

  愛德格一反常態的使勁回握著莉迪亞的手,認真的看著她。

  [你也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一直,只要你需要我。]

  莉迪亞認真的回答。

  [你難道覺得會有不需要你的時刻到來嗎?]

  莉迪亞不知道,所以沒有回答。

  現在不是說那件事的時候,她下定決心閉上了嘴。

  [莉迪亞,我想讓你得到幸福。對你來說,幸福是怎樣的未來?]

  [……那是,消滅了王子,兩個人……]

  話沒說完,莉迪亞感到迷惑。雖然願望兩個人一直生活在一起,不過也許那並非是愛德格的幸福。

  [告訴我你最大的願望。]

  如果是許願消滅王子,然而愛德格卻不在了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那還不如像現在這樣,只要兩個人一直在一起。沒有孩子也無所謂,王子的存在也可以無視。不過這樣的願望有些太過於沒有意義。無論對莉迪亞還是愛德格來說都稱不上幸福吧。

  [一個也好,我想實現你的願望。我去不了天國,總有一天會跟你別離。]

  愛德格對著沉默不語的莉迪亞輕輕地說。

  [那麼,我也不去天國。]

  像這樣直接的表達自己心意對莉迪亞來說是第一次。現在根本就沒有害羞的餘地,只想把滿溢心中的感情付之於話語。

  [我很高興……可是怎麼辦呢,我不想讓你痛苦到那個地步。]

  愛德格和平時不同,沒有自信滿滿的只給莉迪亞看到他樂觀的一面,他認真的說。

  [即使是現在,也已經讓你受了很多苦。雖然早就想到你可能會被組織盯上,卻仍想和你結婚。我曾發誓無論如何都要守護你,即使為此墜入地獄也在所不惜。只是,我不想帶你去那裡。]

  [不要說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我並不是那麼偉大的妻子!]

  為了制止莉迪亞的叫喊,愛德格輕輕地把手指插入她的頭髮里,深深地吻了下去。

  自己希望愛德格獲得幸福。可是他卻說自己即使墜入地獄也沒有關係。他心裡的某處,對將來十分悲觀,認為根本沒有得救的辦法……

  自己的願望到底是什麼,莉迪亞回答不出來。如果兩個人未來幸福不能重疊,那麼就回答不出來

  地下河裡的流水,越來越多,嘩嘩的水聲不絕於耳。

  內心的感情,言語無法表達。即使是唇舌相交,依然無法傳達。

  即使如此,即使無法忘卻這種焦躁,兩個人仍在不停地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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