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面目丕變的國王 第十章 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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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

  城下街。

  莫名有幾分寒意。

  「嗯?」

  萊納輕聲地說。

  「……咦?天一黑,就會有點冷嗎?」

  他摩搓著兩隻手臂說道,一旁的菲莉絲說:

  「唔,因為雨季就快到了。」

  「咦~~雨季應該還要過一陣子才來吧?」

  萊納說到這裡,頓時住嘴了。因為他感覺到有冰冷的水滴落在臉上。

  他抬頭看著天空。

  不知什麼時候被雲層覆蓋住的天空看起來一片漆黑。

  「咦……白天時天氣明明那麼好……要下雨了嗎?」

  菲莉絲也抬頭看著天空。

  「會下。」

  「看雲層的樣子,恐怕雨勢會不小吧?」

  「唔。不過沒關係吧?如果下起雨來,你就脫掉衣服拿來當雨傘……」

  「等一下~這麼冷的天氣,脫衣服淋雨可會感冒的耶。」

  「沒問題。」

  「有。」

  「沒。」

  「……唔,對妳來說是沒問題啦……」

  萊納沮喪地說道,再度抬頭望天。

  小雨開始落下來了。

  「……召喚你是討厭耶,雨季都會好冷,我討厭雨季。」

  萊納說道,菲莉絲轉頭過來看著他。

  「唔。是因為那個原因嗎?你的意思是說,雨季時赤裸著全身,在深夜裡四處襲擊女人太冷了,所以你不喜歡?」

  她竟然這樣說。

  萊納聞言,半睜著眼睛看著菲莉絲。

  「……我說妳啊……從我認識妳以來,妳說的話可從來都沒有變過。」

  「唔,如果你能早點變成一個規規矩矩的人,我就不用這麼苦口婆心了……」

  「那可真是對不起了。」

  「嗯,你有幸能有一個給你這麼體貼忠告的夥伴,你應該心存感激。」

  「是、是,我真是太幸福了。」

  萊納一如往常隨意敷衍相同的對話,繼續看著天空。

  雨勢開始慢慢地增大了。

  「……看樣子不是在這裡胡說八道的時候啊。哪,妳推薦的美味咖哩店就快到了嗎?」

  菲莉絲點點頭。

  「唔,應該就在這一帶……」

  說完,她咕嚕嚕地轉頭看著四周,然後狐疑地歪著頭。

  「好奇怪啊,地圖上明明說是在這裡的。」

  「啊?地圖?妳沒有去過那家咖哩店嗎?」

  「嗯。是這樣的,那家店是我昨天在書店買來的書上所推薦的店。」

  「哦?書上介紹的店?這麼說來是蠻值得期待囉?」

  於是菲莉絲不知為何,竟然很得意似的挺起胸膛。

  「嘻嘻,而且可是排行榜第一名的店哦!」

  「真的嗎?!」

  「真的。」

  「那、那麼,應該很好吃囉?」

  「唔,味道濃郁美味……書上是這樣寫的。」

  「哦哦哦,我好像開始覺得咖哩比漢堡好吃了。」

  萊納真的滿腦子都是咖哩了。

  對哦,這幾個星期以來好像都沒有吃到咖哩。

  不,兩個月前常去的那家便當店的菜單上刪掉了咖哩丼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吃過咖哩了。

  哇,已經有兩個月之久了?

  現在突然好想吃咖哩哦,而且想吃正宗專賣店的咖哩……

  「啊,快啦,快找到那家店啦,我好餓啊。」

  萊納說道。菲莉絲點點頭,然後又咕嚕嚕地環視四周。

  「……唔。我想應該就在這一帶。」

  「迷路了嗎?」

  「唔?」

  「啊,算了,地圖呢?妳沒有帶地圖的剪報來嗎?」

  萊納問道,菲莉絲便看著他。

  「沒有,我把整本書帶來了。」

  「原來妳帶了?那就讓我看一下,我幫忙一起找。」

  菲莉絲點點頭從懷裡拿出一本小小的書,遞給萊納。

  萊納見狀。

  「咦?真的是書啊?我還以為是雜誌什麼的……」

  他一邊說一邊接過那本書,真的是一本很小的口袋書。

  書的封底這樣寫著:

  「決定關鍵!甜點和丸子商店排行榜!」

  「…………」

  萊納看著文案。

  看著看著……

  「喂,這跟咖哩一點關係都沒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出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因為,他都已經滿腦子咖哩了。

  嘴巴和胃都已經為咖哩做好萬全的準備了。

  然而、然而。

  「那、那妳的意思是這樣嗎?現在我們要去的店不是以咖哩而聞名的店,而是只有甜點和丸子的咖哩店?」

  於是菲莉絲很乾脆地說:

  「咖哩是附帶的。」

  「丸子才是附帶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萊納用差一點快哭出來的聲音說:

  「騙人,我都已經滿腦子咖哩了說……啊,算了,只要能吃到咖哩,就是一般的咖哩也好……」

  「漢堡呢?」

  「我早忘了。」

  「你也是用這種方式忘掉過去被你襲擊過的女人嗎?」

  「什麼跟什麼……」

  在他們廢話的當兒,雨勢越來越大,萊納輕輕嘆了口氣之後說:

  「算了。現在告訴我刊載著那個附帶咖哩、莫名其妙的店家的頁數吧?」

  於是菲莉絲點點頭說:

  「唔,不過在那之前,借你的衣服當傘……」

  「我殺了妳……咦?啊?你當真要我脫下來?不會吧?餵……」

  「嘿嘿嘿嘿~~再抵抗也無濟於事啊,小姑娘。」

  「誰是小姑娘啊……」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

  雨勢真的嘩啦嘩啦地下了起來。

  天空划過閃電,遠處甚至響起雷鳴聲。

  「喂,菲莉絲,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唔、嗯。」

  「第幾頁?」

  「第二十五頁。」

  「OK。」

  說著,萊納趕緊翻開書頁。他看著右邊書頁角落的地圖,確認地點,然後舉目四望。

  那家店好像就是在他正後方的店,萊納回頭一看。

  確實有家店。

  小小的店,陰暗的店。

  應該說是完全沒有燈光的店。因為沒有點燈,所以沒能發現它的存在。

  而且掛在那家店門前面的招牌上這樣寫著:「咖哩餐飲專賣店:本日公休」。

  「今天公休!」

  「唔,好像是。」

  「那怎麼辦?」

  「到平常去的那家酒館吧?」

  「結果還是到那家店嗎!啊,算了。至少那邊也有咖哩……我要咖哩醬漢堡。」

  萊納說著開始跑了起來,菲莉絲也跟著往前跑。

  於是,兩個人就這樣前往平常常去的那家酒館。

  ☆

  地點再回到洛蘭德城。

  克勞·克洛姆打開門。

  窺探著房間內部。

  「餵~西昂,你在嗎?我來了~~」

  可是。

  「…………」

  沒有回應。

  房間裡面也一片陰暗。

  「嗯?睡了嗎?」

  說著,他走進房間。點上燈。可是,房間裡面沒有人的氣息。

  「人不在啊?」

  克勞環視四周。

  房間跟往常沒什麼不一樣。到處都是文件,連個象樣的奢侈品都沒有,很掃興的房間。

  克勞眺望著房間。

  「真是的,把人家叫來,自己又不見人影,這算什麼?」

  就在他兀自嘟噥的當兒。

  「咦,克勞學長。克勞學長也是被叫來的嗎?」

  克勞聞聲一回頭。

  於是,他看到一個金髮,有著一張如少年般臉孔的男人,卡爾尼。

  他看著卡爾尼。

  「你也被叫來了?」

  「是啊,好像說有什麼急事……」

  「那麼,西昂呢?」

  「咦?不在嗎?」

  「看就知道了吧?」

  克勞說道,卡爾尼也窺探著

  房間裡面。

  「真的耶,不在。」

  「我說吧?」

  「咦,可是,交代我要九點到這裡來的……」

  「我也一樣啊。」

  「西昂先生是一個絕對會遵守時間約定的人呀?」

  「嗯。」

  「那麼,為什麼人會不在?」

  克勞聞言,聳聳肩。

  「我哪知道啊?會不會去上洗手間了?」

  「啊,會不會因為拉肚子,出不了廁所,所以才遲到了~~?」

  「對啊對啊。」

  可是卡爾尼卻輕輕笑了起來。

  「什麼話?人家又不是克勞學長。」

  「啊?你說什麼?」

  「沒什麼。」

  卡爾尼詼諧地說笑著,一邊走進房裡。

  他打量著四周,然後手握上位於辦公室裡面,通往簡易寢室的門。

  「事實上,西昂先生和愛人正翻雨覆雨當中,沒來得及趕上時間!」

  他嘴裡胡說八道著,同時順勢將門打開。

  可是。

  「…………」

  裡面依然不見西昂人影。

  陰暗的房間裡只有整理得乾乾淨淨的床鋪。

  其實要是他人在隔壁的房間,早就應該會感覺到他的氣息了。

  克勞見狀說:

  「沒有啊。」

  「不見人影呢。」

  卡爾尼點點頭,關上通往寢室的門。

  結果,西昂好像是不在這個房間裡。

  克勞再度打量四周,但是已經沒有地方可找了。

  他說道:

  「果然不在。」

  「是不在啊。」

  「……哪,關於你剛才說的話……」

  「咦?剛才說的話?」

  卡爾尼看著克勞。

  克勞點點頭。

  「就是你的胡說八道啊,我不是很清楚啦……西昂最近有愛人了?」

  於是卡爾尼露出一副「啊,你是指這回事啊?」的表情。

  「這個嘛……」

  他歪著頭說。

  克勞見狀說:

  「啊?既然不知道,為什麼又說他跟愛人怎樣怎樣的?」

  「咦?因為男人只要上班一遲到,唯一可以想到的理由就是跟女人翻雲覆雨之類的事情啊……」

  「我想只有你會這樣吧?」

  「是嗎?克勞學長只要跟娜亞小姐約會,就總是……啊,我住嘴我住嘴。所以,請把那本厚厚的字典放回桌……」

  可是,克勞不予理會,將那本字典給用力地丟了過來。

  「哇!」

  卡爾尼尖叫著忙閃避開來,閃開的同時,用左手一把抓住那把字典。

  「……啊、好危險啊……而且這本字典其實是很貴重的東西耶。」

  克勞一聽,露出不耐的表情。

  「誰曉得?」

  可是,卡爾尼的嘴巴並沒有停止,他看著字典的書名,一本正經地將它放回書架上說:

  「我說啊,克勞學長。這一年來你跟娜亞小姐之間的感覺那麼好,卻還~不出手,這是怎麼回事?你有問題嗎?」

  克勞聞言,皺起了眉頭。

  「啊,真是夠了,你很吵耶!」

  「我哪有吵!娜亞小姐很可憐耶!你們老是一直約會,感情你儂我儂的,卻總是差那麼臨門一腳,再怎麼矜持的女性……」

  「什、什麼叫臨門一腳,我說你啊……」

  可是卡爾尼還是不放過克勞。

  「哪,請你就放手一搏,襲擊娜亞小姐,跟她結婚、生子,穩定下來吧,否則我會很擔心很擔心的。」

  弋「我才擔心你的腦袋啦……」

  「啊,好過分。」

  「過分的是你吧?」

  說完,克勞嘆了口氣。

  最近跟這傢伙談話,最後老是會談到這件事。

  一直催著,跟娜亞結婚吧!跟娜亞結婚吧!

  我這個當事人根本就沒那種打算。

  克勞抬起頭來,看著卡爾尼,打算這樣跟他說——

  可是卡爾尼打斷了他的話,一臉完全知道克勞想說什麼話的表情。

  「……我相信,戰爭是會發生的,克勞學長。假如今後發生戰爭……就算克勞學長會戰死沙場……娜亞小姐也想跟克勞學長在一起喲。」

  他這樣說。

  「…………」

  克勞聞言皺起了眉頭。

  「再說,也沒什麼時間了,整個世界的情勢……」

  說到這裡,卡爾尼停止了。

  但是,克勞已經知道卡爾尼想說什麼了。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目前的平穩狀況不會長久持續下去。

  他非常清楚。

  目前拜和尼爾法、魯納等鄰國之間的同盟關係之賜,得以擁有一段沒有紛爭、平穩的時間,然而中央大陸一帶的情況似乎已經變得相當嚴峻了。

  而火線遲早應該會蔓延到南方大陸。

  所以,趁現在……趁短暫的平穩時間。

  因為追根究底,人所能做的事情只有兩件事——

  生與死。

  只有這兩件事。

  然而。

  「既然如此,那你自己又怎樣?」

  克勞問道。

  「啊?」

  卡爾尼發出驚訝叫聲。

  克勞說:

  「我是說,你老是擔心別人的事,自己又怎樣?」

  卡爾尼笑了。

  「咦?我跟克勞學長不一樣,我一直都保有良好的女性關係啊?我經常跟三個貴族夫人……」

  可是,克勞打斷他的話。

  「那麼,你要跟她們結婚嗎?」

  他不屑似的說。

  「……咦?啊,不,那個……」

  「你要跟那些女人們玩一玩,生生小孩嗎?」

  「……那個……」

  卡爾尼欲言又止,克勞不予理會,繼續說道:

  「要是我記得沒錯,艾絲莉娜已經十四……不,十五歲了吧?在這個國家,已經到了可以結婚的年齡了。」

  卡爾尼一聽,很困擾似的笑了。

  「真是的,克勞學長玩笑開過頭了。艾絲莉娜跟我差幾歲……」

  「只差四歲呀!這根本不算什麼。我跟娜亞差得才多。」

  「……可是——」

  「如果是你,費歐爾也不會反對的。」

  「那跟事實沒有關係……」

  可是,克勞又打斷他。

  「你喜歡艾絲莉娜,不是嗎?」

  他這樣說。

  可是,這句話並沒有讓卡爾尼的表情有任何變化。

  然而,克勞比誰都清楚,卡爾尼的內心起了嚴重的波動。

  卡爾尼開口了:

  「不,我說啊,那真的是克勞學長的誤……」

  他又被打斷了。

  「你以為我認識你幾年了?」

  「我就說你誤……」

  「我沒有誤會。我說你啊,你對艾絲莉娜的態度太奇怪了,老是刻意跟她拉開距離,又老是故意提起跟其它女人的話題……其實你的心意是昭然若揭的。」

  這時卡爾尼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請問,真的那麼明顯嗎?」

  「嗯,非常明顯……」

  「……啊,我有一種……想死的感覺。」

  卡爾尼的表情變得好脆弱。

  克勞見狀笑了。

  「你看吧?你也一樣……這一年來,你也什麼都不敢做呀?」

  「……唔。」

  「你這隻敗家犬。」

  「……唔唔唔。」

  「好,既然如此,我就直接覆誦你剛才對我所說的話。嗯~你怎麼說的……戰爭是會發生的。卡爾尼。假如今後發生戰爭……卡爾尼太弱了,所以可能會戰死沙場……儘管如此,我相信艾絲莉娜也想跟你在一起喲。」

  卡爾尼一聽,皺起了眉頭。

  「……聽起來比我說的話,還更要討人厭呢。」

  「就別計較那麼多了。」

  「當然要計較。因為我跟克勞學長不一樣,我是個很纖細的人。」

  「哪裡?」

  「譬如這一帶。」

  說著,卡爾尼用手壓著胸口一帶,克勞見狀盈盈地笑了。

  「如果會痛,我就用力給你惜惜吧?」

  「那樣我會死的,算了

  。」

  卡爾尼又帶著玩笑般的表情聳聳肩。

  這個話題就此結束。

  結果還是沒有結論。總是這樣。這個話題總是變得很曖昧,而且所有事情都變得很曖昧,一年也就這樣過去了。

  一年。

  「……結婚啊?」

  克勞輕聲地嘟噥道。

  「啊?」

  卡爾尼反問道,然而克勞卻搖搖頭說:

  「……沒什麼。」

  然後,他從懷裡拿出懷表來看。時間是九點十五分,已經超過約定的時間十五分鐘了。

  「西昂那傢伙的動作真的太慢了。」

  此時,他看著附近的桌子。

  這張桌子應該是一年前左右突然出現,老是在西昂身邊打轉,白吃白喝的那個讓人生氣的午睡男所用的桌子。

  克勞把放在桌子上的書本或字典全都從桌面上給撥落到地上,然後整個人坐到上頭說道。

  「……會不會弄錯集合地點了?」

  卡爾尼也坐到西昂的桌子前面的椅子上。

  「咦,可是我也是被叫到這裡來的呀?」

  「唔,那麼,真的是拉肚子嗎?」

  「或者是愛人的關係?」

  「他沒有愛人吧?」

  「不不,別看他這樣,西昂先生……」

  可是,卡爾尼此時閉了嘴,面有難色。

  「不,他真的沒有愛人。」

  「我說吧?」

  卡爾尼帶著很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克勞。

  「怎麼說呢?西昂先生為什麼對女人一點興趣都沒有?那個……不會是偏好男色吧?」

  「……唔。」

  「西昂先生才需要趕快生兒育女,連那個弗洛瓦德先生也很擔心呢。」

  說著,卡爾尼笑了。

  克勞聞言也笑了。

  是的。

  曾經有一段時期,弗洛瓦德認為英雄王西昂·阿斯塔爾必須儘快生下一子半女好繼承血脈,拚命地幫西昂介紹女孩子,不過一切的努力也都白費了。

  「對了,那個陰森森的傢伙最近都沒說要幫西昂相親了。」克勞說。

  「啊,說的也是。」

  「為什麼?難道西昂有女朋友了?」

  「我沒聽說啊?」

  「我也沒聽說。啊,可是……」

  這時,克勞突然想起一件事,遂住了嘴。

  卡爾尼見狀說:

  「咦?咦?難道你心中有譜?」

  「不,啊~還不算什麼譜啦,不過……哪,就是那個啊,不是有一個一直跟那個萬年昏睡的笨蛋男人在一起的女人嗎?」

  「菲利絲小姐?」

  「就是那小妮子。」

  「那個人真是個大美人,是吧~雖然有點冷漠。」

  「你不認為就是因為那女人只有一張臉好看,所以才跟西昂合得來?會不會是跟她交往之後,使得西昂對女人一點興趣都沒有了……」

  可是,卡爾尼一聽,笑著搖搖頭。

  「沒有沒有,沒這回事。因為菲莉絲小姐喜歡萊納先生。」

  「嗯?是這樣嗎?」

  「是啊。否則兩個人老是黏在一起,不是很奇怪嗎?」

  「啊,說的也是。如果不喜歡,女人應該不會跟一個那麼愛睡覺,看起來已經可以確定沒什麼未來可言的男人在一起的。」

  「就是嘛,這當中有愛。愛。」

  「愛,啊?」

  說著,克勞漫不經心地回想起那兩個人的身影。

  一年前出現,莫名其妙地在西昂身邊哇哇哇地吵個不停的兩個人。

  每次克勞看到他們時,大部分都是那個笨蛋男人一臉昏昏欲睡的樣子,而那個女人則拿著劍痛毆那個笨蛋男人。

  克勞說:

  「……這種愛還真是讓人不舒服。」

  「很有高度吧?」

  「啊?高度?那是什麼東東?」

  「咦?因為那就是一種遊戲啊?」

  「是嗎?」

  「就是啊,否則被打成那樣,一般人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唔,我覺得兩者有點不一樣……」

  「沒什麼不一樣。那當中有愛。愛。」

  「我說你啊,你不過只想說那句話而已吧?」

  「啊哈哈。」

  卡爾尼笑了,然後轉過身,轉向西昂的桌子。

  然後。

  「…………」

  沉默了。

  克勞見狀,也沉默了。

  然後他看著房間的窗外。

  外頭下著很大的雨。

  天空划過幾次電光。

  接著雷聲慢了一步,轟然響起。

  「……聽起來雷落在很遠的地方啊?是在山對面嗎……?」

  他這樣說。

  這陣子一直都沒有下雨,然而從今天的雨勢來看,今年的雨季可能會來得比較早。

  氣溫也明顯地下降了。

  季節變換了嗎?

  「……真是麻煩耶。」

  克勞輕聲地嘟噥道。

  雨季提早到來的年度,雨量多半都會比往常多,也因此一定會造成水災。

  唔,這一年來,西昂在這方面著力甚多,就算雨水多了些,也許還可以撐過去。可是……

  「西昂那傢伙怎麼這麼慢啊?會不會是忘了自己把我們叫來的事情?」

  克勞這樣說。

  可是卡爾尼此時說:

  「克勞學長。」

  不知道為什麼,他用低沉而細微的聲音呼喚克勞。

  克勞聞聲,將目光從窗戶轉回卡爾尼身上。

  「嗯?」

  這時卡爾尼依然背對著他說:

  「……那個,我知道我們被叫到這裡來的理由了。」

  克勞聞言,露出訝異的表情凝視著卡爾尼。

  「啊?什麼意思?你看到了什麼?」

  「…………」

  可是卡爾尼沒有回答。

  仍然背對著克勞。

  「喂,卡爾尼。」

  「…………」

  「你幹嘛?很囉嗦耶……你看到什麼了?」

  於是,卡爾尼回過頭來。

  他在笑。那種往常在遭到克勞欺凌時會露出來的,像是感到困惑似的微笑,手上緊緊抓著一疊厚厚的文件。

  克勞見狀問道:

  「那是什麼文件?」

  卡爾尼仍然頂著一抹悲哀的笑。

  「……在討論正事之前,我可以收回我剛才說的話嗎?」

  「啊?你到底在說什麼?」

  「……哪,就是剛才說的話呀。我說要你趕快向娜亞小姐告白的事……我想,還是請你讓我把那些話收回來吧。」

  卡爾尼這樣說。

  克勞聞言,立刻瞭然於心。了解了卡爾尼到底看到了什麼,了解了今天為什麼會被叫到這裡來。

  結束了。

  沙漏里的沙子已經流光了。

  「……啊,是嗎?」

  克勞這樣說。

  「是的。」

  卡爾尼點點頭,然後——

  「想看嗎?」

  把手上的文件遞給克勞。

  可是克勞卻搖搖頭。

  「不用了。」

  「西昂,那傢伙會親口跟我們說吧?」

  「應該吧?我們就是為了這個理由被叫來的。可是……西昂先生一定很不好過吧?」

  「不,那傢伙……」

  這時,天空閃過一道光。

  這一次轟隆聲緊接著響起。

  克勞因此被打斷了。

  「…………」

  可是,他已經不再多說什麼了。

  ☆

  時間已經超過十點了。

  可是。

  「……可惡。雨怎麼還不停呢?」

  從酒館裡出來時,萊納抬頭看著天空。

  在酒館裡吃吃喝喝,和菲莉絲打打屁,不知不覺當中,從西昂那邊要到的金幣竟然被菲莉絲收進她的懷裡,萊納對她怒吼——妳別亂來!結果,終歸只能哭著說,反正我怎麼說都沒用,對吧?

  就這樣,三個小時過去了。

  都已經過了三個小時了,雨勢卻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看起來好像比進酒館之前還要大吧?」

  萊納呻吟似的說。

  看樣子回到旅館時一定一身濕了。

  「

  這個樣子怎麼辦啊,菲莉絲?」

  他回頭看著一樣從酒館裡走出來的菲莉絲。

  不知道為什麼,她竟然拿著傘,而且是兩把傘。

  「咦,妳怎麼拿到的?」

  萊納問道,她簡短地說了一句。

  「要來的。」

  「跟誰要的?」

  「唔,一個小時之前不是有幾個上前來搭訕,企圖追求我的,面相看起來很差的男人嗎?」

  「啊~妳是說被妳打到只剩半條命的那兩個男人?」

  當天晚上,一共有十六個男人找菲莉絲搭訕,全都被菲莉絲很乾脆地拒絕了,最後她還狠狠地揍了兩個莫名執拗、不肯罷休的男人。

  「他們怎麼了?」

  「他們說,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大姐請儘管拿去用。」

  「大姐?」

  「唔。」

  「……妳……真的很容易就會吸引這種人哦。」

  她一聽,用力地點點頭。

  「誰叫我是個美人呢。」她說道。

  不,雖然是美人,可不是偏好暴力嗎?萊納很想這樣說,可是又怕拿不到傘,於是——

  「……唔,妳確實是個大美人。」

  他姑且敷衍了一下。

  她竟然高興了起來。

  「唔!」

  點點頭之後,抬頭看著天空。

  「話又說回來,雨下得可真大呀。」

  「嗯。溫度也大幅下降了,好冷啊。」

  「看來今天晚上還是早點回去的好。」

  「也是。回家吧。」

  「嗯。」

  她點點頭,往前踏出一步,撐開傘,而且竟然同時撐開了兩把傘。

  然後,她一個人撐著那兩把傘,作勢要回家了。

  「等一下~」

  她聞聲,回過頭來。

  「嘻嘻嘻~」

  「唔,現在不是嘻嘻嘻的時候。」

  「想借傘嗎?」

  萊納一聽,露出很驚愕的表情。

  「不,我想說的是,妳同時撐兩把傘,水滴不就從兩把傘之間滴下來了嗎?」

  「啊。」

  菲莉絲聞言,輕輕呻吟了一聲。

  是的。因為她勉強要同時撐兩把傘,以至於雨水從兩把傘之間的細縫滴下來,淋得她一身濕,而且氣溫又很低。

  「妳現在一定很冷吧?」

  「唔。」

  「別做傻事了,趕快給我一把傘。」

  「唔、唔。」

  說著,她把傘丟給萊納。萊納接下了傘,然後撐起來,從酒館裡往路上踏出一步。

  頓時被一陣吵雜的雨聲給整個籠罩了。

  「好大的雨啊。」

  萊納說道,菲莉絲用顫抖的聲音說:

  「萊納。」

  「嗯?」

  「冷得太異常了。」

  「趕快回家去!」

  萊納怒吼道,菲莉絲聞言點點頭。

  「那麼,我回去了。你也別夜裡光著身子到處跑,四處襲擊女人哦。」

  「……我想下這種大雨的夜裡,應該沒有人會出門……算了,妳小心點。」

  「唔,那麼,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

  「唔。」

  「那再見了。」

  「唔。」

  菲莉絲點點頭,轉身走了。

  萊納凝視著她的背影好一會兒。

  於是他發現,也許是萊納讓她喝了一點酒的關係吧?她的腳步有點踉艙。

  不過,不會因為這樣就出事吧?

  就算有二十個粗漢子襲擊她,可憐的應該會是他們吧……

  這時,他打了個哆嗦。

  「啊,好冷……我也趕快回去吧。」

  說完,他便轉身背對菲莉絲。

  然後往前走。

  在商店街中途轉了個彎,進入巷子之後又來到一條大一點的路上。

  雨勢仍然很大。

  宛如要在今晚一口氣將這陣子沒下到的雨量給一口氣都下足了一樣。

  時間過了十點多一點。

  對那些聚集在小酒店裡的客人們而言,這個時間只能算是好戲剛要開鑼的時候,然而,路上完全不見來往的行人。

  「唔,好冷啊。」

  萊納輕聲地說道。

  只要穿過這條路,就到達他投宿的旅館了。只要再過幾分鐘就可以回到旅館了。所以,他試著去仿真著回去之後的流程。回旅館,洗個澡就上床睡覺呢?還是先睡覺,明天早上再洗澡?

  「啊,可是身體被雨水給淋濕了……還是先洗個澡吧?」

  他一邊嘟噥著一邊走著。

  更重要的問題是明天,他想,西昂那傢伙雖然說工作已經結束,可以好好休息一陣子了,可是萬一那是騙人的,明天可能一大早又要被叫醒,催促他趕快工作。明天真的可以一直睡到中午嗎?果真如此,那真是太幸福了。萊納一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事情,一邊走著。

  旅館就近在眼前。

  就快到了。

  「…………」

  然而,就在此時。

  萊納突然停下腳步。

  因為在吵雜的雨聲中。

  他仍然可以微微地感受到人的氣息。

  他把傘微微傾斜,抬起視線。

  於是,他看到道路的前方。

  黑暗的前方,站在一個男人。

  在這麼大的雨勢當中,竟然沒有撐傘。

  頭髮和衣服都被雨水整個淋濕了。

  男人全身濕透,定定地凝視著萊納。

  可是,萊納看不清楚男人臉上的表情。

  因為雨水模糊了視線,使得他看不清楚男人的表情。

  男人在笑。

  或者在哭?

  男人臉上的表情就是這樣讓人分不清楚。

  萊納凝視著那個男人——

  「……西昂?」

  他說道。

  於是男人回答。

  「……萊納……」

  因為雨聲太大了,萊納也聽不出男人的聲音當中是帶著什麼樣的感情。

  萊納見狀說:

  「你連傘也沒撐到底在幹什麼?會感冒的?」

  於是西昂抬頭看著天空,宛如現在才發現從天而降的雨一般。

  「嗯?啊……啊,說的也是。」

  「唔,什麼叫說的也是,我說你啊……算了。先趕快到我的傘下來。」

  萊納把傘高高地舉起說道。

  雖然西昂全身都已經濕透,現在再撐傘擋雨也沒什麼意義了,但是比繼續被雨淋好吧?

  「哪,進來吧。」

  萊納說。

  可是,西昂卻看也不看他。

  只是仰望著漆黑的天空。

  「…………」

  「餵!你到底是怎麼了?」

  說著,萊納皺起了眉頭,作勢要走近西昂。

  他往前踏出一步。

  可是,此時。

  「……嗯?」

  萊納又停下腳步。

  然後將拿在手上的傘微微拿高。

  好將四周的景色看個仔細。

  雨勢仍然很大,視野很模糊,聲音也聽不清楚。

  儘管如此,萊納還是舉目四望,同時豎耳聆聽。

  他只看得到黑暗。

  只能聽到雨聲。

  風聲。

  還有時而響起的雷鳴。

  沒有人的氣息。

  時間都已經這麼晚了,再加上這條路平時來往的行人就不是那麼多,最重要的是現在還下這麼大的雨,沒有人的氣息是理所當然的吧?

  然而,雷鳴的深處……萊納將意識集中在黑暗的深處。

  有一股小小的異樣感。

  微微的,真的只是微微的……

  此時,萊納凝視著西昂。

  「嗯……」

  萊納開口道:

  「這次,你到底又把什麼麻煩事推給我了?」

  西昂聞言,看著萊納,仍然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像在哭。

  又像在笑。

  或者是他那一如往常讓人生氣的微笑?

  萊納再度往西昂的方向前進一步。

  「你剛才不是說了,工作已經結束了?」

  「是結束了。」

  他又往西昂走近一步。

  「那麼這次又要幹什麼了

  ?」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看看你的臉。」

  西昂詼諧地說。然而,也許是風太強的關係吧?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顫抖。

  萊納又往西昂走近一步。

  「啊?你說什麼?」

  「我是說真的。」

  「聽了很不舒服。」

  「哈哈。」

  西昂笑了。

  然後又是一步。

  再一步。

  萊納在走到西昂身邊的時候停下腳步。

  因為,此時他已經看清楚西昂的表情了。

  「…………」

  萊納凝視著西昂。

  在雨中。

  他微笑著的臉。

  看似愉快地、喜悅地微笑著的臉。

  然而,卻流著淚的臉。

  萊納凝視著他那張臉說:

  「你……在哭嗎?」

  「沒有。」

  「可是看起來是。」

  「是雨水的關係。」

  「是嗎?」

  「是的。」

  西昂點點頭,又笑了。

  臉上的淚水看起來確實像雨水。

  萊納見狀。

  「嗯。」

  他覺得無趣似的點點頭,然後說:

  「所以?你現在打算做什麼?我……」

  此時,萊納住嘴了。

  他再度確認了四周的狀況。他把目光轉向四周將他包圍起來般,釋放出殺氣的人,最後又把目光轉向前方。

  凝視著西昂。

  西昂仍然笑著。

  悲哀的微笑。

  讓看的人更感難過的微笑。

  萊納見狀說:

  「……我早就想到,也許總有一天會有這樣的局面產生。」

  他半帶著笑意說。西昂沒有回答。然而萊納卻頂著又像笑又像哭的表情說:

  「……總是這樣,事情總是突然就變成這樣……」

  「…………」

  可是西昂沒有回答。

  所以,萊納凝視著他。

  「我說西昂……」

  「…………」

  「你。」

  「…………」

  「你想……殺我嗎?」

  他這樣問道。

  西昂——

  「…………」

  仍然沒有回答。

  只是凝視著萊納。

  只是定定地凝視著他。

  憐愛地、憐憫地、悲哀地、愉快地,當中摻雜著這許許多多的複雜感情。

  可是,他在微笑。

  一如往常的笑容。

  被稱為完美無缺的國王的他,慣有的完美微笑。

  「…………」

  然而,最後……

  他的表情最後突然——

  整個變了。

  一直都是完美無缺的微笑整個扭曲了。

  就像一個小孩子眼看著就要號啕大哭起來似的表情。

  「……對不起,萊納……」

  他開口了,聲音是顫抖的,沙啞的,宛如壓抑著慘叫聲似的聲音。

  「……我沒能遵守約定……對不起……」

  西昂這樣說。

  然而萊納聞言。

  「…………」

  不發一語。

  不,是沒有說話的時間。

  因為殺氣在他四周一口氣膨脹了起來。

  潛藏在黑暗中的影子現身了。

  左右和後方。

  從氣息就可以推估出這些人的實力高下。

  狀況相當棘手。

  然而,萊納動也不動。

  只是。

  「…………」

  只是寂寥地笑著。

  然後輕聲地說:

  「……啊……是嗎……」

  他這樣嘟噥道。半睜著眼,死了心似的寂寥地嘟噥著。

  因為,他認為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因為,他已經很習慣這種事情了。

  因為,自己是複寫眼怪物,是只會傷人、讓人討厭的人。

  說穿了是沒有生存價值的怪物。

  所以,他已經習慣被重要的人所背叛。

  不,甚至連他自己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還是早點消失要來得好。

  早點從這個世界消失要來得好。

  在傷害任何人之前,在因為這種事情而受到傷害之前,早點死了會比較好吧?

  他自己也這樣想。

  然而,自己卻一直苟延殘喘至今……

  而且又傷害了一個重要的人。

  他看著眼前的西昂。

  西昂在哭。

  壓著胸口哭著。就好像壓著洞開在那邊的洞一樣,用力地抓著衣服,幾乎要把胸口一帶的衣服給扯破了一樣。

  深深受到傷害的表情。

  深沉絕望的臉。

  此時聲音響起。

  又是那個聲音——

  「醜陋的怪物……做著什麼無法實現的夢啊?」

  萊納一聽,頓時好想哭。

  「你明明應該知道的。你那沾滿了血的怪物的手……是無法掌握住什麼……是無法抅到任何地方的。」

  萊納聞言好想哭。

  「這傢伙是一個只要活著就會為害世界的怪物。」

  萊納好想哭。

  他想吶喊——我自己最清楚了!

  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做了夢。

  做了無法實現的夢。

  因為菲莉絲……那傢伙說過,即使我是這樣的人,她還是需要我的。

  因為西昂說過,跟我一起走吧,我需要你。

  所以,我做了夢。

  做了愚蠢的夢。

  以為大家一直笑著、哭著、怒吼著,然後又笑著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做了那樣愚蠢的夢。

  然而。

  然而結果是——

  「這樣嗎……」

  萊納用放棄一切似的聲音嘟噥道。

  他不懂,為什麼事到如今西昂才想殺他。

  可是他又覺得,這都無所謂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死在這裡也沒什麼不好。

  如果能死在西昂手裡的話。

  如果能死在曾經說過需要他的人的手中,也許那是最好的結局吧?

  這時。

  殺氣的主人來到萊納身邊。

  某種東西。

  某種東西逼近,企圖砍掉萊納的腦袋。

  萊納閉上眼睛。

  「…………」

  可是,一個奇怪的影像突然浮上他緊閉的眼底。

  是那個粗暴、讓人傷腦筋的丸子姑娘的臉孔。

  她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然而現在浮上萊納腦海的卻是快要哭出來似的寂寥表情。

  她說過——

  「……你是白痴嗎?如果你死了……」

  此時,萊納倏地睜開了眼睛,一把抓住了從旁邊揮過來的某種東西。

  他的動作之快……

  「咦?」

  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本來打算就死的,然而不知為何,身體卻產生了反應。

  他一把抓住從側面襲擊過來的某個人的手臂,制住關節,用力一折,然後將那個人給丟了出去。再轉向從左邊襲殺過來的人,左邊的刺客也被他處理掉了。

  萊納一蹲,閃開了來自後方的攻擊,一站起來,又朝著後方一個迴旋踢,踢中了從後方襲來的敵人的頭部一帶,敵人飛甩出去。

  就這樣,他將所有的敵人都料理完畢。

  如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看也不看對手,只憑著氣息就靈活得活動身體。

  飛向後方的敵人摔落地面,再也站不起來了。

  確認之後,萊納再度轉向看著西昂。

  滂沱大雨的前方。

  他凝視著黑暗前方的身影……

  「……好像……啊~~不好意思,西昂。我不能死在你手上。」

  萊納這樣說。

  西昂聞言。

  「…………」

  沒有回答。

  可是,萊納繼續說道:

  「我突然想到,好像……像我這樣的人死了……也會有一個感到寂寞的笨蛋。」

  「……你是指菲莉絲嗎?」

  「嗯。」

  「哼。你是說那個說過,『

  ……你是白痴嗎?如果你死了……我會很寂寞的』的人……?」

  「……啊,你又提起這些話,我會很害羞的……」

  萊納搔著頭,然後說道:

  「可是,我不再逃了。我不想傷害她。」

  西昂聞言笑了。

  「……是嗎……可是,失去了你,我也會很寂寞的呀?」

  「是嗎?」

  「嗯。」

  「那為什麼要殺我?」

  「……因為有這個需要。」

  「能不能說明理由?」

  「不行。」

  「這樣太過分了吧?」

  於是西昂聳聳肩。

  「現實……總是很嚴苛的。」

  「嗯……也是啦。可是,既然如此——」

  說著,萊納開始放低體勢,把力量注入全身。

  對西昂——對他的摯友擺出戰鬥架勢。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讓你殺我。除了這個理由,我也已經跟人約定好了,要殺我的人選已經決定好了。」

  是的。

  說好的。

  不再逃了。

  不再逃避去傷害人了。

  不再逃避自己身體裡的怪物。

  而且,如果自己敗給了那個怪物……

  到時就殺了我。——他這樣對菲莉絲說。

  而她……也點頭答應了。

  「如果這樣……能讓你回來的話。」

  她這樣說過。

  對她來說,這是萬不得已的約定,是只會讓人心情惡劣的最差勁的約定。

  然而她卻這樣承諾過。

  所以。

  「……我不能讓你殺我。」

  萊納對西昂說。

  西昂面露困惑道:

  「那也是和菲莉絲之間的約定嗎?」

  「是的。」

  「好像……你老是只跟菲莉絲承諾約定,我有點嫉妒。」

  「又說這種讓人聽了不舒服的話。」

  「哈哈……算了,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先破壞約定的人是我。」

  萊納一聽,凝視著西昂。

  「……我還是把你當成好朋友。」

  西昂一聽,表情又扭曲了,又哭又笑似的表情。

  「……我也一樣。」

  「可是,你還是要殺我?」

  「嗯。」

  「已經決定了吧?」

  「嗯。」

  「那麼……」

  萊納這樣輕聲說道。

  「……那麼……沒有辦法了嗎?」

  西昂聞言點點頭,帶著一張像傻瓜般的悲哀表情。

  「嗯,沒辦法了。」

  他也跟著放低身體,從腰際拔出刀子。

  然後——

  「讓一切結束吧,萊納。」

  他這樣說。

  結束。

  已經走到盡頭了。

  是的。結局總是突然到來。

  就算奮力吶喊著,等等!——還是無法制止。

  總是這樣的。越是覺得重要的事物,就越是快速地消失。

  只要有一瞬間的猶豫,立刻就會從手中掉落。

  放棄,失去。

  放棄,失去。

  一直、一直在重複這樣的循環。

  以前一直認為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因為自己是怪物,完全沒有生存的資格。

  身邊的人們哭了,那個女人哭了,碧歐哭了,姬法哭了,湯尼哭了,泰爾哭了,法露哭了,拉夫拉哭了,普艾佳哭了。

  最後連菲莉絲都哭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這是無可奈何的。

  因為不管再怎麼吶喊,重要的東西還是很快就會消失。

  因為結局很快就會到來。

  自己是怪物,足沒有生存價值的人……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乾脆從一開始就別想要什麼了。

  一開始就放棄算了。

  失去了。

  結束了。

  「讓它結束吧。」

  講這些話的西昂哭了。

  又是一樣的情形。

  又有重要的人哭喊著,消失吧。

  結束。

  結束。

  結束。

  結束了。

  一切都那麼簡單地結束。

  一切都那麼輕而易舉地從自己手中滑落。

  放棄,失去,放棄,失去——一再的反覆循環。

  要是以前的自己,也許就會覺得這是改變不了的事情而輕易放棄。

  要是以前的自己,也許就會覺得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而輕易放棄。

  然而。

  然而,現在萊納卻笑了。

  「……很遺憾,西昂,沒有結束。你是贏不了我的。」

  「可以的。」

  可是萊納搖搖頭。

  「不,你贏不了。如果我使出全力,可是非同小可哦?在狠狠揍你一頓之後,你親愛的朋友萊納大人會好好聽你說,你到底為了什麼事情苦惱成那樣。」

  西昂聞言。

  「…………」

  他再也回答不出來了。

  可是萊納繼續說道:

  「順便把菲莉絲也叫來,讓我們好好大笑一番,把你那愚蠢的煩惱給一腳踢到外層空間去。」

  是的。

  因為已經決定了。

  因為已經不一樣了。

  說好了,如果找到了重要的東西,就不要再失去了。

  說好了,至少也要加把勁去爭取。

  因為認識了菲莉絲。

  因為認識了西昂。所以才讓自己有這樣的想法。

  所以——萊納對西昂說:

  「……我不會放棄的。」

  「…………」

  「就算你再怎麼鑽牛角尖,再怎麼想不出辦法……沉入黑暗,無法從黑暗中掙脫出來……」

  「…………」

  萊納看著西昂,語氣堅定地說:

  「我都不會……放棄你的。」

  「…………」

  西昂沒有回答。

  可是,萊納不在意。他伸出手。

  那是很久以前有人對他說過的話。

  是很久以前西昂對他說的話。

  萊納把手伸向西昂。

  語氣堅定……

  語氣堅定地說:

  「……跟我一起走吧,西昂。」

  萊納這樣說。

  「…………」

  西昂的表情沒有變化。

  不,其實是已經扭曲到沒辦法再有任何變化的程度了。

  他臉上的表情宛如承受著某種疼痛、忍受著某種痛苦一樣。

  他用微小纖細的聲音道:

  「……不……你將死在這裡。」

  「我不會死。」

  「你會死。」

  「我不會死。除非把哭成那樣的你給救出來,否則我不會死。」

  西昂又沉默了。

  抬頭望天。

  任憑雨水清洗他淚水似的拍打著他的臉,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

  然後他再度看著萊納。

  淚水已經不再流了。

  只是無限愛憐似的凝視著萊納,笑了。

  「……啊,果然……我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

  「我~就問你,你的決定是什麼,先跟我說明……」

  可是,西昂打斷萊納的話,揮起刀子。

  然而。

  「……我要救你。不管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啊?你在說什麼……」

  「結束了,萊納。」

  「我就是要你說明一下……」

  可是,西昂開始行動了。

  他把刀子放低,開始筆直地朝著萊納跑過來。

  萊納見狀也擺好架勢。

  「啊,可惡。」

  他們認識已經有幾年了,他卻從來沒有和西昂認真地交手過……

  「…………」

  萊納定定地看著西昂,發現他的動作比萊納想像中的還快。

  可是,儘管如此。

  「……你竟然這樣就想殺我。」

  「我沒這樣想。」

  「既然如此……」

  可是,此時萊納不說話了。

  因為背後—

  —

  剛才被他打倒的敵人氣息在背後再度復活了。

  而且有強大的殺氣朝著萊納襲擊過來……

  「哇?!」

  萊納在危急之際閃了開來。

  他回頭看著後方,企圖再度打倒襲殺過來的敵人……

  然而,此時——

  「……咦?」

  萊納忍不住發出驚愕的叫聲。

  因為眼前空無一人。

  因為他明明是對來自背後的強大殺氣產生反應而回頭的,然而卻空無一人。

  眼前真的沒有任何人影。

  本來他以為復活的刺客現在依然乖乖躺在不遠處的地上。穿著黑色衣服的刺客,完全昏死過去倒在地上。

  眼前沒有人影,沒有人襲擊他。

  然而殺氣卻不斷地膨脹開來。

  「這是怎麼回事……?」

  萊納注意著四周的氣息,然而仍然不見有任何人影。

  殺氣從空無一人的空間浮現……

  可是。

  「……啊。」

  此時萊納發現了。

  他面前的地面上。那些倒在地上的黑衣刺客們的身體慢慢變小了。

  更準確的說法是,他發現倒在地上的黑色衣物裡面的東西……溶在地上了。

  人體發出嘶嘶、嘶嘶嘶的奇怪聲音,變成液體混雜在雨水中。

  好異常的景象。

  萊納看著那個景象……

  「……西昂,你不會……」

  萊納知道那是什麼景象。

  「你不會……」

  人變成液體。

  萊納看過那種景象。

  那是以前的洛蘭德。

  在那個瘋狂時代的洛蘭德所進行的,瘋狂的實驗。

  瘋狂的人體實驗。

  在眾多人體實驗當中,這算是一種最惡質的實驗。

  只有成功的理論,從來沒有真正成功過的實驗。

  以一百個人做實驗的對象,造成一百個人死亡的實驗。

  而且是從母親的肚子裡強行將胎兒取出所進行的最惡質的實驗。

  自從西昂當上這個國家的國王之後,這種實驗當然就立刻被禁止了。不,應該說,幾乎所有的人體實驗都被禁止了。

  全結界、腐食法、艾姆禁忌咒語應該都已經被禁止了。

  所以,這是應該還沒有完成的實驗。

  應該是不存在於這個世上的實驗。

  然而,那種手法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為什麼?

  「……你、不會……」

  萊納全身顫抖。看著西昂。

  不可能的。這傢伙,西昂應該不會做這種事的。

  可是,西昂拿著刀子,斷然地說道:

  「……是的,我讓實驗完成了。」

  「你騙人!」

  「是真的。」

  「為什麼要這樣做?」

  萊納吶喊道。

  可是西昂卻說:

  「……你有餘裕看看四周嗎?」

  剎那間。

  殺氣在萊納的腳底下爆發開來。

  半透明的手臂突然從原本一無所有、只是被雨水濡濕的地上竄出來,企圖抓住萊納的腳。

  「可惡!」

  千鈞一髮之際,萊納跳離了原地。

  可是,他跳開的地方又有別的刺客等著。

  別的刺客。

  又有別的人體實驗的犧牲者。

  這個刺客也已經不成人形。

  黑色的裝束當中長著四隻像手臂一樣的東西的怪物。

  手臂作勢要襲向萊納……

  可是,他避了開來,同時承接住手臂。然而承接住手臂的手背部分卻發出嘶的聲音。

  「啊!」

  他發出痛苦的叫聲,刺客的手臂像火一樣炙熱。

  那隻手臂又朝著萊納伸過來。

  「唔。」

  他趕緊抓住刺客的臉,企圖連臉帶頭整個折斷……

  然而。

  「啊啊啊啊啊!可惡!!」

  萊納卻折不斷對方的頭,他沒辦法殺了刺客。

  期間,刺客那如火焰般炙熱的手臂依然燒灼著萊納的肩膀。

  「唔哇!」

  萊納發出苦悶的叫聲。

  背後又有西昂拿著刀子揮過來。

  「……不能對敵人仁慈!」

  作勢要將刀子刺進萊納的脖子……

  然而,萊納用左手制住了他,但是西昂的攻勢一時停不下來,萊納直接就被他推倒在地上。西昂整個人壓在萊納上方,把刀子逼了過來。

  萊納企圖將兩腳高高舉起好彈開刀子,打算讓刀子撞擊在地上,再用力一躍而起。

  然而,他的腳卻被人給抓住,動彈不得。

  是那個液體化的刺客抓住了他的腳。

  「可惡。」

  萊納呻吟道。

  這時,在西昂的對面又有一個刺客開始描繪光之魔方陣。

  那也是萊納第一次見到的魔方陣。

  那是一種禁忌的咒語。

  因為效果太大了,完全沒有可以解咒的方法,使用者還會被迫付出太大的代價……基於這種種的理由而被禁用的魔法。

  現在刺客卻企圖使用禁忌咒語……

  「糟糕……」

  萊納嘟噥道,閉起眼又再睜開,他那黑色眼睛中央已浮起了紅色的五芒星光芒。

  特殊的眼睛。

  被稱為複寫眼的特殊眼睛。

  每個人所忌諱、排斥的怪物烙印。

  但是那對眼睛可以看透所有的魔法。

  就算是禁忌咒語也一樣。

  萊納看著在西昂對面的那個刺客作勢要發動的魔法。

  瞬間他透析了那個魔法的一切。

  效果,反應,發動方式,展開時間,還有解咒的方法。

  於是他發現,那個禁忌咒語——

  「…………」

  果然是最惡質的魔法。

  使用者的身體組織會腐敗,做為施放敵人絕對無法解開的詛咒的代價。

  只要使用一次那種魔法,使用者的皮膚就會瓦解,內臟會溶化,全身都會腐敗。這是一種普通人絕對不能使用的魔法。

  可是,那個刺客卻面不改色地企圖使用它。

  不,應該說他有能力使用。

  因為有別的魔法施在那個刺客身上。

  萊納用複寫眼看著刺客。他發現那個刺客的喉頭中央刻著一個複雜的魔方陣。那個魔方陣……是萊納所熟悉的。

  是為了進行腐食法這個實驗所做的魔方陣。

  是為了製造全身腐化、對痛感麻痹,身體遭到破壞也依然可以持續作戰的怪物的實驗。製作全身腐敗卻可以繼續活下去的怪物的實驗。

  而那個實驗的犧牲者正企圖使用禁忌咒語。

  可是……

  「我會讓你得逞嗎?」

  萊納用一隻手制住西昂的刀子,另一隻手在空間中舞動,企圖描繪出可以在那個魔法發動之前將之消除的魔方陣……

  然而此時——

  那隻手臂遭到燒灼。

  「哇啊啊啊啊啊!」

  萊納的手臂被那個擁有火焰手臂的刺客給燒灼著,整個人被制壓在地上,發出慘叫聲。

  期間,禁忌詛咒完成了。

  「陛下,請離開,咒語已完成……」

  刺客這樣說。

  可是,西昂卻搖搖頭。

  「……不用了,解除魔法吧。」

  「可、可是,這樣一來,陛下會……」

  可是西昂仍然搖著頭。

  「不用擔心,沒問題,我會殺了萊納。」

  「……知道了。」

  禁忌詛咒就這樣立刻被解除了。

  刺客聽從了西昂的命令。

  從聲音聽來,他的身體雖然被施以持續腐化的實驗,卻好像對西昂個人崇拜不已一樣,聽起來不像是遭到洗腦的聲音。

  萊納聞聲,抬眼看著西昂。

  「……你……到底對這個國家做了什麼?」

  於是,西昂帶著跟剛才截然不同的平淡表情說:

  「……沒做什麼,我做的是很普通的事情。我只選擇必要的事情做。」

  「因為必要,所以做人體實驗?」

  「…………」

  「因為必要,所以要殺我?」

  「……我不需要再跟你說話……」

  可是萊納打斷他的話。

  「回答我!你到底在這裡做什麼?你背負著什麼包袱?難道我就幫不了你嗎?」

  「…………」

  「你一年前不是罵過我嗎?罵我為什麼在鑽牛角尖之前不跟你商量商量?你問我,覺得難過時為什麼不跟你說清楚?現在這是我要說的話!為什麼不跟我說?為什麼要獨自背負責任?我現在要把你以前說的那些胡說八道還給你!我是事不關己的人嗎?!我不是你的好友嗎?!回答我!西昂·阿斯塔爾!」

  萊納怒吼著。

  可是西昂的表情沒有改變。他帶著宛如看不到任何東西似的空虛表情說:

  「……都結束了,萊納。」

  「沒有結束。你回答我……」

  可是,他的話被打斷了。

  「結束了。我要殺了你。」

  西昂將整個身體重量都壓了上來。刀子逼近萊納的脖子,光用一隻左手臂要撐住這整個重量是相當困難的。

  可是萊納還是怒吼著。

  「你殺不了我!」

  然而他的聲音並沒有傳進西昂耳里。

  儘管如此,萊納還是怒吼著。

  「你、你殺不了同伴!」

  可是,聲音並沒有傳進西昂耳里。

  西昂的整個魂魄仿佛遠在天邊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遙遠——非常地遙遠。

  宛如置身於黑暗之中。

  萊納所不知道的黑暗當中。

  雨。

  黑暗。

  洛蘭德。

  人體實驗。

  面無表情的西昂。

  哭著的西昂。

  英雄王。

  完美無缺的……卻又孤獨的國王。

  而且,整個人為之丕變的國王。

  「……你……你到底在什麼地方?」

  「…………」

  可是,西昂依舊沒有回答。

  只是更加地用力,刀子更加使力逼進——他是玩真的,這傢伙真的想殺我!

  可是,萊納卻瞪著西昂說:

  「……我要把你拉回來!不管你在哪裡,我都要把你拉回來。」

  萊納的眼睛為此而銳利地瞇細了。

  「……我有點火了。」

  說著,他在左手臂上加注了力道。

  然後將西昂拿著刀子的那隻手的手指頭給折斷了兩根。

  「哇!」

  西昂的表情立即劇變。

  但是萊納並沒有停手,直接用被火焰手臂制壓住的右手臂的指尖描畫出小小的魔方陣,使其啟動。

  「索求雷鳴>>>·稻光!」

  剎那間。

  出現了小小的,真的很小的閃電。威力弱得與一般的稻光沒辦法相比擬,

  幾乎沒有任何殺傷力的魔法。

  而且因為手臂被制住的緣故,連魔法施放的方向都沒辦法正確地鎖定。

  可是,萊納的手指頭卻指向地面。

  被雨水濡濕的地面。

  瞬間。

  從魔方陣釋放出來的雷電施放在被雨水濡濕的地面,而且——在水面上竄移。

  雷擊襲向制壓住萊納的右手臂,擁有火焰手臂的刺客,以及襲向制壓住萊納的腳的液體狀刺客,同時也襲向萊納本身。

  可是,這個雷擊並沒有造成任何損傷。

  只是造成一點震撼的效果。

  然而,這樣也就足夠了。

  右手臂和腳的束縛力道瞬間削弱了。萊納利用這個空檔,拔出右手臂,掙脫兩腳。

  然後立刻將西昂的手臂給一折,一把搶下他手上的刀子,便用那把刀子往他右手邊那個擁有火焰手臂的刺客的腳上一挖。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客立刻發出慘叫聲,倒在地上,萊納不予理會,又大動作地舞動右手。

  這個動作是為了釋放大型的稻光。

  用這一招應該可以對付液體狀的刺客。唔,當然得斟酌力道,避免造成他的死亡。

  如果能夠減少敵人的數量,應該也可以輕鬆打敗在西昂後方的那個腐食法的犧牲者吧?

  然後再把西昂打昏,把他帶到菲莉絲家去,強迫問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如此一來,應該就可以解決事情了。

  不會有問題的。

  事情會很順利的。

  救西昂,救這傢伙不難……

  可是。

  「…………」

  西昂看著萊納所描繪出來的光之魔方陣。

  仍然頂著空虛,宛如眺望著遠方似的表情。

  然後,他慢慢地伸出手來,好像要阻撓萊納描繪魔方陣的手。

  可是。

  「太慢了,已經發動了。索求雷鳴>>>·稻光。」

  萊納誦唱著咒文。

  魔方陣中出現了閃電。

  事已至此,除非直接變動魔方陣的構造,否則魔法是停不下來的。

  然而,西昂卻伸出了手,伸出他斷了兩根手指頭的手。然後宛如揚風似的倏地一揮。

  瞬間。

  出現了幾個奇怪的東西,將萊納的魔法給包住。

  那是像黑色的劍一樣的東西。

  黑。

  黑。

  比夜色更黑、更漆黑的劍。

  劍身上冒出了像煙霧一樣的東西,不停地變換著形狀,緩緩地晃動著。

  黑色的煙。

  變換形狀的煙。

  不知道為什麼,萊納竟然知道那些煙是什麼東西。

  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記得好像在哪裡見過那種東西。

  那是——

  那些黑色的煙是血的顏色。

  漆黑的血的顏色。

  那個時候看到的是鎧甲。

  用血鑄成的鎧甲。

  在夢中。

  是的。在夢中。

  在那道紅色之門外的景色。

  一邊哭著一邊揮舞著劍的男人,身上所穿的鎧甲。

  在夢中。

  男人揮舞著劍。

  一邊哭著一邊揮舞著劍。

  懷著堅定的意志。

  抱著堅定的決心。

  他一邊哭著一邊揮舞著劍。

  一開始是女人。

  美得讓人難以置信的女人。

  散發出幾近炫目的神聖氣息。

  女神。

  是的,她一定是女神。

  他殺了那個女神。

  他一邊哭著,一邊殺了女神。

  一個。

  兩個。

  三個。

  四個。

  「這、這是什麼……」

  萊納顫抖著。

  然而,浮上腦海的記憶卻仍然不止歇。

  殺、殺、殺女神。

  在不停地殺戮期間,淚水幹了。

  男人的臉上甚至浮起了笑容。

  那個男人的臉孔似曾相識。

  莫名地覺得熟悉。

  五個。

  六個。

  七個。

  八個。

  景色被血、被血給玷污了。

  世界被血、被血給玷污了。

  就這樣,女神消失了。

  這個世界的一切。

  一切都因此而結束了。

  世界因此而結束了。

  而且——

  那個殺了世界的男人的臉孔似曾相識。

  穿著鎧甲的男人讓萊納覺得很眼熟。

  萊納……

  萊納慢慢地抬頭看著西昂。

  「……你究竟……」

  此時,萊納描繪出來的魔方陣消失了。

  被西昂製造出來的血劍一刺,魔方陣就完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怎麼可能?」

  萊納見狀,感到驚愕。

  因為,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現在所施放的魔法的構造、魔法形式,不,甚至連那是什麼魔法都不知道了。不,他忘記了現在展開在眼前的魔法是什麼,就好像打一開始就沒有那種東西存在一樣。

  萊納剛才確實是使用了某種魔法。

  可是,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模糊的記憶中有一種心靈好像開了個洞的感覺。

  西昂殺了那個魔法的存在本身。

  可是,他並沒有

  停止殺戮。

  西昂俯視著萊納。

  可是,在萊納面前的已經不是他所認識的西昂了。

  不,外表是西昂,然而看起來已經不像人了。

  全身的皮膚閃著金色的光。

  絕望在身體裡面游移。

  用複寫眼也完全沒辦法理解的複雜圖案、咒文、魔法、絕望,這世上的所有一切事物都在西昂的皮膚底下游移。

  那個詛咒擴及全世界。

  黑暗,比黑暗更深的黑掩蓋了整個世界。

  景色消失。

  街道消失。

  世界的景象宛如飛跳到另一個時空一樣消失了。

  接著西昂開口了。

  用他那金色的眼睛凝視著萊納。

  可是,那個聲音……

  也已經不是人的聲音了。

  「……啊啊、啊啊啊、萊納、啊啊、啊啊啊、你在這裡啊……我、我摯愛的……悲哀的……寂寞的惡魔啊……拜你之賜,我拔出劍了……」

  那不是出自西昂的口中。

  那是從世界的所有一切。

  從世界的所有一切響起的聲音。

  「你、你是……」

  「時間到了嗎?是時候了。那個時間。開始了嗎?是的。開始了嗎?我要吃掉你。然後我將化身成『真』。『解開所有公式者』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這裡啊?啊啊啊啊啊,你在這裡啊……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那我就吃掉你。」

  「我、我問你,你說什麼啊……」

  可是西昂……

  不,那傢伙打斷萊納的話。

  將手,將那絕望不斷游移著的手掌靠在萊納的脖子上。

  就這麼一個動作。

  「………………」

  萊納就說不出話來了。

  他沒辦法說什麼話。

  那傢伙只是頂著空虛的表情,繼續說道:

  「永遠。在永遠的地獄裡徘徊的時間。我要把你送到那邊去。送過去。送過去。啊啊啊、呼呼呼呼呼、啊啊啊啊啊啊……哪,吃了吧。世界在等著。哪,吃了吧。世界……………………」

  可是,此時。

  萊納的胸口。

  一隻手突然從他的胸口跳出來。

  纖細的手。

  白皙而纖細的手。

  那是女人的手。

  而且萊納也知道那隻手。

  是在那個夢中出現的手。

  哭泣著、摯愛著萊納的那個女人的手。

  那隻手從萊納的胸口跳出來——不,那隻手是從不知何時被烙印在萊納胸口上,那像黑色文字一般的圖案所在地跳出來的。

  那隻手纏住了西昂的手臂。

  「……還不到……還不到那個時間吧?請住手。」

  聲音響起。

  而且是從萊納的身體裡面。

  女人的聲音。

  是那個女人的聲音。

  是那名不知身分,但是讓萊納一聽就感到無限懷念,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的女人聲音。

  「………………」

  可是,萊納說不出話來。

  他發不出聲音。

  他想吶喊。他想叫出女人的名字,叫出西昂的名字,然而卻什麼話都沒辦法說。

  只是無助地倒在地上。

  這時,西昂狐疑地歪著頭。

  「你是什麼人?『甜』嗎?不,不是『甜』。既然如此,就別礙事。我將化為『真』。我要吃掉這個……吃掉『解開所有公式者』……」

  女人說道:

  「請住手。現在還不是時候吧?你應該也清楚。請離開。『ω』。『編組所有公式者』啊……」

  面對她的質問……

  那傢伙現身了。

  西昂的背後。

  仿佛就像……

  仿佛就像那傢伙一開始就在那邊似的現身了。

  金色的頭髮,以及一張和菲莉絲神似,端整得幾近異常的臉。

  是路西爾·艾利斯。

  路西爾面帶微笑。

  「……啊,沒想到你們竟然會做到這種地步……看來我好像有點輕忽你們了。『

  』公爵夫人。」

  不知道為什麼,萊納沒聽到中間那一段。

  可是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重要的是,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路西爾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ω」?

  「編組所有公式者」?

  那是指路西爾嗎?

  可是那究竟……

  然而,此時女人說話了:

  「立刻制止他,放開萊納。」

  路西爾聞言,聳聳肩。

  「……他想吃。」

  「可是現在應該不是時候。」

  「啊,是啊,是啊。不過,萬一錯過了這次機會,妳可能又會出面阻撓。既然如此,乾脆現在就在這裡讓一切都結束了……」

  「不行。還……不行。世界不會因為你的惡作劇而改變……如果事情有那麼簡單,就沒有人會受傷了……我跟你,還有你最珍視的那個女孩……你最清楚的,不是嗎?路西爾。」

  女人說道。於是,路西爾那沒有表情、沒有感情的臉上微微地起了一些變化。

  然後——

  「……啊,說的也是。妳說的……沒錯。」

  「既然如此,就制止他。」

  「……我知道了,就制止吧。」

  「……太好了,還好你還保留有一點理智。」

  路西爾一聽,轉過身來。凝視著萊納的胸口。

  「理智?哈、哈哈、哈哈哈,理智……理智嗎?那是妳說的話嗎?我倒希望能從妳身上看到那種東西啊。」

  「…………」

  然而女人並沒有回答。

  路西爾繼續說道:

  「可是,西昂不一樣。他跟你們不一樣。他絕對不會失去理智。他絕對不會迷失重要的東西。所以,我選擇了他。因為不管再怎麼痛苦,再怎麼哭喊,胸口再怎麼疼痛欲裂……他都會選擇正確的道路。所以,妳的想法……」

  此時——

  「住口。」女人說。

  可是路西爾不聽制止。

  他窺探著萊納的臉說:

  「沒錯,西昂背叛了你。他背叛了你,聽到了嗎?有沒有在聽?萊納·龍特。醜陋的野獸,悲哀的惡魔啊……」

  「住口!」

  女人怒吼道。

  可是,路西爾仍然繼續說道:

  「西昂背叛了你……而你將遭到背叛了,永遠在比死更深、更痛苦的海里……」

  「叫你住口!!」

  女人大聲狂叫。

  路西爾聞言,又聳聳肩。

  笑了。嘲諷似的、悲憐似的笑了。

  他舉起手來。

  「……不過,無所謂。繼續玩你的友情捉迷藏吧。不僅他內心的苦惱,舉著無聊的正義旗幟,吶喊著無聊的愛……你只要一如往常安穩地睡覺就好了……」

  他這樣說道,用手覆蓋住萊納的臉。

  頓時。

  意識開始遠去。

  掩蓋世界的血色消失,景色恢復,但是景色又泛白,消失。

  意識仿佛被什麼拉扯著,逐漸遠去、遠去,消失。

  此時。

  「啊……」

  發得出聲音了。

  原本消失了的聲音恢復了。

  可是,意識卻好像要消失了。

  一切都化為純白。

  在那幾乎要消失的意識當中。

  在最後,萊納還是——

  「…………西昂。」

  呼喚著他摯友的名字。

  ☆

  此時……

  「……餵。」

  響起這樣的聲音。

  「餵……喂,醒來了!」

  響起這樣的聲音。

  那個聲音叫他起床。

  可是,聲音究竟是從何而來?

  此時——

  「別睡迷糊了。趕快醒來!」

  雖然聽得到聲音,可是眼睛卻睜不開來。好想睡,我的眼睛根本睜不開。

  可是那個聲音又叫道:

  「快起床啦!」

  「……嗯」

  「一直在這裡睡覺會感冒的。真是的,你這個白痴,趕快起床!」

  此時,脖子一帶被人用力一抓,頭整個被迫抬了起來。

  「……嗯啊……啊~~」

  這時,我終於睜開眼睛了。

  我睜開眼睛,不,是企圖睜開眼睛。然而那一瞬間,強烈的光芒射進來,讓我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腦袋裡面一陣刺痛,感覺自己好像無法把眼睛睜開。

  所以。

  「好想睡啊。」

  我說道。

  「我也想睡啊!」

  被那傢伙給吼了。

  「喂,趕快醒來啦!」

  我聞聲,勉強睜開眼睛。可是,腦袋卻昏昏沉沉的。

  好嚴重。好嚴重的疲累感。

  可是,我還是死命地想睜開眼睛。我用細細的聲音說「知道了」,回答那個一直催我醒來的聲音,企圖睜開眼睛。

  接著,我微微地、一點一點地睜開眼睛。

  於是,我發現自己在經常待著的房間裡。

  只有書架和兩張桌子的簡樸辦公室。

  我問道:

  「……咦?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又睡呆了嗎?!」

  又被吼了。

  我把目光轉向聲音的來處。

  於是,我看到一張非常熟悉的臉。

  黑髮。

  黑眼。

  個子比我高一點,有點駝背的瘦長身軀。

  朋友的臉。

  摯友的臉。

  那傢伙總是一臉濃濃的睡意,充滿倦怠的色彩。

  今天也一樣頂著昏昏欲睡的表情。

  「我說你啊,明明要我來幫忙工作,自己卻先陣亡,這算什麼啊?」

  他這樣說。

  可是,我回答:

  「咦……咦、萊納……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不是、你不是……」

  可是萊納聞言卻皺起了眉頭。用力地敲著我的頭。

  「餵、餵?還沒清醒過來嗎~~?」

  他這樣問道。

  我看著萊納的眼睛,茫然地凝視他那頂著不耐煩表情的臉好一會兒。

  「……咦?我睡昏了嗎?」

  這時,我突然發現了。

  啊,原來如此。

  我在中途睡著了。因為有很重要的工作,因為有連續熬個幾天夜也做不完的工作要做,既然如此,一個人工作太無聊了,乾脆把萊納一起拉來,而今天已經是連續熬夜的第五天了。就在工作快要結束的時候。

  「……我睡著了嗎?」

  「睡死了。」

  「睡了多久?」

  「四個小時。」

  「不會吧?」

  「真的。」

  「真的是真的?」

  「你很囉嗦耶!」

  不知道為什麼,萊納這一吼讓西昂有一種終於醒來的感覺。

  回到現實的感覺,終於可以感覺到眼前景象的真實感。

  可是——

  那麼,那個呢?

  「……那些全部……都是夢嗎?」

  「嗯?夢?」

  萊納問道。我點點頭。

  「……啊……好像、好像——」

  「唔。」

  「好像……」

  可是,此時我不說話了。

  我想說明剛剛所做的夢,可是卻發現到,自己竟不記得那是什麼樣的夢了。

  「咦,我忘了?」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不,我剛才真的還記得的……可是……」

  萊納一聽,頂著愕然的表情瞪著我。

  「我說西昂啊。」

  「嗯?」

  「有男人要說夢境給我聽,我覺得很噁心。」

  他這樣說。

  我一聽,忍不住笑了。

  「啊……啊,是嗎?說的也是。」

  「就是啊。」

  「對不起。」

  「不用了,沒那麼嚴重,倒是——」

  萊納說到這裡,然後頓了一下。

  「所以?」

  他又說道。

  可是我不懂他的意思。

  「咦?所以是什麼意思?」

  於是萊納聳聳肩。

  「我是說你的夢。很不舒服的夢嗎?或者是好夢?」

  他這樣問我。

  我再度回想著。

  可是還是想不起夢的內容。只知道一件事。

  那個夢非常地——

  「……我覺得好像是一個很不舒服的夢。」

  「真的?」

  「嗯。」

  「那還好我把你叫醒了。」

  我聞言又笑了。

  「嗯,還好你把我叫醒,謝謝了。」

  萊納也笑了。

  「其實是這樣的~你在夢中說了一些『嘻嘻嘻,被熟女的胸罩包圍,我真是太幸福了啊~』之類的夢話,所以老實說,我還猶豫著要不要把你叫醒呢。」

  「我說了那種話?」

  「說了。」

  「糟糕……我的嗜好泄底了嗎……」

  「唔,你承認得這麼幹脆,就一點都不好玩了……」

  「啊哈哈。」

  我一聽,又笑了。

  然後看看房間裡的時鐘。

  已經是早上六點了。如果萊納說的是真的,那麼我就等於是從兩點一直睡到現在了。

  順便要說的是,工作的截止時間是九點,只剩三個小時。

  「……那麼,該開始回到工作上了吧?」

  我說道。萊納聞言,又露出不耐的表情。

  他用力地敲敲我桌上的文件。

  「已經做完了。所以你立刻到隔壁的房間,給我上床睡覺去!」

  他這樣說。

  「咦?」

  我看著萊納的臉,然後又看著桌上的文件。

  文件都處理好了,企畫書也整理出來了。

  我又抬頭看著萊納。於是,他仍然頂著那張昏昏欲睡的表情。

  我凝視著那張傭懶的臉說道:

  「……咦?那個,不會是你一個人全部做完了吧?」

  「嗯。」

  「為什麼?」

  「因為距離截止時間沒多少時間了,有什麼辦法呢?」

  「可、可是,為什麼你一個人……為什麼不把我叫……」

  可是萊納打斷了我的話。

  臉上的表情嫌麻煩似的皺緊,不知道為什麼,他還刻意把視線移開。

  「啊,真是煩死人了,叫你也叫不醒啊。」

  他這樣說。

  可是,他在說謊。

  很容易就會被戳穿的遺言。

  一看就知道。

  所以,我又笑了。

  所以,我又想哭了。

  所以,我又覺得好幸福。

  只因為這麼微不足道的事情。

  只因為這么小小的一件事,為什麼就會有這樣的心情?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雖然做了那麼陰鬱的夢,即使看到了絕望,吶喊著好痛苦,卻只因為這小小的……

  只因為這小小的平穩的感覺,心情就都恢復了。

  所以,我看著萊納說:

  「謝謝了。」

  萊納聞言,眉頭皺得更緊。

  我又笑了。

  「謝謝你了,萊納。」

  「真是的,煩死人了煩死人了!算了,你趕快去睡覺吧!」

  我聞言點點頭。

  「不用了,我已經睡了四個小時了,現在可以跟你一起繼續工作了。」

  「我還沒有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萊納吶喊著。

  一如往常的景象。

  一如往常的發展。

  我又笑了。

  我又笑了。

  我拚命地笑著,笑到只要稍一不留神,淚水就要決堤的地步。

  「…………」

  可是。

  可是,此時我又發現了。

  這是不對的。

  這個景色。

  這個景象。

  已經是過去的記憶了。

  是經常夢到的夢中景色。

  只要想哭,就會做的夢。

  只要感到悲傷,只要心情感到沮喪的時候就會做的夢。

  事實上……

  事實上,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本來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那個時光,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是的。

  因為沒有永遠。

  不管我再怎麼吶喊。

  不管我再怎麼哭叫,再給我一點點時間。

  都沒辦法要到「永遠」。

  時間流逝,齒輪轉動。

  推著我的背,要我往前。

  時間已經到了。

  必須從夢中醒過來了。

  世界在等著。

  現實在等著。

  所以,必須從夢中醒過來。

  所以,必須睜開眼睛。

  明明知道這個道理。

  明明知道是這樣的。

  可是。

  可是,萊納,我……

  我……

  「……心情好沮喪啊……」

  西昂·阿斯塔爾這樣說。

  再度睜開眼睛。

  於是,他發現自己身在雨中。

  天空是陰暗的。雨勢仍然不斷地增強,淚水都被流走了。

  不,應該說淚水都已經流幹了吧?

  西昂已經分不清那是淚還是雨了。

  然而,他還是再度閉上了眼睛。

  為了止住淚水。

  為了止住沒有意義的淚水。

  為了止住沒有意義的雨水。

  西昂閉上眼睛。

  然而,閉上眼睛之後,前方的黑暗當中已沒有夢想。

  那段時間不會回來了。

  現在是往前進的時間。

  做選擇,往前進的時間。

  「……往前進吧。」

  西昂睜開眼睛,把金色的眼睛望向自己的身體底下。

  他看到萊納。

  失去了意識的萊納。

  總是睡得一頭亂的黑髮被雨水淋濕了,連衣服也濕了。

  如果再待在這裡……

  「……會感冒的……」

  西昂輕聲道。

  然後,他從腰際拔出一把刀子。看著刀子,雨滴彈跳的刀刃部分映著他自己的身影。

  面無表情,空虛的倒影。

  「…………」

  是人的身影。還是人的身影,還沒有完全被那個給吃食殆盡的人的身影。

  所以,現在他要做的事情是可以根據他自己的判斷來做選擇的。

  「…………」

  西昂用力地握住刀子,然後緩緩地放下刀子。

  慢慢地、慢慢地,將刀子抵在萊納的脖子上。

  接下來,只要把刀子推進去就可以了。

  接下來,只要把刀子微微地推進去就好了。

  一切就會因此而結束。

  苦惱將會因此而終結。

  萊納將因此而獲救。

  「…………」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這樣活下去,萊納將會成為不死身。他將會成為怪物的供品,永遠的痛苦、永遠的絕望將會持續下去,他將會墜入無限的黑暗當中。

  如果現在不殺了他。

  如果現在不殺了萊納。

  現在——

  「……殺了他。」

  西昂命令自己動手,力量注入拿著刀子的手上。

  「……殺了他。」

  世界變得如何都無所謂。

  其它的事情都無所謂。

  為了救朋友……為了救摯友……

  「……要殺掉他。」

  手在顫抖。拿著刀子的手在顫抖。

  再一下。

  只要再把刀子往下壓一下。

  一切都可以因此而終結了。

  「………………」

  他看著萊納,頓時記憶在心頭縈繞。沒有必要的記憶又在心頭縈繞。雨水應該已經流幹了,淚水應該已經流盡了,然而,無謂的記憶又在腦海中縈繞。

  第一次認識的時候。

  第一次笑的時候。

  沒有必要的記憶在腦海中盤旋。

  傭懶的臉。昏昏欲睡的臉。沒有幹勁的臉。生氣的臉。這傢伙頂著生氣的臉說——他說,不是虛幻的。他說,你做得已經很夠了。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明明不知道我一直在做什麼?明明不知道我背叛你到什麼地步?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的。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然而那傢伙卻說——我不會放棄你。

  他說,我們一起走吧。

  他說,我要從那邊,從那個黑暗當中把你拉回來。

  總是頂著那張嫌麻煩似的臉。總是頂著那張昏昏欲睡的臉。總是頂著那張生氣的臉。儘管如此,最後卻還是對著我笑。

  所以。

  所以我——

  「……要把你從黑暗當中……」

  雨下著。

  雨下著。

  用力地握著刀子,伸向萊納的喉頭。

  「從黑暗當中……我要把你從黑暗當中救……」

  然而,此時……

  「…………」

  他不說話了。

  刀子沒辦法取下……萊納的性命。

  萊納仍然睡著。

  西昂凝視著那張臉。

  凝視著朋友的,那張傻瓜般、失去意識的摯友的臉,西昂悲哀地笑了。

  他放開了刀子。

  刀子就這樣掉落地面。發出鏘的高亢聲音,掉落地面。

  然而,萊納還是沒有醒過來。頂著一如往常那張傭懶的臉,睡得很幸福的樣子,宛如沒有任何不安,傻傻天真般的睡著。

  這張臉和第一次認識他的時候是一樣的。打從西昂第一次認識這傢伙時,他就老是昏昏欲睡的樣子,一點幹勁都沒有。

  西昂見狀笑了。無限愛憐地、悲哀地笑了。

  他站起身。

  「……啊,可惡……你贏了。我沒辦法殺了這傢伙……」

  他這樣說。

  於是,聲音突然響起。

  聲音從他的身體內部響起。

  另一個自己的聲音。

  那個聲音說:

  「沒有人……沒有人贏。你就是我。」

  「…………哈哈。」

  西昂笑了,語帶哭意,充滿自嘲。

  「……說的也是,你就是我。」

  「嗯。」

  「……我……我們,好脆弱……」

  「嗯,但是我們仍然往前走。」

  「背叛朋友?」

  「…………」

  「把朋友當成供品,往前走?」

  「…………」

  「……我們把朋友當成活生生的供品,把朋友打進地獄,然後往前走?」

  「……是的。」

  「讓人無法忍受。」

  「嗯。」

  「我無法忍受。」

  「嗯。」

  「然而,然而我卻是一個連殺萊納……連救萊納都沒辦法的懦夫。」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少胡說八道。」

  「不要再苛責自己。」

  「……少胡說八道。」

  「你的選擇並沒有……」

  「不要胡說八道!你懂什麼?!你究竟懂什麼?!」

  西昂狂叫道。

  西昂在雨中狂叫。

  心就要死了,再這樣下去,心將會死去。絕望將埋葬心靈,被黑暗、被漆黑的黑暗給吃食殆盡。

  不行了。

  已經不行了!

  已經——

  「……我想消失。」

  片刻,另一個人的聲音悲哀傳出:

  「……是嗎?」

  「……吃掉我吧。讓我消失。我的心……奉獻給你。」

  「……嗯,我明白了。放心吧。你不需要再苦惱了。接下來……接下來由我負責。」

  「……對不起。」

  「嗯。那麼,你消失吧。」

  西昂點點頭。

  閉上眼睛。

  於是。

  「…………」

  「…………」

  「…………」

  「…………」

  接著,西昂再度睜開眼睛。

  他從內心深處啃食悲傷,來到外頭。

  外頭依然是一片雨聲。

  外頭依然是一片黑暗。

  他看著自己的腳底下。

  看到在他腳邊的同伴。

  朋友。

  摯友。

  活生生的供品。

  絕望。

  西昂看著絕望,壓著胸口,心果然就要死了。黑暗就要將心靈整個掩埋了。

  好

  想哭。

  好想吐。

  好想吶喊。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誰讓我從這種痛苦、從這種悲哀當中解放出來啊——

  他想這樣吶喊。

  然而。

  儘管如此……

  「……我,要往前走。」

  西昂這樣說道。

  對消失於胸口內部另一個自己說。

  對做了甜美的夢、做了悲哀的夢的另一個自己說:

  「……沒問題。我沒問題。我要,往前走……」

  於是,他往前走了。

  在雨中。

  在雨勢猛烈的雨中。

  走向黑暗的對面。

  突然,他停下腳步。

  停下了腳步。

  回頭看著後方。

  「……我們……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但是……最後能見你一面真是太好了,萊納。」

  他喃喃說道。

  然而,萊納沒有醒過來。

  雨下得這麼大,他卻好像感覺很舒服似的睡著。

  西昂見狀笑了。

  很喜悅似的笑了。

  然後。

  然後他——

  「……再會了。」

  他又往前走了。

  再也沒有回頭。

  因為只要一回頭,心意就會動搖。

  所以,他不再——

  「…………」

  他不再回頭了。

  ☆

  於是,世界的景象一口氣整個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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