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蝶翼的Divergence Reverse 第0幕 開端與結局的序章 Rever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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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淹沒視野亂舞的數字。

  如雨般滂沱降下的電子暗號(Code)。

  漆黑的背景當中,發出七色光芒的無數文字群體目不暇給地飛馳而過。

  ……啊啊,又是這個夢,

  (……啊啊,又是這個夢。)

  見過無數次的相同夢境。抱持過無數次的相同感想。

  在睜開眼睛後就會從記憶中流逝的夢中,不知何故,大腦卻能夠鮮明地想起這是過去曾經做過的夢。然後,也會回想起緊接著現身的一個男人……

  「……!」

  正如所料,一個男人像電影的倒敘手法般,浮現在無機的光景當中。

  那個男的正在死命喊著某些話。

  身穿白袍,一頭亂髮的男人神情狂亂地伸手向前,聲嘶力竭地大聲喊叫。

  但是,我聽不見。我什麼……,都聽不見。

  每次都是這樣。男人的話語傳不進我的耳里。

  只知道他正在喊著某些話。

  僅止於此。

  就只是這樣。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每當我看到這幕光景,我的胸口便一陣痛楚。

  (我忘記了一些事情。)

  同一個夢境重複了這麼多次,我當然也能明白。

  對,我忘記了一些事情。只是,我不知道我忘了什麼。

  我究竟忘了什麼……。怎麼樣就是想不起來。

  所以,我決定觀察。每當做這個夢的時候,我就仔細觀察,不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我的個性就是遇到疑問一定要追根究底。

  遇到疑問就要找出答案,有任何疑點都要查個水落石出。這就是找這個人的本質。

  至少無論是我自己或是其他人,都是這樣看我的。

  所以,我要凝神細看。

  一心專注地……

  於是,最近我終於有了一些發現。

  其實,我是到了最近才發現男人身穿白袍。受到夢境特有的朦朧感影響,一頭亂糟糟的頭髮也是這幾次做夢才看清楚的。

  而這一次,我想仔細觀察,看出男人在說什麼。在喊什麼。

  當然,我是聽不見他說話的。

  不過人在說話的時候,嘴巴會隨著做出不同的動作。在大多數場合下,不同的母音會影響嘴唇的開閉,細小的發音差異則是會讓下顎產生不同的動作。

  這種技術一般稱為讀唇術,不過就算不會讀唇,大多數人在聽別人說話時,同時也會以眼睛確認對方的嘴唇動作,藉此在無意識當中,更為正確地處理從耳朵傳進來的聲音資訊。

  這次我所做的,基本上也差不多是這樣。

  集中精神仔細觀察,睜大眼睛「聽清楚」無聲的叫喊。

  Ch……

  「Ch?」

  Chris……

  「咦!?」

  當我看出男人的唇形時,不禁有些訝異,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他會知道我的名字?」

  不由得喃喃自語。

  Chris……,牧瀨紅莉棲。

  對,男人所呼喚的名字,不是別人,就是我的名字。

  「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在夢中,一名男子死命地呼喚著我的名字。一般來說,我必然是夢見了過去經驗過的記憶。然而,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明明沒有印象……,不知為何……,卻難以自拔地。

  「為什麼,我的胸口會這麼痛……?」

  我按著疼痛的胸口自問自答。還沒得到答案,男人又繼續喊叫:

  Christi……

  「咦,不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睜大了眼睛。男人本來應該在呼喚我的名字的。

  可是,他嘴唇的動作卻還沒有停止。為什麼?

  Christina!

  當我看清楚男人的唇形時,我心中一股無可壓抑的感情湧上來。遏止不住的激動情緒迫使我做出了行動,我任由自己受到感情所驅使,不顧一切地大叫:

  「我說過了!不要加蒂娜————!!」

  ☆

  「我說過了!不要加蒂娜————!!」

  大聲喊叫的同時,上半身一翻身坐起,我從睡夢中醒來了。

  「我真是受不了你這個人!搞什麼飛機嘛!這又是什麼催淚GAME!?把我胸口的痛楚還來————!!」

  爆發的情緒尚未平息,我大吼大叫了一陣,大口喘氣,肩膀上下起伏。感覺到自己的情緒隨著每一次怒吼而漸漸恢復穩定。

  「呼……咦?」

  我轉頭左右張望,這裡是我住了一陣子的飯店的床上。

  我——牧瀨紅莉棲坐在床上,緊握著被單,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剛起床的昏沉腦袋。

  「奇怪?為什麼……夢……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嗯——我發出苦惱的呻吟,試著回想起剛才夢見的夢境。然而記憶就像被斬斷了一樣,從夢中清醒的頭腦不願意存取那段記憶。

  「想不起來……我明明記得有件事令我很在意的……」

  我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將視線移向手機的時間顯示。

  2010/07/28  09:27

  看來正好到了該起床的時間了。

  「想不起來就沒辦法了。」

  我再度呼出一口氣,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單,從床上爬起來。雖然好久沒回日本了,不過可沒有時間悠悠哉哉地睡懶覺。我得趕緊準備,給自己充裕的時間行動。

  我邊走邊褪去身上衣物,往淋浴間走去。然後扭開水龍頭,讓流出的熱水淋在身上,腦內開始確認今天的預定行程。

  對。

  不久之前,我目前所屬的美國Victor Condoria大學腦科學研究所接到ATF(AkihabaraTechno Forum)的請求,希望能請我們針對時光機進行演講。從某種意味來說,他們可以說是完全找錯對象了,

  到底是誰出的餿主意,竟然找上腦科學專家開班授課,講解時光機這種物理學的思考實驗?這就好比因為都是用火的,所以找一個廚師到高樓大廈建設工地熔接鋼筋一樣,太強人所難了。

  不過,ATF似乎就是想找門外漢來進行這場演講。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時光機都無法脫離思考實驗的範疇,為了更進一步闡明它的存在,他們認為需要一點柔軟的想像力與思考方式的轉換。

  這麼一想,找腦科學家作為這次的人選,似乎也就不難理解。

  但是,忙於自身研究的科學家不可能因為這樣就拋下一切橫斷太平洋,也不可能自告奮勇成為主講人。

  剛開始,我想研究所應該是打算回絕這項邀請的。然而,他們想起了一個人。那就是從日本前往美國留學之後,就幾乎沒回過祖國的我。

  我的指導教授是這麼說的:

  「Chris。我知道你很勤奮,但你有點太拚了。你應該回故鄉放鬆一下身心。」

  的確,那時候我的實驗與研究正好告一段落。

  但是要說日本是我的故鄉未免牽強,那裡沒有我可以回去的家。在我決定留學時,媽媽也陪著我一起旅居海外,所以我現在的家反而是在美國。

  所以,要不是有那一封信,我是不會回來日本的。

  對,要不是有那一封信改變了我的心意……

  只要我決定接下這份工作,ATF的工作條件可以說是再好也不過了。不只是來回旅費,對方甚至願意負擔我滯日時的費用,也願意介紹我與這邊的大學進行交流。

  「若不是知道內情,還真的會懷疑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蹊蹺呢……」

  聽見自己輕輕笑了一聲。

  看來我似乎有些興奮。

  扭轉水龍頭停止淋浴,然後直接開始打理儀容。也不忘灑上研究員前輩推薦的淡香香水。前輩說這是為了顛覆「研究人員=蓬頭垢面」這種刻板印象的小撇步。

  然後,穿上曾經短暫就學的菖蒲院女子學園的制服。就在不久之前,由於媽媽對我的短暫回國面有難色,為了讓她同意,我才以反向留學的名義暫時就讀這所學校。

  旅行中不能帶太多衣服,遇到這種時候,縫紉堅固、耐穿的制服就能派上用場了。不過這件制服已經被我改造了不少地方,跟原本的造形不太一樣就是了……

  「好,一切搞定。」

  說完,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我不會因為要面對群眾就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但也不能顯得邋裡邋遢。這樣會讓研究所與請我來演講的ATF臉上無光的。

  最後,打開手機,開放網頁確認預定時間與地點。

  「12:00……,秋葉原站前的無線電館,好。」

  我自言自語,然後拿起裝著論文的文件袋,打開房門。

  心中懷抱著一絲期待。今天,某些事物將會有所改變……

  ☆

  好熱。

  走出飯店外一步,踏上本鄉通的瞬間,貫穿身體的陽光與蒸騰的熱氣立刻迎面襲來。

  「不愧是……,熱島現象的發源地。」

  這附近應該有一條河川,不過照這樣看來,小小河川是解救不了這種酷暑了。我不禁在腦中模擬起河風與草木的降溫效果,以及與目前氣溫之間的相關性。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熱浪……」

  對於這個大熱天,我除了驚訝還是驚訝。這兩個星期,我已經驚訝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我早就聽說日本的夏天非常炎熱,而且我自己以前也是住在日本的。我也在日本待過一段時間,只是不是在夏天最熱的時候。已經好久沒有在七月下旬到八月之間,來到東京都內的中心地帶了。

  好熱。

  我懷抱著一成不變的感想,右手邊沿著東京醫科齒科大學,步下湯島坂。再往前走一點,右手邊就是湯島聖堂,左手邊則可以看到神田明神的神社入口。

  當我看到神社入口處帶些綠色的鳥居時,忽然想起有個前輩托我買這間神社的護身符。

  「那個前輩明明是Victor Condoria大學腦科學研究所的人員,竟然還會相信鬼神之說呢。」

  根據他的說法,日本似乎供奉著許多濕婆神。祂是印度的破壞與創造之神。前輩說神田明神也是濕婆神之一,對日本人來說,大黑天或是不動明王或許是比較熟悉的稱呼。

  當然,在美國,有很多人對於信仰與科學的共存不抱持任何異議。我的這位前輩也是其中一人。在歐美文化當中,科學的起源來自於人們希望深入「了解」主創造的世界,因此科學與信仰和諧共處,在美國並非甚麼稀奇的現象。

  但是,雖然在美國居住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我仍然無法完全理解這種概念。我想我與他們最大的不同處,就在於我只懂得道理,而不了解擁有信仰是怎麼一回事吧。

  他們的信仰跟我所想像的不同,是一種在生活中根深蒂固的思想。我覺得美國的信仰,以日本來說比較接近「傳統」之類的概念。這種概念的中心,如果是基督教就是天主,回教就是阿拉。

  如果是日本的話,概念的中心可能會是家庭、鄉下的神社,或是學生們聚集的學校這些可供眾人逗留、交流的地點吧。雖然我的感覺無法把它當成一種信仰,但他們是這樣說的。

  擁有某種對自己來說舉足輕重,足以成為自己判斷價值之基準的「事物」,大概就是所謂的信仰吧。

  這種信仰越是堅定,一個人在判斷價值時就越不會產生動搖。因為心中有所依靠,所以才不會迷失方向。

  「在辯論的時候,真的會有這種感覺呢……」

  我都不記得有多少次被前輩們辯駁得舉手投降了。

  當然,只是一味地盲從某種思想,是無法前進的。

  心中的依靠畢竟只是依靠,讓依靠成為堅定的磐石,其上再累積自己的才幹與努力,才能有所成就。擁有信念很重要,但不是一切。

  不過,即使如此,有時候我還是會有點羨慕他們。

  我有自覺。

  從小,我就擁有許多的「禮物(Gift)」。對,名為天賦的禮物。

  別人告訴我,我好像從兩歲起就已經會加法了。出於一些原因,我也從小就對物理學以及其他領域抱持了濃厚的興趣。

  神童、天才兒童,這些稱呼我都聽慣了,我也馬上就察覺到,自己與他人之間有一層隔閡。我想,這層隔閡恐怕來自於嫉妒或自卑感。

  這層隔閡讓我煩不勝煩,我自己選擇遠離那些人,於學校一再跳級。

  於是,在這樣的狀況下,我交不到任何一個朋友,所以現在我雖然有同僚與前輩,但我不知道他們算不算是朋友。

  ——不過如果我說出口,他們一定會哭著抗議吧……

  我沒有堅定的信念。

  這是我得到名為天賦的禮物,所付出的代價。

  我有自覺。

  不過,我從不因此感到自卑。也許這是我的弱點,但總有一天,我會用努力來彌補它。

  就是因為如此,我才會來到日本。

  不久之前收到的一封信。

  那封信讓我得到了我缺少的「堅定的信念」。

  不,應該說我想這封信能讓我「取回」失去的事物。

  「堅定的信念」——爸爸與我之間的羈絆。

  ☆

  牧瀨章一。

  這是我爸爸的名字。

  並且,也是今天在我正要前往的秋葉原無線電館八樓舉行「時光機開發成功記者會」的人,中鉢博士的本名。

  關於「中鉢博士」這個爸爸的藝名,老實說,我不是很了解。只不過,至少以我在網路上搜尋的結果而言,並沒有甚麼好評價。

  在我經常瀏覽的日本發源巨大匿名討論板「@ch」也是一樣,雖然有開專用的討論串,但沒有什么正面意見。

  至於我自己,更是有七年沒見到爸爸了。

  小時候,我一心只想得到身為科學家的爸爸稱讚,為了讀懂爸爸的論文,拚了命地學習物理。幸好我有這個資質,而且只要能得到爸爸稱讚,要我念多少書我都願意。

  ……可是,我失敗了。

  我滿腦子只顧著讀懂爸爸的論文,在不知不覺中,卻完全推翻了爸爸提倡的理論。

  七年前我的生日那一天。爸爸看了我寫的論文心得,怒不可遏地說:

  「你滿意了嗎?七歲就把我的論文全盤否定,你滿意了嗎!?太離譜了!!」

  我從來沒看過爸爸那麼生氣。

  不,也許不是這樣。

  我想那時候發生的事也許只是決定性的一擊,我們父女之間的關係早就變得越來越僵了。

  但我卻對此渾然不覺。

  我以為只要天真地努力念書,就能得到稱讚了。

  然而,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

  我好傷心、好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

  自從那時候起,我跟爸爸的關係就決裂了……

  所以,這七年來,我想我一直在追尋著爸爸的背影。雖然我有預感自己再也無法見到爸爸了。

  不過,事情出乎我所料。

  爸爸寄來了一封信。內容是這場「時光機開發成功記者會」的邀請函。

  「我一定會完成被你否定的時光機,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七年前的那一刻,爸爸是這樣說的。

  現在回想起來,爸爸寫的論文幾乎都是關於時光機的。爸爸大概就如同他自己說過的那樣,至今仍然在研究時光機吧。

  ……老實說,我不相信爸爸的時光機研究成功了。因為如果真的成功了,應該會事先發表一些相關論文才對。

  「——但也說不定召開這場記者會,就是要用來發表相關論文的。」

  走在前往無線電館的路上,我一邊想著。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手上的這篇論文,應該能幫上爸爸的忙才對。

  我將手中裝著論文的文件袋緊緊擁入懷中,好像它是我的寶貝一樣。

  收到爸爸寄來的邀請函,欣喜萬分地寫成的這篇論文。

  只要讓爸爸看了這篇論文.得到爸爸的稱讚……

  只要能彌補七年前犯下的錯誤……

  只要能聽到那時候爸爸應該對我說的話……

  我的努力就沒有白費。我就能取回「堅定的信念」。

  取回與爸爸之間的羈絆……

  「好想……,趕快見到你喔。爸爸。」

  ☆

  當我比預定時間提早抵達無線電館時,我發現這棟建築物比我想像的小多了。根據網路搜尋的資料,它似乎是在1962年建造的秋葉原第一棟高樓大廈。

  「想不到年代這麼久遠……」

  想到四十年以上的屋齡,也許不能隨便說它小。這棟大樓想必曾是秋葉原最高層的建築,也是此地的地標吧。

  合起拿來搜尋資料的手機,我眺望著眼前的大樓。上面裝了華麗的燈飾,晚上看起來一定相當明亮。

  ——不過秋葉原這一帶好像多得是這種大樓就是了。

  它是地上八層樓的大樓,二樓部分懸掛著大幅主張其存在的霓虹燈招牌。招牌上排列出每層樓的店家商標,比起周遭的其他

  大樓更給人留下強烈印象。

  而當我踏入大樓內部時,發現從外部對大樓抱持的雜亂印象,實際上還差得遠了。

  裡面的雜亂程度,不是從外觀所能想像的。

  我一面看著身邊經過的電子零件、相機、土產等店鋪,一邊前往電梯廳。從建築年數來說,大樓內部的裝潢意外地莊嚴、穩重,這是年代久遠的建築物常見的現象。

  站在懷舊氛圍的電梯前,正要按下樓層鈕,我的手指忽然停住了。我感到一絲猶疑。

  我急切地想早點見到爸爸,

  但七年前的經驗,又讓我害怕見到他。

  兩種相反的心情,確實讓我的心中產生動搖。

  「會害怕……也是當然的啦。」

  我深深吸進一口氣,調整自己的呼吸。

  要去見曾經暴跳如雷、大聲怒罵自己的爸爸,怎麼可能不害怕,

  就像基督教徒稱呼他們信仰的主為天父一樣,對自己來說,爸爸在某種意味上也可以說是令我畏懼的神。他對我的影響力就是如此深遠。

  無論是好是壞。

  想做的事,不想做的事。

  我都無法逃脫爸爸的影響。

  我自己是個腦科學家,當然很清楚這是什麼樣的一種作用,又是出自何種原因。

  「正因為如此,……我更得見爸爸才行。」

  輕輕閉上雙眼,然後睜開。在這之間再做一個深呼吸。

  我很清楚,這樣的動作可以為自己的腦部、情緒帶來什麼樣的效果。這是我從自己過往的經驗與學習中得到的知識。

  這對我來說,可說是另一個「堅定的信念」。

  相較於前輩的信仰或自己對爸爸的感情,實在稱不上鞏固。即使如此,它也是我這七年以來努力的結晶,是我身為Victor Condoria大學腦科學研究所的腦科學家引以為傲的智慧。

  利用呼吸與視線對腦部產生的作用,讓心情平靜下來。雖然心跳還有點紊亂,不過跟剛才相比,已經改善許多了。

  「提早抵達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露出些許自嘲的笑容,看了看時鐘。看來還有充分的時間可以讓自己平靜下來。將視線直接轉向電梯顯示的樓層,看到電梯正在往較高的樓層移動。

  「……為了讓自己冷靜一點,我還是慢慢來吧。」

  我刻意將心中決定說出口,做個確認。

  決定之後,轉身走向樓梯口。我一步一步穩穩地踏出步伐,前往爸爸的身邊。

  ☆

  我在館內稍微繞著遠路,慢慢往樓上前進。因為如果直接上樓,就算是八層樓的樓梯,到達目的地也用不了幾分鐘。我需要更多時間讓自己平靜些。

  幸運的是,或許是因為午餐時間快到了,走道上的人不多。尤其是四樓好像只有各店鋪的店員,顯得非常安靜。

  「可能是因為大樓里沒有任何一家餐飲店吧?」

  實際上,在我爬樓梯往上的時候,只有跟下樓的人擦身而過,很少看到跟自己一樣上樓的人。不曉得這算是希奇,還是這裡的一般常態……。我是第一次來到無線電館,因此無從判斷起。

  不過,這個狀況的確很適合讓我放鬆心情。

  我以穩定的步調配合呼吸,繞了無線電館四樓一圈。我能夠感覺到,這些刺激交感神經的動作,正在慢慢緩和我的情緒。

  而當我再度繞回樓梯口時,想見到爸爸的心情已經漸漸超越見到爸爸的恐懼感了。

  當我正在思考時,忽然「轟」的一聲,一陣沉重的衝擊襲來……!

  「咦……地震?」

  一瞬間我全身緊繃,以為是地震,但地板並沒有搖晃。發生了什麼事?

  看看手機,並沒有發布緊急地震速報。附近的店員也並沒有太慌張,也許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既然打開了手機,就順便看一下時間。11:51……。看來時間正好。

  「應該……,沒問題了。好!」

  我再度說出口,做個確認。心跳並沒有因此而加快。嘴唇忍不住上揚。

  收到爸爸寄來的邀請函時,那種喜悅的心情再度湧上心頭。當我知道爸爸並沒有忘了我,並沒有在恨我的時候,那種滿心的歡喜。

  當我平靜下來,我想起了抱在胸前的文件袋裡面的東西。

  隔了七年再度重逢,送給爸爸的禮物。

  為了爸爸而寫的論文。只要看了這個,這次爸爸是否會稱讚我呢?

  我再度珍愛地抱緊了裝著論文的文件袋,確定它在我的手上。

  不久之前,當爸爸那封讓我決定接受ATF邀請的信寄來時。

  我欣喜若狂。我覺得爸爸願意原諒我了。出於這份喜悅的心情,我才為了爸爸,寫下了這篇論文。

  《時光機相關考察》。

  本來,在現代物理學闡明的範圍內,時光機是不可能存在的。說得精確一點,時間旅行——時間移動這件事是可能的。

  但可以斷言,以目前的科學來說,許多人所想像的那種科幻小說當中胡亂設定的時間旅行機器或裝置——時光機仍然只是一種夢想。因為大多數場合下,人類的生命都無法承受時間移動造成的許多問題。

  不過……

  如果換個角度思考的話呢?

  當我有了這個靈感的時候,幾種方案立刻閃過我的腦海。正好其他研究與課題也告一段落,有一段可以自由運用的時間,因此我廢寢忘食,專心一意地整理這些方案。

  它一定能幫上爸爸的忙。雖然它可能無法直接催生時光機,但至少能讓時光機的研究前進一大步。說不定還能幫助爸爸完成時光機。

  為了這個目的,這篇論文我可以跟爸爸聯名發表。爸爸一定會稱讚我的這篇論文的。

  一定會稱讚我的。

  我越想越開心,忍不住邊走邊打開文件袋,確認裡面的論文。

  我想,在這種時候會變得看不見周圍的事物,是研究者的一個壞毛病。而無庸置疑地,我也有這個壞毛病,後來仔細想想,這種行鴻實在是太不成熟、太危險了。

  「嗯?」

  不同於剛才的沉重衝擊,另一種衝擊襲來……

  我走路不看路,結果撞上了某人。

  「啊……!對不起——」

  我急忙道歉,抬起頭看著被我撞到的人。

  第一個映入眼帘的,是該名人物身上穿的白袍。……白袍?是研究者嗎?會不會是來參加爸爸的記者發表會的?

  我不禁產生一種錯覺,以為對方是贊同爸爸理念的人,看了對方的臉。這時,我的思考停頓了。

  一頭亂髮,二十歲左右的東方人。該名男性的臉上,浮現出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就好像見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既有些傷感,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那種表情。

  然後維持著僵硬的神色,那人小聲地說了。

  「紅莉棲……」

  那是,我的名字。

  ☆

  「紅莉棲……」

  聽了對方的話,這次換我愣住了。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我們以前在哪裡見過面嗎?」

  我問他。

  至少在我的記憶當中,我不記得有見過這名男性。然而,他的表情與視線,卻表示出他與我並不是初次見面。

  一個人在面對初次見面的對象時,一定會採取某些固定的行動。這些行動都會顯示在與對方保持距離或是移動視線的方式當中。

  然而,此人的舉動卻不一樣。

  他所做出來的舉動,就好像他曾經見過我一樣。而且還不是一、兩次,而是跟我相當熟識的舉動。

  為何?為什麼?

  無論我怎麼回溯記憶,我的腦中依然找不出關於這名人物的資訊。

  「……你有在聽我說嗎?」

  我再問了一次愣在原地的這名男性。我的聲音中帶有訝異的語氣。聽到我的聲音,他的視線搖晃了。我說的話似乎觸動了他的情感。

  該名男性的手指,突然做出了意想不到的動作。

  手指就要觸碰到我的臉頰……

  「等一下……你在做什麼?」

  我的腦中產生懷疑,避開他的手指。這時,從文件袋中稍微露出的論文掉出來,散落了一地!要拿給爸爸看的論文,啪沙一聲在米色油氈地板上散成白色的花樣。

  我急忙蹲下,把散落一地的論文撿起來。

  一股怒氣猛然湧上心頭……!

  要拿給爸爸看的論文……被弄成這樣!

  「你到底想幹嘛?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這可是難

  得的好機會……久隔了七年的好機會……

  當然,腦中的某個部位清楚地告訴我,這沒甚麼大不了的。掉在地上的論文也沒有弄髒,不會影響閱讀,

  但不知怎地,明知道這樣不講道理,我還是忍不住覺得這件事會害我不能跟爸爸和好……這讓我變得好討厭自己,而對自己的厭惡,又更加刺激了我對這名悶不吭聲的男性的怒氣。

  說句話是會死嗎!

  當我在心中大叫的時候,微弱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膜。

  「我……」

  顫抖的……激動萬分的聲音。

  泫然欲泣……眼淚隨時可能奪眶而出的……聲音。

  「咦?」

  耳朵聽見的聲音太過令我意外,讓我甚至忘了生氣,抬頭望著該名男性。那人熱淚盈眶,隨時都可能沿著雙頰滾落下來。

  他強忍著淚水,但無法阻止眼淚湧出,只能哽咽地注視著我。

  「我……,是否能夠……」

  他話說到一半,就沒再說下去了。

  這時我才終於查覺。他不是不願意回答我,也不是悶不吭聲。

  他是說不出口。

  他想表達什麼,但情緒太過激動,以至於無法開口。

  有一段短暫的時間,我與他只是無言地望著對方。

  他跟我是甚麼關係,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又為什麼會這麼激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定有什麼非比尋常的理由。

  他的氣勢壓倒了我,令我也無法動彈,只能一直注視著他。

  就在這個瞬間。

  有個東西在意識深處發出了細小的聲響。那就像是齒輪。規律地旋轉的圓環。有個東西卡進環中,發出細小的咿軋聲。

  某些影像有如電影倒敘般重回腦中。

  死命地將手伸向我這邊,吶喊著某些話的男人身影。模糊的影像一個接一個浮現,隨即消失。

  一些事情……我忘了一些事情。我總是有這種感覺。

  「八樓演講廳即將舉行中鉢博士的記者會。歡迎各位自由入場……」

  我,以及注視著我的他,雙方都像被電到似地抬頭往上看。原本彷佛時間暫停似地僵在原地的兩人,藉由廣播的聲音取回了動作。

  我得去爸爸的記者會才行……

  聽到廣播,我心裡第一個想到的是這件事。

  所以……當眼前的男性聽到廣播而衝出去的時候,我來不及阻止他。

  「嘖……」

  「啊,等等!等一下!」

  我雖然出聲要求他止步,但沒能讓他停下腳步。如果我想追上去,也許追得到,但記者會的時間快到了;更重要的是,他散發出一種拒絕別人挽留他的氣氛。

  結果,他剛才到底想對我說什麼?

  我心中帶著一絲猶疑,拿著論文爬上樓梯。

  老實說,我很好奇他究竟是甚麼人,但我現在有更優先的事要做。

  加快腳步,從四樓爬上八樓。

  「嗯?」

  半路上,在七樓的樓梯平台,看到一個亮亮的東西。是什麼啊?

  我沒做多想,就伸手撿起了那個金屬制的圓形小東西。看起來似乎是某種吉祥物。上面用紅筆寫著「真由子的」。是這個吉祥物的名字嗎?

  「……真可愛。」

  說也奇怪,總覺得這個吉祥物就像是幸運的護身符。圓滾滾的造形撫慰了我的心情,彷佛能幫助我跟爸爸談話順利。

  ……雖然看起來好像是某人掉的,不好意思,暫時借我一點力量吧。

  心中暗想,嘴唇浮現些許笑容,將吉祥物放進文件袋裡。然後直接走上八樓。

  看來記者會似乎已經開始了。不過,還有不少人正在陸續前往會場。這讓我稍稍放了心,繼續前往會場。

  久別了七年,終於能與爸爸重逢了。

  ……為了取回七年的歲月。

  ☆

  「博——士——!」

  一陣大叫。

  除了大叫,沒有別的形容方式了。

  爬到八樓的我,一聽到從會場傳來的大叫,不禁嚇得縮起了身子。

  我就是很怕怒吼或是大叫之類的聲音。即使理性告訴我這沒甚麼大不了的,身體還是不聽使喚——自從七年前我惹爸爸生氣,被爸爸大聲怒罵的那天晚上起,就一直是這檬了。

  接著,會場中又傳來了爸爸的怒吼。看來雙方展開了論戰。霎時,我又縮起了身子,不過我知道怒吼的對象不是我,所以勉強能夠壓抑恐懼。

  當我好不容易擺脫了恐懼後,心中又湧起一股怒氣。一半是為自己竟然被這種小事嚇到而感到羞恥,進而惱羞成怒。

  剩下的另一半,則是氣那個陌生人什麼時候不好惹,竟然選在七年來的唯一一次好機會惹火爸爸。我也知道這兩種都是我在亂發脾氣,但生氣就是生氣。

  我擺出一張臭臉,打開會場的門看看裡面情形。

  不管對方是誰,我都要好好發泄一下這股怒氣。

  ……

  然而。

  從結果來說,我沒有在會場中發泄怒氣。

  在會場中有個男的正在找爸爸麻煩。剛才大吼大叫的人應該就是他了。這名人物的模樣實在太令我意外了,使我忘了發火。

  站在那裡的人物。跟大約十分鐘前,在四樓的樓梯口與我相撞的男性是同一人物。

  那個,熱淚盈眶地注視著我的人物。

  與眼前看到的是同一個人。

  一頭亂髮與白袍打扮,身高滿高的,但體型卻十分消瘦。

  不會錯。除非我的短期記憶能力發生錯誤,否則我不會認錯,眼前的這名男性就跟剛才跑走的人是同一人物。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能比直接上樓的我還要早抵達會場,但我才剛剛遇見過他,不可能認錯人。

  當我認出他來時,我忘了發怒,取而代之的是浮上意識的一句話:「為什麼?」

  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注視我?

  為什麼要用那種聲音呼喚我?

  為什麼要露出泫然欲泣的臉?

  為什麼有話要說卻欲言又止?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以一名研究者來說,腦中被這三個字占據,並不是一件希奇的事。而作為一名研究者,遇到「為什麼?」也就當然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我毫不猶豫地穿越會場中的人群,走到他身邊。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你來一下。」

  我想,自己一定用相當尖銳的眼神瞪著他看吧。但我沒那個精神去管自己的眼神。只有這個瞬間,我連我來到日本的目的——爸爸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不,這樣說不正確。我並沒有忘了爸爸。只是向這個人問個清楚,變成了我心目中的最優先事項罷了。

  我叫住他,讓他的注意力從爸爸那邊轉向我身上,然後拉著他的手,硬是將他帶離會場。他好像在嚷著些什麼,但誰管他那麼多。

  被我帶離會場後,一頭亂髮的男性毫不客氣地說:「你是誰啊?」這是我要問的,好嗎?

  「這是我的台詞才對。」

  「你說什麼?」

  在與他交談的時候,他的態度給我一種不協調感。我斜眼瞪著提高警戒,跟我保持距離的他,先問了最令我在意的問題:

  「你剛才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就在十五分鐘前。結果,他什麼也沒說就離去了。明明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然而,他給我的回答,卻讓我很不滿意。

  「……剛才?」

  看到他滿臉問號的樣子,我自己都感覺得出來,自己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兇惡了。這個男的竟然敢跟我裝傻?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大發雷霆,只是平靜地說:

  「大概在十五分鐘前吧。」

  「你在說什麼啊,沒頭沒尾的……」

  他話講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說話的聲調也變了。

  「牧瀨……紅莉棲?」

  這是他第二次叫我的名字。他的語氣讓我找出了不協調感的來源,連續眨了好幾下眼睛。對,他的語氣、聲調、視線的移動方式……,都是面對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時的態度。

  演戲?裝傻能裝得這麼像嗎?遺是說,他有雙重人格?

  奇怪……我又產生了新的疑問。

  ☆

  眼前的男性不知道是沒察覺到我的疑惑,還是真的想裝傻裝到底,繼續用初次見面的語氣說:

  「你的論文之前登在《科學》上……」

  他說的是

  之前我寫的《蓄積於顛葉的記憶相關神經脈衝信號解析》。我覺得他擺明是在裝蒜,但也暫且配合他的謊言,低聲說:

  「原來您也看過那篇論文呀。您是哪所大學研究室的研究員嗎?」

  「……你這傢伙!」

  我說的話與他驚愕的聲音重疊了。他那種事情非同小可的話氣,讓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他一說完,就踉蹌著往後倒退了幾步。

  「……你難道是機關派來的特務?」

  「機關?」

  你究竟在說什麼啊?

  他回話的內容實在太出乎我意料,讓我腦袋一片空白。我不禁有些慌張。

  「你在說什麼啊?我只是有話想問你……」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又來了,我話都還沒說完,就被他全盤否定掉了。他的這種態度令我火冒三丈。看到他拿出手機開始聯絡某人,我毫不客氣地走到他身邊。

  「你在跟誰講電話?」

  我問他。但這個男的只顧著對手機講話,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氣得七竅生煙,不假思索地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機,硬是搶過來。

  我不管他在跟誰講電話,總之我一定要看看對方是誰。然而手機的液晶螢幕上,卻沒有顯示任何畫面。

  「咦?電源沒開……」

  他根本沒有在跟誰講電話。

  因為他的手機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開機。當我指出這一點時,男人的神色產生了劇烈的動搖,然後下一個瞬間……突然大笑出聲。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我就好心告訴你吧。那個手機是特殊任務專用的特製手機,只要被我以外的人碰到,就會自動關機的!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聽到他邊大笑邊說出來的話,霎時,我感覺到心中接近沸點的怒氣一口氣降溫到冰點以下。這時候我才初次體會到,憤怒這種感情一旦超過某個程度,就會急遽變得冰冷。

  「……原來是在自言自語啊。」

  如果一個人說話能夠像剃刀般銳利,那一定是在我這種感情之下講出來的話吧。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我的怒氣,還是出於其他的原因,男人不再放聲大笑了。

  我說:「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你剛才想跟我說什麼?」

  我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下定決心,決不看漏他的舉手投足任何一個動作。一個人能夠做表面工夫,但不能掩飾腦都與神經的動作。而身為腦科學家的我,能夠正確地看出這些反應。

  尤其是,眼睛。

  視線的移動方式,比起千言萬語更能夠傳達真實。

  「大概在十五分鐘之前,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你那時候表情看起來好痛苦……」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眼睛,似乎看得他很尷尬,他別開了視線。然後他似乎想掩飾內心的動搖,說:

  「呵、呵呵……我、我是,能夠看穿一切的。天才少女啊,下次見面時,我們就是敵人了!」

  裝模作樣地說出的台詞實在太難理解,害我的意識不禁產生了混亂。

  真的,你究竟在說什麼啊?

  「咦?」

  「再見了。」

  這次措手不及的是我。趁著我意識產生混亂的時候,他一邊放聲大笑,一邊衝上旁邊通往七樓的樓梯。

  「等等!」

  跟十五分鐘之前一樣,我出聲叫住他,但還是沒能讓他停下腳步。我無計可施,只能愣愣地看著他漸漸遠去。

  ☆

  看著神秘男子離去的樓梯,我眨了兩、三下眼睛。

  結果,我還是沒能問出疑問的答案。

  不過,這下我能夠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我「現在遇到的他」跟十五分鐘前遇到的他不是同一個人。至少從記憶方面來說。

  我是專攻腦科學的,尤其是記憶領域,我敢篤定,沒有人能夠瞞混過我的眼光這麼長一段時間。不是在演戲。他是真的不記得十五分鐘前曾經跟我見過面。

  「難不成……是雙胞胎嗎?」

  以我個人來說,這是最能令我接受的答案。也許他們倆是同卵雙生,穿著完全一樣的服飾,這是最不會造成精神壓力的答案。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能夠比直接前往八樓的我更早抵達會場的理由,也再清楚不過了。就只不過是剛才遇到的這個人本來就在會場,而十五分鐘前遇到的他並沒有去會場罷了。

  另一個比較能令人接受的答案,應該就是雙重人格了吧?這樣的話,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能比我先抵達會場,但是可以解釋他為什麼表現出第一次看到我的樣子。

  ——可是,這兩種說法都有一個大問題。那就是,十五分鐘前遇到他時,我自己明明不記得有見過此人,但他卻做出了對牧瀨紅莉棲這個人物十分熟識的舉動。

  只有這個疑點,是雙胞胎說或雙重人格說都無法解釋的。當然,就算他是以精湛的演技欺騙我,也還是不能解釋這點。

  我像平常整理自己的主張時一樣,在腦內重複進行好幾次自問自答。倏然,一個荒唐無稽的想法在腦中亮起一顆燈泡。

  「……哪有可能啊。」

  我不禁失笑,否定了自己想到的可能性。

  就是啊。不可能有這種事情。

  如果他是一名時間旅行者呢?

  有沒有可能是剛才在會場,我與那名人物的確是第一次見面;而十五分鐘前的他,是藉由時間旅行的方式,來自於遙遠的未來呢?

  若是採用這個假設,的確能夠說明一切。

  只不過唯一的問題是,時光機並不存在於這世上。

  ……就算我現在拿在手上的論文加上爸爸的研究,導致將來真的開發出時光機,也不會是一、兩年的事情。在這段時間當中,他會隨著歲月老去,不可能還是同一個模樣。

  當然,也許未來會發明出極為優秀的美容整形術,讓人永保青春或甚至返老遺童。但這都只是空想的技術,不能拿來當作科學假設的基礎。

  思考新理論的時候也就算了,在科學的檢驗過程中,這種幻想是應該被摒棄的。

  我搖搖頭,趕走天馬行空的幻想,打開手機確認時間。

  12:26

  一些多餘的行動,浪費了我許多時間。在我的背後,從會場的門扉後方傳來七零八落的掌聲。看來記者發表會已經結束了。

  不同於講課或演講,也許記者發表會不能講太多專門的話題吧。所以才會不到三十分鐘就結束了。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

  我想跟爸爸說說話。想讓他看看這篇論文。

  可是,爸爸不只是我的爸爸牧瀨章一,也是中鉢博士。我一個做女兒的,不應該莽撞地闖進他的工作區域。如果有人一聲不吭地板進我的研究所,我也會生氣吧。

  也許我該找個避人耳目的地方?畢竟這關係到個人隱私嘛。

  我轉頭四處張望。

  後面好像有工作人員專用的通道。往裡面走,應該有相關人士的休息室。如果是在那裡的話,就不用擔心別人來打擾,我們父女可以好好談心。

  我是這樣想的……

  ☆

  趁其他人離開會場之前,我悄悄地往工作人員專用的通道走去。

  避開雜亂堆積的紙箱,來到相關人士的休息室附近後,我靠在牆上呼出一口氣。

  再過不久,爸爸就會經過這條通道了。

  我應該先說什麼好?七年不見了?我好想你?還是……

  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必情越來越雀躍。

  不,也許我應該先提到這篇論文的事。因為只要爸爸看了論文,一定會……,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篇論文一定能修復我與爸爸之間的關係,想到這裡,我再度確認了一下文件袋裡的論文。就在這時,有人進入了工作人員通道。

  有個人嘴上不斷念著什麼,粗魯地往這邊走來。

  那個穿著深棕色外套,脖子圍著黑色方巾,四十來歲的男性,不會錯,就是爸爸。

  我本來想主動出聲,但爸爸整個散發出一種危險的氣氛,讓我有些畏縮。

  所以……是爸爸先出聲叫我。

  「你是……有事嗎?」

  爸爸神情不悅,惡狠狠地瞪著我看。他的態度,與深藏在記憶中某處的——七年前爸爸的模樣重疊在一起。我強忍著在內心萌芽的恐懼感,儘可能擠出笑容。

  但我自己很清楚,我笑得很不自然。我勉強發出聲音,說:

  「那個……。我想請你看一下這個……爸爸。」

  我交出了論文……,交出了為了得到爸爸的稱讚而寫的論文。

  只要爸爸看了,讀過了,一

  切就都會好轉。

  我心裡祈求著,企盼著。

  我想,我的手指一定在顫抖。但我希望,我的心意能傳達給爸爸。我希望爸爸知道,一直以來我有多麼努力,多麼喜歡爸爸。

  爸爸一把搶下我遞出的論文,當場開始過目。這篇論文很長。一般人光是看過一遍,就要花很多時間了。不過,爸爸閱讀文章的速度很快,即使這篇論文很長,也用不到五分鐘就能掌握大意了吧。

  爸爸悶不吭聲地看著紙上的文字。

  周圍陷入一片沉默。我無法忍受這個沉默,嘰嘰喳喳地對爸爸說個沒完。

  「爸爸這七年來不是都沒有跟我聯絡,這次難得邀我參加記者會嗎?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想到寫這篇論文的。」

  爸爸絲毫不理會我所說的,只是一頁一頁翻著論文,用機械般的速度閱讀論文的內容。我覺似如坐針氈,急著想找話講。

  「我整理了一下腦中的理論,忽然想到這樣也許能夠做出時光機……爸爸覺得呢?我想聽聽爸爸的意見。」

  我激動地解釋。

  拚命地講個不停。

  我只想讓什麼話也不說,只是看著論文的爸爸回頭看我一眼。想讓爸爸說我寫得很好。想聽到爸爸稱讚我。

  想挽回七年前那晚的失敗。

  想讓爸爸再變回我的爸爸。

  「如果學會認同這篇論文的內容,就可以替被逐出學會的爸爸扳回一城……」

  我話剛出口,爸爸的眼神頓時變得兇狠……瞪著我。

  「我沒有被逐出學會!是我瞧不起他們,自己選擇離開的,」

  爸爸突然發出大聲的怒罵。我甚至產生錯覺,以為感覺到實際上並不存在的物理性壓力,整個人縮成一團。我反射性地道了歉。

  「對不起……」

  在我道歉完之後不久,爸爸就看完了整篇論文。爸爸瞥了一眼論文的封面,說:

  「哼……內容還不壞。」

  聽到這句話,我感覺到剛才的恐懼正在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爸爸讚賞、稱讚的喜悅。所以,我又不經大腦思考地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真的嗎!我在想,只要爸爸願意,我可以跟爸爸聯名發表這篇論文。因為,是爸爸讓我想到……」

  就在這個瞬間,爸爸又發出了怒罵。而且比剛才的更兇惡,充滿了更多憤怒與憎惡。

  「胡說八道!」

  聽到爸爸的大吼,我禁不住縮成了一團……可能也快要哭出來了。

  好可怕……好可怕……我好怕……我好怕……

  十八歲的我,就在這一刻,簡直像變回了七年前——十一歲的小孩子一樣。

  「——拜託……不要凶我嘛……」

  我用細微的聲音,勉強擠出這句話。

  「——滾吧。」

  爸爸只用了簡短的兩個字回答我。而且是令我無法置信的回答。我只能表達我的疑問,並一直看著爸爸。

  我不懂爸爸在說什麼,只能一直看著爸爸。

  爸爸這七年來第一次聯絡我,隔了七年難得重逢,難道不是要與我共度苦等了七年的父女時光嗎?

  難道我沒有機會告訴爸爸,我一直以來都很努力用功嗎?

  爸爸不是終於願意接納我了嗎?

  我只能一直看著爸爸,但爸爸根本不理我,把我的論文收起來,隨即轉過身去。然後他背對著我拋下的一句話,將我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你說你想聽我的意見是吧?那我就告訴你。這篇論文要用我的名字發表。就這樣。」

  衝擊。

  恐怕這時候我所感覺到的,就只能用衝擊來形容了。

  已經不再是悲傷或是憤怒,而是更高一層的,再單純不過的打擊。

  不敢相信。不願相信。

  身為研究者,決不能觸犯的禁忌。

  「怎麼會……爸爸,難道……你要盜用我的論文?」

  對研究者來說,研究就等於自己的性命。

  不,甚至可以說是存在的根源。研究就等於是努力,是一輩子的血淚結晶。是當事人的思考方式、心愿、思緒、理想,從某種意味上來說,是那個人的靈魂。

  竟然要把這樣重要的研究……,把別人的研究用自己的名字發表。這等於是奪去作者的整個存在。

  這樣的行為,無異於剝奪了作者至今的成就、今後的期許、過去與未來的所有一切。

  竟然……要做這種事?

  我的爸爸?

  不是對別人,而是對我!

  我只能悲嘆、無力地說:

  「你要盜用我的論文?我以為爸爸不是這種人——」

  ☆

  「你要盜用我的論文?我以為爸爸不是這種人——」

  「閉嘴!」

  霎時,我的臉頰一陣發燙。

  接著,我像是被什麼撞到似地,整個人飛了出去。

  我想,我花了好幾秒鐘,才理解到是爸爸給了我一巴掌。

  我什麼都無法相信。

  什麼辦法都想不出來。

  而當我回過神來時,爸爸正勒緊了我的脖子。

  「竟然敢……竟然敢說我盜用……」

  劇烈的疼痛集中在頸部骨骼。但比起疼痛,壓迫感與無法呼吸造成我更強烈的痛苦。

  「為什麼你就這麼優秀?憑什么女兒能比父親優秀!」

  頭腦深處開始麻痹,眼皮內側有許多紅色光點閃爍、飛舞。

  我只能發出苦悶的聲音。

  「要不是有你在,我本來應該是個優秀的科學家!要不是有你在……」

  受到痛苦支配的意識當中,我拚命否定著現在的狀況。

  我不願意承認。

  這是騙人的,這是騙人的,誰來告訴我這是騙人的啊。

  誰都可以。告訴我這是騙人的,告訴我這只是一場夢。

  爸爸不可能會這樣對我的。爸爸不可能會恨我的。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爸爸……爸爸……我……最喜歡的爸爸……

  頭腦深處的麻痹感逐漸擴大,紅色的黑暗漸次淹沒了思考。痛苫一點一滴地被麻痹感所吞沒,只剩下麻痹感不斷擴大。

  正當我覺得我已經不再痛苦,腦中只剩下漂浮的麻痹感時,我突然脫離了這種感覺。

  霎時,苦悶的感覺又回到了我身上。

  我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用手護著疼痛的脖子。

  看來似乎是某人撞飛了爸爸,救了我一命。昏暗的通道中,我看到一個人影擋在爸爸的面前。

  在依然模糊的視野當中,只能辨認出那人的白袍與一頭亂髮。

  「你是……」

  我才剛見過一名符合這兩項特徵的人物。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救我。

  只不過,很不可思議地,我有一種確信。

  他是為了救我才來的。然後在痛苦當中,我回想起了某個光景。那是今天早上我所夢見的景色。不,不只是今天早上。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夢到過無數次了。

  拚命向我伸出他的手,一頭亂髮,身穿白袍的一名男子。

  跟現在站在我面前,保護我不被爸爸傷害的他長得完全一樣。

  我不知道為什麼。

  從理論上,我無法理解。

  但,我很確定。

  「你是剛才的……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你們兩個聯合起來對付我,破壞我的記者會,是吧……喀喀喀……原來啊,原來是這樣啊……」

  被撞飛的爸爸,扭曲著表情發笑著。

  那不是記憶中爸爸溫柔慈祥的笑容。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恐怖的笑容。如果鬼怪或是惡魔會笑,也許就會是這樣的一張臉。這樣一張瘋狂的獰笑,竟然會顯現在爸爸的臉上,這件事仍然令我難以置信。

  爸爸一邊發笑,一邊站起來,從懷中取出了小刀。從窗戶射進來的一道光線,照在亮油油的刀刃上,反射的光芒更加凸顯了它凶暴的模樣。

  「爸爸……」

  不敢相信……不願相信。

  我心中不斷祈求這不是真的,但我的希望落空,爸爸與身穿白袍的他開始扭打成一團。

  「不准……你們瞧不起我——!」

  幸運的是,爸爸拔出的小刀立刻就被身穿白袍的他打落在地。然而,爸爸的怒火似乎尚未平息,他撿起了從附近的工具箱掉出來的螺絲起子,當作他的新兇器。

  「不要啊,爸爸!」

  一心只希望爸爸能停手的我,衝到挺身保護我的男人面前。

  「不

  要這樣……!求求你!別這樣……」

  「住嘴!輪不到你來命令我——!」

  但爸爸不肯停手。他的螺絲起子朝著我的臉戳來,我勉強用手臂擋下它。腎上腺素的作用減輕了痛楚,但無法消除螺絲起子削到手臂皮肉的感覺。

  「你……,你懂什麼!你哪裡了解我的心情……。我的這份屈辱……!這個地獄……!」

  我哭了。

  只能哭。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一直哭泣。

  被淚水弄得模糊的視野角落中,我看到身穿白袍的他撿起了剛才爸爸掉在地上的小刀。

  咦?

  我睜大了雙眼。就像慢動作播放一樣,我看見他架著刀子,往前沖的身影……一直線地,往爸爸的方向。

  我不假思索地,只是驚愕萬分地沖向他與爸爸之間的位置。

  「不可以——!」

  ☆

  最初產生的,是一種「白色」的感覺。

  用顏色來形容觸覺,從語言上來說也許有點奇怪。

  但是在現代物理學當中,夸克與膠子等基本粒子,都有一種叫「色荷」的性質,以顏色來分類。說得粗略一點,可以說能量的強度與重量,與用顏色表現的性質是相等的。

  從文辭表現來說,我們也會用「白刃」來形容刀刃。

  仔細想想,用「白色」來形容小刀銳利的刀鋒刺進身體的感覺,或許並不是一種奇怪的說法。不知何故,我做了這些聯想。

  接著感受到的是衝撞上來的力道、異物感,以及皮肉被切開的獨特感覺。

  在短暫的瞬間,我有些冷靜地觀察著自己的身體被兇器蹂躪的感覺。

  直到劇烈的痛楚貫穿全身的那一刻……

  「……啊,咳啊,哈……」

  發不出聲音。

  痛覺麻痹了所有其他感覺。跟剛才被掐住脖子時的麻痹感不同,是一種更粗暴、更強硬的感覺。

  「……紅莉棲……」

  刺傷了我的白袍男子,茫然地……貝是茫然地叫著我的名字,

  不知道為什麼,他呼喚我的聲音聽起來好悅耳,真是不可思議。我的傷口好痛、好難受,但我現在依偎在他的胸前,卻舒服得令我難以理解。

  我抗拒不了這種舒適感以及腹部產生的強烈痛楚,靠在他的身上,無力地滑落、跌坐在地上。

  我聽見身穿白袍的他發出慘叫,以及爸爸顫抖著拋下最後一句話後逃離現場的跑步聲。

  我想,爸爸應該逃走了。不過,這不重要。

  我反而希望他快逃。

  ……因為,我想我是沒救了。

  我能感覺到,我的生命……,只能用生命來形容的某種物質,正在從傷口流出。流失得越多,我的身體就越來越冷。

  雖然從物理層面來說,它只不過是血。身體會發冷只是因為失血。

  但我仍然覺得流失的是我的生命。

  所以,我希望爸爸能帶走我的另一個生命。

  我的論文。

  只要有那篇論文,爸爸一定能夠做出時光機的。因為,他是我爸爸呀……

  快逃……。我希望你拚命地逃,然後做出時光機。這樣一來,就算沒有人知道真相,至少我曾經活過的證據會留下。我曾經努力過的證據還是會留在這世上。

  所以,爸爸不需要我擔心了。

  雖然我也會想「知道」爸爸會做出甚麼樣的時光機,但我已經變成這樣,也無可奈何了。

  可是,還有一件令我掛心的事。

  現在,擁抱我的這股溫暖。拚命呼喚我的名字的他。

  我只覺得對他過意不去,真的很過意不去……

  「對不,起……。連累了……你……」

  呼吸不上來。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與呼吸有關的器官受損了,總之我只能在困難的呼吸中,小聲對他道歉。

  「為什麼……?」

  回答我的還是一樣,是細微的,泫然欲泣的聲音。

  「因為……他是我爸爸呀……」

  我勉強擠出聲音回答。

  我連累了他,這是我唯一能表示的禮貌,也是最後僅有的歉意,夏是讓他抱在懷中,對這種不可思議的安穩感表達的謝意。

  「我……好想得到爸爸的稱讚……只是這樣……」

  但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了。

  爸爸根本不會稱讚我。他一直都很討厭我。

  一直都很恨我。

  但我卻只想著得到爸爸的稱讚,一直活到現在。我好希望爸爸能像以前一樣對我好——我真傻……

  我已經明白了。

  我為什麼會保護爸爸?

  我為什麼會希望他快逃?

  這種問題,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我真的太傻了。

  「……紅莉棲。」

  痛楚越來越強。思維越來越不清晰。

  「啊……不行……我……快死了嗎……?」

  我再度強烈體會到死亡的滋味。漆黑的、莫名的恐怖越變越大。

  我希望有人能抱緊我。

  希望有人能握緊我的手。

  因為我好怕。

  好不安。

  好寂寞。

  好冷。

  好黑。我再也無法思考。拜託。我好怕,

  「紅莉棲……!紅莉棲!」

  他專注地呼喚著我的名字。

  就像那場夢裡的情境。

  請你繼續呼喚我的名字。求求你,再呼喚更多次。

  「我好怕……我……不想死……」

  我不想……就這樣死去……

  救救……我。

  ……岡……部。

  黑暗……越來越強……

  命運……石之門……

  「紅莉棲——!」

  最後,耳邊彷佛依稀聽見他的吶喊。

  我失去了意識……

  The 0th Act/-

  Turning Point-

  :Revers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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