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蝶翼的Divergence Reverse 第3幕 蝶翼的Divergence Rever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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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不斷流動。

  時間……不斷流動。

  自古以來,人們常以水流來形容時間的流動。

  這是因為河川和緩的流動與滿潮、退潮的動向,在人們的眼中看起來,與無法倒流的時間概念十分相近——約翰·提托在「@ch」上用河川比喻世界線,想法應該也是來自於這個概念吧。

  我一面淋浴,一面陷入沉思。

  從頭頂上淋下的大量水滴就像傾盆而下的時間,在我的身體表面上滑落。

  時間的概念是絕對的。

  我們人類無法改寫經過的時間,因此經常以恐懼的眼光,注視著時間所帶來的變化、變樣、變質——以及名為死亡的最後終點。

  然而同時,少了時間的概念,我們又什麼都做不到。

  沒有時間的經過,就沒有「運動」這種需要時間經過的現象,也不再有所謂的「成長」或「發展」。

  沒錯。舉凡「思考」、「誕生」、「前進」、「進化」,都是時間帶來的成果。

  支配時間就等於是支配世界的法則。即使支配的範圍是受限的,影響力仍然舉足輕重。

  既然如此……出於研究者的道德良心,絕不能由任何人獨占它。

  根據報告內容,SERN已經成功製造出黑洞了——一如約翰·提托在「@ch」上寫的一樣!而且SERN已經使用了這種技術,成功讓人類進行時間旅行,移動到過去的時代。

  目前他們的技術跟電話微波爐(暫名)一樣,都還不能將完整狀態的生物傳送到過去。但他們一再嘗試,已經做過好幾次實驗,完成技術只是遲早的事吧。

  然而,SERN並不打算對社會大眾公開他們的技術。這項技術預定只會為了他們的贊助人——稱做三百人委員會的組織使用。

  只要是身為研究者,誰也無法坐視他們的暴行。

  不,如果「求知」的心愿是人類的根源欲望,那麼他們背叛的,就不只是所有研究者了。

  他們背叛的是全人類。

  「……如果SERN公開發表了這份資料,爸爸也不會變成那樣了。」

  SERN在四十年前開始研究時,如果對全世界發表了他們的狀況與進度的話,爸爸就不會那樣沉迷於偽科學了。甚至時光機研究本身會成為一項正統的學科分類,而不會被學界視為偽科學。

  ——我跟爸爸也不需要分開了。

  伸出手,關緊水龍頭。水流……停止了。

  但,時間不會停止。

  這是當然了。

  「……對,這是當然的。」

  然而,竟然有人企圖顛覆時間的流向。

  有人踐踏了人類「求知」的願望。

  我無法饒恕他們。

  牧瀨紅莉棲無法饒恕他們。

  「為了我至今建立的『堅定的信念』。」

  ……我,決不會饒恕SERN。

  ☆

  昨天整個晚上,看著橋田使用IBN5100入侵SERN後,早上我先回飯店一趟,稍微休息一下。

  雖然只是小睡片刻。不過多虧了睡眠保健食品與年輕體力,沒有殘留多少疲勞感——對SERN的憤怒以及新實驗的好奇心應該也有很大影響吧。

  岡部說下午將重新開始進行電話微波爐(暫名)以及原因不明,能夠傳往過去的郵件的實驗。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等著我們……,老實說,我非常期待。

  我以輕快的腳步以及雀躍的心情——當然,我並沒有忘記對SERN的憤怒——前往研究室……直到那一刻為止。

  「啊,是克莉絲耶。嘟嘟嚕——!」

  當我就快抵達研究室時,看到真百合、岡部與橋田從對面往我這邊走來。

  「喔喔,助手。有好好休息嗎?」

  「不准叫我助手。」

  我二話不說地駁斥岡部,並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他們好像剛剛去吃了午餐回來。順道一提,我的午餐是在研究室正後方,一家網路上評價很好的沾麵店吃的。我是因為距離近才選擇它的,不過味道也非常棒。

  這是我第一次吃沾面,下過帶有黏性的濃厚海鮮豚骨湯頭,配上滑溜的粗面實在太美味了。滋味無可挑剔,讓我覺得以後想吃拉麵的時候,也可以把沾面考慮在內。

  ……拉麵的感想就到此為止吧。

  總之,與岡部、真百合他們會合時,我注意到一個銳利的視線正盯著我看……,目不轉睛、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我的眼神。

  是昨天瞪我的那個少女。聽說在研究室大廈一樓的映像管工房打工的她,用跟上次一樣的危險眼神看著我。如果對方只是個普通人,我沒甚麼好擔心的;但她的動作看起來像個軍人。

  她身上那股尖銳的氣氛,讓我無法無視於她的存在。

  她剛才似乎也跟大家一起去吃飯了。那為什麼就光對我敵意這麼重呢?我正在煩惱時,跟昨天一樣,應該是映像管工房店長的光頭男性叫住了她。

  於是她繼續維持對我的警戒心——或者應該說成敵對心比較正確——衝進店鋪里去了。

  「她是怎樣?」

  現在的我,實在無法明白她為什麼對我敵意這麼重……

  ☆

  「緣捉繪藝?」

  真百合帶有問號的一句話,在研究室的空間裡響起。

  經過那場奇妙的遭遇後,我們走上研究室,等待我們的卻是岡部的一句「現在開始舉行圓桌會議」。真百合剛才的疑問,就是對岡部的台詞提出的。

  「啥圓桌會議?」

  橋田也問道。

  「就是Labmen齊聚一堂的會議。」

  岡部自信滿滿地說。但橋田立刻給他一個吐槽。

  「我們有開過這種會議嗎?」

  「而且這裡根本也沒有圓桌啊。」

  我繼續給予追擊。

  「沒有真的圓桌。但我們Labmen心中都有一張圓桌。不是嗎?」

  「聽你在蓋。不要隨便在別人的心裡放奇怪的東西好嗎。」

  岡部以深沉的聲音說著毫無根據的話。

  不過其動機似乎還算正當。因為真百合昨晚不在場,為了向她說明目前的狀況,所以才要開這場會議的樣子。

  ……幹嘛不一開始就說清楚啊。

  岡部雖然中途離題了好幾次,不過還是對真百合仔細地說明了整件事情。聽到他的用心說明,不禁疑惑這男的為什麼平常不能像這樣說話。

  ……不過,可以知道他是很重視真百合的,這點不會鐺。

  除此之外,雖然我跟真百合才剛認識不久,但我已經看出她具有相當敏銳的直覺與觀察力。看真百合平常呆呆的可能很難發現,其實她的心思是很細密的。想隱瞞她一些事情,恐怕會適得其反。

  岡部決定告訴她一切,大概就是因為這樣吧。我也贊成他的想法。

  「事情就是這樣……為了搶先SERN一步,我們必須儘快完成電話微波爐(暫名)的時光機功能!」

  岡部高聲宣言。但真百合聳了聳肩,說:

  「咦:……,對真由子來說太難了,聽不太懂耶。」

  「總而言之,SERN是壞人就對了。」

  岡部如此斷言。這時,橋田對他提出疑問。他的疑問是關於我們所面對的一個根本問題。

  「你說完成電話微波爐(暫名)的功能,可是我們不是已經成功寄信到過去了嗎?」

  「……那也才兩次而已。而且我們還沒查明在什麼樣的時候才會發生那種現象。」

  「依照上次的實驗結果,只有產生放電現象的時候才能寄嘛。」

  橋田自言自語,像是在做確認。

  對。只成功了兩次。這就是我們手上僅有的牌。

  就算能把資訊送往過去,也得找出確定的方法,不然就沒有意義了。必須化偶然為必然。

  依照直覺推測,我覺得那個放電現象應該是給予黑洞電荷的行為。

  當然,如果真是如此,那麼令人難以置信地,這就表示電話微波爐(暫名)裡面形成了黑洞;不過本來就有人稱呼用來製造黑洞的大型強子對撞器為大型微波爐。兩者的原理是很相近的。

  換句話說,只要把電話微波爐(暫名)目前的狀態想成一台小型版大型強子對撞器……,哎,還算說得過去吧。

  ——在與約翰·提託交談的時候我就想過,最大的瓶頸在於需要大量的能源供給,不過現在就先忘了這件事吧。等到非得解決這個問題的時候再去想就好。

  「嗯。」

  岡部重重地點頭。然後他沉恩了片刻後,忽然大叫:「對了!」看來他似乎注

  意到了什麼事。果然不只是個普通的笨蛋。

  「你知道什麼了嗎?」

  「不,我只是覺得『能夠送往過去的郵件』太長了。我們應該先替它起個名字。」

  ……訂正。果然只是個普通的笨蛋。

  ☆

  「那麼,現在開始進行D郵件(暫名)的實驗。」

  岡部宣布開始實驗。以電話微波爐(暫名)送往過去的郵件,最後被命名為「D郵件」。

  順道一提,這個名稱是經過岡部的「穿越時空的鄉愁之旅(Nostalgic Drive)」、我的「溯流郵件」、橋田的「跳躍時空」、真百合的「Back to the Mail」,最後才決定採用真百合的第二個提案「DeLorean MaiI」的略稱。

  「最好能把(暫名)也省略掉。」

  「作戰名稱為『掌管過去的女神作戰(Operation Urd)』。」

  「也不用。」

  我連續對岡部所言進行吐槽。這男的無論什麼事,就是要發動一下中二病才滿意嗎……。不過被我這樣接二連三地吐槽,他似乎也死心了。稍微陷入沉默。這時,橋田面對著螢幕與鍵盤對我們說:

  「可是,我們不是不知道D郵件的發生條件嗎。也不知道跟放電現象有啥干係。」

  問得好。

  對發生條件一無所知的話,就算想驗證發生的現象也無從驗證起。我們必須先找出發生條件,一切才能開始。

  我思索著該如何進行,正想先確認一下D郵件的部分時,岡部這傢伙又開始竊笑了。……我倒要看看他這次又要講什麼蠢話。如果講得太過分,或許可以考慮把他的舌頭連同舌下神經一起連根拔掉,做成鹽漬牛舌。

  「呵呵……我們接下來就是要確認這個部分。本人鳳凰院凶真有一個假說!我們都看漏了一個最單純,但也最具決定性的條件。那就是發生時間啊!」

  岡部指出,第一封D郵件是在13點左右,第二封則是發生在18點左右。他認為只要在這個時段里進行實驗,或許就能夠成功寄出D郵件。

  「這也未免太單純了吧常考。」

  橋田以@ch語提出反駁,但我覺得他說的不無道理。看來岡部的舌頭與舌下神經暫時能夠安然無恙了。

  「但有一試的價值!真百合,把香蕉拿來。」

  「真由子的香蕉變好少喔……」

  岡部要求拿香蕉來儆實驗時,真百合悲傷地說。她的手上只剩下四根香蕉了。……不禁讓我覺得有點可憐。

  「有必要連香蕉都放進去嗎?」

  如果只是要做D郵件的實驗,應該不需要把香蕉放進去做出膠蕉吧?我這樣想,向岡部提出質疑……但岡部還沒回答,不知道為什麼橋田卻先起了反應:「連香蕉都放進去——……」

  我覺得自己的臉色變得慘白。不,好像馬上又漲紅了……他這句話百分之百是在性騷擾。我正要大叫「這個HENTAI!」然後用一些最惡毒的言詞讓他再也振作不起來,但岡部介入了我們倆之間。

  「阿樽,現在就收斂點吧。」

  研究所的所長不是白當的。這時候的岡部散發出一種領導研究者應有的威嚴。他接著對我說:

  「我是要確認D郵件會不會造成JELLYMAN現象。好了,助手,快把香蕉放進去。」

  他講的確實有道理。

  我要再度訂正剛才說的話。……他果然不只是普通的笨蛋。這個認真的神情,是我最喜歡的研究者的表情。真摯面對「求知」的欲望,專心一意地朝目標前進。爸爸以前也常常露出這種表情。

  ……至於剛開始我還以為比岡部正常的橋田,看來在性騷擾方面是絲毫不知分寸的。

  「把香蕉放進去……。哈啊……哈啊……」

  「你有完沒完啊!HENTAI!!」

  現在在做實驗,所以我只是大聲罵他,要不然我已經出手打人了也說不定。下次可以試試省略麻醉步驟的抽脂手術。

  「對不起喔,下次我再買香蕉補償你。」

  「真的嗎?好開心喔,跟你說喔,岡倫還有阿樽從來都不會買香蕉給真由子的。」

  我一邊跟真百合拿香蕉一邊道歉,真百合一聽,臉上浮現了柔和而甜美的笑容。啊啊,真百合真是太可愛了。我知道不適合我,但還是不禁希望自己能像她一樣可愛地微笑。

  拿著她給我的香蕉,我鑽進開發室的桌子底下。

  因為自從第二次寄出D郵件,讓桌子斷裂成兩半以來,電話微波爐(暫名)就被擺到桌子底下去了。這樣同時也能遮住地板上的大洞。我關上電話微波爐(暫名)的門,正要站起來……頭部卻產生一股衝擊。

  頭頂上發出了好大的聲響。好像是撞到頭了。

  「痛痛痛……」

  我搞錯了桌子的高度。一看,桌子比我想的矮多了。

  「不用強調自己是個笨孩子沒關係。」

  「我沒有!」

  我對胡說八道的岡部回嘴後,按著腦袋從桌子底下爬出來。……好丟臉喔。

  衝擊已經消失了,腦內應該沒有異狀,但撞得還真痛。見我鴣著腦袋,真百合跑來摸摸我的頭。

  「痛痛飛走了~」

  「Thanks,真百合。」

  覺得好像比較不痛了。雖然真百合的咒文不會真的有效果,但她的關懷似乎減緩了頭部的痛楚……。嗯?從廣義上來說,這樣是不是等於有效果?

  「那邊那個,不要再展開百合空間了,快準備寄D郵件吧。」

  ……等一下,百合空間是什麼意思?我本來要回嘴,但看他好像不是在開玩笑。神情還是一樣嚴肅。看來這次的實驗對他來說是一個關鍵。

  「……好好好。」

  說完,我拿出手機,準備寄出郵件。這時橋田問道:

  「時間設定為一百二十秒可以嗎?」

  「嗯!掌管過去的女神作戰,開始!」

  伴隨著沉重的聲響,電話微波爐(暫名)開始運轉。

  旋轉方向跟「那時候」一樣,是逆時針旋轉。……定時器顯示的「120」慢慢地減少。岡部注視著數字顯示,正在算時間。

  為了滿足與「那時候」相同的條件,必須重現真百合不小心打開了電話微波爐(暫名)拉門的狀況。換句話說,我們得注意剩下的時間,抓準時機打開爐門。

  「就是現在!」

  岡部握住電話微波爐(暫名)的把手,迅速打開爐門。在同一瞬間,我也立刻按下了手機的郵件送信鍵。

  然後。

  以電話微波爐(暫名)為焦點,閃電再次於研究室當中疾馳!跟桌子被打斷成兩半時一樣,電話微波爐(暫名)的質量像是一口氣膨脹了,墊在底下的靠墊整個陷了下去。

  整間屋子像被丟進果汁機里一樣劇烈搖動,一陣陣的震動通過!

  看到這片光景,岡部就像電影裡的瘋狂科學家一樣鬨笑。放電的光照在他身上,演出效果十足。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來了!來啦!!」

  他那副模樣簡直有如製造出科學怪人的弗蘭肯斯坦博士。不過跟電影等創作不同的是,實際上的放電現象並不會持續那麼久……

  放電現象來得突然,結束時卻正好相反,是慢慢平息的。等到閃電消失,確認安全無虞後,岡部對談話室的真百合喊道:

  「香蕉呢!?」

  「變成膠蕉了呢~」

  真百合對剛才的騷動不為所動,指著桌上的香蕉說。真百合徙香蕉串上拔下的香蕉,果然已經回到桌上的香蕉串里了……而且是以螢光綠的膠狀模樣。看到這個情形,我倒抽一口冷氣,橋田與岡部則是發出歡呼。

  「呵——哈哈哈哈哈~!謎底終於揭曉了。果然不出我所料,D郵件的發生條件就是時間啊!!」

  「很厲害嘛,岡部……這原因實在太單純了,我都沒注意到。」

  岡部一臉得意。雖然我們並沒有在比什麼,不過目前我就坦率地承認敗北吧。因為他的確達到了值得誇耀的成果。

  ……雖然心裡明白,不過還是很不甘心。

  「不甘心嗎?不過,你即使不甘心還是願意讚賞我,這份精神值得嘉獎!呵——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這傢伙還在對大樓演講時的事情記恨……。好吧,算了。反正他說的是事實,而且現在有另一件事必須確認。

  「先別說這個了,D郵件寄到了嗎?」

  「嗯,很成功!收信日期是五天前!」

  聽我一問,岡部就拿出了剛才裝在機器上的手機,打開來,開啟收件匣,的確

  看到郵件已經寄到……不過,是兩封。橋田對這一點提出疑問。

  「牧瀨氏,你寄了兩封嗎?」

  「……沒有,只寄了一封。」

  為什麼會有兩封信寄到?我覺得奇怪,跟岡部藉手機來操作看看。

  結果,第一封是我寄的郵件文章的前半「Okabe was an」。第二封是後半的「airhead」。

  「被分割為……兩封了?」

  我茫然地喃喃自語。

  我們連電話微波爐(暫名)的功能都還沒弄清楚,這下又多了一個新的謎團——為什麼郵件會被分割成兩封?郵件的收信日期為五天前,也是令人好奇的一點。當中究竟有什麼原因?

  無論如何,我們都得再多嘗試幾次才行。

  「對了,這句英文是什麼意思?」

  岡部忽然想到問我。

  ……「Okabe was an airhead」。意思再單純不過。「airhead」是美國的俚語,意思是笨蛋。整句話的意思就是「岡部是笨蛋」。在日本,比起美式英語——也就是俗稱的美國話,英式英語比較受到重視,所以他應該不知道吧。

  我冷淡地說:

  「你自己去查吧。」

  ☆

  過了大約兩個小時後。熬夜組的岡部與橋田實在撐不下去了,於是兩人去超市買點東酉,當作是休息。

  至於同樣是熬夜組的我,雖然也會覺得累,但對眼前發生的未知現象產生的好奇心更甚於疲勞,反而讓我沒有心情休息。腎上腺素一定分泌了一大堆。

  所以,外出採買就交給兩人,我與真百合兩人則繼續做實驗。

  而在重複進行了無數次實驗的過程當中,我開始明白到一項新的事實。

  隨著每次進行實驗,經驗在自己體內逐漸累積的感覺真的很過癮。所以我才會這麼愛做實驗。

  在準備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實驗時,橋田比岡部先回來了。

  「阿樽,你回來了,岡倫呢?」

  真百合跑去迎接阿樽,接下他在超市採買的收穫。

  「岡倫在樓下跟房東布朗先生講話。他要我們暫時停止實驗。」

  「咦!為什麼?」

  我不懂橋田的意思,忍不住問。實驗現在進行的正順利耶。趁著電話微波爐(暫名)還沒喪失時光機的功能,我想儘可能多記錄一些資料。

  「就是寄D郵件的時候放電跟震動不是很厲害嗎?結果把布朗先生惹火了,說要漲房租。」

  「啊,原來是這樣啊。」

  這下我就明白了。岡部他們使用研究室的時候不怎麼考慮對別人的影響,一樓的「映像管工房」的店長對他們的印象好像本來就不太好。今天我們又持續進行了好幾次會造成嚴重震動的實驗,難怪房東要大發雷霆了。

  「嗯~,沒辦法了……那,就再做最後一次吧。」

  聽我這樣說,橋田睜大了眼睛。臉上寫著「不會吧」。嗯,他的這種表情加上說話方式,跟「@ch」的某個人氣角色還真像。

  「咦,可、可是牧瀨氏,這樣不太好吧,店長搞不好會上來罵人耶?」

  「都已經弄到一半了,怎麼能罷手呢。而且,搞不好現在已經進入無法使用電話微波爐(暫名)的時段了呀……」

  我迅速地準備下一場實驗,不讓他有說話的餘地。

  看我這樣,橋田大概是覺得說什麼也沒用了,就開始從真百合放在桌上的超市塑膠袋裡翻找食物。

  「不要緊嗎,阿樽?」

  「嗯~這種時候的牧瀨氏跟岡倫一樣,不會聽人勸的。還是讓她放手去做吧。」

  真百合與橋田看著正在準備的我詭。我還以為他會再多講我幾句的,看來他還滿了解研究者的個性的嘛。昨晚的駭客技術也很高超,也許這人比我想的更可靠。

  ……如果不是個HENTAI就更好了。

  準備完畢,我開始打要寄到岡部手機里的D郵件內文。反正機會難得,就寫跟這次有關的內容,請他再讓我做一次實驗吧。

  「One more please逕逼樣就行了。」

  說完,我啟動了電話微波爐(暫名)。電話微波爐(暫名)內的轉盤再度開始逆時針旋轉。我抓準時機,硬是拉開了爐門。

  ——好像快掌握到訣竅了。下次裝個自動裝置吧。

  我一邊想,並且在拉開門的同時趴在地板上。迅雷燒焦了研究室內的空氣,劇烈的震動讓地板與天花板不斷震盪。雖然漸漸看習慣了,不過這片景象還真是驚人啊。

  至於橋田與真百合則是已經知道放電的影響範圍,躲到安全地帶悠哉地享用飯糰與三明治去了。我先確認兩人沒有受到波及,然後看了看桌子與電話微波爐(暫名)。

  「這次好像也成功了呢。」

  ☆

  結束今天最後一場——雖然還不確定是不是這樣——的實驗後,我正要確認結果,就聽到某人碰碰碰地衝上樓來的聲音。

  往研究室而來的一陣腳步聲之後,玄關的門被「碰」的一聲一把推開。

  ……是岡部。

  他連鞋子都來不及脫,就氣急敗壞地大叫:

  「你們在搞什麼!不是說實驗中止了嗎!」

  橋田回答了大吼大叫的岡部。但是……

  「是牧瀨氏說最後再做一次……」

  他還沒說完,我就岔了進來。

  「我有寄郵件給你,你沒看到嗎?」

  言外之意是說這是我的責任,橋田沒有做錯事。順道一提,岡部的手機為了提供實驗使用,一直放在研究室。更正確來說,現在也還裝在電話微波爐(暫名)上。

  「怎麼可能看得到啊!」

  當然羅。

  岡部兇巴巴地走到我的面前時,我把手機還給他,說:

  「我五天前就提醒過你了耶。」

  順道一提,郵件的內文是「1 more plz!」。這是為了某些原因,將「再讓我寄一次吧」縮短後寄出的句子。另外,因為我是用D郵件寄的,所以收信日期理論上會是「7/2814:50」。也就是五天前。

  「少開玩笑了!」

  岡部因為太激動,聲音都變尖了。

  真百合優哉游哉地對氣呼呼的岡部說:

  「啊,對了,除了實驗的時候以外,岡倫的手機也響了好幾次喔。」

  聽到這句話,岡部的心情似乎變得更壞了。確認了手機後,不愉快指數更是一口氣飆升到破表。

  「幹嘛不直接用說的啊!」

  「怎麼了嗎?」

  真百合擔心地說。

  至於我,在把手機交給岡部之後,就去把腦中浮現的假說與方程式寫在白板上了。因此,我不清楚岡部在生什麼氣。只知道他生氣的對象不是我或研究室里的任何人。

  反正他應該也有一些我跟真百合都不認識的熟人吧。所以我以十分從容的語氣告訴他: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了,不過你可能需要多攝取點鈣質唷。」

  「你以為這是誰害的啊——!」

  他一邊大叫,一邊還在努力回手機郵件。他是怎麼了?他忙著回信,絲毫沒注意到我在做什麼。

  「好吧,反正採樣已經很夠了,我也差不多摸清了D郵件的法則,沒差啦。」

  「什麼?」

  岡部這才回頭看我。

  剛好我也在自板上寫完了所有的內容。岡部一看,眼睛睜得好大。這是當然了。如果是岡部的話,一定能明白白板上寫的內容之重要性。

  我寫在白板上的,簡單來講就是D郵件的規格。

  先不說放電現象的發生條件等已經知道的事實,首先最重要的,應該是D郵件能送的字數限制吧?

  目前D郵件能送的是半形12個字,或是全形6個字三行以內。也就是說,英文可以送36個字,日文則是18個字。這就是我剛才把「再讓我寄一次吧」縮短成「1 more plz!」的原因。

  「再讓我寄一次吧」是7個字兩行,但「1 more plz!」則是11個字一行就夠了。另外,超過一行的郵件會被分割成最多三封郵件,寄到對方手機里。這時超過字數限制的文章似乎會消失而無法寄到。

  第二個重點是,只要改變電話微波爐(暫名)定時器輸入的時間,就可以調整郵件回溯的時間。目前看來,定時器的一秒就等於現實當中的一小時。所以一百二十秒就是五天了。

  這些驗證內容再加上真百合與岡部的意兄,看來電話微波爐(暫名)能送出的資訊或質量是有限的。而超過限度的資訊或質量就會消失,要不然就是

  像膠蕉或JELLYMAN一樣變質。

  我猜想這台電話微波爐(暫名)應該還沒能製造出完整的克爾·紐曼黑洞。所以才無法像理論一樣進行時間旅行。SERN的時光機很可能也有一樣的缺陷。

  但反過來說,這就表示電話微波爐(暫名)當中的確產生了不完整的克爾·紐曼黑洞。不過SERN在製造克爾·紐曼黑洞時,有使用一種叫做離子調整器的裝置……

  那麼,這台電話微波爐(暫名),也應該有個能夠代替離子調整器的「裝置」……,但我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到研究室當中有什麼具有離子調整功能的「裝置」。

  「總之,詳細的驗證就明天再進行吧。」

  聽了我的說明,岡部看著自板說。

  「不過,我必須在此宣布,201O年8月2日,將會在人類的歷史上永遠留下紀錄。因為在這一天,我們未來工具研究所成功開發出了人類史上第一個時光機啊!」

  岡部聲音高亢地宣告。他講的還算是有道理。

  只不過……

  「不是第一個吧?SERN比我們先啊。」

  橋田毫不留情地對他吐槽,緊接著我也平淡地告訴他:

  「而且也稱不上是開發吧。我們只是恰巧做出來了而已。」

  「……嘖,你們這些人。對我如此威風的宣言竟然沒有一點敬意……」

  岡部遭到我們吐槽,咬牙切齒地露出懊惱的表情。只有真百合一個人對他投以溫柔的話語。

  「不過實驗進行成功,真是太好了呢,岡倫△」

  光是聽到,心情就會為之輕鬆。

  我再度體會到,真百合的確很擅長鼓勵人。持續做研究時,最需要的就是糖跟鞭子了。

  我看了看岡部的臉,猜想他一定受到了很大安慰吧。

  ……咦?

  我以為岡部就算不會笑顏逐開,至少也會苦笑一下吧。

  ……但我看到的表情,卻跟面具一樣面無表情。不對,他臉上浮現的是苦澀之情。雖然表情只有微小的變化,但他給人的苦悶感覺卻很強烈,讓人不得不注意到。

  他的表情就像是面臨了什麼極為困難的問題一樣。我無法明白岡部為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

  ☆

  隔天。8月3日。早上。

  我跟真百合會合後,一起走向研究室。

  半路上,我陪真百合去買「冠軍多汁炸雞塊」,自己也買了一些缺少的日用品,以及帶去研究室的DrPepper。

  但是在買東西的時候,我心裡想的仍然是電話微波爐(暫名)——時光機的事情。如何才能記錄到更好的資料?如何才能進一步改良它的功能?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

  爬上映像管工房旁的階梯,真百合先踏進了研究室。

  「嘟嘟嚕——岡倫早安。做時光機實驗之前,可以先讓真由子加熱雞塊嗎~△」

  我也跟在她後面,走進研究室。

  「啊,岡部。關於時光機的事,我有個想法……」

  說到一半時,我發現研究室的氣氛有點怪怪的。

  「……是我。事情不好了。不,不是那樣。是八號機的情報外泄,被第三者發現了。嗯,我知道。我會設法處理。到了逼不得已的時候,就算要封了她的口,我也會阻止這件事發生。」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見岡部對著手機正在拚命解釋一些事情——不過,他的手機怎麼看都不像是通話狀態。

  然後是跟我一起來的真百合,以及比我們早來的橋田……,除此之外,研究室當中還有另一個人。而且是一名女性。

  一名身穿緊身上衣與窄裙,戴著細框眼鏡,微卷長發及背,眼光伶俐的女性站在那裡。雖然還年輕,不過看起來很沉穩,給人一種有如秘書或律師的印象,似乎相當能幹。

  但相對地,她的視線移動方式與舉止,又散發出一種缺乏自信的感覺。一般來說,像她這種類型的人意志力應該比較堅強,但她似乎並非如此……,不過,這不是重點。

  ……重要的是,又來了一個女性。

  遇見漆原小姐的時候我就在想,岡部身邊的女性也未免太多了吧。難道這傢伙天生犯桃花?如果真是如此,那我最好趁早把他處理掉,以免危害社會人群。

  是說昨天岡部去超市買東西前,明明還耳提面命地說:「本次作戰是最高機密,絕對不可以泄漏出去。明白了嗎?」結果反倒是他自己率先大嘴巴?

  不,先等等吧。

  不可以還沒搞清楚情況就把人打個半死。我可以等到都搞清楚了,再把岡部的「自稱·惡靈寄生的右臂」連同末稍神經一起拔掉。

  「現在是什麼狀況?」

  橋田困惑地回應我的疑問:

  「完全不鳥我們所有人耶?」

  岡部好像沒聽到我們倆的聲音,繼續透過手機對著空氣辯解。

  但是……

  「這事可不能讓機關知……不要在我講電話的時候寄信來!」

  突然,岡部的手機收到了眼前那名女性的手機郵件。仔細一瞧,她似乎一直拿著手機,以無法目測的高速打著郵件。速度快到令我昨舌。

  然後,兩人互相對看。

  ……互相對看。

  ……互相對看。

  ……好,宰了他。現在立刻動手。馬上。

  這個岡部或者是鳳凰院凶真,果然是社會的害蟲。在對付SERN之前,我必須先宰了這個突然在研究室里上演愛情戲的男人。

  這是我現在被賦予的使命。

  我在心中做好決定,正要採取行動時。

  岡部一副忍受不了的樣子,無奈地開口:

  「好吧……。既然秘密已經被你發現了,我就全部告訴你吧。」

  岡部的發言在最後一刻阻止了我的行動。

  我想,即使是我身邊的真百合與橋田,恐怕也沒有發現到我內心的掙扎。我的撲克臉擺得很徹底。應該吧。

  岡部並沒有注意到我;他的雙眼倏然睜大,迅速指著那名女性宣布:

  「——桐生萌郁!從今天起,你就是Labmen編號005!」

  ☆

  桐生萌郁。二十歲。Labmen編號005。

  也就是說她是繼編號004的我之後,新的一位研究室成員。

  結果經過了許多迂迴曲折,花了不少時間,才問出她的身分。她原本是某間編輯工作室的兼職員工,而其中一項業務,就是在秋葉原取材,打聽IBN5100這台千金難求的PC的消息。

  而在取材過程當中,她遇見真的弄到了IBN5100的岡部,為了借看一下這台PC,才來到研究室的。

  岡部一個不小心讓她進了研究室,還把本來應該是最高機密的時光機情報泄漏給她知道,為了解決這個事態,只好硬是讓桐生小姐成為了Labmen。

  桐生小姐雖然沉默寡言,但長得很漂亮,跟漆原小姐又是不同典型的美人。只要她一出現,恐怕有半數以上的人都會被她迷住吧。伸直的腰杆與挺立的站姿也很吸引人的目光。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她與人的溝通能力有些缺陷。

  與挺直的背脊對照之下,頭總是低垂著,而且幾乎從不開口。跟人溝通時偏好使用郵件。

  我待的研究所也有很多怪人,我的一個直屬的印度人前輩,更是讓我想逼問他為什麼不去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但即使如此,我也沒看過像她這麼古怪的人。

  ……就在我們向桐生小姐問東問西時,岡部與橋田已經將電話微波爐(暫名)改造成新的形態。

  他們打算去除電話微波爐(暫名)所有做為微波爐的功能,將它完全改造成一台時間旅行專用機。

  而且在過程中邐加裝了新的功能;以往我們只能將D郵件寄給裝在電話微波爐(暫名)上的手機,但現在我們可以寄到任何一支做了轉接設定的手機里。如此一來,就可以拿著手機到處跑,在任何地方都能接收D郵件了。

  互相交換情報,結束改造作業後,時間已經過了正午。確認雜七雜八的東西都已經收拾完畢後,岡部隆重地宣布:

  「那麼,現在開始舉行圓桌會議!」

  「先打開窗子啦,很熱耶。」

  他才剛說完,橋田就提出抗議。發言的時機實在太過恰好,讓我不禁有點可憐岡部……,啊,我在說什麼啊。那種人有什麼好可憐的。

  「你在做什麼啊,阿樽!要是被機關知道了我們的秘密怎麼辦?」

  「又在妄想了。」

  岡部不准橋田開窗戶。

  的確要是開了窗戶,就沒什麼秘

  密不秘密的了。真要說起來,都要怪岡部講話太大聲了。

  但同時,在這個足以熱死人的日本夏季,熱島現象如火如茶的秋葉原夏天,不開冷氣還緊閉窗戶,根本就是自殺行為或是殺人行為,或者是兩者皆是。老實說,我也想開窗戶。

  不行的話,至少也掛條濕毛巾在房間裡,以汽化熱降低室溫——順道一提,這個點子剛才已經被橋田拒絕了,理由是機器怕潮濕。

  岡部好不容易讓橋田放棄開窗戶後,再度轉向眾人。就在這個瞬間,他的手機響起了收信提示音。岡部迅速拔出手機確認過後,板著一張臉看著桐生小姐。她好像又寄郵件給他了。

  岡部沒有理會這封郵件,打算繼續剛才的話題。

  「從現在起,我們要進入『掌管過去的女神作戰』第二階段……」

  岡部的手機再度響起收信提示音。岡部不予理會。

  「為了讓D郵件……」

  岡部的手機三度響起收信提示音。岡部不予理會。

  「更具有實用性,我們……」

  岡部的手機又一次響起收信提示音。岡部雖然不予理會,但好像開始不耐煩了。而且接下來他的手機一直響個沒完,令人懷疑寄信人到底是怎麼打出郵件的。

  岡部的手正在顫抖。不知道是出自憤怒、焦躁,還是憤慨—也許並不沒有太大差別。

  「必須進行新的實驗。」

  在怒濤般的郵件攻勢中,岡部緯算是講完了作戰的目的。看來岡部雖然擅長滔滔不絕地講話,但不擅長應付別人的滔滔不絕。先記起來吧。

  真百合端麥茶給岡部喝。同時也給了桐生小姐一杯。

  「夏天就是要喝麥茶呢!。萌郁姊也來一杯吧?」

  喝點冷飲有助於安撫心情。真百合在這種時候真的很貼心,我很敬佩她的觀察眼光與洞察力。這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的。

  兩人接下麥茶開始喝時,橋田問道:

  「……你說實用,是要拿來做什麼?」

  岡部回答的沉重程度,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想。

  「我們要改變過去!」

  ☆

  「我們要改變過去!」

  岡部毅然決然的一句話,讓我不禁從坐著的沙發上站了起來。

  因為我對他所說的話實在不能置若罔聞。

  「等一下,這樣太危險了。要是引起了時間悖論怎麼辦!」

  有一種現象,稱為蝴蝶效應。

  這是一種混沌學的概念,認為即使是一點微小的因素,也可能造成完全無法預測的結果。

  常有人用「一隻蝴蝶在北京拍動翅膀,會在紐約引起龍捲風」來解釋這種概念。也就是說,一隻蝴蝶的拍翅動作可能擾動周圍的空氣,而使得遙遠的另一個地方發生龍捲風。

  即使開端真的只是小小的變化,只要它改變了過去,就無法預測之後會有什麼影響。我們應該維持最慎重的態度處理此事。這是我的主張。但是……

  「助手啊,你身為一名科學家,難道不會想親自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能用D郵件……改變過去?」

  非常直接的問題。我不禁被問得支支吾吾。

  「這、這個嘛……」

  當然了。只要還算是個研究者,不管是誰都會想親眼觀察這個未知現象引起的狀況。「求知」的心愿就是如此貪婪、自私、難以控制的欲望。

  「想知道」。

  是否真能改變過去。改變之後,會產生什麼結果。會發生什麼事。

  這就是「求知」。一想到這裡,我再也無法反駁了。

  「可是要改變什麼呢?」

  真百合問。對於這個問題,岡部閉上眼睛,慢條斯理地對她說:

  「現在才要開始想!」

  沉默。

  寂靜。

  無聲。

  ……然後是收信提示音。

  「那,我去查一下東西喔。」

  「萌郁姊,我跟你介紹研究室喔,」

  岡部手機響起的收信提示音,讓大夥見緊繃的神經都斷了線。

  橋田與真百合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岡部身邊。

  「慢、慢著!我不是沒有點子喔!我只是想先統整所有人的意見……」

  「唉,看你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還以為有什麼好主意咧……」

  我嘆了一口氣說。恐怕只要我沒擺脫這個男的一天,我就得永遠這樣嘆氣下去吧?

  「喔喔,助手!不是,我只是想聽聽大家的意見,找出一個影響最少,又很容易看出變化的改變內容罷了。你應該懂吧?」

  「懂才怪啦!」

  這個人實在是……。好像很可靠又好像完全靠不住,好像意志很堅強又好像很孬,好像驕傲又好像很卑微……

  真的得有人來管管他才行。

  「……總而言之!還是先休息一下吧?岡部跟橋田一直在處理電話微波爐(暫名)改造的事,應該已經累得沒有力氣想事情了吧。」

  「贊~成!還有,拜託開個窗戶吧。這也未免太熱了吧,用常識來考慮。」

  橋田也附和我的意見。

  看來岡部似乎想立刻開始做實驗。他的心情我也不是不了解。

  但既然目前沒有什麼有建設性的意見,就應該稍事休息,才能走更長遠的路。在我如此主張後——經過頗長的一段辯論——,岡部總算是讓步了。

  「好吧,沒辦法。的確是有點累了。」

  說完,岡部在桌前坐下,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麥茶。

  「噗哈……」

  「那麼,等會趕緊決定該怎麼做吧。……等休息結束之後。」

  我如此說完,拿起了自己帶來的沉重專門書。之前我就想看這本書了,但找遍了好幾間圖書館都遍尋不著。

  能夠在秋葉原的圖書館找到它,算是一種僥倖吧。

  開始休息後過了不久,岡部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往電話微波爐(暫名)走去。看來他連一時半刻都無法離開那台時光機。他拿出手機,做了一些操作。

  見他如此熱心,跟昨天做實驗時一樣,我又想起了爸爸的身影。

  ……如果。

  只是說如果。

  如果SERN公開發表他們從四十年前就在進行時光機實驗的話,爸爸會怎麼做呢?當時光機己不再是偽科學,而是受到認可的正式學科時,爸爸是不是會繼續研究時光機,甚至成為SERN的研究人員之一?

  當岡部說出要改變過去時,我一直想到這件事。

  老實說,我本身沒有任何想改變的過去。當然,我也曾經犯過嚴重的錯誤,也失敗過好幾次。但這些都是自己的一部分。正因為失敗過,才會試著努力彌補。

  即使是失敗的歷史,對我而言,也是構成現在的我所不可或缺的要素。所以,就算有人說我可以回到七年前犯下人生最大失敗的那個夜晚,我也不會點頭的。

  我的確想彌補那晚的失敗,那對我而言是最大的心靈創傷。

  但我是想以現在的自己去彌補,而不是回到小時候「取消」那場失敗。

  所以,除了「求知」的欲望,以及無法坐視SERN的惡行不管以外,我並不會很想使用時光機。

  ☆

  岡部站起來,過了一會兒。

  真百合似乎覺得他情況有異,走到他的身邊。

  「岡倫?」

  真百合叫了他。但這個時候的岡部,似乎正兩眼無神地瞪著空氣。

  「岡倫……,岡倫。你還好嗎?」

  真百合叫了他好幾次。結果岡倫彷佛忽然回過神來,轉頭東張西望。他額頭冒著冷汗,身體似乎不太舒服。

  「剛、剛才那是什麼?」

  說完,岡部看了一眼手上握著的手機。但,手機似乎沒有異狀。接著他轉為盯著電話微波爐(暫名)看。

  他是怎麼了?看起來怪怪的。

  「……我站在這裡,大概過了幾分鐘?」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他到底是怎麼了啊?也許他的身體狀況比我想像的更糟糕。

  「咦?嗯!,大概三十秒吧?」

  「三十秒?」

  真百合告訴他大致上經過的時間。對於她的回答,岡部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很意外。

  我忍不住站起來插嘴道:

  「你不記得了嗎?剛才不是說要用D郵件做改變過去的實驗嗎?然後……」

  「然後岡倫就忽然跑到電話微波爐這邊,開始哈啊哈啊地喘氣。」

  真百合接在我後面繼續說。但岡部聽了仍然一臉不解。

  ……簡直像是在一段短暫時間內,

  失去了記憶般的表情——順道一提,這中間橋田又做出了一些HENTAI性騷擾行為,不過還是別提了吧。

  岡部搖搖晃晃地走出放有電話微波爐(暫名)的開發室,來到談話室。他的步履有些蹣跚,看了令人有些擔心。我正想上前扶住他,以免他摔倒,但他突然停下腳步,再度看了一下手機。

  「……收到了!」

  「……岡部,你真的不要緊嗎?」

  我擔心岡部,走過去看看他。是不是腦部功能出了問題?更嚴重的話搞不好是急性中風或腦溢血。這時,他突然轉過頭來。

  「錢呢?我是說樂透6!名媛17!我有中三獎嗎?」

  「不准叫我名媛17!」

  我反射性地出口罵人。

  一瞬間,這件事給我一種強烈的不協調感。

  ——為什麼我會知道「名媛17」這個詞?疑問有如紀念攝影的閃光燈,在意識里閃亮了一下。

  ☆

  無數記憶恍如走馬燈般通過腦內。

  「可是要改變什麼呢?」

  真百合問。對於這個問題,岡部閉上眼睛,慢條斯理地對她說:

  「問得好……在本次作戰當中我所要完成的目標。那就是簽中彩券!」

  ——不對。

  ——剛才真百合問岡部同一個問題時,他回答:「現在才要開始想!」並沒有提到什麼彩券。

  「岡倫……真由子覺得好難過喔。」

  岡部遭到真百合的抗議。

  「我們應該想個能讓世界和平的方法呀!。例如讓全世界所有人都擁有一個烏帕抱枕之類的。」

  「岡部……你太沒志氣了吧!」

  我喝完麥茶後念了一句,被岡部激烈地反駁。

  「這是嘗試改變過去的實驗!這樣不是最好懂嗎!?」

  「但你的目的是錢吧?」

  我無情地駁斥他。

  「住口!你這個名媛17!」

  「名……名什麼?」

  他用一個奇怪的名詞叫我,讓我腦袋一時變得空白。

  ……你究竟在說什麼啊?

  看我大惑不解的樣子,岡部得意洋洋地說出一個發音微妙像英文的詞句。

  「Celeb Seventeen!用爸媽的錢住飯店的人沒資格跟我講東道西的!」

  「我已經十八歲了!」

  ——不對。

  ——我們沒有過這樣的對話。那麼,這段記憶是什麼?

  「……頭、頭獎……未免有點太招搖了。畢、畢竟我可是被機關追殺的身分啊。」

  因為開獎日期的問題,我們決定買樂透6之後,接著討論要買第幾獎,結果岡部一聽到頭獎是二億就嚇傻了。

  「……你怕了是吧。」

  最後,岡部連二獎的二千三百萬也不敢買,決定將目標定在三獎的七十萬。

  「岡部,想不到你這人還蠻懦弱的嘛。」

  我沒好氣地看著岡部。

  「擔心時間悖論的人有臉說這種話嗎?Cele-Sev。」

  「不要用那種略稱叫我!」

  ——原來名媛17是這個意思啊……

  ——可是,我們明明沒有過這種對話。沒說過的話卻存在於記憶當中……,存在於我的內部。

  「……要傳送到七天前,總共是一百六十八小時,所以輸入一百七十秒差不多吧?」

  我開始準備使用電話微波爐(暫名)。岡部聽了,說:

  「呵,開啟命運石之門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又是那個?你還真是講不膩耶。」

  我沒好氣地對岡部說。而他也一如往常地反駁我。

  「你才是,不要每次都潑我冷水。」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有個閃光燈亮了一下。桐生小姐似乎把我跟岡部鬥嘴的樣子拍了下來。問她為什麼這麼做,她簡短地回答:「因為你們看起來很開心。」

  「我、我才沒有開心……」

  「不過這個助手,還真是個傲嬌啊。」

  橋田調侃吐槽的我。當然,我馬上像被電到一樣強烈否定。

  「誰是傲嬌啊!」

  「哦~牧瀨氏,你知道什麼是傲嬌啊?」

  橋田故意挑我的語病。臉上還浮現出不懷好意的邪笑。彷佛他已經看穿了我是@ch鄉民……

  ——本來沒有體驗過的記憶。

  ——這些記憶形成漩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泄而出……。然後,漸漸消失。

  ——恍如走馬燈般的記憶,逐漸變得像海市蜃樓般縹緲……然後消失……然後消失……然後消失……

  ☆

  「錢呢?我是說樂透6!名媛17!我有中三獎嗎?」

  「不准叫我名媛17!」

  我反射性地出口罵人。

  一瞬間,這件事給我一種強烈的不協調感。

  ——但那種不協調感轉瞬之間就如春天的薄雪般融化消失。咦,剛才好像有種怪怪的感覺?……算了,沒差。

  「……你剛才在講哪件事?」

  他忽然說甚麼樂透6,我聽不懂。

  「什麼?還問我哪件事……」

  岡部看到我的反應,很明顯地露出困惑的神情。真百合也開始關心他了。桐生小姐也走過來,雖然一語不發,但視線中帶有關心之意。

  「岡倫?」

  「就是實驗啊!我們不是做了使用D郵件改變過去的實驗嗎……!」

  看著大聲嚷嚷的岡部,我觀察著他的視線與講話方式,確認他的腦部功能是否有出問題。雖然我不是專科醫師,不過以我能力所及的範圍來診斷,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我一半安心,一半不耐煩地說:

  「所以剛才大家不是在討論要寄什麼樣的郵件才好嗎。」

  聽到我這樣說,岡部打從心底驚愕不已地發出「咦!」的一聲。真百合開心地說如果能用時光機改變世界的話,她要許什麼心愿:

  「真由子希望是能讓世界和平的方法!例如讓全世界所有人都擁有一個烏帕抱枕之類的。」

  ……真百合說出了好像在哪裡聽過的內容。岡部嘴唇顫抖地問我跟真百合:

  「你們,真的都不記得了嗎?」

  被他再三確認,我不禁有些訝異……但同時,心裡深處也產生了一個像小刺般的疑慮。咦,不會吧?

  在這份懷疑還沒成形之前,有人先敲了敲研究室的大門。真百合去應門。

  「請進~啊,是琉佳耶。歡迎!」

  聽到真百合的聲吝,我也將視線移向玄關。門口站著前天在柳林神社遇見過的美少女——漆原琉佳。

  今天穿得不是上次那套巫女服,而是黑色的便服。即使換了一套裝扮,仍絲毫不減她溫柔婉約的氣質,反而還增添了一些活潑的感覺,更顯得搶眼。

  這樣的她,一進到研究室裡面來就對岡部露出滿懷歉疚的表情,低頭向他致歉。

  「凶真大哥,真的很對不起!」

  對於她突如其來的行動,不只是被道歉的岡部,在場的其他所有人也都滿臉問號。

  「琉佳,你怎麼了?」

  除了真百合出聲表示關心以外,其他人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漆原小姐戰戰兢兢地將拿在手上的卡片遞給岡部。那卡片上似乎寫著幾個數字。

  「……這個。」

  看到她遞給自己的卡片,岡部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臉上卻顯示出驚愕的表情。岡部搶下了她手上的卡片後,眼睛睜得老大地開始確認卡片上的內容。橋田從一旁看了看岡部,說:「咦,這不是樂透6的彩券嗎?」

  ……樂透6?

  我不久之前才聽過這個詞的。那是岡部在叫我名媛17——我再也不想聽到這個稱呼了——的時候,一起提到的詞語。問過橋田之後,才知道這是一種彩券的名字。

  「……02、12、18。一樣。琉佳,你是在哪裡知道這些數字的!」

  岡部注視著寫在卡片上的數字問她。

  「咦?那個……是凶真大哥告訴我的……」

  漆原小姐回答他說,這些數字是岡部自己告訴她的。

  「我告訴你的?」

  「凶真大哥說這組數字也許會中獎,叫我買買看……」

  岡部聽到這組數字竟然是自己親口告訴漆原小姐的,整個人愣在原地。至於橋田,則是毫無心機地問漆原小姐:

  「欸?啥時候?」

  「一個星期前。」

  聽漆原小姐這樣說,真百合天真地表示出敬佩之意。

  「

  哇!岡倫原來有預知能力呀。」

  「那,琉佳氏,你有中樂透6嗎?」

  橋田又說。我在他的背後,抱持著強烈的疑心看著岡部。

  我感覺到剛才心裡深處產生的小小疑慮漸漸變得越來越大。漆原小姐並沒有注意到我的樣子,在眾人的目光之下,用小得像蚊子叫的聲音說:

  「這個……,我寫錯了一個數字。」

  聽到她這樣說,岡部重新仔細地確認了一遍卡片上的數字。光憑他的這個動作,就足以回答我的懷疑了。

  而橋田則是對漆原小姐的回答做了直接反應,發出遺憾的聲音。

  「嗚喔喔喔喔喔!可惜啊,太可惜了!!」

  注意到「某件事」的我,實在沒辦法像橋田那樣單純地反應。

  所有證據都證明了我的懷疑是正確的。答案也是一樣的。我顫抖著,低聲說:

  「岡部……你,該不會是用了電話微波爐……」

  不會錯了。

  站在這裡的岡部,是已經改變了過去的岡部。而他所藉助的,正是電話微波爐(暫名)的力量……

  ☆

  時間已經將近下午四點。

  剛才漆原小姐來過之後,岡部就宣布今天大家解散。

  似乎是因為樓下「映像管工房」的店長回來了,他判斷繼續做實驗有可能惹火房東,才不得已而放棄。

  的確,想讓一樓的人感覺不到那些噪音與震動而做實驗是不太可能的。

  「……岡倫。」

  離去之際,包括真百合在內,研究室的成員都對岡部投以擔憂的眼神。青梅竹馬的真百合我還能夠理解,但竟然連橋田與漆原小姐都那麼擔心他,看來這個所長還是滿受成員愛戴的。

  現在研究室當中,只剩下專心打著手機郵件的岡部,以及坐在沙發上專注閱讀科學雜誌的我兩個人。

  「……喂,那邊那個助手。你不回去嗎?」

  不知道岡部是否暫時打完了郵件還是想休息一下,他開始找我說話。我故意冷漠地回答他:

  「我在想事情。」

  但岡部不知道是怎樣曲解、誤解、扭曲了我的意思,開始以他自己那一套解釋方式回我的話。

  「哼……,喔,我懂了,大概是回飯店也只有你一個人,太寂寞了,所以希望我來陪你是吧,你這名媛17還蠻孩子氣的嘛。」

  「我說過,不要叫我名媛17!!算我拜託你好了,不要這樣叫我……助手都還比較好一點。」

  我火冒三丈地跟他吵。

  看來岡部的手機郵件還沒打完,只是休息一下罷了。在跟我說話的同時,他又繼續打他的郵件。

  「我現茌忙著寫郵件。如果你一定要待在這裡,就不要鬧,乖乖地待著。知道了嗎?復活殭屍。」

  岡部的口氣似乎是希望我離開這裡。但他的語氣不是想趕我走,反而讓我覺得他是在關心我。

  這樣反而令我更難過。

  我像個孩子似地嘟起了嘴,眼睛移到科學雜誌上,低聲說:

  「……這個叫法最讓我生氣。」

  時間靜靜地過去。

  研究室里只聽見岡部打郵件的按鍵聲,以及我不時翻動雜誌頁的沙沙聲。

  不久岡部似乎寄出了郵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放開了壓在按鍵上的手指。但他的視線,仍然朝向手機的液晶螢幕。

  那副景象,讓我莫名地有些嫉妒。

  物理性的距離是如此地靠近,但心的距離卻彷佛遙不可及。我無意識地做如是想。……要怎麼做才能夠縮短這個距離呢?

  回想起來,或許我一直以來都在想著類似的問題。以前是對爸爸,而現在則是對眼前的岡部倫太郎,該怎麼做……我才能更了解他們呢?

  「想知道」。

  這的確是最根本的欲望。

  不管吸收了多少知識,累積了多少經驗,這對我們人類來說仍然是個難解的問題。所以我「想知道」。想知曉近在咫尺的一切事物。

  以側臉面對著我的他,他的喜悅,悲傷、願望、冀求。

  岡部繼續看著手機,焦急地等待著。我忍不住對著他的背影說了:

  「簡直像戀愛中的少女在等待心儀對象寄來的信呢。」

  岡部慢了一拍後,背對著我回答:

  「你就這麼希望我理你嗎?」

  ……被他這麼一講,我不禁自問「是這樣嗎?」。我的雙眼略為睜大。是這樣的嗎。至少,我現在最「想知道」的事,確實就是他的內心沒錯。

  我不禁產生一種衝動想直接跟他問個明白。問他寄手機郵件的對象是誰。

  如果我問了,他會告訴我嗎?會不願回答我?試著轉移話題?還是說,岡部會用某種我完全猜不到的方式回答我?

  我不知道岡部會做出何種反應,我一點都不了解在這種情況下的他。一個人對世界的了解範圍本來就是有限的。不管擁有多少專業知識,也無法摸透身邊的人心裡的想法。

  最後我還是輸給了內心的衝動問了他:

  「……你在寄郵件給誰?」

  根據聽到的人與聽到時的狀況,對這句話可以做很多種解釋。也許我這句話說得是太魯莽了。這點分寸我也不是不懂。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想知道。

  岡部並沒有察覺到我內心的糾葛,反應平淡地說:

  「……是約翰·提托。」

  「咦?」

  我將視線從根本沒在看的科學雜誌內頁上移開,抬起頭來。就在這時,岡部的手機響了。似乎是收到了郵件。

  岡部戰戰兢兢地開啟了郵件畫面。他的手指似乎在微微發抖,是不是我看錯了?

  ……不過,那封郵件的寄件人似乎不是他在等待的約翰·提托。我感覺得到岡部既失望又放心的心情。

  「……嗯。」

  他的嘴唇浮現出微微一笑。

  看來應該是研究室的其中一個成員,或是別的熟人寄來的吧。

  也許是漆原小姐。

  岡部帶著一絲自嘲的笑容,關閉郵件畫面。就在幾乎同一時間,收信提示音又再度響起。

  岡部以反射動作開啟了郵件畫面。

  我想這次必然就是他在等待的約翰·提托,不禁探出身子。

  「嘖……夠了!」

  但打開了郵件畫面的岡部,卻散發出一種煩躁與不悅。很明顯地,這不是他在等的那一封信。

  八成是GG信,或是郵件魔人桐生小姐寄來的信吧。

  我有些遺憾地坐回沙發上。

  不知何故,我也開始跟岡部一起等待約翰·提托的來信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但相對地,就是因為這樣,人才會有「求知」的欲望吧。未知的事物能夠讓人成長,也是通往未來的指標。

  當我坐在沙發上恢復平靜時,這次岡部手機響起的不是收信音,而是來電鈴聲。連岡部也嚇了一跳。

  不過仔細想想,約翰·提托是不可能打電話來的。實際上,電話也似乎是別人打來的。

  「……阿樽?」

  岡部低聲呼喚了橋田的外號。然後以流暢的動作滑動手指,按下通話鍵。接著交談了兩、三句。

  「我看你去神田川洗冷水澡吧!」

  岡部電話講到一半突然變得怒氣沖沖,把電話給掛斷了。想到講電話的對象是誰,也就不意外了。八成又是講了什麼不看場合的話或是@ch語,刺激到岡部的情緒了吧。岡部掛掉了於機。

  肩膀在上下起伏。看來剛才的對話內容消耗了他不少精神。

  誰叫那人是橋田呢?岡部會生氣也是沒辦法的吧?

  但是才剛掛斷的電話,又馬上響了起來。岡部皺起了眉頭。他一臉不爽地把手機放在耳邊。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正在蓄勢待發,準備破口大罵。

  「喂,我不會送錢包過去的……」

  然而開始通話的岡部並沒有破口大罵。表情也變得柔和許多。

  「什麼啊,原來是真百合啊。」

  聽到他這句話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橋田與真百合連續打電話來。如果前兩封郵件也跟我擅自推測的一樣,是漆原小姐與桐生小姐寄來的……

  那就表示所有Labmen都對岡部非比尋常的情況抱持著擔憂的心情——雖然郵件只是我自己亂猜的,但我很希望真的是這樣。

  岡部不知道是否也注意到了同一件事,臉上浮現了「嗯?」的表情。然後他說:

  「阿樽也在那邊吧?……你不需要借他錢,知道嗎?」

  從剛才開始講電話時的第

  一句研判,橋田大概是找他借錢,或是拜託什麼關於錢的事情。唉,在這麼緊張的情況下開口借錢,被罵也是沒辦法的。

  不過現在,岡部好像已經從那種緊張狀態中解脫了。

  或許我該佩服真百合。我想岡部最能夠放輕鬆的場所,應該就是在她的身邊吧。……好像有點羨慕。

  「嗯……我要掛羅,打工好好加油啊。」

  跟真百合講話之前與之後的岡部,簡直判若兩人。表情變得平穩,雙頰浮現的也不是自嘲等負面情緒,而是單純輕鬆的笑容。

  他一定是再度感受到,大家有多麼擔心他,重視他。在現代社會裡,能夠有如此關心自己的朋友,或許是相當難能可貴的一件事。

  而且我想,這一定是他也一樣地關心別人,才能培養出別人對他的信賴。

  我輕聲一笑,指著他的表情:

  「岡部……你笑得好賊喔。」

  「……!」

  才一說完,岡部馬上起了反應,兇巴巴地瞪著我。

  我就像打地鼠機台的地鼠一樣,立刻用雜誌把臉遮了起來。

  「……」

  岡部隔著雜誌瞪著我好一會兒,然後似乎是氣消了,嘆了一口氣,表情也和緩許多。他終於明白這裡也有一個人在擔心他了。

  人不是孤獨的。

  只要一輦子待人有誠意,身邊一定會有人對自己伸出援手。我就是希望岡部能明白這一點。

  ☆

  正當岡部心情輕鬆許多,表情也轉趨柔和時。

  郵件收信音再度響起。看了寄信人的名稱,岡部喃喃自語:

  「……來了!」

  岡部臉色一變,我也猛然抬起頭來望向他。

  企盼已久的郵件終於來了。

  自稱狂氣的瘋狂科學家深深吸了一口氣後,開始閱讀郵件的內文。他的側臉上寫滿了複雜的感情。

  看完郵件後,寫好回信寄出。

  再度收信、讀信、寫回信。

  這些動作在我的眼前循環進行。

  我一動也不動,只是在一旁看著他的動作。沒錯,我早就很清楚了。

  既然時光機擺在眼前,SERN也的確在策畫陰謀,那麼自稱未來人的約翰·提托的存在,也是無法完全否定的。

  就算萬一他不是真的未來人好了,只要他擁有跟SERN與時間旅行相關的知識,或許就能為岡部指引一個方向。

  我帶著祈求的心情望著岡部。

  並不特別做什麼,只是默默看著他。這是現在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兩人繼續以郵件往來。

  不曉得過了多久?

  「……!」

  不知道在第幾次的郵件往返時,岡部顯示出了明顯的震驚反應。雖然說是震驚,但並非怒氣,也非恐懼。緊接著,他以比至今更激動的態度,將臉整個湊近郵件畫面。

  「……竟然,叫我引導世界?」

  看來對方似乎要求他做一件過度沉重的事情。

  岡部整個人都在不住顫抖。

  我不安地瞅著他的面容。岡部的表情轉為嚴肅,一口氣迅速地打完了一封郵件。而當打完的瞬間,他全身緊繃的肌肉似乎放鬆了,視線在空中停留了一會。重要的郵件似乎已經打完。

  就連待在旁邊的我,也能感覺到那股高漲的緊張感。

  那麼直接與對方郵件往來的岡部所感受到的壓力,不知道又有多高?

  接下來,每次交換一封郵件,岡部的臉上就顯現出更多的恐怖與混亂。可以想見的是,約翰·提托正要託付岡部一件現在的他所無力承擔的重責大任。

  那是這世界上,只有他能夠接受的禮物(Gift)。

  背負無限大的責任與義務。近似於詛咒的祝福。

  只要是研究者、藝術家、工匠或是一流的政治家,都必然得接受的禮物。能夠或多或少,為世界帶來改變的可能性。

  岡部現在,也正要接受這份禮物。

  ……就在我的眼前。

  事情發生得突然。

  岡部「啪」的一聲把自己的手機放在桌上。他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我嚇了一跳。發生了什麼事?

  「……岡部,你怎麼了?」

  我見岡部的情況有異,於是問他。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我?未來……?……太誇張了吧。」

  但他只是困惑地一再喃喃自語,似乎沒聽見我在叫他。

  不過同時,我也有點猜到對方跟他說了什麼。

  老套。

  自古以來,每逢重要場面時就會被搬出來,從某種層面上來說有些陳腐的一句話。

  舉凡戰爭、政治、科學上的重大發現、於人跡未至之地展開的冒險、開發未知的技術時,這句話都被一再使用。

  迷惑人心,同時也使社會獲得發展的一句話。

  「改變未來」。

  八九不離十。我想不會錯了。這就是約翰·提托對岡部說的話。

  岡部神情迷惘,視線漫無目的地飄移。

  此時,收信提示音再度響起。在桌上,手機震動著,就像一頭怪物扭動著它的身軀。

  我望向岡部。岡部也望向我。

  只有他自己能夠決定是否要開殷這封郵件。沒有我插嘴的餘地。……沒有。

  岡部猶豫了片刻後,雖然有些遲疑,但還是將手伸向手機。

  開放郵件畫面,看了上面寫的文字時,他的眼光產生了一陣動搖。

  「……!」

  他發出了不成聲的喊叫。

  到後來,我才知道這時候發生的事。

  我才知道提托在郵件中,要岡部成為「救世主」……

  要岡部背負,這個世界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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