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負荷領域的即視感 下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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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酒店的電子鎖輕易地就被解除了。輕轉把手,門靜靜地開了。聲音從浴室傳了出來。房間的主人正在沐浴。

  2011/8/4

  「——呼……好不容易來了趟日本,真想在浴池裡舒舒服服地泡上一泡啊」

  雖然紅莉棲在美國是以淋浴為主,但骨子裡還是日本人。沒什麼精神放鬆的方法能比在浴池中泡一泡來的更有效了。

  堵上了浴缸的排水口,在正準備放水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了門外好像有人在。撥開浴簾探出頭來。

  「哪位……?」

  用足以傳到外面的聲音問道。

  但是並沒人答覆。

  難道是已經過了退房的時間嗎。腳步聲不是從走廊傳來的,而是來自於室內。

  「客房服務……?我應該是掛了「請勿打擾」的牌子吧……」

  昨晚BBQ聚餐之後,實在是太累了,辦好入住便直接睡下了。不過掛個「請勿打擾」的牌子的這點理性應該還是有的。我有印象。雖說還有些醉意,但也沒到宿醉的程度。

  確實我的房間裡有人。

  紅莉棲現在光著身子,毫無防備。進來的要是賓館賊的話,冒失地跟他打照面,反而會更危險。

  而且那麼做也太大膽了。

  那個人應該已經聽到淋浴音了,明知道屋內有人確還是進來了。

  雖然猶豫了一下,但紅莉棲作為女性還算是很勇敢的。

  拽起浴巾裹住身子,握住了浴室的門把手。首先出浴室後,看一下那人是誰——覺得有危險的話就直接從浴室逃出去。還記著非常出口在哪。之後就沿樓梯跑下去,到前台去報警。預計是很完美了。

  「…………?怪了?怎麼回事?」

  然而,下定決心準備開門時卻發現門打不開了。

  並不是門出毛病了。而是有人在屋外握緊了門把手。

  紅莉棲陷入了混亂。

  用力扭把手的時候,裹在身體上的浴巾掉了下來。這樣一來,紅莉棲反而害怕起門會突然被打開了,於是拼死地將把手向反方向擰去。

  ——時間不多,我就長話短說。

  從門外傳來了聲音。

  是女人的……不,這個尖銳的聲音是經過加工後的。用的是變聲器吧。

  「你是誰?」

  「「手機、微波爐、SERN」……別忘了這些詞「

  那個人並沒有回答的意思。

  「誒、……?」

  「只要沒忘,就一定會有辦法。只要進行觀測,就一定會」

  「…………?等一下……!」

  把手終於能擰動了,紅莉棲用力向門撞去。

  門一下子就那麼開了。由於用力過猛,紅莉棲一個踉蹌撞到了牆上。

  房間裡——

  已空無一人。說話的那個人早已不知去向。

  雖然很想打開房門去追那名入侵者,但想起了自己還光著身子,生理上的反應拖住了腳步。

  那個人,究竟是誰。

  到底有什麼目的。對這場意外真是毫無頭緒。

  「手機、微波爐……SERN?」

  只要沒忘,就一定會有辦法。

  紅莉棲急忙翻出了客房配的記事本,拿起了原子筆。

  2

  嘈雜的蟬鳴從大街小巷的電線桿上灑了下來。

  知了知了地叫個不停……

  上有灼熱的炎陽,下有曬得熱氣熏天的板油路,肌膚就這麼被夾在兩者之間炙烤著。

  紅莉棲從酒店出來,抱著洗衣袋在這樣的環境裡走著。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東西倒是一件都沒有丟……」

  房間裡進了可疑的人。

  心裡有些發毛的紅莉棲,澡沒泡就從浴室裡面出來了。三下五除二地吹乾了頭髮,把昨晚在BBQ聚餐時沾了一股燒烤味兒的衣服歸攏了起來,拎起包走出了酒店。

  雖然想和前台的工作人員說一下入侵者的事,但警察來了事態會升級,很麻煩,最終也沒有開口。

  房門用的是自動鎖,鑰匙也是有密保的。按理來說是撬不開的。話雖如此,有入侵者進來了也是事實,紅莉棲對此感到有些混亂。

  ——手機、微波爐、SERN。

  完全不知所云。

  不,字面意思當然知道。手機、微波爐是明擺著的,但說到SERN——只能想到歐洲原子核聯合研究組織。

  SERN是基本粒子物理學研究組織。本部位於瑞士的日內瓦,除了用那長達數十公里的巨型粒子加速器來進行基礎科研外,在「http」「HTMI」等網絡(Web)的構築領域也意外地很有名氣。

  但是,猜不出那三個詞之間有什麼關係。

  說起手機和微波爐,馬上就能想到未來道具8號機「電話烤箱(暫定)」。那麼,「只要沒忘」是什麼意思?沒忘什麼?這些又與國際研究組織SERN有什麼關係呢?

  入侵者又是誰。有什麼目的。

  為什麼知道電話烤箱(暫定)。

  又為什麼會對牧瀨紅莉棲提那幾個詞。

  紅莉棲邊走邊想著,回過神時發現已走到了未來道具研究所的附近。

  拐進妻戀坂交叉路口附近的小道。

  這裡有家自助洗衣房,去年在此滯留的時候就發現了。在美國雖說有很多家庭的家務活都是交給家政婦來干,但身為日本人的紅媽媽從下廚到洗衣都是自己一手包辦,紅莉棲也不願意自己的內衣被家裡之外的人碰。

  「唉」

  紅莉棲一邊思考著,一邊走進投幣式洗衣房,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嗯……?是克里斯蒂娜啊」

  岡部倫太郎就在那裡。

  紅莉棲想起了昨晚——自己的酒後言行,不禁岔開了視線。

  知道是自己喝高了才做了那些事,未免有些尷尬。

  「你,怎麼在這呀」

  「這是我想問的。我在一邊清除日復一日的科研所積攢給我的名為污垢的勳章,一邊回味著迄今所斬獲的戰果。不想被人打擾」

  「可惜這裡既不是Lab也不是你家呀。用一下嘍……雖然不想跟你一起洗衣服」

  說後,紅莉棲便從岡部前面穿過,打開了最裡面那台自動洗衣機的蓋子。

  不過,那台洗衣機雖然沒在轉,但顯示的還是在使用中。裡面塞滿了衣服。

  「別隨便亂開」

  「洗完了,就快點拿出來呀!真是的——」

  說起來,為了省錢塞得那麼滿的話,污垢根本就洗不掉。紅莉棲一邊埋怨地提醒道,一邊拽出了一塊白布。

  「這件白大褂可真夠舊的,真是的——」

  「那個是桶子的內褲」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紅莉棲將展開的白色內褲摔在了地上,從提包里翻出了消毒用的酒精啫喱。

  將那雙碰過皮筋都崩了的特大內褲的手,連指縫都不放過,仔細地消著毒。

  「隨身帶著真是太好了」

  「桶子看見了會哭的……」

  「這還不都怨你,整天穿著那種舊了吧唧的白大褂!要不我怎麼能搞錯!」

  紅莉棲的狡辯可以說是在無理取鬧。

  「不覺得舊了吧唧的白大褂才帥嗎!「

  「那也得有個度吧。看吶,袖口都破了……拿來。我幫你縫縫」

  「什麼?」

  岡部看起來有些驚慌失措。

  「怎麼了」

  由於岡部的反應有些微妙,拐的連紅莉棲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甚至能感覺得到自己的臉都紅了,天才少女低下了頭。

  「沒怎麼……」

  為了不讓氣氛再這麼尷尬下去,岡部,看起來很不情願地脫下了白大褂。

  紅莉棲接過岡部的白大褂後,從包里取一個包裝袋,遞了過去。

  「給你的」

  岡部接過後打開了袋子,取出了裡面衣物。

  是件全新的白大褂。

  「…………?」

  「手邊有件換洗的比沒有強吧?畢竟是美國的,你的個子穿起來也能正好」

  岡部身高是177cm,四肢修長,日本的L碼穿起來會袖子會短,但XL碼穿起來會雙肩會耷拉一塊。

  「特地給我買的嗎?」

  看著岡部一副鄭重其事的表情,紅莉棲的臉越來越紅了。

  「想得美……!只不過是從大學研究所里,拿了件沒人用的!況且……我都收了你的勺子和叉子」

  紅莉棲一邊想著

  昨晚岡部送的禮物,一邊取出針線坐在了凳子上。

  岡部,也坐在了她的面前。

  「…………」

  岡部面露微笑,神色安詳地看向紅莉棲的手邊。

  好像,很開心。

  「得事先說好,縫的不好也不許抱怨。還有,我手邊沒有白線,所以……」

  「呼……」

  「怎麼了?」

  紅莉棲剛穿好紅線,向岡部瞄了一眼。

  「沒什麼」

  看到岡部猶豫的反應,紅莉棲好像明白了什麼,一邊縫著白大褂一邊說道。

  「又想起別的世界線上的事了嗎?」

  昨晚已經聊過了很多了。

  岡部對紅莉棲非常了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比紅莉棲本人更了解。因為岡部在不同的世界線上,接觸過不同的紅莉棲,知道她所經歷的「人生」及「生死考驗」——賭上了自己的存在、她的選擇、她的回答。

  此刻,這裡的紅莉棲——借用岡部的話說就是Steins;Gate世界線上的紅莉棲,並沒被逼到那種絕境。並沒被世界所彈劾,被自身所譴責,自己那如光如暗撲所迷離的存在,不會展示在世人面前,不會突破平衡的格局。

  至少在岡部所知範圍內是這樣的。

  「啊……確實是這樣。但又不對」

  「在那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什麼呢」

  岡部經常自說自話。

  從認識他的時候起,就有這種傾向。岡部有時聊著聊著就利用鳳凰院凶真的登場,對著電話自言自語,強行結束對話。

  但是,現在的岡部並不是鳳凰院凶真。

  岡部,是在岡部模式下自說自話的。這或許是受了其他世界線的記憶的影響。

  現在想一想,岡部倫太郎並不是總能保持以客觀的視角來看問題。

  主觀的岡部,客觀的岡部。

  岡部有時會像看待他人似的看待自己。時而表現出的那種闊達的態度,也並不是與生俱來的,應該是受了他那一連串體驗——由「ReadingSteiner」繼承來的記憶的影響。

  「——原來如此」紅莉棲說後,岡部輕輕地點了點頭。「確實厲害,「ReadingSteiner」觀測過別的世界線,還保留著那邊的記憶」

  世界線收束。世界線。

  姑且不論是真是假,紅莉棲理解了岡部所說的理論的內容,暫且算是理論吧。

  世界線是無窮的。

  將一束世界線搓成繩,那繩便是世界線收束。為了方便,岡部將其用希臘字母α、β來代稱,不過世界線收束同樣是無窮的。

  如果向過去發送D-Mail的話,就會較頻繁地發生世界線收束內的世界線移動。要是用時間機器的話,就可以輕鬆地由人為來引發世界線收束內的世界線移動。

  與此相對,世界線收束之間的躍遷會極為困難。因為一定會存在被世界線所收束的事情,比如α世界線中的椎名真由理,β世界線中的牧瀨紅莉棲,她們的死是被收束的。

  收束,是指在同一世界線收束內,無論哪條世界線都無法避免的命運。要想迴避掉收束只能通過躍遷到其他的世界線收束來實現,但這需要遠超宇宙所容原子總數的演算量。

  而這裡便是岡部所說理論的關鍵。

  當世界線移動時,所有人的記憶會根據干涉過去的程度被自動重築。

  符合因果。

  人們根本察覺不到在客觀的時系列上的世界線移動,會瞬間失去以前所在的世界線的記憶。而對於自動再度生成的新的過去,人們會以主觀記憶的形式接受它。

  「——在反覆收束與擴散的無數條世界線中,我在那裡徘徊著……並奇蹟般的抵達了我所期盼的唯一的世界線」

  但是只有岡部倫太郎保留著其他世界線的記憶。

  那就是「ReadingSteiner」的能力。

  「就是現在的這條,Steins;Gate世界線吧。不過,名字起的……也太怪了」

  Steins是德語,Gate是英語,世界線是日語,亂七八糟。

  「嗯……」

  「…………」

  看著岡部那淡淡的苦笑,紅莉棲意識到了什麼。其他世界線的紅莉棲應該也說過同樣的話。

  「現在,你能像這樣坐在我的對面,真由理也在度著暑假。這些就夠了……我沒有更多的奢求了「

  2010年7月28日。

  岡部在秋葉原的廣播館,救下了遭到親生父親襲擊的紅莉棲。

  之後,兩人交往了將近一年。在紅莉棲眼中,岡部倫太郎這個男人總是很迷茫。

  岡部因那個異能而孤獨。

  也正因那個異能,岡部的存在顯得和周圍格格不入。至於岡部的理論是對、是錯……這並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沒有人能理解岡部。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不會被理解,卻也努力地去接受這一現實。

  達觀——應該還沒有達到那種境界。

  面前的是,集自棄與迷戀於一身的看似客觀的岡部。

  在奇蹟般的,理想的世界線上,卻沒有他自己的立足之地,被世界否定的男人。

  (不要走……)

  紅莉棲想起了什麼。

  既視感——不對。因為確實感覺和記憶重合了

  ——真由理!

  6年前。

  在雜司谷陵園,還是中學生的岡部挽留住了深受失去祖母之痛的真由理。

  ——那場雨之後,真由氏就是岡倫的人質了呢。

  紅莉棲讀過信後,知道了兩人間寶貴的過去。

  真由理是岡部的人質。

  那麼,岡部——又是紅莉棲的,什麼人呢。

  ——我絕對不會讓你被帶走的……!

  還是初中生的岡部,沖向陰霾的天空、沖向世界吶喊著。

  突然,伸出手。

  「岡部……」

  「我」岡部繼續說道。「為了讓不了解我的你……能理解我,可能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了」

  對不住了。

  岡部道了歉。

  「突然道什麼歉呀……」

  紅莉棲臉頰泛起了紅暈。

  岡部說得很直接。

  大多的男人在女人面前總是喜歡耍帥擺酷。而那個男人卻對女人的自己坦誠相對。並沒有隱藏軟弱之處。這使紅莉棲感到了嬌羞。

  「我的話說完了」但岡部立刻又披上了鳳凰院凶真的外衣。「你的手停住嘍,助手呦」

  「不用你提醒」

  紅莉棲繼續縫起了白大褂。

  「不過,事實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嗎?」

  並沒有懷疑。

  不如說是想相信。

  但科學家不談玄學。也不期待奇蹟。想要信服,必須要拿出證據來。

  牧瀨紅莉棲所質疑的,並不是世界線收束的理論本身和它具體的構成。

  具體的說不大好,有疑問的地方是岡部的自我定位,以及有沒有必要對自己這麼苛刻。看起來有種感覺,因為這條世界線是他造的,所有的責任都該由岡部自己來扛。

  真想對他說「你有這麼拽麼?」

  話雖如此,跟戴上了鳳凰院凶真假面的岡部理論這些,就如對牛彈琴。

  「不信是當然的。世界線不止一條的這種事……」

  「我說的不是這個」

  「?」

  「就算有世界線真存在……我也不覺得只有岡部能記住其他世界線的事。只有你有「ReadingSteiner」,這種事……」

  「不甘心嗎?」

  岡部——鳳凰院凶真挑釁地問道。

  紅莉棲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

  「沒……只不過。就好比,我現在正這樣幫你縫著白大褂……明明之前就沒縫過,但總覺得有印象」

  「那是……!」

  岡部此刻滿臉既震驚又困惑的表情,絕不是裝出來的。

  「你是想說這是既視感吧……?我以前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呢,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就經常遇到這種情況。再怎麼說也要有個度」

  頻率高過油了。

  即便沒有矛盾,也會產生違和。

  「…………」

  「問一下,在別的世界線上,我……也這麼縫過嗎?」

  紅莉棲把紅線縫過的袖子讓他看了下。

  「…………」

  一陣尷尬的沉默,那就是肯定了。

  和岡部聊

  天的時候,要多觀察,不能只聽他說的話。

  「果然,縫過啊」

  「你想說什麼?」

  岡部的語氣便強硬了。

  「Déjà-vu……也就是既視感,通常說是短期記憶與長期記憶相互重疊而引起的記憶異常」

  紅莉棲開始說起她的看法。

  腦,掌管著記憶。

  嚴格上來說,在現在的腦科學領域,通常認為人的記憶主要積蓄在顳葉上。

  而負責記錄和讀取這些記憶的器官是海馬體。因為外形酷似海馬,所以就這麼叫了。

  記憶的Reader/Writer。

  簡單地說,腦內情報的傳遞是靠神經元細胞之間的電位變化來完成的。記憶本身也是一種電子信號之間相互作用。

  「控制記憶本身的就是,海馬體呦」

  在雜誌《Science》上刊登的紅莉棲的論文《關於顳葉上所積蓄的記憶及其神經脈衝信號的解析》,就是論證顳葉上積蓄的記憶與海馬體之間的對應關係的。論文有龐大的實驗數據支持,紅莉棲以此為論據,發表了將記憶轉換為電信號所需的步驟、裝置及其基礎理論。

  短期記憶大體是指,由視覺、聽覺等感覺器官通過神經傳導,向海馬體輸送的情報。

  海馬體將這些刺激情報進行統籌整理而形成短期記憶。

  短期記憶的儲存量是有限的,保存的時間,除特例外,通常也只有數十秒到數十分。

  經海馬體內的整理和篩選,送往顳葉的情報會成為長期記憶。而且海馬體接到指令後,還能檢索顳葉上的長期記憶,並能讀取情報。回憶起來。比方說,備考時反覆背誦的內容會成為長期記憶,隔幾十年後也不會忘。

  「管理顳葉上記憶資料庫的,就是海馬體。要是海馬體上的短期記憶與顳葉上的長期記憶出現了錯位,那個造成錯位的原因,我會稱為大腦的錯誤……特別是海馬體,容易出現問題。比如看到某物後,海馬沒檢索到本來應該有反應的長期記憶」

  可能是來至於外界的干擾。可能是作為生物計算機的腦,它的神經細胞,也就是迴路,出現了老化。不過說回來,人腦的性能不止這些。原因還有很多種可能。

  「——說起來,記憶就是,客觀事實經『我』主觀地觀測而得出來的。腦會為了讓我這個觀測者接受而去自動對照記憶的前後關係,只不過是這一過程出現了錯誤。所以會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對眼前的事物感到親近。對頭一次碰到的事物產生親近感,這種錯誤便是既視感,也就是Déjà-vu。也存在相反的現象,未視感,也就是Jamais vu。比方說,自己的家看起來會像別人的家一樣眼生,親密的家人看起來會像身份不明的殺人犯……。

  無論怎麼說,既視感,是短期與長期兩類記憶發生錯位時產生的。另一方面,岡部……你的「ReadingSteiner」是指,過去發生改變時,能保留複數世界線記憶的能力,沒錯吧?由於時間上的錯位導致了大腦的記憶異常——至於這個該叫異常還是該叫異能先放一邊,兩者是有共同點的啊。你的海馬體會把普通人用既視感來處理的事,當做別的世界線上所發生過的事來處理。那要是別的世界線上的記憶的話,前後當然會聯繫不上。而我現在已經憑著既視感里的記憶,推出了……猜出了別的世界線上發生過的事」

  紅莉棲對幫岡部縫白大褂的場景產生了既視感。

  既視感是大腦的錯誤。

  紅莉棲是這麼考慮的。眼前的事物——在核對短期記憶與長期記憶時,因海馬體的關係使得前後聯繫搭不上,導致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產生親近感。

  但是,這個要不是大腦的錯誤的話呢。

  按世界線收束理論的說法,別的世界線的記憶會被自動覆蓋掉,會消失。此時,海馬體一定也會在顳葉上構築新的記憶情報。

  不過,打個比方,硬碟上的數據即便是使用徹底刪除丟進垃圾箱,也不能刪得不留一絲痕跡。只不過不是以可視文件的形式存在,要是用專業軟體的話,有時甚至還可以恢復。

  那些想不起來,卻沒有消失的記憶。

  它會以某種契機復原。被回憶起來。何況,那些別的世界線上的記憶,與移動到這條世界線時所重築的過去,是不能用因果關係套的。會相互矛盾。所以人在恢復了其他世界線的記憶片段時,只會覺得困惑。

  無論再怎麼思索,再怎麼想回憶起來,也都是無用功,再怎麼想把別的世界線上的記憶安到這條世界線上,記憶拼圖的拼板也是對不上的。

  拼圖。

  假設人的記憶是由500塊拼板構成的拼圖。紅莉棲持有的拼板遠比500塊要多。而多出的記憶圖版,和這條世界線的景色是不配套的。

  而岡部的500塊拼板,由他經歷的世界線數量湊成的。拼出來的是張景色各異的不完整的拼圖,帶著這張不完整的拼圖,又跳到了別的世界線,並一跳再跳。

  「也就是說,既視感算是 「ReadingSteiner」的一種……?」

  岡部向紅莉棲問道。

  語氣中夾雜著微妙的感情,或者說可能是感到了恐懼。

  「要想說明白點的話就得先下個定義。「ReadingSteiner」是什麼。能保留所有世界線記憶的能力……換個說法,就是忘不了。腦欠缺了本該具備的功能」

  欠缺。

  人的腦,在世界線移動時本該忘了原來世界線的記憶。然後會再次構築新的記憶。簡單說,岡部的腦就是欠缺這種自動調節機能。

  「欠缺……嗎」

  岡部摸了摸側頭部分。

  「在腦醫學上,說不定,你還是重症患者呢」紅莉棲嚇了嚇岡部。「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的就不清楚了。想起來點什麼了嗎?世界線移動的時候,你會感到那種特有的眩暈吧」

  「…………」

  岡部低下了頭。

  沉默勝於雄辯。也可能心裡已經有數了。

  「要是說既視感是不完全的「ReadingSteiner」的話……雖然證明有點難,但也有可能。回美國後我打算整理成一篇論文」

  「你呀,走到哪而都是老樣子啊。你個實驗痴」

  無論在哪條世界線。

  岡部用那帶著揮之不去的寂寥和親切的目光回看向紅莉棲。

  紅莉棲岔開了目光,視線落回了手邊。

  「這句就噹噹做是誇獎吧。所以啊……記住啦?遇到了什麼麻煩的話,要來找我商量啊。這樣會比較——」

  啪、————

  就像是有什麼人當場倒了下去。

  視線被飄舞的白色物體遮住了。

  是白大褂。

  袖子空空蕩蕩,一塊嶄新的白布落在了自助洗衣房的地上。

  「…………?」

  紅莉棲的心咯噔地跳了一下。

  *

  就這樣,世界將岡部倫太郎丟進了不可視的垃圾箱。

  此時牧瀨紅莉棲手中那件舊了吧唧的白大褂也不見了。

  縫補的白大褂的事也好,想說的話也好,想傾訴的對象也好,她的海馬體仿佛被塞進了記憶的碎紙機。

  岡部倫太郎再次消失了。

  對穿越時空的觀測者,阿萬音鈴羽來說,目擊了這個男人在自己出生前便被世界抹去了的過程。

  (岡部倫太郎還是消失了,這是收束……?)

  雖然因鈴羽之前的介入而使發展的經過稍有不同,但岡部還是在今天,2011年8月4日消失了。恐怕,無論穿越時空多少次,結果也不會改變。

  像這回,連暗殺、交通事故、心臟麻痹都不需要。

  (不對……這不是死的收束!更何況他還沒有死)

  通過目擊了這一切,鈴羽對「消失」這一特異問題,再次整理了思路。

  岡部倫太郎他的存在,會從Steins;Gate世界線上消失。

  消失的人終究是會消失的。

  那麼,由於岡部倫太郎的消失,世界線變動了吧。

  現在,還是Steins;Gate世界線吧。世界線的變動率還是1.048596%吧……。

  鈴羽手上沒有世界線探測儀。

  探測儀是設某條世界線為0.000000%,以此為基準,用來表示世界線的相對數值,而那條世界線也只是聽說過。

  每當世界線遷移,小數點後六位的數字便會發生變化。而世界線收束的變動會使個位發生變化。

  未來的天才少女以2036年的科學技術或許能做出同樣的裝置。

  但很遺憾,這個

  道具可以說是毫無意義的。即便是背下了小數點後六位的數,當世界線變動的瞬間,腦中所暗記的內容也會重置。就算世界線探測儀上的數字發生了變化,也無法意識到,會認為一開始便是那個數字。也有例外,那便是擁有強力「ReadingSteiner」的岡部倫太郎。

  (但是……這條世界線上賴牧紅莉棲和椎名真由理在2010年還都活著,對岡部倫太郎來說,這條世界線應該還是理想的)

  奇蹟的WORLD LINE。

  借用未來取回記憶的天才少女那嘲諷的話語就是正好的世界線。

  在他眼中,是夢幻般的世界線。

  依據世界線收束的理論,她們二人能同時存活的世界線只此一條。

  岡部倫太郎消失了——被消除了,或者說只是變得不可視了,這只是他個人存在狀態的問題,世界依舊,照樣存在著。

  ……本應該是這樣。

  但因時空的穿越和過去的干涉,使小數點六位後那無法觀測的數字可能發生了變化。不過從廣義上講現在還是他口中的「命運石之門」,至少現在還是。

  鈴羽一隻腳已經踏入了世界線收束理論的那片未知的領域。切實地、強烈地感受到了。

  從此刻起,除了未來的賴牧紅莉棲的假說之外,已經無所依靠了。

  雖說不容有失,但也只能鼓足勇氣去驗證了。為了達成目的……。

  ——手機、微波爐、SERN。

  適才潛入牧瀨紅莉棲留宿的酒店,並留下信息的正是鈴羽本人。

  對未來人來說25年前的電子鎖如形同虛設。古典的物理鎖和門鏈都比那麻煩。監控攝像頭做了手腳。為了以防萬一還是用了變聲器。

  自己在2011年8月4日都做了什麼,鈴羽知道的只非常有限,只有從取回記憶的賴牧紅莉棲她們口中所聽到的那些。所以自己對過去的干涉給歷史帶來了怎樣的變化,只能仔細地對比著,畢竟無法親眼觀測。通過岡部倫太郎在自助洗衣房裡,從紅莉棲的眼前消失掉了這一情況來看,應該還沒發生什麼變化。

  (有鑰匙孔……)

  但是沒有鑰匙。事實上這種程度的改變還不足以迴避掉岡部倫太郎的消失。

  他大腦的狀態——病狀,既緩和不了也無法治療。

  即便是鈴羽向19歲的牧瀨紅莉棲表明正身,視情況進行相應的說明。不過僅僅這樣,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那種「唰」地一下擅自消失了的人,到底要怎麼幫才行啊?

  一切順勢而成。

  從未來造訪的少女,默默地注視著還有點懵的紅莉棲,撿起了掉落在地的白大褂,抱著洗衣袋跑了出去。

  岡部倫太郎消失了。

  此時,未來道具研究所的創始人變成了橋田至,Labmem No.001成為了空席。

  只有鈴羽還沒有忘記岡部倫太郎。

  心情很奇妙。

  真是越想越是覺得神奇。

  (不過未來的牧瀨紅莉棲做了假說,已經預見到這種情況了……)

  鈴羽作為觀測者曾經來過。

  岡部倫太郎曾經存在過。

  通過觀察他這個樣本,鈴羽對世界線收束理論有了更深的理解。擁有「ReadingSteiner」的岡部的證詞,比在2036年所存在的任何的論文都要更刺激,更具體。

  鈴羽,無法忘記岡部倫太郎。

  因此,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岡部倫太郎,到底哪兒去了呢。

  去哪裡了呢。

  在哪裡呢。

  或者說,還在那只是無法看見。

  比宇宙中所存在的原子數還要多的演算量。

  向神明的拼圖挑戰的人,並不是鈴羽。

  (我是穿越了時空的人,向這2周目挑戰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選擇挑戰也好,選擇阻止也罷。

  決定的人,是19歲的牧瀨紅莉棲,是25年後的牧瀨紅莉棲。

  3

  ——好像缺了點什麼。

  離開自助洗衣房後,牧瀨紅莉棲立刻便產生了違和感。

  奇怪。奇怪。太奇怪了。

  口中一邊念叨著,一邊奔上大檜山的樓梯。

  「——那個人呢?」

  紅莉棲衝進Lab,迫不及待地向真由理和桶子問道。

  「那個人?」

  「就是那個人啊……剛才,還在那個自助洗衣房裡,一下子就……沒影了」

  「所以說啊,那誰呀?」

  「都說了……就是,那個人啊!總是,待在這……創建這間Lab的那個人……」

  ——創立未來道具研究所的是橋田至。

  「不是啦……就是,那個……!對了,Labmem No.001的……!」

  ——001是空號。

  「但是……那麼,這件白大褂呢……」

  ——這件不是紅莉棲醬的麼?

  什麼都不缺。

  這明明是不爭的事實,可是,說不好是為什麼。

  就像,這個世界並非是現實,而是創造出來的產物。

  「對呀……我是為了什麼,這麼急三火四的呀……」

  紅莉棲的聲音明顯地消沉下去了。自己對自己所說的話沒有把握。也沒有根據。

  ——真由氏,還以為出什麼事了呢~。

  ——牧瀨氏也收到毒電波了?

  心裡有種不安,記憶是不是被誰篡改了?

  這是未視感?

  海馬體錯亂了?

  一想到這種東西說不定只是妄想,是不是自己的腦出問題了,便感到了陣陣恐懼。

  又有種必須要回憶起來的焦躁感。

  同時,還有股誘惑在傾訴著,把這一切都忘了吧。這些錯綜複雜的思緒在紅莉棲的腦中衝突著。但是…………。

  *

  不可開交的紅莉棲似乎比高聲鳴叫著的蟬兒還要忙。

  在日本停留期間的時間表被工作被排得滿滿的。這一星期的白天幾乎沒有空著的時候。紅莉棲籌備著演講的同時還必須要應對酷暑,保持好身體狀態。

  「人的記憶是,主觀地記錄下客觀的時系列時的數據」

  站在大學講堂的講台上。

  紅莉棲的專攻是腦科學。現在的研究課題是,記憶的構造及其數據處理的可能性。說白了就是,能否將掃描顳葉中所積蓄的記憶轉化為電子信號,備份到腦的外部——硬碟等外部儲存器中。

  「腦,在面對客觀的時系列時,不自覺地便會追尋因果關係,從而構成主觀的時系列。即便事實只有一個,真實卻是因人而異……總能聽見這類的話吧?明明看得是同一件事,見解卻因人而異,我覺得這是因為腦,說起腦,特別是顳葉的海馬體,在情報的分類、篩選、再構成時是很隨意的器官。當然,腦有時也會出現處理錯誤……Error。

  比如說,稱為既視感——Déjà-vu的現象,應該是第一次碰到的場景,卻覺得在哪裡見過,產生強烈的親近感。這並不是忘了,而是海馬體產生的錯誤引起的,說不定結果只是對照記憶的前後關聯時失敗了。其實……我越往深研究越覺得自己的腦,有些不大可信」

  看著面露苦笑的天才少女,聽眾們也浮現出了微妙的笑容。

  歷史在重複。

  牧瀨紅莉棲理性地,將漸感強烈的喪失感,通過理論歸納為既視感來處理。

  既視感是Error。

  畢竟是大腦的缺陷,當作Error處理掉就好了。

  4

  紅莉棲辦著公開演講,有序地消化著在日期間的日程。

  因連日的工作感到身心疲憊,不過明天是休息日。

  片刻的休息。

  紅莉棲只穿了一件T恤,不成體統地蜷腿坐在床上吸著從便利店買的泡麵。

  開著電視看著綜藝節目,懶懶散散地放鬆著,一點戒備也沒有。

  電視上播著,連名都沒聽過的搞笑組合在做著美食點評。去那家店的途中遇到了點小糾紛,在苦等來的美食麵前,負責逗哏的那位一邊大聲地叫到「好像挺香」,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了裹著餐巾紙的什麼東西。

  「啥,還自帶叉子來嘞」

  「勺子我也帶嘍」

  說著,雙手拿著叉子和勺子開始吃了起來。按劇本來的吧,太沒規矩了。

  「呵呵,真笨」

  跟電視說了兩句話,紅莉棲便站了起來。

  把喝乾了湯的泡麵杯放到桌子上。呼,去沖個涼吧。在正往浴室走的時候

  。

  「…………」

  突然回過頭來,好像注意到了什麼。

  泡麵。

  紅莉棲是用叉子吃的面。叉子也還留在空了的泡麵杯里。

  「 我 的 、叉 子 ……」

  不是便利店配的那種塑料叉子,而是自家用的那種。

  就在這個瞬間, 那 個 向紅莉棲強烈的襲來。

  既視感。

  突然紅莉棲開始在房間裡四處亂翻。

  「…………!」

  聽到電視裡搞笑藝人提到了「我的叉子」,又看到了泡麵杯里的叉子,瞬間紅莉棲感覺到了顳葉里像有電流穿過。

  海馬體接收到了刺激性的情報。在腦海里馬上聯想到的就是掉在地板上的禮物盒。

  是在……未來道具研究所的研究室。

  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充滿了快要溢出來了的不安。

  「後續內容會在下次講義中為大家呈現」

  講義結束後,紅莉棲插著黑板,關於他的記憶本應已被乾乾淨淨地抹去。

  但無法連違和感也一併忘掉。

  即便如此,她身為科學家,又如同理性的怪獸,這種事是能夠應付得了的。

  紅莉棲有印象。

  還記著。理所當然。用紅莉棲的話來講就是,那個場景的記憶下貼有Lab、禮物、以及我的勺子、我的叉子等檢索標籤。

  紅莉棲知道禮物盒裡裝的是勺子和叉子。

  順藤摸瓜地回憶起來了。

  明明就是最近才發生的事。

  回過神來的紅莉棲,把包里的東西一件一件地都掏了出來,接著又拉開了桌子的抽屜。啪啦啪啦地翻起了酒店的黃頁,又拿起便簽本,瞬間,目光定住了。

  上面記著的是。

  「手機、微波爐、SERN……」

  為什麼會忘了。

  簽上的字毫無疑問是自己寫的,紅莉棲看著筆記,腦中整理好了前後聯繫不上的記憶。

  那是…………。

  發生在抵達日本後的第二天,8月4日的事。3日晚上,在大檜山天台開的BBQ歡迎會上,紅莉棲喝了點平常不怎麼碰的啤酒,身體不大舒服,睡過油了。醒來後在浴室沖水的時候,房間裡有可疑人士進來了。

  ——手機、微波爐、SERN。

  突然。

  不知是有意還是不經意下,隱隱約約間。

  經變聲器加工過的那個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

  「只要沒忘,就一定會有辦法……」

  SERN。

  SERN……!

  側頭部再次有電流穿過。

  紅莉棲的海馬體,從沉積在顳葉的記憶里,讀取出了決定性的數據。

  那些是本應被丟進了不可視的垃圾箱裡的數據。在不知不覺間被消除了的記憶。

  波濤洶湧的記憶洪流,衝擊著亢奮的紅莉棲,驅策著她那炙熱的身體。

  紅莉棲抓起了手機,撥通了號碼。

  『——餵你好』

  「橋田?」知道了電話那邊的人是誰後,強硬地說道「我賴牧……現在能占你點時間嗎?」

  『正好現在是超級賢者模式,什麼事都行』

  超級賢者模式……紅莉棲對知道這個@ch用語是什麼意思的自己感到悲哀,語氣急躁了起來。

  「用不著什麼都說!橋田……你知道SERN吧」

  語氣很堅定。

  『呃……!你怎麼知道的?難道你偷看過我電腦』

  「……什麼意思」

  『就是我入侵過SERN』

  「入侵過?」紅莉棲嚇了一跳。「而且還是對SERN?為什麼?」

  SERN和橋田。

  到底有什麼關係。雖然是自己提的,但紅莉棲還是覺得很奇怪。

  『非問為啥的話……為啥來著?』

  聽橋田的口氣就像是「因為有鎖所以就想撬」的感覺。

  不過,聽了橋田的話,雖然還沒有什麼依據,但紅莉棲已經有了想法。

  靈感。

  知識的源泉在紅莉棲的意識中涌了出來。

  伴隨著那個總是出現的既視感。但是,紅莉棲非常確信這個既視感的可靠性。

  相信需要勇氣。

  應該去挑戰一下。不能錯失機會。這份來歷不明的違和感到底是……!

  「在Lab等著,我馬上過去」

  時間已經很晚了,但是已經等不急了。紅莉棲沒等橋田回復便掛斷了電話,把包里的東西都倒了出來。

  ——《關於顳葉上所積蓄的記憶及其神經脈衝信號的解析》。

  去年在雜誌《Science》上刊登的論文。隨身帶著的講義資料。

  「手機、微波爐、SERN……」

  5

  歐洲原子核聯合研究組織。簡稱SERN,是它的母體——研究所設立準備會(Societe Europeen pour laRecherche Nucleaire)的縮寫。

  要是在@ch上蹲的比較久了,應該聽到過這樣的謠傳。

  SERN在阿爾卑斯的地下建了一個長達十幾公里的巨型粒子加速器(LHC),用它進行實驗時,會生成一個微型的黑洞。地球危險了。

  地球危險了。

  SERN官方否認會生成微型黑洞。就算這樣,也有人向當地法院起訴SERN,讓他們停止實驗,這個話引子當時氣勢洶洶地流傳開了。現如今,謠傳的人都已經消停了。即便是用LHC做了實驗,地球也照樣好好的,並沒被黑洞吸進去。

  「任務完完完完完完成!」

  橋田一邊發出了勝利的咆哮。

  一邊用力地高舉著他的那對兒油了吧唧的肥拳——上面沾滿了小吃、點心麵包和垃圾食品所含的各種油脂。

  通宵爆肝,時間已至第二天正午。

  在開發室,桶子驅使著他的愛機X68k,終於入侵成功了。

  成功入侵進了SERN中樞部的伺服器。

  因為桶子以前就試著入侵過SERN。那時就已經搞到了一個相關人員的ID,而且還偽裝成功了。讀了他收件箱裡的郵件後,下了個套,最後鎖定上了一名管理人員的ID,並拿到了相關權限。

  「真的假的呀……!」

  紅莉棲可能小瞧桶子了。

  入侵的對象是集結了歐洲頂級大腦的科研組織。而且那個組織甚至都可以算得上是網際網路之父。

  「牧瀨氏來翻下英文,小瞧它了。把郵件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到翻譯軟體里太麻煩了」

  明明有那麼高超的黑客技術,卻離了字典連英文都看不懂。但紅莉棲對這種情況並不陌生,被稱作天才的人里,有不少人在知識面上偏得離譜。

  SERN的LHC這就能用了嗎?」

  紅莉棲向桶子問道。

  在秋葉原的Lab操控瑞士的LHC。

  這就是紅莉棲的目的——不,是為實現目的所必要的手段。

  「還沒好,急急。不過伺服器已經拿下了,剩下的也就是時間問題。呼,LHC的負責人是……」

  桶子繼續拍起鍵盤準備攻克中樞。

  紅莉棲把入侵SERN的事拜託給了桶子,便離開了Lab。

  手裡還拿著需要用到的材料單子,向從桶子那聽來的位於秋葉原的零件店走去。

  回憶起來了。

  之前做過這個裝置。就算那個是腦所生成的Error,即便是本不該存在的記憶。

  紅莉棲也理解其構造的原理。

  「理論上是可能的……!」

  知識的源泉止不住地涌了上來。

  2011/8/13

  在清晰的記憶里,這段時間過得算是最濃的。

  我的人生中。

  這幾日,一直都和桶子窩在未來道具研究所的開發室里。真由理此刻也正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

  「嘿,這條絲帶好可愛呀」

  適才還在忙著的紅莉棲,忽地看向真由理的手邊。

  「是吧?啊,紅莉棲醬要穿穿看嗎?這回Comiket用的cos服還有哦」

  說的是夏Comi。

  「Cosplay嗎……」

  「不會是感興趣吧?」

  調著X68k的桶子側眼看了下紅莉棲。

  「……怎麼可能。穿得那麼花哨,還要讓別人拍照,想想就……」

  「做好嘍—!」

  真

  由理舉起了cos服。

  「啊」

  勝者,和敗者。

  「真由氏更快呢」

  「啊—,輸了呢」

  兩個人在進行著沒關緊要的比賽。看誰先幹完手裡的活。

  「——不過,我這邊也差不多了……這就完成了」

  紅莉棲連上了耳機的插口後,用袖子擦了下汗。

  好熱。

  都這個年代了,這間位於混凝土叢林底部和在熱帶沒什麼兩樣的小屋子卻連空調都沒有。

  真由理做的是縫衣服,而紅莉棲做的是,挑戰在2000餘年的人類史中,那出類拔萃、璀璨奪目的發明。也就是。

  「這就是時間跳躍機?咕蛹咕蛹咕蛹……」

  桶子給自己的肢體動作配著音,看起來好像不怎麼相信。

  時間跳躍機。

  「我自已也是不太相信」紅莉棲否定到。「不過,用這個裝置,可以把掃描的腦神經脈衝轉化成計數型數據,發送到SERN,再經入侵好的LHC生成的微型黑洞超壓縮,最後再由你修好的未來道具8號機「電話烤箱(暫定)」發送到過去……理論上是可能的」

  算是吧。

  說不好紅莉棲是自信滿滿,還是沒有依據,看起來她自己也不是十分明白。可是拿起了筆,在白板上凜然有序地寫了起來。

  (1)掃描。記憶的掃描。記憶=將神經脈衝信號編碼成電信號,數據化。

  (2)壓縮。將約為3.24T的記憶數據壓縮至36Byte以下。

  (3)發送。經「電話烤箱(暫定)」向過去自己的手機發送。

  (4)展開。解碼。電信號恢復回神經脈衝的記憶數據,轉化為手機所散發的微弱電波,過去的本人接到電話後會燒印在腦上。

  「可是……還真虧你想得出來哦」

  桶子也不自覺地緊張起來了。

  ——我了個乖乖,感覺要不得了了?

  頓覺胯下一緊。畢竟提案的人可是那個天才少女——牧瀨紅莉棲啊。

  「與其說是想出來,不如說是想起來」

  「?牧瀨氏,之前就做過這個嗎?」

  桶子歪了下埋在肉堆里的脖子。

  「沒做過……沒印象。我的海馬體現在不太正常。不過,它確實像碎片似的還留在我的顳葉上……」

  紅莉棲連自己的腦都會懷疑,視它為有問題的觀察對象。

  「那個……」真由理插口道。「說起來,紅莉棲醬是怎麼知道「電話烤箱(暫定)」的呢?」

  「聽你這麼一說,對噢……?牧瀨氏去年第一次來Lab的時候「電話烤箱(暫定)」就已經處理完了」

  桶子摸索著曖昧的記憶,紅莉棲是在去年九月下旬來到未來道具研究所的,那時應該已經換成這台 新 的 二 手 微 波 爐 了才對。說是為了方便,想用電話來進行遠距離遙控,可是那個8號機「電話烤箱(暫定)」的操作實在是太麻煩了,桶子為了滿足自己想拆著玩的心態,把它弄報廢了,最後是按大型垃圾處理的。

  現在8號機的位置還空著。

  所以紅莉棲應該沒見過8號機的實物才對。雖說向紅莉棲介紹過全套未來道具,不過也只是提了名字而已,但是紅莉棲連操作的具體原理都知道,並且還給桶子準確地下達了能恢復原樣的指示。

  「難不成……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既視感?」

  「我不知道。但是,比方說,橋田……說起來,你怎麼會想去入侵SERN的?」

  紅莉棲反問道。

  「誒?這個麼……有點蠢蠢欲動,感覺好像挺好玩的」

  「就這點兒?」紅莉棲對曖昧的回答並不滿意,追問道。「就沒有那種,非要去做的使命感嗎?」

  「…………」

  「我說……真由理,那個」紅莉棲也向著拉開了冰箱門的真由理搭話道。「那瓶胡椒博士—……為什麼總是買呢」

  一直都是。

  「誒?我想……會不會有人想喝呀」

  「我和橋田都不算特別中意胡椒博士。真由理不也是嗎?但是,你為了不讓胡椒博士斷貨,每天都會買」

  「是這樣嗎……」

  「有什麼,不對勁兒啊。總感覺少了點什麼」

  紅莉棲描述著內心的欠缺。

  就算會感到迷茫、困苦。

  甚至是痛楚。即便是像扒開傷口,血液和體液一點點地滲出來,這股違和感也必須要除掉。治療傷口不能只塗些消毒液。必須還要用無菌的藥布裹上,不然是沒意義的。

  要治療,記憶的傷口的話——

  「少了點什麼,指的是啥呀?」

  「我不知道。所以……」

  紅莉棲看向自製的耳機型時間跳躍機。

  「騙人的吧?」

  「紅莉棲醬,要……用這個嗎?」

  桶子和真由理的反應中充滿了疑慮、困惑、擔心和不安。

  這種事是辦不到的。

  「是呀」紅莉棲看透了她們的內心所想,回答道。「時間跳躍這種事不可能辦得到。像什麼,用LHC生成的微型黑洞把3.24T的記憶數據壓縮到36B以下。又像什麼,用改造的微波爐把郵件發送到過去之類的」

  紅莉棲指了指白板上的(2)和(3)。

  「——但是,假設說。用這個真的回到了過去,那麼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的我,就有可能會改變過去,給世界帶來巨大的影響。可是……」

  眼下的情況也不能放著不管。

  這份欠缺感,這份違和感,和頻繁出現的既視感。

  大腦的Error……是真實的Sign。

  「那你打算怎麼做?」

  桶子看起來有些戰戰兢兢地問道。

  「我要回到,我來日本的那天……8月3號。那天的話,每小時都幹了什麼,我還有印象」

  儘可能地還原8月3日那天,並做好觀察和觀測——準備好迎接違和感最強的8月4日。

  紅莉棲拿起了那件放在Lab的白大褂。

  仔細地確認著那件掉在自助洗衣房的地面上的,碼數合不上的,嶄新的白大褂。

  「誒、十天前?能回到48小時之前嗎?」

  「…………?橋田,有人說過時間跳躍機的極限是48小時嗎?」

  「誒?」

  桶子說的話把自己給搞蒙了。

  「桶子君……?」

  「為啥我會有這想法呃?」

  相反,紅莉棲聽了桶子說的話後更加確信了。

  ——以前,也做過這個時間跳躍機。

  「我想回過去確認一下,這份違和感到底是什麼」

  為達此目的,就必須要冒著風險回到8月3日不可。

  「能順當地回去麼……」

  真由理擔心起了紅莉棲來。

  「不行的話也不會強求。而且再也不會做時間跳躍機了」

  紅莉棲微笑著戴上了耳機。

  「電話烤箱(暫定)」是將郵件——計數型數據發送到過去的裝置。

  8號機可稱為時間機器中的一種,它的構成要素——電子光束,也就是位於樓下「布朗管工房」里起提升機作用的42寸布朗管電視。已經確認好電視是開著的了。

  「電話烤箱(暫定)」開始出現了放電現象。

  紅莉棲向桶子點了下頭。

  收到指示後,桶子的手指放到了X68k的回車鍵上。

  回溯一小時相當於微波爐所設定的一分鐘。通過在電腦上設定時間,可以將數據成功地發送到十天前。

  紅莉棲那經掃描後的3.24T記憶數據送達的終點是,8月3日…………。

  「紅莉棲醬……」

  「我出發啦」

  戴著耳機的紅莉棲豎起了大拇指,同時,桶子按下了回車鍵。

  時間跳躍。

  紅莉棲的腦神經脈衝,經時間跳躍機轉化成計數型數據。此數據又發送到SERN,通過已入侵的LHC所生成的微型黑洞壓縮至「電話烤箱(暫定)」承受範圍內的36b——

  忽然。

  不知是有意還是不經意下,隱隱約約間浮現出的場景是……維克多·孔多利亞大學腦科學研究所,紅莉棲的桌面。

  此刻未來道具9號機「宇宙標準時鐘」也在紅莉棲的心裡測著時間。即便是在將要穿梭到過去的現在。1667萬7215粒的沙漏,只要思考實驗不停,便應該不會回流,會一粒接著一粒地落下。

  (——你的名字是牧瀨紅莉棲。

  你接下來要回溯時間……!)

  超壓縮。

  發送。牧瀨紅莉棲的記憶數據通過了微型特異點。

  跨越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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