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善意的指針是惡意 第一章 持續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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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削好了。

  現在,病房內頭部裹著繃帶的御園麻由,在我躺著的病床旁剛削完蘋果的果皮,不過這沒什麼好提的。這顆蘋果並不是前來探病的人送的,而是麻由自掏腰包買的。雖然並不是沒有人送我探病時必備的蘋果,不過無所謂,就隨她吧!不過這是題外話。

  麻由將連成一線的紅色蘋果皮放在平盤上,改用拿雕刻刀的握法拿水果刀。「你想要我刻什麼?」她客氣地詢問雕刻的內容。我制止一向負責思考的腦袋,選擇尊重嘴巴的自主權:

  「鏡子裡的蘋果。」

  「…………?」

  小麻一陣納悶,看不下去的腦袋丟出指示:

  「傘蜥。」

  「不要。我討厭阿道以外的生物。」

  喉嚨咽下「那改成照出蘋果的鏡子」,這種又會讓麻由頭上冒出一堆問號的答案。

  「就交給小麻自己發揮吧!」

  聽到住院期間吃蘋果之前的慣例語句後,麻由便開始作業,她輕鬆地雕刻著蘋果,就好像刀子是自己指甲的延伸一般。從麻由的靈巧舉動看來,與其稱讚她手巧,不如稱讚她擅長使用刀具比較切合事實。

  在等待以蘋果為材料的創作品完成的期間,我看著的是麻由的頭而不是手。我察覺繃帶是全新的,是今天早上換的嗎?

  「……………………」

  從和宿敵的死斗至今已經過了不到一年的十二分之一,先別管這樣的表現方式有點誇張,其實會變成這樣有一半應該是我自作自受。因為是我自己找他吵架,所以才說一半,不過這種說法對菅原有點失禮吧?總之,我被菅原搞到受重傷,現在只好享受閒到發悶的住院生活(現在還沒有徵兆顯示那個傢伙已經恢復幼年期記憶,不過這又是另一個題外話)。

  室外的氣溫冷得讓人屏息,讓呼吸染上白色好凸顯自己存在的季節已經到來。我左手腕的固定器已被拆除,醫生也允許我使用丁字拐行走,整天躺在床上讓麻由照顧的日子終於結束了。在她「啊——」的一聲令下張開嘴巴的用餐景象已不復見,不過其實我是個右撇子,根本不需要她餵我吃東西。

  言歸正傳。現在窗外已是枯木雜亂排列的冬季景象,對住院中的我來說,這是生活環境裡唯一改變之處。除此之外就只有同病房的患者多少和剛住院時不一樣,以及偶爾出現的訪客,能讓安穩又墮落的生活表面掀起一陣漣漪……啊啊,說到訪客——

  兩個禮拜前,麻由的祖父母曾來探望我。麻由的祖父打扮講究,具紳士風,熟練的高雅動作就像從高中時期開始綽號就是老爺爺似的,是一位名副其實的老人。麻由的祖母則有著緊緻不鬆弛的肌膚及頭髮,簡直就像打從學生時代就沒變過……以下省略。

  因為我之前從沒見過他們,一開始還驚訝地詢問他們是誰,直到麻由的祖父告訴我他姓御園之後,我才搞懂狀況。

  「久仰久仰。」「你聽麻由提過我們?」「一次也沒聽過。」「我想也是。」

  就像事前早已經安排好對話內容,我們之間的對話十分流暢。聊了幾句和我傷勢有關的客套話後,麻由的祖父一句「今後你對麻由有什麼打算?」根本是追問的問題為這段對話畫下句點。雖然心想現在正是說「請把您的孫女交給我」的時機,不過眼前瀰漫著一片對方不是可以開玩笑的老先生的濃厚氣氛,所以我選擇了「我會儘可能地幫助她」這種老套到不行的回答。麻由的祖父在那之後只問了一句話,五分鐘後兩人便離開了病房,麻由的祖母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也沒和我打招呼。

  另外還有脫下白色診療服的戀日醫師板著臉出現,連續揍了我七次(拳頭四個、巴掌三個),丟下一堆陳年醫療漫畫當探視品之後就走人,我把她的行為解讀為要我學會生命的重要。

  其他訪客還有御園麻由,不過她並不是來探病的。

  麻由一聲「好了」,把小刀放在邊桌上,將盤子遞給我。

  盤子上是一顆中間部位被削細,看起來像兩個丸子堆在一起,而且上面滿是手垢的蘋果倒放著。這次換我感到納悶了。

  「這是什麼,葫蘆嗎?」

  「雪人。」

  製作者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嗯,哎呀,雪人不算是生物吧?不過我什麼都沒說,感激地收下這顆蘋果,直接用牙齒大口咬了起來。

  「好吃嗎?」

  「嗯,超好吃,小麻的手垢還幫蘋果提了味呢!」我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可能會害我被關進精神病院的感想,不過看到麻由露出開心的笑容,我就知道這句話說得有價值。

  「小麻也要吃嗎?」「嗯。」

  麻由直接湊了過來,在蘋果的另一面咬了一口,咀嚼了起來。喀滋喀滋的咀嚼聲,吸引同病房其他病患的視線,隔壁病床的度會先生稍微向後退了一些。

  ……真奇怪,我們做的事就像用兩根吸管同喝一杯茶的戀人,但卻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同。兩人的雙眼明明這麼貼近,但與其說像是戀人間的甜蜜時刻,還不如說比較像正在啃食房屋的白蟻耶?喀滋喀滋。

  正當我在研究劃時代的蘋果新吃法時,走廊上傳來推送餐車的聲音,而且那道聲音正朝這裡接近,僅僅如此,我的腸胃就知道吃午餐的時間到了。

  接著病房的門被打開,送午餐來的是隨時隨地都情緒高亢的女性,為大家帶來朝氣以及些許的疲勞。

  「什麼情侶嘛!我覺得你們看起來根本就是笨蛋,給我吃飯啦!」

  護士小姐的語氣雖然帶有一絲不悅,但臉上卻掛著微笑。

  我們依照她的指示把蘋果放回盤子上,接過兩人份的餐盤。

  沒錯,她連麻由的份都給了。當然,這裡並不是麻由的病房。

  不過醫院都會儘可能實現病患的要求。

  沒錯,麻由現在也在這間醫院住院。

  麻由的頭上裹了好幾層全新的繃帶,不用想也知道是因為受傷才包的,因此她住院的目的理所當然地是為了療傷,而不用說也知道她的傷是自虐行為所造成。

  麻由似乎用花瓶打傷自己的頭並自行前來醫院,滿身是血地聲稱要住院。

  因為我告誡她別每天來醫院探視我,偶爾也該去學校上課。

  所以她用她的方式思考,導致做出那樣的行為。

  麻由用自己的方式盡了最大的努力。該讚揚她的努力——我根據這個在我胸膛中鼓動的想法大為讚揚——不過當然是騙你的。即使是我,為此也難得反省了一番。

  麻由喊著「阿道」,拉扯我的衣袖讓我回神。

  「幫我吃這個。」

  麻由皺著眉把玉米沙拉遞給我,麻由的好惡很分明。

  「交給我吧。」

  我接過沙拉,朝小盤子裡看了三秒,決定姑且先把沙拉放在餐盤上。

  我的好惡其實也很分明。

  如果把沙拉給長期住在隔壁病床,個性厚道到死時可能會把色情書刊當成遺產給我,名叫度會的那位老爺爺,他會爽快地幫我吃掉。不過有護士在場我沒辦法這麼做,因為她就像極端討厭有人不把東西吃光的學校餐廳阿姨。

  所以最近我都等護士送完餐離開病房再偷偷丟掉,雖然每次都會被超怕浪費食物而遭天譴的度會先生看到,然後他會說「要丟掉不如給我」並把東西吃掉,而我也從不阻止。

  從打開的房門看到走廊上有兩個穿西裝的年輕人跑過,在醫院走廊上奔跑竟然不會被罵,這讓我對他們的立場有些好奇。

  我這才想起今天早上開始醫院上下都很吵鬧浮躁,於是向護士詢問這件事:

  「怎麼覺得醫院有點吵鬧,是發生了什麼大意外嗎?」

  「嗯——?有個患者從昨天早上就行蹤不明,所以大家都在找。」

  「……失蹤?」

  「患者神經質的父母鬧上警局,所以警察就乖乖地來我們醫院巡視。不過我覺得那樣會妨礙我們工作……」

  她大罵著,把餐車推出病房,在用手關上房門時補上一句「要吃光喔——」

  …………行蹤不明的患者嗎?

  總覺得這個城鎮漸漸染上一股比泥巴還要腥臭的味道,真令人擔憂。

  「餵。」

  麻由拉了拉我的袖子,我轉頭,看到她漂亮的臉蛋掛著愁眉苦臉的表情。

  「怎麼了?」「我討厭剛剛那個女的。」

  麻由低聲,毫不修飾地說出她的厭惡感。

  這和對戀日老師的負面情感又有點不同,是發自生理的排斥感。

  「是喔,她有惹你生氣嗎?」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最好不要和她說話。」

  麻由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語氣卻毫不猶豫、動搖。我回了句「知道了」,姑且表

  示接受麻由的忠告。

  接著,麻由手上的筷子夾著燉煮的食物,朝我的嘴邊接近。

  麻由維持一本正經的表情,「啊——」地命令我張嘴。

  其實一切並沒有結束。

  「……你看,我的手已經可以動了……」「張開嘴巴~」「啊……」

  結果我像個笨蛋一樣張大嘴。

  結果,我還是繼續扮演「阿道」的身分。

  有一名患者行蹤不明。

  這件事一開始並不對我造成任何困擾。

  但幾天後發生的事實在太具衝擊性。

  長瀨透出現在我的眼前。

  長瀨透和我同年級,是個印象和名字天差地遠的女高中生。我們一年級的時候同班,曾有短暫期間是情侶,她是我的前女友。

  午後,沒有睡意的我在麻由身旁從漫畫中學習醫療的偉大以及關於版稅的事,認出來訪者竟然是已經一年沒有連絡的人之後,我驚訝地臉色發白。

  穿著制服的長瀨以緩慢的步伐逐漸拉近距離,同病房的高中生和中年男子,眼神全都跟著她走,我聽到某人這麼抱怨「又是女的來探病喔——」順道一提,我住的是四人房。也就是說一共有我、度會先生、看似輕浮滿臉豆花的高中生,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

  長瀨站在我的正前方,露出和一年前稍微不同的笑容。

  「嗨啦!」

  那是曖昧又沒有距離的笑容。

  我現在正處於無法讓眼睛冷靜分析這種笑容的精神狀態,因為心理過於緊張而導致內臟受到壓迫,害我現在嘴裡充斥著一種彷佛要吐出胃液的酸味。而她和過去一點也沒變的口吻,讓狀況更加嚴重。

  為什麼?我說出這三個字好阻止喉頭直冒酸水。如果是長瀨的妹妹來探病我還能理解,可是她為什麼要出現在我的面前?學校的老師到底有沒有好好教學生啊?

  「……長瀨同學?」「不是啦。」「透?」「現在不是啦。」

  長瀨蠕動嘴唇說著約定兩字。啊,我懂了我懂了。

  「你臉色很差耶。」

  「突,突然不太舒服。」

  長瀨把手掌往裙子上擦了擦,步伐不太靈活地繞到病床旁。就在此時她似乎發現正把我的手當抱枕睡覺的麻由,眨眼的速度突然提升不少,而被麻由壓著的我也冷汗直流。如果麻由現在醒來,要我的命可能比踩扁路邊雜草還簡單。

  「去外面聊吧!」

  我這麼提議後,不等待長瀨回應就直接起身準備外出。我放下漫畫並謹慎地移開麻由的手腳後拿起丁字拐,在左腳套上比腳大上一號的超大拖鞋,穿上一點屁用也沒有的防寒外套,幾乎以競走的氣勢火速離開病房。在病房門口回頭朝房內一看,看到把棉被當摯友的度會先生臉上浮現茫然以及沒有惡意的驚訝目送我們離開,似乎是被我的女性關係嚇到了。騙你的。好,我終於漸漸恢復了平靜。

  長瀨毫不匆忙、輕輕鬆鬆地跟在我身旁。

  「我不趕時間啦。」

  客觀地看著我慌張的樣子,反而讓她更加冷靜,從聲音都可以聽出她的從容。

  「你以為是誰害我這樣的。」

  「我不認為是我害的啦。」

  她丟了個落落大方的回答給我。我只撇了她一眼,什麼也沒回答。

  「不過,如果要出去外面談,我原本還期待你是不是至少會借我一件上衣禦寒哩。」

  長瀨表里如一的失望語句里暗藏些許惡意。

  不過我不管是意識、情緒或腦袋都沒有反應,情感也是。

  「喔?怎麼一副難為情的表情。我只是來探病,要你擔心我還真是不好意思啦。」

  就是啊!如果你今天有乖乖上學,難道不會自己準備上下學穿的保暖衣物嗎?我在內心悄悄精製了一杯加入一匙惡意的吐槽。

  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時,我煩惱著該往上還是往下。最後做出的結論是往上或下並沒有太大差別,因此決定上頂樓。不知道是擔心還是因為看不下去撐著丁字拐的我每爬一階都得花上一點時間,長瀨展現親切的態度問道「要不要我幫忙?」但是我慎重地加以拒絕,不過通往頂樓的門是長瀨開的。

  這是我在住院生活期間第二次上頂樓。這個醫院占地中最接近宇宙的地方,有蕭條的黃綠色長椅和大量洗好的衣物曝曬在冷風中,而現在又多了兩個人一起曝曬在冷風裡。雖然頭頂上是一片晴朗無雲的青空配上一輪太陽,降下的卻是讓人全身發抖的寒氣。這裡除了我們之外當然沒其他人,所以這樣正好。

  「好冷啦。」

  長瀨吸著鼻涕訴說她的不滿,裙子底下的大腿緊緊黏在一起。

  「不能去咖啡廳嗎?就算只給我水,我也願意忍耐啦。」

  「不行,要是被朋友知道,臉就丟大了。」

  「你是剛進入思春期的國中生嗎……」

  長瀨有些不悅地放棄這個念頭,和我比鄰坐在長椅上。長椅支撐兩人的重量,誇張地吱吱作響,長瀨的屁股坐下時發出的聲響比較大,應該是我的幻聽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讓肺部充滿宛如含有冰粒的寒冷空氣,努力把堆積在體內如惡膿般的勞累全吐出來。我重複幾次這樣的動作後,僵硬的四肢回到放鬆的狀態。

  長瀨看到我恢復冷靜,於是開口:

  「看到透沒事就好了。」

  長瀨透都叫我「透」,而妹妹長瀨一樹也學姊姊叫我「透」。從我們開始玩起交換名字的遊戲到現在,她們似乎都沒改變這個習慣。

  ××和透,這不適合彼此的名字,是打破僵局的關鍵。

  「你聽一樹說的?」

  「嗯」,長瀨點頭。

  長瀨的妹妹長瀨一樹(這傢伙很喜歡自己的名字)是這間醫院的常客,不過她並不是一個身體虛弱的小孩。她學習多種運動以及空手道等,所以經常在練習中骨折或扭傷,現在也為了治療左手傷勢而住院。因為我們彼此認識,所以我住院後也和她見過好幾次面。

  明年就升五年級,所以和浩太同年。

  那兩個孩子不知道有沒有開心地上學?

  「對了,你是怎麼受傷的呀?」

  長瀨看著隨風飄揚的床單和毛巾發問。

  「我想空手打破夜晚校舍的玻璃卻失敗,連腳也踩到玻璃碎片。」

  「遜斃了——」

  那是一點也不相信,毫不親切的冷淡語氣。

  微風迎面吹來,長瀨身上的香水味讓我的鼻子微微發癢。

  「那麼,找我什麼事?」

  乾燥粗糙的嘴唇和緊縮的喉嚨阻礙我發出聲音,這句話不知道有沒有被風吹散,有沒有好好傳到她耳里呢?

  「什麼事?我只是來探望你的啦。」

  長瀨不爭強也不畏縮,只是這樣回答我。

  「現在這個時候才來?」

  「現在才來?透好像是一個多月前住院的吧,我太晚來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指的是我們之間的關係啦。」

  只有我一個人感到尷尬嗎?

  「一年左右……」「一年一個月又十二天。」長瀨有嚴守正確的怪毛病,一找到機會就要糾正我。「……應該有隔那這麼久沒見了吧?甚至都已經沒有通簡訊或電話,完全斷絕聯繫的你竟然突然出現在這裡,我當然會起疑心啊。」

  「是喔,你希望我打電話給你?」

  長瀨似乎覺得很有趣的觀察著我的表情,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還喜歡長瀨的時候或許是這麼想過。」

  要是現在讓麻由的水果刀刀尖從蘋果轉移到我身上,那我受這些傷的意義不就沒了?也沒臉站在對我伸出援手的妹妹的母親面前。我對身為阿道的意義、命運以及必定的偶然所做出的大吹大擂也會難以收拾,所以我現在不得不說謊。

  開朗的神情從長瀨的臉上流逝,我不禁想到這是不是就是人際關系所謂的「踩到地雷」,我十分擔心地雷會不會爆炸。

  不過長瀨卻只是用低聲,但不是自言自語的音調呢喃著「用的全都是過去式嗎?」表面上地雷並沒有爆炸。

  「可是,我們有好好談過分手嗎?」

  長瀨湊了過來,表情突然從鬱悶轉為開朗,掛著調皮笑容的她身上的香味逐漸接近,讓我的內心有點紛亂。

  「記憶中我們並沒有沒談分手。」

  「你講話還是一樣拐彎抹角耶。」

  「……你現在這樣講也無濟於事。」

  長瀨說了句「我知道」,縮回身體,接著因寒風而發抖。

  「我想回室內啦。」

  「走吧。」

  為什麼非得待在這種寒風

  中呢?真是的,去會客室不就好了。

  為了消除彼此心中相同的不滿,我們逃離了頂樓。

  說起來,頂樓——我和一名年輕女性待在頂樓啊——

  「喔?你的臉色又變差了,你在玩紅綠燈遊戲喔?」

  「還是小雞時的記憶突然閃過我的腦海。」

  「啥……透真是個難懂的男人。」

  長瀨在階梯平台上說出這句不負責任的感想。

  「又要談分手的事?」

  「才不要,我不是說我知道了嗎?」

  她嘴上雖這麼說,但是口吻和嘴角都老實地透露出她還沒有接受這個事實,即使現在也好像隨時會踢飛我的丁字杖解悶似地,焦躁的表情毫不掩飾地表現在臉上。

  當平安走下樓梯時,我因安心而放鬆肩膀。

  長瀨從原本和我保持的微妙距離向前跨了一步。

  「要回去了嗎?」

  「我也得去一樹那裡啊,畢竟現在有點不安。」

  「不安?不安什麼?」

  「你不知道嗎?和一樹同病房的人失蹤了。」

  ……啊啊,就是昨天護士說的那個行蹤不明的人嗎?

  「那傢伙雖然早就習慣住院,卻還是會怕,到現在晚上還不敢一個人上廁所呢。」

  「人至少都有一件害怕的事呀,像我就很怕欠錢。」

  「沒有夢想的恐怖嗎……」

  這時長瀨終於對我露出酷似往昔的笑容。

  我和長瀨之間凝重的空氣終於緩和了一些。

  長瀨用鄭重其事的姿勢面對我。

  「如果你那麼不喜歡,我就不會再來了啦。反正我主要是來看一樹。」

  「……並沒有非常不喜歡。」

  「那我說不定會再來。」

  她露出天真爛漫的微笑,其實根本不想讓我拒絕吧?

  「幫我和小麻打聲招呼。」

  長瀨說完,便三步並兩步地走下樓梯。

  我目送她離開時才驚覺。

  小麻?

  「……她從哪聽來的?」

  那句話到底有什麼意思?

  回到病房,看到麻由睡眼惺忪地望著窗外,隔壁病床的度會先生說身體不適,卻不接受檢查只蓋著棉被睡覺,這個人到底是為什麼入院的呢?

  「啊……你上哪去了?」

  大概因為才剛起床,說起話有些精神不濟,我在椅子而不是在床上坐下,編造了一個「去廁所」這種可能馬上會露出馬腳的謊言,不過卻沒看到麻由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口中喃喃念著聽不懂的話語。

  「小麻差不多能出院了吧?」

  我觸摸麻由的繃帶及髮絲,她總是抱怨著一定要洗頭,所以每晚都會擅自拆下繃帶,洗完頭以後再由我幫她重新把繃帶綁回去。老實說,她的頭髮就算是拍馬屁也沒有美到能被當作世界遺產般美麗。

  「阿道好之前不能出院。」「別逞強啊。」「在那之前不出院。」

  她鼓起腮幫子,毫不掩飾地鬧起彆扭,接著還把棉被拉到頭頂蓋住全身,像個小孩子一樣拒絕繼續說下去。

  「小麻,這是我的床耶。」

  就算搖晃麻由的肩膀,她也毫不理會。

  我開玩笑地將手伸進棉被搔她的腳底,麻由對這動作十分敏感,不斷跺腳呻吟。我的漁業魂被她的新鮮度和活力感化,把其他的遠大志向全都燃燒殆盡,不過我很難聯想到自己會因為這個志向而從事遠洋漁業,所以並不覺得這有幫到什麼大忙。現在連我自己都沒辦法判斷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了。

  我繼續搔癢,同時想著長瀨。

  和她之間的回憶並不全是痛苦的。

  幾天後,麻由頭上的繃帶由醫生拆下。

  然後又裹上多了一倍的繃帶。

  麻由住的病房是單人房,備有專用浴室,連電磁爐都是病房附屬設備之一。住房費用和住院費分開計算,一晚的費用是日幣一萬五千圓左右,我認為是十分不合理的價格。之所以設定這個價格,是為了讓人們感慨原來世上真的有這種有錢人,不過沒想到那種價格的房間竟然真的有人會使用,讓我不禁為世界的深奧難解感到訝異和驚嘆。

  我就在那間一輩子也不可能住進去的病房裡獨自發呆。

  病房內被暖色系的色彩環繞,和以淺白色為基調的醫院宛如禮拜一和禮拜五般天差地遠。暖氣的運作聲撼動耳膜,勾起人的睡意。

  我在床尾坐下,伸長雙腳打發無聊時間,而住在這間病房的患者麻由,被警察以被害者的身分半強迫地接受警方的詢問,我就像只忠犬焦急地等待她的歸來。騙你的。

  「……………………………………」

  今天早上,麻由的頭部再次遇上花瓶,她竟然大白天的在這間寢室里因傷滿身是血,不過這次依舊沒有昏厥,自己步行尋找醫生接受治療。

  不過有一點和上次不同。

  這次的傷是他人造成的,為我說明情況的醫生是這麼說的。

  我還沒碰到頭上多了一道新傷的麻由。

  而我就像只討食物吃的忠狗般等待她的歸來。

  我用丁字杖敲打地板,撞擊聲並沒有大到能在病房內迴響。

  第一道傷是她用自己的手,拿沒有花的花瓶砸傷自己頭部所造成。

  不過這次卻是別人的手,拿著插有盛開龍爪花的花瓶朝她額頭上方砸下所造成。

  我又朝地板敲、敲、不斷地敲。

  「真是的,她在搞什麼啊?」

  可以欺負麻由的只有我。

  「……騙你的。」

  因為不會欺負麻由的才是阿道。

  哪天要是遇到犯人,該表現的憤慨程度大概是從懷裡拿出漢摩拉比法典左右吧!

  左右拉動式的房門突然被打開,我迎接的是掛著笑容的訪客和冰冷的空氣,這兩者把我剛剛的想法給打散。

  「呀——是阿道耶——」

  那是好像魔笛、鼓笛般毫不膽怯的笑聲。

  我也直率地回答「好久不見了,小傑羅。」

  「如果你討厭小麻以外的人叫你阿道,那就多用一點表情來表現喔。」

  「謝謝你的忠告,要是真的不喜歡我會舉起右手發言的。」

  上社奈月不客氣地走近。她散著頭髮,身穿長袖針織上衣配格子花紋的圍巾,脖子上的圍巾長得誇張,讓人懷疑會不會不小心被勒死?她的外表和實際年齡不符,什麼打扮都挺適合的。她一屁股坐到我身邊。

  「今天不是穿橫條紋囚犯裝啊?」

  「那是決勝負的時候穿的。」「原來如此。」

  那天是要跟誰決勝負呢?警衛嗎?

  奈月小姐的臉就在我的眼前,她的嘴唇散發著光澤,肌膚也毫不乾燥。

  「是先來評估住院環境嗎?」

  「抱歉辜負你的期待了,我只是來看阿道的。」

  有個美女姊姊對自己這麼說,不老實表現內心的喜悅也許是種損失。不過因為對象是奈月小姐,所以我覺得不表現也無所謂。

  「來了之後沒想到這裡似乎發生了一些問題呢,譬如有人不見、麻由被攻擊……」

  「對呀。啊!還有一件事就是奈月小姐來看我。」

  「我來探望阿道這件事竟然被當成問題看待,真是有如在夜路被戀日盤問般光榮呢。」

  奈月小姐拿起電視遙控器並按下開關,將頻道固定在日本放送協會台,現在剛好是電視連續劇小說午間時段的播放時間,個人病房的電視不用購買電視卡就能收看。

  「阿道真是個很棒的娛樂,是要到無人島生活的時候一定會想帶去的珍品呢。」

  你到底懂不懂什麼叫無人島啊?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也要帶麻由一起去。

  不過,好像有一點被人當玩具對待的感覺耶。

  「那麼,就讓我說一席笑話,雖然不清楚是否能符合您的期待……」

  奈月小姐的眼球因我的這一句話而轉動,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看,她的眼睛很細,所以很難從眼神探知她的想法,不過連電視裡的人也和她有同樣的想法,說著沒想到你是會想這種事的人。

  「這是關於我朋友的故事。」「阿道你有朋友?」

  「講太快了,認識而已。因為劇場版的冒險而成為心靈之友(註:哆啦A夢中的胖虎在劇場版中會和連載判若兩人,和大雄成為莫逆之交)。」

  「原來如此,這還說得通。」奈月小姐如此回答。

  「快點回答!」電視傳來妻子斥責外遇丈夫的怒吼。

  我暫停一秒,開始訴說那件事:

  「我認識的那個人

  是個男的,那傢伙有個現在進行式的女友。結果有一天,大約一年沒見面的前女友突然出現在那個男生的面前。」

  「出血的狀況如何呢?」

  「你腦筋轉太快了吧,又沒變成刀劍廝殺的戰爭場面。前女友只稍微打了聲招呼就走了,但是我認識的那個人還是很在意。奈月小姐覺得那個前女友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覺得是拐彎抹角地想拿贍養費。」「我認識的那個人又沒把人家肚子搞大。」

  這個人沒救了,根本是個允許自己那張嘴說些厚顏無恥的話的人種,和我認識的那個人根本是一模一樣。

  奈月小姐像個偵探一樣用手撐著下巴思考,這時電視裡的妻子揪著外遇對象說出那句既定台詞「你這隻狐狸精!」這道怒吼吸引了她的目光。

  「我不開玩笑了。首先,我發現你認識的那個人是說謊的蠢蛋。」

  「蠢蛋嗎?」這句話讓我腦海中想起某個人,不過這件事和那個人沒關係。

  「然後,那個前女友想和那個蠢蛋複合吧?真是個狐狸精。」

  「……………………………………」她不會是因為剛剛電視裡這樣喊才想用這個字眼吧?

  「或是當初沒有好好談分手,有一方並沒有同意分開之類的吧。」

  奈月小姐直視著我認識的那個人,直接了當地說出她的意見。那個人抓了抓臉頰。

  「不管答案是什麼,你認識的那個蠢蛋的生命正如風中的燭火呢。」

  「可是那個人萊克萊克貝利萊克(likelikeverylike)現任女友,所以應該……沒問題才對。」

  「蚊子才不會考量到吸血對象的人際關係,而且很少人會對揮開纏著自己不放的蚊子覺得有罪惡感吧!」

  奈月小姐的比喻很正確。從冷漠、無情的觀點來說,她說的一點也沒錯。

  因為奈月小姐用視線詢問——你想問的就這些嗎?於是我說「還有一個。」

  「這個問題有點模糊不清。」

  「阿道也是個讓人搞不清楚的人啊。」

  沒人要你說這個事實。

  「……回想不起來的記憶有它的價值或意義嗎?」

  「是指麻由嗎?」

  奈月小姐省去思考的時間,直接了當地這麼問,我自然而然地否認。

  「不是啦。譬如,很少有人記得清楚自己在五歲的十一月七號吃了什麼,發生了什麼,可是那些記憶並不是失去,只是陷入沉睡罷了。我只是在想要是這些記憶處於即使身邊被投下炸彈也炸不醒的深度睡眠狀態,那這些記憶也有它的意義和價值嗎?」

  奈月小姐維持原本的推理姿勢,露出有些難以理解的表情。

  「我想應該……還是有吧?身體雖然會持續活動……但記憶卻會劣化、被竄改……這個問題還真難啊!」

  「不用認真去想這個問題啦,我只是突然想到罷了。」

  「對我來說,我比較好奇讓阿道思考起這個問題的經過呢。」

  「因為……」「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我的說明像自動筆芯一樣輕易地被打斷,不過我的精神也像自動筆芯一樣可以更換,不會因這種程度就沮喪。

  「要回去了啊?」

  雖然我不會挽留只待了不到十分鐘的奈月小姐,不過禮貌上還是會這麼問。背後電視機中傳來妻子對外遇對象大吵大鬧地說「給我滾!」來聲援我。

  「我想對患者行蹤不明的事件進行調查,提供自己的微薄之力。」

  奈月小姐的口吻就像想挺身幫助調查的偵探。

  「而且要是麻由回來我還在這裡,事情就麻煩了吧?」

  這種強調危險指數高於困擾的表現方式,讓我也不得不贊同。

  接著奈月小姐像正在辦某件案子的警察般說了句「還有一件事」當開場白。

  「關於這次發生的事,阿道知道麻由是怎麼被打傷的嗎?」

  我現在終於了解,她是為了問這件事才順道探望我的,原來前面都只是幌子。

  「……為什麼這種事會發生在拙荊身上?她明明是個不用殺蟲劑就能殺蟲的女孩……」

  「一點也沒錯。」奈月小姐用其實一點都不這麼想的態度爽快回答。

  接著她立刻起身,精神抖擻地走向病房入口。

  我猶豫了大約幾次呼吸的時間後,朝她的背影喊「奈月小姐。」

  「什麼事?」她掛著溫柔的微笑回頭。

  「麻由一定做了什麼。」

  「哎呀,這麼肯定喔?」

  「有美人、住院、美女三個要素重疊在一塊呢,如果沒有辦法介入事件,有誰能樂觀的看這件事呢?」「謝謝你喔。」

  言不由衷的道謝打斷了我激動的想法,奈月小姐的笑臉就像電視映像管中妻子責難丈夫的視線一般冷漠。

  「總之,如果發生什麼事請你多多幫忙,這也是為了保護麻由這個國寶。」

  「了解,不過在那之前,請阿道先把日文學好再被人流放國外喔。下次我會在麻由睡覺的時間前來探望的。」

  雖然也許不是為了私事。

  說了一些場面話後,她直接接了句「請多保重」的社交辭令。

  奈月小姐走出走廊,拉動式的門緩緩關上。

  我順勢隨著門關上時的風壓往後倒。

  類似水晶燈的華麗燈具把天花板裝飾得十分漂亮。

  我看著水晶燈,皺起眉頭煩惱要怎麼消除籠罩心頭的濃霧。

  說不定我想找我該做的事。

  抬頭看看電視,正上演著開豆腐店的男人被妻子趕出家門,還被外遇對象逼問。

  我怎麼也克制不了臉部表情的扭曲。

  突然傳來一陣拖鞋快步行走,啪嗒啪嗒的聲響。

  那道聲音在病房門口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房門被猛力往側邊推開,力量大到讓房門直接衝撞軌道的末端。

  進房的是繃帶密密麻麻地包到額頭的麻由,讓我聯想到印度人的頭巾。

  麻由一認出我,原本繃著的表情豁然開朗。

  「阿——道——!」

  因為她是大步飛跳過來,所以右腳的拖鞋比腳還早飛到我面前。那隻拖鞋飛過我頭頂,猛力撞上窗簾後摔落在床上,接著她本人也朝我飛撲而來,整個頭往我身體撞下。喂喂餵……

  不過麻由卻對我露出絲毫和苦悶扯不上關係的笑容。

  「小麻被警察欺負,我好難過喔。」

  她假裝啜泣,向我報告著警察的惡行惡狀。

  警察這次明明是站在她那邊的才對。

  「不哭不哭。」

  因為她暗示著要我摸她的頭髮,所以我小心翼翼不碰到繃帶地安慰她。

  「結果我又住院了。」

  「……我說啊,這根本不是什麼好事,別滿臉笑容地這樣講。」

  「討厭——阿道直害羞,小麻不在身邊明明會難過的哭。」

  肩膀被她用強勁的力道猛打,更讓我提不起力氣否定。

  在麻由的推擠下,兩人一起往床上倒。她將下巴放在我的左肩上當鋤頭敲打著。

  「小麻最近有沒有做什麼怪事?或是遇上什麼怪事?」

  「我想想……嗯,親親——」捏「親親——」

  她捏拉臉頰,將嘴嘟成鱈魚子。

  美女的臉不管變型到什麼程度還是能維持基本的美感呢,真令人佩服。

  麻由不放棄地一直索吻,我也只好配合她拉著自己的臉頰,難看地湊上嘴唇……嗯,雖然有達成使命的感覺,卻一點也沒有心動。

  雖然這畫面一點也不情色,鬆開嘴唇後依然無法阻攔麻由情緒的高漲。

  「結婚典禮還是在春天比較好——」

  「春天喔?感覺小麻可能會在典禮中睡著呢。」

  麻由大概以為我是開玩笑,臉上掛起幸福的微笑。

  雖然造成那種表情的過程是虛假的,不過結果卻是千真萬確的。

  但是不對。現在既不是氣氛不錯,也不是思考要邀請誰參加婚禮的時候,也不是惋惜參加人數一定會很少的時候。當然,都是騙你的。

  我把手放在麻由肩上,將她推開到兩人鼻尖不會碰觸的距離。麻由大概以為我要吻她,所以緩緩閉上眼睛,我為了解開誤會,硬把她的眼皮拉開直接對她說:

  「你的傷還好吧?」

  「完全沒事。不過如果阿道為我擔心,那我的傷很嚴重。」

  她說話真難懂,到底是哪個地方的說話方式啊?

  「你有告訴警察是被誰打傷的嗎?」

  「沒有,因為我也不知道。」

  她輕鬆且淡淡地否定我的疑問,接著因為眼球的乾燥不適開始呻吟,我才將手從她的眼皮上拿開。麻由用雙手掩著臉,開玩笑地說「眼淚快流出來了啦!」

  麻由的傷在額頭上方,因此從正面遭到攻擊的可能性很高。

  所以一般來說都會認為她有目擊到犯人的長相。

  「不知道?……你在哪裡被打的?」

  「嗯——在這裡。」

  她似乎有點記憶模糊,回答得很沒自信。

  「有人來這裡?」

  「嗯——對。」

  「嗯嗯,原來如此。那麼,那個人是誰?」

  麻由皺起眉頭「嗯——」困惑地呢喃:

  「看是看到了……嗯——我不知道,嗚——……我不認識啦!」

  一陣混亂後,麻由又說出這種令人無法理解的否定答案。

  她看起來不像是在騙我。

  ……如果是麻由,是有可能會這樣。

  我暫且停止談論這件事,回到第一個問題:

  「回到第一個問題吧,最近有沒有遇上什麼怪事?」

  「怪事……親親——」「講…講完再說啦!」

  我將食指抵在麻由的額頭不放,麻由罵了句「小氣鬼」,終於開始回想她的記憶,不過卻苦惱地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你有健忘症喔?才剛發生的怎麼就忘光了?」

  我心想如果說話的對象不是麻由,我可能會說「我看你還是早點入土為安吧!」

  「你這樣問我倒是想起來,阿道竟然開心地吃著紅豆麵包,你明明討厭甜食。」

  啊,因為那是別人不是我,或者我其實是別人。

  要是我這麼說,不知道她會有什麼表情呢?我宛如不干己事地想像這種畫面。

  「沒其他的了嗎?」

  「嗯——還有阿道。」「除了我之外都沒有其他的了嗎?」「沒有!因為小麻每天眼中都只有阿道!」

  她舉起拳頭這樣宣誓。真希望這句台詞可以等狀況比較平穩的時候再說。

  「啊,不過那件事或許算有點怪。」

  大概是腦袋瓜里的小燈泡亮了起來吧,麻由揮舞著握起的拳頭。

  「哪件事?」

  「我發現了屍體。」

  眼球像是要膨脹起來,傳來悲鳴和激烈的痛楚。

  感覺連舌根都乾枯了。

  光是反芻僅僅這幾個文字,就如此嚴厲地苛求著我的神經。

  「……………………………………屍體?」

  我用被乾燥的喉嚨搞到嘶啞、磨損的聲音,向她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嗯嗯,那個應該是死透了沒錯。」

  小麻洋洋得意地,宛如只是小事一樁似地說出不得了的大事。

  我覺得自己也快死了。

  「屍體……屍體嗎?那真的很怪呢。」「是嗎?」「是啊。」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幾天前。」「……在哪裡發現的?」「醫院。」

  ……啊,冷靜點,我的字典裡面沒有PANIC這個字,因為我用的是漢和字典。

  這裡是醫療設施,也就是說這裡應該有停屍間這種能合法安置屍體的房間。不過迷路的小麻被狗狗警察或森林小熊帶去那裡的可能性……應該是零。而且如果這幾天有誰過世,消息應該會在這間小醫院裡大肆流傳吧。

  而且就算這間醫院有停屍間也沒什麼意義。案件的重點在麻由頭部受傷這件事……「嗯?幾天前……屍體……」。

  新聞並沒有報導任何關於發現屍體的消息,不過這間醫院因為另一個理由出現很多警察。雖然看起來並沒有拼死拼活地辦案,不過現在還在醫院裡幹活的警察的目的,還有勇往直前不懂煞車的奈月小姐的工作內容。

  「失蹤事件?」

  「啊?」

  一切都是我的推論,無法確定事實真相。

  其實並不是失蹤事件?而是殺人事件?

  屍體被藏在醫院的某處?

  所以發現屍體的麻由變成犯人的目標?

  「麻由,可不可以多告訴我一些有關屍體的事?」「不要。」

  「為什麼?」

  「我不想和阿道提其他女生的事。」

  女生?我懂了,原來屍體是女的。那麼對方是和長瀨一樹同病房患者的可能性也相對增加,有沒有其他失蹤者則先另當別論。

  麻由突然鼓起腮幫子。喂喂,連其他人的屍體都可以當成嫉妒的對象嗎?

  ……或者,她沒有區別人類生死有何差別的能力?

  「哎——哎——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啦。親我,然後我們去結婚。」

  麻由用手抱住我的脖子硬要我親她,我姑且忍了下來,用最敷衍的方式親了她……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重點是她看到了屍體,而且沒告訴警察。

  只有犯人才會這樣做吧?

  「問你喔,你怎麼會發現那具屍體?」

  「我突然聞到血的腥臭味。」

  麻由用爽朗的笑容說出有如偵探懸疑劇里的台詞,但卻不會讓人感覺那只是玩笑,也不覺得她有隱瞞什麼沒說。她的語氣讓人覺得真的是不自覺,只是感覺到異狀才不知不覺走到那棟有屍體的房子,又恰好看到屍體躺在那裡。

  「開玩笑的啦。」

  正當我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動腦上,根本不管其他器官的時候,麻由突然這麼說。

  「……………………………………什麼開玩笑——?」

  「其實小麻看到背屍體的人喔!」

  她語尾的語氣有些上揚,得意洋洋地這麼說,但身為聽眾的我心情則以反比下跌。

  「……嗯嗯,然後呢?」

  「小麻追上去了!」

  「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了喔,太危險了。」

  「我知道了!」

  真是充滿朝氣,卻讓人懷疑到底有沒有聽進去的回答。「然後呢?」

  「小麻等那個人走了以後才去找屍體!然後就在醫院發現屍體了!」

  麻由伸長雙手當作機翼翱翔,還噹噹當地為自己配音。

  「你有看到那傢伙的長相嗎?」

  麻由放下雙手,誇張地左右搖頭。

  「是喔,然後呢?」

  「然後小麻就回來了!然後就睡覺了!」

  麻由藉著這句話,把頭放在坐在床上的我的膝蓋上,左右翻來覆去。

  ……當然,我只能毫無根據地確信麻由不是犯人,不過,警察該怎麼抓到犯人則是另外一個問題。我之所以沒有立刻通報警察這件事,是因為這樣可能會讓她更加可疑,再加上麻由的精神狀態就像能用花粉把天空染上炫麗色彩的花田,就連以四季景色為傲的日本也會為此感到吃驚,雖然這一點我根本不想提。

  有不少人想利用這一點給她致命的攻擊。

  因此在這一件事上,投靠警察是最後的手段。

  而其他方法都只能靠自己。

  ……我只想過平平凡凡的生活啊!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因為阿道和小麻之間有命運的紅線緊緊綁在一起。」

  但我不覺得麻由說的是真心話。

  「……為什麼你只對這種事有興趣?」

  「嗯嗯?我也不太清楚,阿道是不是吃醋啦!」

  麻由呵呵呵地發出很適合她的詭異笑聲,而且還誇張的把兩頰往外拉。

  「拉——」

  喔喔,越拉越長呢,這表情還真令人玩味。

  ……麻由簡直就像與綁架或屍體這種人性的「惡意」互相愛戀。

  吸引、被吸引。

  而被麻由所說的那根紅線牽著的我,也跟著被帶動。

  ……如果那種紅色是用番茄著色的紅,我倒是還覺得OK。

  算了,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為了我自己,再幫麻由一把吧,讓小麻脫離現狀。

  屍體、花瓶、長瀨透,還有一個。

  就是這起「事件」到底對我有多重要呢?

  我決定先從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開始。

  「小麻是那種不管怎麼弄都漂亮的美少女呢。」

  「啾——」

  她很開心。

  總之,麻由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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