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卷 記憶的形成是作為 夏「朋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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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夏天邂逅的是,

  沒能成為我最重要的人的朋友。

  從七月起,學校從只存在於電視裡的東西。變成了我得再次前往的場所。

  從精神病院出院(被踢出來)的一星期間。

  「你該不會打算一輩子當個家裡蹲吧?如果不是,就去重新適應一下學校的生活。」

  因為姑姑這麼勸我,所以我就走出家門,迎向蟬叫得大聲無比的夏日天空。

  姑丈雖然提議「等暑假結束以後再去也不遲嘛」。但是姑姑主張「這年紀就想過兩個月的暑假還太早了」,就這麼直接駁回。

  因為姑姑不會刻意事事順我的意,所以多少讓我感到有點麻煩。要是照顧我的人是更冷淡的人的話,那我就能過得輕鬆一點了。

  我在自己毫無氣味的房間裡,把上學要帶的東西塞進留著被妹妹摧殘痕跡的書包。這個季節的酷熱從窗戶竄進來,讓人幾乎連鼻尖都要融化。不過,他們為我準備的教科書上,連一個折角也沒有,偉人圖片上也沒有塗鴉,從現在才要開始累積作為用功證明的手垢。確認著嶄新的課程表,我把好像已經忘了漢字怎麼寫的數學和社會課本放進書包:再放進和課堂數同數量的筆記本。

  課本和筆記本都是新的,所以上面都沒寫名字,我嘆了口氣。

  接下來只剩裝了游泳用具的藍色袋子。小學的泳池已經開放使用,而今天的體育課內容似乎也已經決定是游泳。袋子是藍底襯黑字,已經寫上了名字。

  「四年一班 枝瀨×」。「……嗚呀,又看到了。」

  仿佛有蟬在太陽穴里拍打著翅膀不停搔抓,神經遭到衝擊。

  把歪斜現象咬碎,猛搖頭。真想要來一盆冷水沖在頭上。

  真希望不要寫名聲啊。

  拿的方法:走路的方式,都不得不小心翼翼了。感覺真討厭。

  甚至都快連帶討厭起夏天了。

  「……而且,四年級。」

  學校里以前的同學現在是五年級了,而我還是四年級。也就是說,我留級了。因為我是個貨真價實的壞小孩……才怪。只是因為他們判斷我在比蚯蚓和鼴鼠還深的地底度過的一年間並沒有什麼成長罷了。

  「明明就不是這麼回事啊。」在不相信人類的心智方面可是升了一級喔,usodakedo。

  嗯,不過因為淨是攝取營養不均衡的飲食,我的個子倒是沒怎麼長高。不,其實是完全沒長高?因為體重掉了很多,連腳也跟著變小了,在舊家的時候穿的鞋子也比腳大了一圈。這樣的話其實該說是退化了更貼切?

  「餵~快要遲到了唷~」

  姑姑的聲音從一樓傳來,她咚咚咚地敲著牆催我動作快一點。「馬上來——」我以音量明顯不足的聲音回復,腦中則不知道為什麼浮現了某出周日動畫中媽媽的身影。

  如果是我一直想回去的醫院生活。現在應該正看著窗外的景色,眼眶發熱吧。好懷念電視、散步和在頂樓的生活啊。usodakedo。

  「……啊~啊~」騙你的。我還不是很習慣變換文字。

  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呢?還沒學會走路就想飛了。

  我想起出院的時候,戀日醫生和我說的話——

  『首先希望你不會在不努力不行的事上受挫。』

  那個時候,Yamana大姊說過的話也一起振盪了我的鼓膜——

  『呵呵呵,不是因為找工作很麻煩喔。』

  不是這一句。

  『少年,你出去外頭的話絕對會被孤立。』

  ……好像不能把Yamana大姊說的事當謊話啊——我這麼想。不過這才是騙你的。

  背起書包,手拉著裝了游泳用具的袋子的提繩,最後,把帽子拿起來。

  在我還有拿小學的全勤獎時,大家都有戴這個。現在雖然不強制規定了,但我還是要戴上去。

  因為我最容易被別人看到的,就是頭上被金屬球棒打出來的傷疤。「……咦?」戴上帽子後,瀏海遮住眼睛,看不到前方了。

  試著就這樣走幾步。我原本就不是什麼開朗的樂觀派,不過想說剩下的人生應該多少還定得下去才對「碰咚!」在房間和走廊的交界處跌倒了。我的小腿在哭泣。

  調整一下瀏海,總算稍微看得到腳邊了。小心地走下樓梯。頭上被姑姑輕敲了一下。「聽到人家在叫你就要應一聲。」「我有回啊。」「你有沒有回話不是重點,重點是結果。讓我聽得到才算數。」因為頂嘴結果又被敲了一下。

  接過姑姑遞來的便當袋,穿上腳尖部分變得像空洞般大的鞋子,再收下姑姑家的鑰匙,我走出了門外。門外有許多除了綠色和茶色以外的物體;還有皮膚色的人在行走。

  走出門外以後,我第一次有了實感——啊啊,這不是我以前住的家啊。

  外頭熱到幾乎連攀在樹上的蟬都要滾下來死翹翹。我看向四周,確認是不是也有人在路上滾來滾去,不過並沒有發現這樣的狀況,於是打消了打滾的念頭。

  即使看向正面也什麼都看不到,所以我低著頭走路,結果產生了聚積的濕氣和熱氣都不離開我,在我身上捲起漩渦的錯覺。

  因為如此,平常不太思考的事情因為太熱而變成中暑症狀,浮上我的大腦表層。

  ……在那件事結束之後——

  那傢伙——阿道現在在做什麼呢?

  還有。小麻呢?

  「……………………………………:」我轉過身。

  影子就和平常一樣貼附在道路上,好像很熱的樣子。

  除此之外一個人也沒有。

  「……唔嗯。」

  不過,總覺得背上的書包似乎比以前的來得輕了。

  我一定進教室,原本像泡沫紅茶店一般熱鬧的教室,突然變得像地底那般安靜。

  讓人輕易口叩嘗到轉學生的氛圍。不過心情一點也不輕鬆就是了。

  我在教室入口處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座位在哪呢?雖然想向附近的棒球少年髮型男孩(偏見其一)和日本人偶頭女孩(偏見其二)詢問,但他們都別開視線,滿溢出「那裡沒人」的訊息。

  即使換了名字,大家似乎也大略知道我的家人做了什麼;以及我身上發生過什麼。

  「啊,呃,是這裡啦。」

  一名男孩似乎察覺我的煩惱,在自己後方桌上敲了一下向我發送情報。我輕輕低頭致意後,開始朝那裡移動。途中遭遇經典的絆腳橋段,因此連忙跳起三公分高左右。騙你的。

  到達座位以後,男孩半轉向後,動著有點難張開似的嘴,吞吞吐吐地和我說起了話:

  「啊,我呢,叫做金子。你是,呃,枝瀨同學……叫你枝瀨好嗎?哎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對你用平輩的口吻啦……可以嗎?」

  「嗯…………………………………………請多指教。」要不要這麼說,我遲疑了很久。

  中間的停頓代表什麼,金子似乎也確實地感受到了,他回我一個曖昧的笑容。

  「啊,那個,除了數學之外,要是有不清楚的事,都可以問我喔。」

  金子以保持適當距離的親切結束了與素不相識的同學問的對話。他轉回前方,回到與其他朋友的話題。我想,這傢伙說不定是個好人。

  摘下帽子。撥一撥頭髮確保前方視野,然後把帽子和裝游泳用具的袋子一起掛在桌子旁邊的掛鉤上。最後,把書包里的東西栘到抽屜,接著拎起空空如也的書包朝教室後方定去。途中,視線有如類似指紋一類的東西黏附著在我身上,我不禁皺起眉頭。

  我的置物櫃在金子上面,是四號。置物柜上貼了長方形小貼紙,上頭有我的名字。總之先把貼紙撕下,再把裡頭別人的直笛、圖書館借來的書以及堆積的灰塵取出,然後把書包推進去。很輕鬆地塞了進去,不過,要怎麼處理這些短棍和紙片呢?唔~……像停車場被人任意使用那樣發脾氣然後要求支付使用費,感覺好像有點太孩子氣了。騙你的。就這樣放在地板上和它們道別好嗎?受到愛整理東西的媽媽(空閒的時候總是把書撕得破破爛爛當拼圖玩)的影響,我對凌亂的狀況沒轍。不過我連自己的問題都不管了,這件事就算了吧。

  站在置物櫃前,期待同學們會像池裡的鯉魚般聚集而來,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腰和膝蓋。望向聚集而來的視線將他們全都驅散以後,我朝座位走回去。

  此時,我發現坐在最後一排的女生感覺像還沒看過癮似地,毫不顧慮地直盯著我瞧。她的手支著瞼頰;嘴唇兩端些微上揚:一頭長髮似乎在訴說著打從出生以來只剪過兩、三次。她穿著感覺很活潑的白襯衫與短褲,皮膚也和上衣一套似地雪白。她給人的印象,就像纖薄到皮膚只要一擦傷就會

  滲出血來似地,像蟬褪下的殼一般。不過她的容貌是比蟬和一般人漂亮得多就是了。

  「嗨。」女孩打招呼的聲音,悅耳又帶著稚氣。

  她朝右手邊同學的桌子伸出腳,毫不隱藏自己妨礙我前進的念頭。室內拖鞋平踩在鄰桌的側面,鄰座的男同學一臉不解地窺視她的表情,但女孩毫不理會,只是專心地觀察我。

  我也試著觀察回去。

  首先發現她的腳上有被蚊子叮咬的痕跡。試著從這微小的情報去推理眼前她這樣子行動的意圖,用手指搔了搔鼻子下方……總不可能是要我用舌頭舔她被蚊子叮咬的傷口代替藥膏,所以想不出來。不過這也是當然的。

  不見周圍的同學有要為女孩助陣的念頭或加以阻止的想法,只是議論紛紛個不停,對發生的事視而不見,貫徹只把周圍當背景看的觀望主義。

  繼續站在這裡接受眾人目光洗禮的話,厭煩感可能會像爆米花那樣爆發,所以我決定模仿她裝作沒看見。

  轉向右邊,從不經過她身邊的路線回到座位。坐下以後稍微轉過頭一看,她的腳放了下來,手也從臉頰移開了。

  只是,盯著我的那道視線……改變了。圓圓的大眼睛瞇了起來,投來的目光轉變為要將我射穿的射線。她剛剛是希望我強行突破,即使踹飛她也要繼續前進嗎?搞不好她是入了「反欲速則不達教派」要是她來向我傳教,那可就麻煩了。

  對我這個已經無法在筆直道路上直線行走的人,她究竟有什麼企圖呢?

  ……啊,她或許是為了改正我,才伸出了援手——不,是援腳。我開始試著擅自想像對方,一下子厭惡一下子畏懼。騙你的。

  不過,她到底是怎麼了?是從生理的層面上就討厭我嗎?希望她別太找我麻煩……嗯,沒事的,她應該不會對我這種人感興趣才對。

  想要像植物那樣度過人生……印象中確實有哪個漫畫裡的人物說過這句話。對於學校,我也相當和他有同厭。

  我對集團的定義是,一天之中會進行五次以上共同行動的環境。像是呼吸困難、胃上開了個洞、肝不好……這好像是姑丈。聽說他是酒喝太多了。

  回到主題,學校看來比預測和建議的還麻煩。

  保健室雖然在走路十秒鐘就能到的地方,但是並沒有二十四小時營業,所以我實在沒辦法給予推薦。雖說如此,一直窩在姑姑家裡總覺得也有點不喜歡。

  「………………………………………………」

  果然還是待在醫院裡最舒服啊,氣氛也沒有那麼尖銳。

  小麻為什麼會討厭醫院而離開呢?

  ……啊,對了,先來確認一下吧。

  我看向左右,確認阿道和小麻並沒有和我同班。

  接著凝視時鐘、厭了之後又轉向窗外。

  對於一抬頭就能看見藍天這件事,我現在還是有點不適應。

  無邊無際的天空,將我的不安薄薄地、慎重地愈拉愈長。

  在那之後,蒙朦朧朧地上了四年級生的課程:中午的營養午餐吃剩一半:午休時間一直坐在座位上、結果有點想吐:掃除時間的時候得知自己被拱去當班上剩下的職務,美化股長;體育課泳池的水很冰冷;然後放學了。

  我的年紀雖然和五年級生一樣,但是卻坐在四年級的教室里。

  上的課一點也聽不懂。

  一整天一句話也不說。

  許久不見的學校時光,就在我毫不加以探索的狀態下結束了。

  回到姑姑家以後,突然被罵了。

  「給我和大家一起去上學!」

  這個地區的小孩們集體上學的路線,似乎會經過姑姑家門前,而碰巧在外頭晾衣服的姑姑瞥了那個光景一眼,卻發現我不在行列中,所以才這樣叱責我。

  「我昨天不是已經告訴你集合地點了嗎?除了忘記之外你給我說別的理由試試看。」

  「因為我很怕生——」說到一半,臉頰就被姑姑一把捏住扭了一下。

  「虧你敢這樣臉不紅氣不喘地扯謊。忘了就老實說不就好了?好啦,快去吃飯。」

  雖然還不到下午五點,不過這晚餐時間在這個家是正常現象。

  「姑丈呢?」

  「他今天不回來~,」

  姑姑淡淡地宣布姑丈將會缺席,伸出左手催促我。我握住她的手,讓姑姑領進了廚房。

  廚房桌上擺著兩人份的雞肉燉煮蔬菜、醬油淋燙菠菜、鹽烤白肉魚、洋蔥加馬鈴薯的味增湯。姑姑通常都是做日式料理。

  「手洗過了嗎?」「洗了。」「那就開動吧。」

  姑姑坐下,我也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著她按下電視的開關,然後合掌。看姑姑慎重地說「我要開動了」並拿起筷子,實在感覺不出她竟然會是我父親的妹妹。而我則是在那之前先拿起了茶壺。

  我在姑姑準備好的兩個杯子裡倒入麥茶。因為壺裡還剩很多飲料,所以有點重。

  把杯子遞給姑姑,她簡短地向我說了聲「謝謝」,然後繼續把白米送進口中。

  我也拿起筷子,並將碗拿在左手,開始吃滷菜;挾一點魚;再喝幾口味噌湯。而電視微弱的音量傳來的都是效果音,沒有人聲。

  因為嘴巴不必咀嚼話語,因此進食很順暢地進行著。

  喝著茶,眼睛橫瞥向廚房裡十四吋電視的屏幕。

  電視畫面映著大約和我同年紀的女孩,輪廓時而清楚時而歪斜。這則新聞從三天前就已經開始播放了。

  記得內容是鄰縣一個和我們毫無關係的城市裡,有個叫佐內利香的女孩失蹤了。

  現在還在調查是離家出走、綁架、或是命案……好像是這樣。

  「真是的,該不會是連別的地方也有像我哥哥那種人吧?」

  姑姑以輕蔑的眼神感嘆著,同時將鹵蓮藕送進嘴裡。

  附近鄰居和工作的地方明明也在議論她是犯罪者的妹妹,但她卻似乎暈不受影響。

  「學校上課的情形如何?」真難得,話題從電視移到我身上了。

  「很閒。」

  「這樣就好。畢竟學校也不是什麼快樂的地方。」

  擺出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我竭誠歡迎否定性的意見。

  「有沒有被人欺負?」

  「沒有。什麼事也沒發生。」

  「嗯……那就好。」

  她放下心,然後稍微窺探我的表情說道:

  「朋友的話總有一天會交到的,嗯,沒問題啦。」

  姑姑很稀奇地對我給予體貼的壁百。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有此自覺,視線因此有點可疑地飄移不定。不過她似乎從我訝異的態度感覺到了什麼,最後還是走下心來繼續用餐,稍微低下頭吃起了烤魚。

  而我在這個時候為了湊成稀奇特集而奮起。當然肯定是騙你的。

  「姑姑,我問妳喔——」

  「妳為什麼要收養我?」

  「嗯~就順其自然。」答案迅速飛來,她的頭又低了下去,手伸向裝了味噌湯的碗。

  「我之所以結婚是順其自然;住在這裡也是順其自然。說好聽一點的話就是緣分吧。所以,收養哥哥的孩子…………………………………………也是順其自然。我在這個部分並沒有投入太多個人的情感。」

  姑姑邊說邊喝著味噌湯。

  「怎麼?你很期待我說出感動人的理由嗎?」

  「那當然。因為我和姑姑一起住很幸福,但是我不會去強求對方,因為我討厭強迫。」騙你「你這騙人精。」還來不及訂正,筷架就朝我的額頭敲了過來。

  「你這孩子還真是很像我那哥哥,真是個愛詭辯的小鬼,就和他一樣。」總覺得姑姑似乎很開心似地,以這樣的話語做結。

  「…………………………………………」

  和那個綁架犯很像。

  一點也沒有被稱讚的感覺,反倒覺得似乎快被逮捕了。

  ……胃部起了一陣雜音。

  我就這樣與那個身為我父親的妹妹的人,在餐桌上面對面用餐。

  總覺得,這就和抬頭看天空一樣,是帶著不協調感的現實世界。

  翌日。在學校里,我一大早就被要求更換座位。

  「枝瀨同學,你最好和我交換座位喔。」

  對方是昨天瞪著我看的女生。今天,省略了集體的集體上學進入教室以後,發現那個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女生坐在我的座位上。她伸長纖細的雙腳,一副自在的樣子,臉上掛著無憂無慮的笑容。

  「反正你視力不差吧?雖然看起來有點像昆蟲圖鑑里蜜蜂的眼睛啦,」

  「……唔——」因為不明了這和昨天的事有什麼關聯

  性,於是我含糊其詞。

  背上書包的肩帶陷入肩頭,感覺好像變得比昨天來得重。

  「所以啊,你還是坐到最後面比較好啦。要不然發講義的時候。坐在枝瀨同學後面的人很可憐耶。對吧,赤池?」

  勉為其難地擠在我旁邊的座位上,要滿出來似的(兩側的肉)男生豪邁地點頭。該說他個子小還是感覺很卑微,不過臉頰的肉和下顎倒是挺有力,不禁讓我想起了籃球,同時也連帶想起了那位白髮的老師(註:《灌籃高手》的安西教練)。

  不過,我該不會是被這個女生給纏上了吧?

  「……呃,為什麼呢?」

  替、我只是試圖想出遇上這種事的理由而自問,但是女孩卻把它當作對自己發言的質問,於是精神飽滿地回覆:

  「因為枝瀨同學感覺很髒嘛。你是犯罪者的小孩啊。」

  這個突如其來的攻擊對教室里造成的效果似乎還多於我。四周響起一陣嘈雜。女孩似乎從這陣騷動帶來的注目得到快感,露出天真的笑容直盯著我看。

  那眼神有點像妹妹打算捉貓或狗時的樣子。

  「我啊,在書上讀過,被捲入犯罪事件的被書者,本人也會再重複做出相同的事。再加上枝瀨同學還是犯罪者的兒子,所以更是加倍危險。我媽媽也跟我說過,叫我不要接近你。大家的媽媽一定也說過一樣的話吧,?」

  女孩精力十足地左右轉頭,尋求周遭同學的認同。對此,雖然也有人把頭別開;但也有人輕輕點頭或發出笑聲。

  看來,她是這個班上的領袖人物……一類的存在。

  然後,她似乎正想將這欺凌的圈子擴散出去。

  ……雖然是很像玩笑的話語,但卻不是謊言。

  我被攻擊了。那是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是類似造成指尖皮肉裂傷程度的攻擊。

  但是我不想被人找麻煩。

  所以我把那個女生面前的桌子踹飛了。

  而桌子飛起來的音效,是周遭發出的慘叫。

  因為裡頭是空的,所以桌子比我想的飛得更遠,直撞上教室入口另一側老師放零碎東西用的柜子。然後忘卻了飛翔的方法而落地。吃了這一擊的柜子正中央凹了進去,但掉在地板上的桌子看起來倒是沒怎麼樣。

  以人生的角度來看雖然是柜子輸了:不過如果是相撲的話,輸家卻是桌子呢。

  教室的視線塗布我的肌膚。感覺不像被同學包圍。而是處於一個名為教室的生物口中。

  視線和金子對上,赤池變得畏縮。

  然後,指尖湧上一股與班級之間被畫出粗大分界線的感觸。

  作為背景的同學們,則是像把蛀牙的部分擴大給人看那樣,在教室里吐出痛苦、恐懼、反感全部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而他們的視線中的含意,也全都悄悄地更換了。不過依然議論紛紛倒是沒變。

  而讓這個雜音更上一層樓的,是坐在被像剝了殼似地缺了桌子的椅子上的女孩。這在教室耀算是很少見的景色吧。她就像在舌頭上轉動名為有趣的球體似地,咯咯笑著。

  「……怎麼,枝瀨同學,原來你也會皺眉頭嘛。」

  女孩將愉快,甚至連演技也加了進去,助長眼前的局勢。

  看著這情景,我不禁將手貼在額上嘆氣。的確,我的額頭是皺的。

  因為嫌移動桌子很麻煩,我決定把善後工作丟給別人,直接走向後面的座位。

  「啊,枝瀨同學,幫我拿我的課本過來,雖然會被弄髒,不過我可以忍受啦,」

  我雖然無視了那道聲音,但還是試著想轉頭回去……果然還是辦不到。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又為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我不知道。不過,這件事是由誰帶頭引起的倒是很明確。

  我回到小學的第三天,遭到霸凌就已經變成學校生活的一部分了。Yamana大姊猜測我會被當作空氣的預言完全落空。

  不在乎和無視是兩回事。無視是必須毫不在乎對方才辦得到,太難了。真令人意外。

  不過,我被捲入的事件該說是霸凌,還是說只是為了要這樣子玩而把我當玩具看待……要說明還真有點難。因為我也沒有很熱心地去討厭他們,是否導致缺乏了些緊迫感呢?我有時候不禁會這麼想。

  領導霸凌行為的女孩,她椅子上的貼紙寫著她姓濱名。雖然比我小一歲,但是身高卻讓人厭受不到這個差距。老實說,她個子還比我大。

  不,或許這只是因為我個子太小才有這種感覺,不過,因為大可以兼容小,所以不特地瑣碎地使用「小」這個字應該也很合理……啊——隨便啦。

  看來,那個濱名很不喜歡我。雖然很想學這個社會很了不超的正人君子那樣宣稱不可以用外表來評斷他人,但若這樣加以批判卻反倒會加速他們的攻擊,最後變成迫害,於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濱名意外地很合乎道理,只是那對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霸凌輕微的時候,大概就是單純的講義會少一張一類的惡作劇。老師在發講義的時候都應該有計算到坐在最後面的我才對,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少那麼一張,於是我就得走到教室前頭去拿講義。老師只會嘀咕「真是奇怪了」一類的話,以怎麼看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歪著雪白的脖子將講義遞給我。包含這樣的應對在內,以讓我覺得麻煩的層面來看,的確相當有效果。

  「枝瀨同學,你是被老師欺負了嗎?」

  回座位的時候。濱名故做親昵地向我搭話。這句玩笑話讓周圍浮起一片帶惡臭的笑容,不過濱名本人的笑容倒是一片燦爛,與其說她很樂在其中,更像是在心裡期待著什麼似的,

  「這個嘛。老師或許也有一份吧。」

  一直只是用無視這一招感覺會被大家歸類為缺乏社交溝通能力,所以偶爾也回以簡單的挖苦。團體生活還真是麻煩。

  尤其是在休了一段長假之後再回來,更是難以適應。

  拿戀日醫生和級任老師相比,對前者來說似乎太失禮了呢——我下了這個定論,同時扶起自己的椅子。

  然後是放學時間。老套其三(是否有這種東西存在,本身也很微妙),書包失蹤。

  然後還有一個。普拉斯阿爾法【plus alfa】。

  教室後方放書包用的置物櫃。裡頭被放進了大量的昆蟲屍骸。

  我因為當上了美化股長,所以被強制課以擦黑板的工作。我走到走廊的窗邊,啪啪啪地拍打板擦以粉筆灰污染空氣。回到教室後,發現剩下的書包數量和消失的同學們一起歸零了。連書包也一起遭到霸凌啊——還真是會令人鬱悶的謊話。

  在找尋書包前,美化股長的工作又多了一樣。窺視置物櫃內部,昆蟲幾乎是全滅狀態,而且塞得滿滿。那是像在果汁機里打了一一一秒左右,濃稠黏厚的集合體。如果是討厭昆蟲的人,現在應該已經昏倒了吧。

  「不過,對我沒用就是了。」

  對我來說,要摸昆蟲根本是小菜一碟。因為我甚至能吃下肚。就連當面膜敷都沒問題。

  這種東西,就連我妹妹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有夠無意義的浪費生命方式,真讓人幻滅。騙你的。

  在赤手將蟲全部清出來一把抓大賽獲勝之後,就這麼拿去窗邊。雖然也可以像把奶油抹上吐司那樣全抹在濱名的椅子上,不過這些蟲應該也差不多厭煩被當作道具對待了吧?我這麼猜想,不過並沒有祭弔牠們,而是全部丟到窗戶外。

  接著開始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里漂流,一語不發地尋找自己的書包。一一窺探明知是空的置物櫃;試著硬撬開老師上了鎖的柜子瞧一瞧;再檢查它是不是在窗戶下方做日光浴,試圖讓自己更散發出黑色的光澤。

  「……沒有。」這項將麻煩事延到後頭的工作,在狹小的教室中一下子就畫下了句點。

  又確認了教室里一次之後,我走上走廊。它是不是在洗手槽里沖涼呢——我毫無目標的走在空無一人的長方形中,在模糊的視野里加以確認。身體左右搖晃著,像是在游泳池裡的錯覺直覆上了鼻尖。

  最後,我到達的地方是位於定廊盡頭的廁所。雖然期待著是不是能發現它被插在馬桶,但是只發現廁所還是一如往常地骯髒,沒看到書包沖涼的身影。

  走出廁所,眺望著左手邊底牆上的窗戶,我以大宇型往後倒。後腦勺發出悅耳的聲響,有點。

  類似咀嚼野薤時的聲音……有那麼一點這種感覺。

  走廊被許多人踩來踩去,加上掃地的人也不是很認真,因此總是有點髒,不過仍為發熱的身體提供一時的清涼,就和我一樣——

  和雖然對方總有一天會膩,飛還是提供霸凌這個遊戲的我一樣,「斗良……騙你的。優秀的程度,拿來和我比也

  太失禮了。

  雖然找逼了建築物里沒上鎖的地方,但是得到的只有塵埃與汗水,

  所以,我把搜索的觸手伸向建築物外頭。

  因為不得不前往體育用品倉庫、泳池更衣室、室外的廁所尋找書包,所以害怕陽光而帶著些許腐敗氣味活像豆芽菜的我只能對紫外線抱持恐懼。大部分是騙你的。

  因為不用擔心撞到人,因此我搖搖晃晃地朝空蕩蕩的走廊和樓梯走去?

  背後和肩膀上依然輕無一物,我朝鞋櫃移動,脫下室內拖鞋換上自己的鞋子。雖然也興起就這樣搖搖晃晃地走向校門口,像飛蛾撲向街燈那樣回家的念頭,但是因為很清楚姑姑會說「重買整套教科書和課本」而預支我得到生日禮物的權利;而且還會給我鐵拳制裁,所以不能兩手空空地回家。這就是卡去安德里力斯【catch and release】吧。不過應該有哪裡不對就是了。

  運動場上足球和躲避球飛舞交錯著。被丟來丟去、踢來踢去,球也扮演著它們的角色。偶爾也可以讓他們演出愛情故事嘛——雖然不可能像這樣去同情他們遭受的對待,不過要是和他們親熱地磨蹭臉頰,感覺也不是很好吧——我不禁站在球的立場思考了起來。

  不能老是把人類的基準套用在他們身上啊——包含剛才把蟲丟棄在內,我深深地反省。

  騙你的啦~

  朝左手邊走去,窺視體育用口叩倉庫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從近處開始搜索。

  我決定穿過那立了許多細柱子,樹上的藤蔓交錯成天花板的單輪車練習場。這裡因為很陰涼,夏天會有很多毛毛蟲,所以沒什麼人會過來,對我來說正方便。

  「喔喔?」眼前飛過黑白分明的球體。我停下腳步,視線朝它追去。

  足球打上泳池的外牆而落地,有個人跑過來撿球——是金子和「……」阿道。

  「喔~……喔,你在做什麼?」

  金子以半吊子的裝熟語氣向我打招呼。明明不是初次見面但是卻已經把我忘得一乾二淨的菅原道真則是踩住足球,朝我和金子來回看了幾眼說道:

  「金子,是你的朋友啊?」「嗯,啊,算是吧。」

  很難好好說明這曖昧的關係,金子也沒打算挑起這個話題,於是含糊帶過。

  「你在這裡做什麼啊?」

  金子又問了一次。我姑且顧慮了一下現場被刻意忽略的氣氛。

  「我在找我的書包。」

  「書包?……啊,這麼說起來,好像是在後面那裡,記得是濱名拿著。」

  中立派的金子不阻止霸凌;但也不加入,就只是把情報透露給我。

  「啊,說到濱名,我們去拿球的時候,是不是看到她在體育用品倉庫里?」

  「嗯?這個嘛,我和她不同班,不認識。」

  菅原用腳背把球踢起,用身體不停頂球。他似乎要是保持不動就會沉不住氣。不過,應該是一動就會沉不住氣,所以我說的話有矛盾。也就是騙你的。

  無法理解。

  「呃,她現在當然是不在那邊了啦,不過應該是藏在那裡……吧?」

  金子搔著臉頰,為了和被欺負的人的說話方式煞費苦心,所以我主動結束了對話。

  「嗯,總之我會過去看看。」反正我本來就是要去那裡。

  不過呢,唔——得到了情報讓我感覺自己好像成了R P G的主角喔。話雖如此,也沒有我一定就是主角;而金子就是村民A的道理。人生真有趣啊——我自顧自地感悟了起來。

  「你要一起玩嗎?我們踢足球的人數剛好不太夠。」

  營原以天真自然的微笑邀請我加入……這份偏差讓我愈來愈想吐了。

  「不了,我還有事。」

  我的目標是成為棒球少年,所以當然不能去踢足球。騙你的嚕~

  是因為我已經厭倦和你玩了。

  「啊。也對,你正在找書包。那就下次吧。」

  把球踢向另一邊的足球集團後,菅原就跑走了,金子也跟在後面離開。而目標成為棒球少年的我自然是不能參加他們。

  菅原有很多朋友呢。雖然發生過那種事,但他還是得回了過往大半的生活。

  營原因為事件的後遺症而失去了記憶和小麻,但是取而代之地得到了很多朋友。

  真是個便利的腦袋呢。不愧被小麻誇過聰明。

  周遭的人也都細心地對待,讓他成了忘卻四季的溫室花朵。

  我雖然幾乎失去了一切,但是因為沒失去記憶,所以沒有朋友。

  只有書包是我的朋友,不過現在也被綁架了。

  「…………………………………………」

  即使如此也不會想對天空吶喊——這是在搞什麼鬼啊——這就是我沒用的地方吧。

  「該去倉庫了。」

  棄腳邊被踩扁的醬油色毛蟲於不顧,我朝已停用的舊焚化爐旁的體育用品倉庫定去。

  就像我房間裡飛舞的塵埃那般,倉庫里的上粉搔弄著我的喉嚨。

  從入口射入的光線穿著以夕陽餘暉為名的外衣,為倉庫帶來一絲暖度及乾燥。

  裝著各式球類的藍色籠子、運動場上畫白線用的道具、免費出借的單輪車,還有「嗨,枝瀨同學。一個人寂寞地玩球嗎?」

  坐在跳箱上(原本是)等著我,以手支著臉頰;脖子掛著毛巾的正是濱名。

  現在則是毫無戒心地俯臥在跳箱上。

  不過這裡應該沒有收著人吧?

  「可以把書包還我嗎?」

  無視濱名說的話,我向她伸出手。濱名將腳縮到胸口處,先變成類似磕頭或正座的姿勢之後才起身。她擦去額頭和下巴的汗水,拍去裙子上的土砂,然後非常刻意地左右甩了甩頭。從那搖動的髮絲與臉龐看來,她長大後應該會是個像戀日醫生一樣漂亮的美女。

  「啊,真抱歉~我搞錯了,拿到枝瀨同學的書包。」

  她把掛在肩上的黑色書包扔了過來。因為距離很近加上力道很強,我沒能接住,書包彈開了我的手,就這樣往後飛去,撞上裝了碼錶的小箱子,裡頭的東西灑了一地。濱名當然不會有任何動作,我彎腰整理起散亂的體育用品。整理時還因為吸進粉粉的空氣而嗆到兩次,整理完以後拿起書包。很輕,完全沒發揮它的業務功能。

  「不用擔心,我沒看裡面有什麼也沒對它做什麼更沒塞什麼進去。」

  「……喔,這樣啊。」得再回教室拿課本了,有完沒完啊,真麻煩。

  「妳特地帶著我的書包來這種地方揮灑汗水?」

  太閒了吧——我小小地挖苦她一下。濱名為了反擊而裝傻:

  「剛才就說過不是故意的了嘛~我完~全沒發現。真的。」

  總覺得與其說濱名是在欺負我;不如說更像在試探。

  「要是我就這麼回家了,妳打算怎麼辦?」

  「那我就會——枝瀨同學你忘了東西喔——送去給你啊。」

  像要強調自己心胸坦蕩似地,她雙手朝天花板高舉張開。輕佻地說道。

  「騙人。」

  「嗯,騙你的。我會放在教室就回家。啊,對了,那個昆蟲置物櫃怎樣?很悶吧?」

  「變這樣了。」我伸出手,讓她看留在我指甲間的渣滓。濱名在倉庫里伸長脖子凝視,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我的指甲縫裡是什麼,「嗯」地一聲露出嫌惡的表情把頭縮了回去。

  「枝瀨同學,你不怕蟲啊。」

  「嗯。」

  「你一定也碰過屍體吧。真噁心~」

  濱名演著發冷的戲碼,身子頻頻顫抖。

  看來對話已經結束,我決定就此告辭。

  「啊,等一下啦~」

  該怎麼和姑姑說明晚歸的原因比較好呢?回家的路上迷路了?唔,這好像太勉強了,「枝瀨同學,你個子很小呢。」

  一開始,我是因為對誰是枝瀨同學感興趣而停下了腳步。騙你的。

  「枝~瀨~同學~」因為她又叫了一次,於是我把書包背好,回頭凝視濱名。她支著臉頰的手肘架在大腿上,看著比我頭部略高的地方,露出麻煩似的笑容:

  「枝瀨同學年紀比我大吧?可是個子好小喔。」

  「……我覺得那只是因為濱名同學的塊頭太大了。」

  第一次嘗試正常對話。試著對自己成功進行意志溝通刻意感到驚訝。這也是騙你的。

  「不用叫得那麼生疏啦,還有,遠江。」

  「……tooe?」愚蠢的發音從我的口中冒了出來。

  「是我的名宇。你應該還沒記住吧?」

  「才沒那回事。」只是從一開始就不知道罷了。

  「枝瀨同學應該還沒有什麼親近到能直呼名字的朋友吧?」

  「是沒有呢。」

  「那就是,只有我囉。」

  「什麼?」

  「枝瀨同學的朋友。」

  「……什麼?」

  我將同一句話以不同的意思連兩次拋給對方。

  不知道漢字是什麼字的tooe從跳箱下到地面,裙子有點掀了起來——「那麼,明天我會再想想要藏什麼喔~」丟下一句一般人不太常用的明天見之後就從我身旁穿過離開了倉庫。

  「……嗄?」

  雖然並不想目送她,卻不禁呆然注視她離去。

  隔天,tooe想到的對象、是我的(不過因為我沒答應交換,所以是tooe的)桌子。

  她似乎是趕在早上第一個到校,在我來之前把桌子藏了起來。

  順帶一提。桌子則是被丟在隔壁二班的教室。tooe還真是既隨心所欲又沒原則。

  她就這樣陸續盡不新作品,每天都過得很開心的樣子。

  之後發生的大抵是不管經過教室的哪個地方都會被人絆腳;只要去上廁所就會被人從背後架住雙手搗亂;發營養午餐的時候,固體狀的食物一定會被弄掉到地上一次,然後會有人嚷著「好忙好忙」踩過去然後再要我吃下去;或是拿泡了馬桶水的抹布擦我的臉。這些與其說是在欺負我打發時間,反倒更像在執行什麼義務似的。而其中對此最熱心的自然是赤池。

  這種霸凌和實驗各占五五波的行為,以類似循環的感覺持續了兩星期。

  學校生活雖不無聊但也不有趣,就這樣重複著無止盡的、扭曲的變化。

  然後當我注意到的時候,我在學校里說話的對象大致上都是樣子了。

  而這結果並非出自友好;也不是積極;更不是封閉,而是出於惰性。

  「游泳池不需要我。」

  坐在地上,游泳課時總是在旁見習的女孩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現在是七月十四日,營養午餐、午休和掃地時間都已經結束的第四堂課,體育課。

  她沒接近池邊,只是坐在體育館外側小小的遮蔭下,用眼睛追著水花激起的飛沬。

  我的游泳用具被藏了起來,因此我也只能在一旁見習。等體育課結束以後,tooe應該會把用具還給我吧。

  聽到我和老師說要見習,tooe不滿地抱怨「脫光光下水不就好了——」我不予理會,逕自走到體育館外牆形成的遮蔭處坐下,瞇起眼睛看小孩子們在泳池裡嬉笑玩鬧,而另一名見習的女孩就坐在我的身旁。

  「妳不會游泳嗎?」試著尋找無視她的理由,不過想不出來,所以我試著進行對話。這個女孩並不是那麼欺負我,所以我不是很了解她的事,這也是選擇對話的原因之一。而現在沒什麼人在注意我們,所以對話不會受到打擾也是其一。

  「嗯。所以我才不下水。因為很恐怖嘛。」

  她淡淡地說著,對自己是旱鴨王筆不引以為恥。不過她說完之後,表情浮現陰霾:

  「水雖然很重要,但是我希望能只把水的裡面從這世界上排除掉。」

  「這還挺難的呢……」甚至還令人無法理解。

  「雖然我是這麼想,但是我的朋友卻不同意,也不管我說什麼。就要拉我下禮拜放暑假之後去市民游泳池特訓。那傢伙的個性超認真,一直說要是我掉到河裡的話怎麼辦,有夠雞婆……人本來就是活在陸地上的生物嘛——那傢伙一定是因為名字裡帶水所以才會游泳。啊,不過回想起來,練習騎腳踏車那時候的確是挺開心的……」

  她不停嘀咕著,我把自己化為牆壁的一部分,無言地扮演傾聽的角色。女孩後來總算察覺這個狀況,改變了話題:

  「天野同學,你將來的夢想是什麼?」

  「嗯……」被叫到以前的名字,令我產生些許遲疑,「我想當英雄。」

  「哦……是騙人的吧。」唔,被簡單地揭穿了。我露出些許吃驚。

  「是真的啊。英雄登場!只要呼喚我的名字我就一定會出現……像這一類只要一搞不好就會變成跟蹤狂感覺的人。這可是男生們的夢想喔,」

  「哦——原來天野同學也看過那本桌球漫畫啊。」

  「…………………………………………」又穿幫了。

  「不過,天野同學想實現這個夢想,應該是不可能了吧。」

  女孩以帶著幾分困意似的冷淡表情,窺視我的臉色。

  「大概吧。」

  「你有什麼威想嗎?」

  「倒也沒有。反正就算像一般人那樣活下去,也不見得能實現什麼夢想啦。」

  說出一句老生常談。簡直就像在模仿戀日醫生……要是跟她本人這麼說應該會被揍就是了。

  女孩嘴裡叨念「說得也是啦~」手腕環抱雙膝的力道又加強了幾分。

  然後頭轉向和我的位置相反的左邊:

  「啊,是御園同學。」

  我也以幾乎能追上女孩那悠哉發言音速的速度轉頭。

  有個背著紅色書包的女孩像要被校舍吸進去似地定著,不穩的腳步經常看起來就像要跌倒。搖搖晃晃地畫出一條像喝醉了的軌道。

  ……是御圖麻由。我總記得是聽了誰說她似乎是徹底染上了賴床癖,所以總是遲到。是戀日醫生說的嗎?

  「枇杷島,待在枝瀨同學旁邊的話會被殺喔~」

  我和女孩的名字都被叫了。我把頭轉回標準方向。

  攀在泳池圍籬上以輕佻的口吻插話的,果然是tooe。她對活力十足地刁難我這件事似乎樂此不疲,因為離我們這裡有點距離,所以她的音量就和興奮大喊時差不多。

  從她全身滴下的水珠,以及泳衣、泳帽,都和她雪白的肌膚很不搭。

  「枇杷島要是死掉了,金子會哭喔,妳快逃啦。」

  tooe以手掌像演奏敲擊樂器般拍打鐵絲網,向我身邊的女孩丟來命令與指一不的大鍋炒。接著

  她身邊的同伴也開始鼓譟起來,老師則裝作在忙什麼事,對此充耳不聞。

  金子則在更遠的後方跳來跳去,感覺是在模仿鯉魚。

  「那是在跟我說,要我離天野同學遠一點的意思嗎?」

  女孩在tooe視線的注目下,向我確認自己做出的解釋是否正確。

  「這個嘛,我想大致上來說應該是正確答案吧。」不過我真正想說的話其實是「這種事我哪會知道啊」。

  「是在警告我不要偷腥嗎?」

  「這,沒完沒了的,誰知道啊。」意義不明。

  「金子同學喜歡我嗎?」

  「這件事問我也沒用吧。」

  「你們不是朋友嗎?」

  「……不知道。朋友是什麼啊?」還有,我幹嘛那麼認真地回答啊?

  「天野同學,你被大家欺負,為什麼還要繼續來上學?」

  飛來一個方向不正確的問題。感覺像是因為在發問中所以順便把這個問題也丟出來。我稍微猶豫著要不要繼續扮演把球反彈回去的牆壁,同時從口中發出聲音與嘆息:

  「因為只要是我去的學校。一定都會變成這樣。」

  往後的人生,我也一定還會繼續遭受這種待遇吧。

  不管是表或里都改變,被當成犯罪者的兒子看待。

  所以,還是趁現在趕快習慣的好——這就是妳的用意吧,姑姑?

  女孩「哦——」地一聲停頓了一會兒,然後老實地說:「完全聽不懂。」

  接著,原本看向tooe的視線轉到我身上。

  「我猜,濱名同學會不會是喜歡天野同學啊?」

  「嗄?」除了那個現在正攀在圍籬上吱吱叫個不停的女孩外,還有人叫濱名嗎?

  「她表達喜歡的方式還真彆扭。尤其是游泳課……」

  女孩自顧自地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不理會我的見解,整個人弓著背縮成一團。咦?我還以為她是個正常人……啊,不過正常人不會跟我攀談的。

  正常人現在都在圍籬的另一頭,在泳池裡嬉戲著。

  「啊,熱死了,」看起來不怎麼高興的tooe從圍籬上回到泳池裡,激起一大片水花。我開始有點擔心游泳用具回到我手上的時候能不能毫髮無傷了。

  那一天放學後,tooe與其他人在回家前都各自踹了我一腳。

  這麼直接的行動還挺少見。不過以前我倒是每天都過得像海盜黑鬍子的千鈞一髮。

  最後一個傢伙踢了三腳、四腳之後,還是不厭其煩地踹個不停。因為這是違規行為,所以必理由是騙你的。不過,只有對最後一人,我不假思索地踹了回去

  。

  這明明只是我自從踹了桌子以來的第一次反抗,卻意外地演變成了大問題。

  「有人跟我說,因為有你在學校,所以他不想上學。」

  「………………………………………………」

  隔天放學後。補充,教師辦公室。

  搗亂的是誰呢?答案在一行後公布(這個電波感覺有點莫名其妙就是了)。

  「你有欺負他嗎?」

  級任老師以刻意且不自然的疑問句向我查證。

  如果想要「是的。」這個答案,直接去問tooe不就好了。

  從旁走過的其他老師向我瞥來的眼神,讓我又不自在了幾分。

  該怎麼向姑姑解釋晚歸的理由呢?總不能說我和朋友出去玩了吧,絕不會被相信的。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是的,我在聽。」

  「那就回答我的問題。」

  「…………………………………………」

  左大腿昨天被我踹了一腳的赤池,今天請假沒上學。他在被踹的當下就誇張地嚷痛,結果似乎到今天還在痛,還特地跑了趟醫院,然後宣稱「因為有我在,所以他不想來上學」,藉此當作向老師請假的理由。哇喔~

  ……是誰的指使,連想都不必想啊。

  然而老師卻相信了這個說詞。看來我和赤池之間,老師還是覺得赤池比較值得信賴,他就這樣以「這孩子果然有問題吧」的表情貶低著我。

  這個人平常在教室里,到底都看到了些什麼呢?

  「沉默不說話,就是代表你承認自己做了壞事喔。」

  老師對於必須花時間在我身上感到不耐。我仰望他表情的視線,不禁加了力道。

  就算撒「我什麼也沒做」的謊,也沒有意義。

  老師對欺負的定義是什麼呢?

  是教室里有許多「正常的孩子」,還有「犯罪者的孩子」,然後大家開心地上課嗎?

  ……真傷腦筋耶,我想早點回家啊。要是不扮演一下黏在電視機前面的電視兒童,我的一天就沒辦法畫下句點。這是暫且騙你的(暫且不提的變形版),我要沉默多久呢?

  我要是承認是自己不對,事情可能就會演變成我得去赤池家賠罪。

  這可不行。我不想把事情擴大到牽連上姑姑,對她來說會很麻煩的。

  所以現在就保持什麼也不說;也不撒謊,硬撐著忍下去讓事情不再擴大。

  我雖然不是乖小孩,不過倒是進化成不說謊的小孩了。騙你的。

  為了撐過這個局面,所以我只在心裡反省。

  將緊握著的拳頭裡的滑溜丟掉。

  好讓自己即使聽到老師口中吐出多麼誇張的失言,都不致失去理性。

  都是我不好。大家對不起。

  所以請不要和我扯上關係。

  請不要試圖把我變成乖小孩。

  在我的心被老師當成抹布絞扭完以後,我踏上歸途。

  不知道為什麼,tooe跟著我。

  她留在教室里等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你很慢耶、枝瀨同學,你果然是個慢郎中。」她再次發表自我中心的言論。

  現在,她就走在我旁邊。

  「我說啊,最讓枝瀨同學生氣的是哪一個?果然還是最討厭被踹吧?因為你昨天把赤池像桌子一樣踢飛了嘛,」

  「濱名同學住在哪裡?」我轉移話題的氣氛,不讓它繼續膨脹。

  「嗯?是完全相反的那一邊。我出校門以後其實應該要左轉才能回家。還有,我不是說過叫我遠江就行了嗎,枝瀨同學你這是第幾次了啊?要不要計算一下次數?」

  「知道了,濱名同學。」「你是故意的吧?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耶。」tooe,妳沒資格說這種話吧?

  淡薄的黃色逐漸轉為橙橘,我在這樣的天空下走著,tooe也是,

  ……聽以我想問她理由。

  「那妳幹嘛繞遠路?」

  「?因為,呃。」

  「……那是什麼台詞啊?」

  「我只是試著說說看枝瀨同學應該會喜歡的回答罷了。」

  tooe快步跑到我的稍微前方,開心地嘲笑我。說起來,她剛剛到底在說什麼啊?唔,不可知的力量不停闖出闖入我的耳膜,好忙碌啊。騙你的。

  「繞遠路那件事就別在意了,因為我今天要去枝瀨同學家玩。」

  「嗄?」腳步和耳膜的振動都同時停下。

  「你是想說你聽不到嗎?」她趁勝追擊地揶揄我,拿我尋開心。

  「不是啦……去我家玩?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的,枝瀨同學你還是嬰兒嗎?自己想想嘛。」

  她嘲弄著我,然後手指用力指向前方。

  「好啦。我不認得路,你要是不走在前面,我哪知道怎麼走啊?不過,要是配合你那慢吞吞的腳步,我的腳都要酸死啦。」

  「那妳迷路不就好了?」

  「枝瀨同學好過分~全身都散發出欺負人的氣質,」

  tooe以一臉開心的模樣責備著我。

  萬歲☆我被欺負人的孩子稱讚有欺負人的素質耶!

  雖然這玩笑讓人很難過去不,我是說真的。

  tooe摘下我的帽子,在自己的食指上轉呀轉。妳不是嫌我髒嗎——我以斜眼將這個訊息傳遞給她。同時,為了不讓自己頭上的傷因為頭髮被風吹起而被看見,於是用手掌押住自己的頭髮。

  「你和老師說了些什麼?」

  把帽子放回我的頭上,tooe又把一時興起的好奇心扔了過來。

  「因為我一個人吃了兩個營養午餐的炸麵包被老師知道,結果被罵了。」

  「騙人。是赤池同學因為枝瀨同學的關係而不想來學校的事吧。」

  我可是都知道啦——她以這種感覺用食指指著我。我對要不要折斷她的指頭這件事稍微猶豫了一下。騙你的。

  「妳很清楚嘛。」

  「因為是我告訴老師的啊,赤池會這麼說也是因為我命令他的嘛。」

  「我也這麼覺得。」

  我在這兩星期間已經摸得很清楚,赤池不是能靠自己一個人做這種事的人。不過對tooe就還是完全沒有頭緒。

  「赤池他啊,我說什麼他都會去做。雖然很方便;不過也有點恐怖呢。」

  「他是喜歡妳吧。」

  「啊,是喔。不過我又不喜歡他,無所謂啦,」

  tooe就這麼幹脆地否決了這項嶄新人際關係的構築工程。

  看來赤池是在本人不在場的情形下被拒絕了。這都得怪他自己耍小好計不來上學……我抱著嫉妒的心情做什麼啊……其實沒有啦。畢竟我自己也是在不知不覺問被拱去當美化股長,相當感同身受。

  「話說回來,枝瀨同學,走那麼慢很有趣嗎?不走快一點的話,一起玩的時間不就要變短了嗎?你真是不機靈耶。」

  tooe的雙足步行切換為疾行。我則以「昨日從背後追趕而來,要是被它抓到的話就要重新過一次今天」的想法下定決心,無可奈何地加快腳步。

  要是赤池願意幫我當美化股長,我和他交換一下現在的狀況也無所謂。

  交換這個被欺負自己的人拉住手腕一起放學回家的狀況。

  「妳真的要進來?」我挺希望妳先回自己家好好考慮一下要不要這麼做。

  「當然要。」毫無遲疑的tooe搶在我前頭,踏入了姑姑家的玄關。

  不知是否因為我被當成人質,所以tooe連門鈴都不用按就順暢地一路前進。

  「打擾了~」tooe誠實地宣告自己將要打擾我直到晚餐時間,脫下鞋子,但是沒踏上我家地板,而是踩在自己的鞋子上等待著。

  「枝瀨同學你在幹嘛啊?你得打招呼說,我回來了,』才行啊。」

  「……我回來了~」tooe的正論讓我不得不苦悶地開口。

  「你就不能再大聲一點嗎?」我不理睬自以為我監護人的tooe,定睛凝視走道深處。偶爾會在廚房東摸西摸或是嚼魷魚絲的姑姑並沒有現身。

  或許是因為聽到女生的說話聲所以躲起來警戒了?還是懷疑我是否因為覺得人生太過痛苦而去做了變性手術——不過當然不可能是後者。

  「你家裡都沒人嗎?還是說,都被枝瀨同學殺掉了?」tooe歪著頭表示不解。

  「門沒上鎖,我覺得應該是在家才對。」

  不過,要是在家裡的人是小偷先生(而且力氣只有我的一半)而不是姑姑、姑丈的話,那就太好了。畢竟,我也不知

  道該怎麼向他們介紹tooe。

  沒過多久,我都還沒整理好說詞,姑姑就踩著啪嚏啪嚏的腳步聲從廚房走來了。

  她定到玄關之後發現tooe,像大多數人會有的反應那樣吃了一驚,倒退了一步。

  「……歡迎回來。唔,嗯…嗯~是你的朋友?」

  因為太過可疑,她滿臉抽搐地看向我,於是我馬上別開視線。

  製造出微妙的沉默讓氣氛變得尷尬,tooe就會離開吧——我嘗試著無謂的努力,但一旁卻有人馬上硬幫我回答了:

  「是的,初次見面,我是枝瀨同學的朋友,濱名遠江。」

  騙你的。我在心中確實補充。呵呵,這項工作讓我來做可是會跌破一堆專家的眼鏡呢。

  面對tooe從外到里討好似的招呼,姑姑瞪大了眼擠出一絲苦笑:

  「初次見面,我是×的姑姑。哦……原來你交到朋友了啊。」

  我咬著牙強忍針對我三半規管襲來的音波攻擊。眼睛雖然看著我,但是卻完全沒發現這件事的姑姑,臉上的苦笑漸漸轉成微笑。

  「不過,第一個交到的朋友是個女孩啊。手腳很快的這一點也真的很像大哥呢。」

  「我想吐槽的部分可是堆積如山耶,」

  她不是我朋友;我手腳也不快;「也」是啥意思;還有一點也不像。啊,全吐槽了。

  「大哥?是指枝瀨同學的爸爸嗎?」

  TOS咬住了這個話題,姑姑則是勉強露出一個徒具其型的「啊!」的表情。

  「枝瀨同學的父親,不就是……」

  話在口中遲疑了一瞬。因為接下來要出口的話除了危險還是危險,於是我脫下鞋子:

  「就只是個沒用老爸啦。上去吧。」

  我推著tooe的背,把這個氛圍給破壞掉。看來我只有在要破壞什麼的時候會變得機靈。

  就如同把像玉米片一般的:心的碎片啪嘰啪嘰地踩碎,就是那麼簡單。

  雖然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但我的程度又更高一級。

  「喔唷唷,雖然很輕鬆可是好危險呀~」被我推著,tooe這麼說。聽著她說話的口吻,姑姑的臉上浮起笑容。嗯,眼前這位成年人被騙得很徹底。

  而姑姑對漸漸遠去的我們所發表的感想,更是錯得徹底。

  「你的臉皮遺真薄呢,」竟然這麼說。

  很想回她一句妳騙人。因為姑姑她哪有可能理解這種事。

  要說為什麼的話,就是因為姑姑太不知恥。

  姑姑的心實在太堅硬、強壯、厚實了。

  「濱名同學還真是個大騙子呢。」

  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我對定在前頭的tooe給予誠實的評價。

  tooe沒有回頭,只以手掌輕輕拍打一旁的牆壁表達抗議。

  「咦,?你說什麼,?我們是朋友啊——啊,是好朋友才對吧?還有,叫我遠江。」

  「………………………………………………」

  「你嘆氣是什麼意思啊?要是我說我是欺負你的人,那不是鐵定被罵的嗎?」

  「要這樣說的話也是啦。」我該怎麼吐槽來否定這個矛盾才好呢?

  「不過,果然呢。」她邊往上走邊轉過身,真危險。

  「果然什麼?」

  倒退著上樓梯,速度依然不減。tooe還真有一套。

  「枝瀨同學沒有告訴剛才那個人,自己在學校被欺負的事對吧?」

  「要是有說的話,濱名同學現在應該已經被我姑姑抓去做肉乾了吧。」

  「好恐怖,真不愧是枝瀨同學的家人,」

  抱著奇妙的佩服,tooe比我先踏上了二樓的通道。不過姑姑不算我的家人啦。

  通道只有一條,右手邊是窗戶,左手邊則並列著兩個房間。tooe轉過頭——

  「是哪一間啊?」「最裡面那間。」「原來如此,那就是第一間囉。」可惡。

  明顯不相信我的tooe,拉開自己前方房間的木門:「房間初次公開——」沒徵求任何許可就踏了進去。猶豫著要不要直接把門關上把她封印起來,但最後還是跟了進去。房裡很髒,不嫌棄的話請進——雖想在背後對她這麼說,但是感覺應該不會有什麼效果,所以還是不說了。

  隨手把書包丟到房間中央以後,tooe像遊魂似地在我的房間裡徘徊。

  然後小聲地叫道:

  「嗚哇~什麼都沒有~!好難吃驚喔!」

  看起來的確是很辛苦的樣子,尤其是表情肌肉。塵埃飛起來,更助長了tooe的躍動感。唔~是個中立派。只是單純的不想站在我這一邊嗎?還是因為不承認我是這個家的居民嗎——我對無數飛舞的塵埃,進行了無謂至極的考察。

  「這裡這樣也算房間啊?因為是空無一物的儲藏室所以把自己放在這裡?哎呀呀,是要塑造枝瀨同學其實是個老實人的感覺?」

  「不,濱名同學是個性格扭曲的人才是正解喔。這裡的確是我的房間。」

  把書包放在桌上,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拿下帽子一起擺在書包旁邊。用手把頭髮隨手撥亂姑且先當成偽裝,然後坐在地板上,把椅子的使用權讓給來訪的客人。騙你的。

  tooe把我用的椅子從桌子旁拉出來,毫不客氣地坐了下去。她把自己的背部深深地靠在椅背上,抬頭仰望沒點亮的燈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把冷氣打開啦。」「這裡沒有那種東西。」「電風扇呢?」「那種東西這裡沒有。」

  不知道是因為從窗戶透進的紅色光線:還是因為房間裡沒有空調設備,tooe的眼睛和眉毛瞇成一線,一臉歪局興的樣子。感覺真不錯。tooe露出厭惡的樣子簡直可以當成一幅畫,滋潤我的心。

  我不太清楚這是不是騙你的。

  「枝瀨同學你真的很討厭耶,你性格里的這種部分甚至都表現在房間上了,一定是。」

  給人帶來天大的麻煩還叄百不慚地說個不停。tooe旋轉著椅子,裙腳飄了起來。

  「沒法子,只好自己動手來了,忍一下吧。」

  接著她任意拿起我的書包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桌上。我連說出「妳幹嘛啊?」一類的話來阻止都來不及,她就已經把綠色的墊板從我的筆記本里抽出,對著自己漏了起來。

  「嗚哇,好悶的風,感覺反倒會讓我流更多汗。真是個和主人一樣沒用的墊板啊,」

  她到底是來幹嘛的啊?要對我擺臉色的話,就像平常在教室里那樣不就好了?

  「那妳用自己的不就好了。它搞不好會有和濱名同學一樣的冰冷態度喔。」

  食指抵著太陽穴,我從口中吐出輕微的諷刺。

  「啊哈哈。你在說什麼啊,枝瀨同學明明就比我還冷上十倍不是嗎?你可是像爬蟲類加昆蟲的混合物那樣的東西耶。」

  T00e說的話雖然不帶惡意,但是光從字面上來看的話我就不具備身為人類的要素了,所以似乎不是恐龍人也不是變蠅人。

  「說起來,要亂搞的話拜託拿自己的書包玩好嗎?別把我的書包捲入妳的事。」

  「這裡是枝瀨同學的房間,所以枝瀨同學的東西到處亂擺也很正常吧?如果弄亂的是我東西,那我不就看起來很沒家教了嗎?麻煩你用腦想一下嘛。」

  「這倒也是。」不管抵抗或反諷統統都放棄,我試著把這番話付諸流水納涼。不過目的是騙你的。

  坐在榻楊米上,想像著瀑布打在身上的狀況,刻意忽略眼前滴落的汗水。

  「枝瀨同學,你平常在這樣的房間裡都做什麼打發時間啊?」

  「做功課和念書。因為學期前半的課我都沒上過,所以得自己複習才行。」

  雖然以前有學過。但是因為那一年發生的淨是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塞進我腦中的精神創傷已經超過了記憶容量。很想像阿道那樣輕鬆地刪除,卻連一點點也消不去。我的腦細胞該不會是遭到了很巧妙的破壞吧?

  由於我無法提供娛樂,感到不耐的tooe停止用墊板漏風。她以要是沒有靠背就會直接向後摔個倒栽蔥的那種想拉開距離似的視線朝我看來。

  「枝瀨同學你啊……」「嗯。」「是個笨蛋呢。」「所以才在念書啊。」

  試著以聽起來很帥氣的說法吐槽她。不過,這對難討好又不把別人說的話當一回事的tooe來說並沒產生什麼效果,她只是哼笑了一聲。

  然後,每當tooe說「枝瀨同學你啊……」的時候,我就回以「嗯」或「這個嘛」這種由工廠生產線製造出來,毫無手工味道的回覆。三十分鐘就這樣漫長地過去了。

  意識在這個連蟬鳴聲也聽不

  見的房裡無處可逃,很明顯的,只能將注意力放對方身上?

  這樣的欺凌,就和社會給我的那種差不多,或者該說這就是原因。簡單地說,就是這一切都是大家和社會不好——我學大人那樣把責任轉嫁給別人。算藉口就是了。

  所以,tooe會說出「我要回家了」也正常不過,我高喊三聲萬歲……哪個是騙你的呢?

  tooe扔出我的墊板,從椅子上跳下來,但是著地失敗,腳在楊楊米上滑了一下。她摔了一屁股之後,那句「好痛喔,」不知道為什麼向我拋來,然後在地上手腳並用向我爬過來——從旁邊一把抱住了我。

  一瞬間我以為發生了地震,眼睛慌忙左右看,不過除了我自己之外,其他東西都沒事。

  「嗚哇,枝瀨同學果然好瘦。好像凱薩琳(註:日本漫畫家うすた京介的作品中登場人物的暱稱,特徵是身體脆弱)。」

  「…………………………………………」我的意識像從一段長樓梯滾下來似地上下起伏。

  覺得喉嚨好像在進行縱向旋轉。

  「你有點反應行不行啊?」tooe以符合小學生身分的態度向我進言。

  「這是幹嘛?」「抱緊你啊。枝瀨同學也要嗎?」「……不。熱死了。」「啊,是喔。」

  她抱得更用力了。這個發熱的物體靠在身上,感覺一部分肌膚像快要柔軟地融化似的。啊啊,這也是欺負人的一環嗎?我在腦海一角如此領會。落在脖子上的tooe的頭髮帶來的感觸,不起眼的化為誘發我牙齒傾軋作響的異物。

  「枝瀨同學總是穿短袖衣服,可是手卻一點也沒曬黑呢。是有把自己送洗嗎?」

  哪比得上濱名同學白到自己就像洗衣粉吶——如果是平常的話我應該會這麼回嘴,不過因為現在是特別狀況,所以我急遽變更內容:

  「……我再有禮貌地問妳一次。請問妳為什麼要抱我?」

  對年紀比自己小的人使用敬語、從窗戶射進的光線燒灼了我的眼睛。這是為了讓自己看不見視野里的tooe的應急處置。

  「枝瀨同學都不會有那種突然想抱住什麼東西的時候嗎?」

  「……妳不是說過我很髒?」這是第三次了。無三不成禮,所以問題脫口而出。

  「哎呀,你還在意喔?枝瀨同學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啊?」

  「才不是。我只是提醒妳要對自己的發言負責。」這在我自己不想被人警告的事項里也一樣名列前矛就是了。

  幸好不是從正面被抱住。還有,可以的話也希望能考慮一下季節。

  ……雖然這並不表示可以抱我,不過感覺也不含否定或肯定的要素在內。光線屏蔽那短暫的有效期限到了,視野擅自開始了復原作業。

  「就是腦袋裡感覺有個像白色牆角的東西在閃爍,然後手腕的內側開始蠢蠢欲動,接著就想找個什麼東西抱住。」

  tooe把脖子轉向右邊,說明了將表情從我的眼球中隱藏起來的動機。

  「什麼東西……那為什麼是找我啊?」

  「嗯……因為枝瀨同學很像東西啊。還有啊,你的『為什麼』太多了。」

  她噘起嘴,責備我對人的態度。疑問在我心中捲起漩渦——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反正已經被念了,再多一個也沒差。騙你的。

  「濱名同學真是個令人難以理解的生物呢。」

  像妳這樣的小孩,即使送去醫院也醫不好。

  不過,因為沒有同年代的其他小孩,所以班上的同學全都符合這個條件就是了。

  「那不然我多說一些自己的事讓你知道,然後枝瀨同學就會溫柔一點嗎?」

  用我的肩膀擦著自己額頭的汗水,tooe向我提出質問。這說法威覺像問題出在我身上,把我當成每次接觸怒氣就會愈來愈沸騰的謎之物體,毫不講理地對她發脾氣似的。

  「妳不覺得,要求我對妳溫柔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嗎?」

  「為什麼?啊,我用了枝瀨同學的台詞。」

  她吐出鮮紅的舌頭,舔了自己的嘴唇和我的上臂一下。「汗水的味道。」tooe發表感想,不過我在心裡偷偷期待著她說也有雞肉的味道。騙你的啦。

  「因為濱名同學欺負我。我被濱名同學和班上的同學欺負。」

  溫柔地欺負人和被欺負,我不是鋪路專家,沒辦法把他們連在一起。

  「啊,從明天開始就不會欺負你了喔。真是太好了呢,枝瀨同學。」

  她的手掌朝我被抱住的肩頭拍了幾下,輕鬆地發表攻擊結束宣言。

  ……這是第幾次了呢?是第幾次在口中充滿「這個人究竟是怎樣啊」的嘆息了呢?

  明明還有很多其他朋友,卻硬是故意來招惹我。是因為喜歡稀奇的東西嗎?

  「開心嗎?」「非常。」「既然如此,你也多少做點有區別的反應嘛,類似煙火插在頭上那種喜悅一類的。」

  「我要是唐突地大叫一聲『呀~喝~!』的話,那應該是因為痛覺吧。」

  而且保持坐姿直接跳起來到右手都幾乎要摸到天花板。

  「嗯,的確很痛。」tooe被我拉著一起跳起來,腳和臀部因而再次撞上榻榻米,嘴裡嘟噥著無法確定意思的感想。飄浮在空氣中的塵埃像群眾於屋檐下的蟲子。在空氣中飛舞。

  「不過啊,嗯,算了。那就總之先告訴你一個關於我的個人情報好了。我啊,在下學期要轉學了。」

  tooe以帶著撒嬌又毫無緊張感的聲調細語,讓我產生有點像在作夢的感覺。

  「……轉學。」

  「嗯,轉學。我要轉學到別的縣去了,聽說是個有海的地方。」

  「……海。」

  我像是用視線追著虛脫的某物似地,不帶感情地反芻tooe的話語。

  tooe把脖子伸長到幾乎摩擦我的臉,然後直盯著我的眼球:

  「你是想到了什麼嗎?」

  「只是覺得頭髮被海風吹得濕濕黏黏的一定很不舒服吧。」

  「哇,真像枝瀨同學這種犯罪者會說的話……真想切開你的胸膛看一下裡面是怎樣。」

  「那個一下會是第一下;也是最後一下喔。」

  「裡面一定是空空如也啦。」

  簡直完全無視我說的話,tooe詭異地噘起嘴唇,把手從我的上衣下方伸了進去,直接觸摸我的肌膚。

  「……」我克制住一邊叨念「妳幹嘛啊」一邊後退的念頭。

  理由是因為tooe的手很冰涼,感覺很舒服——我如此認定。

  「枝瀨同學好像沒有心耶。」她的右手在我心臟上方不斷左右摸來摸去。

  「我的心臟明明就還在跳吧。」

  「那個地方沒有心喔,枝瀨同學。」

  她像理科老師似地搬出人體學的構造,對非科學加以否定。

  像是要壓在我身上似地步步進逼。

  如果是這樣,那心到底在哪裡?

  「我不是說過了嗎,枝瀨同學沒有心啊。」

  本以為自己是在腦中這麼呢喃而已,不過看來似乎是從嘴裡泄漏出來,因此得到了tooe的響應。還是說,其實我的心是在身體外側飛舞,就混在這些塵埃中?

  tooe右手的指尖改變了角度,全員聽從號令起立。以指甲站立在我的皮膚上。這些由指甲形成的腳一開始是戒慎恐懼地在我的皮膚上著陸,接著紛紛踏著我的肌肉朝自立邁進。

  汗水、夕陽,還有綠色的墊板徹底吞食了我的注意力,因此無法抗拒tooe的行為。

  不,或許在我身旁呼吸著的就是tooe。但是這不安定的光彩讓我無法確定。

  大型的塊狀物和歪斜貼近我的耳邊:

  「既然是空的,那把我裝進去也沒關係吧?」

  我被tooe指責空空如也之後的翌日。

  因為我把集體上學誤認為「隼鳥號宇宙探索」而一個人到校之後的早晨。

  鞋櫃裡有雙破破爛爛的室內拖鞋,不過因為我的毫髮無傷留在原位,所以那是別人的。我一邊想著會是誰的,一邊走向教室。

  她露出一臉向姑姑說的謊變成了事實的表情,連音調也變得友善。不顧四周和我對此感到的就像前往遊樂園裡的遊樂設施似地,她拉著我定到上面布滿塗鴉、傷痕和垃圾:我只使用過「哈哈哈,我被欺負了。」

  也不整理自己的桌子,只顧著向我誇耀。難道因為我是美化股長才把我拖過來嗎?

  順帶一提,我現在才注意到tooe只穿著襪子。因為只穿著襪子;所以是tooe。

  「…………………………………………」吞回肚子裡的那句「為什麼」,帶著金

  屬味。

  「好像啊,我昨天和你一起回家的事被看到了。本來是想停止欺負你;結果反而變成被從欺啊哈啊哈——tooe泄氣地笑著,等待我理解她說的意思。

  「…………………………………………」

  「怎麼啦,幹嘛嘆氣啊?」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抱歉。」……騙你的

  「沒關係啦,我不是也說了嗎,我就要轉學了,不會在意這種事啦。」

  因為穿著短袖上衣,tooe用手腕代替抹布,把桌上的垃圾一把掃到地上。

  垃圾里似乎混雜著尖銳的物口叩,tooe的手上出現一條紅線,滲出血來。

  「總之就是這樣,我們真的做朋友吧……可以嗎?」

  她少見地露出不安,語尾不若平常有力,似乎沒能甩掉聲音中帶著的水氣。

  就坐在附近的金子,聽到我們的對話,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安靜地看著我們。

  「呃……」本應保持中立的書包像在催促我下決定,背帶深陷入我的肩膀。

  我低下頭,不去看眼前那一眼就能看透的東西。

  對那期望,我給予暑假。

  「……好啊。」

  我小小地,穩穩地點頭。

  反正就算拒絕,她也只會以逆轉過來的理解度質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吧。

  代表tooe心情的電燈泡被更換,啪地突然明亮起來,讓我不禁想別開視線。

  「很,好很好很好。」她的手掌把我的頭髮摸得亂七八糟。喂,住手。

  手掌激烈的撫摸讓我感到疼痛;周遭的視線也很刺人;臉也像有蟲在爬似地發癢。

  更重要的是我頭上的傷可能會因此被看見。所以我撥開她的手。

  真想對她抱怨——別太得寸進尺啦。

  不過因為她就快要轉學,所以就算了,由她去吧。

  如果哪天我也決定要出發前往新天地,那就也來撫摸tooe的頭或什麼地方,以邁向怪異二人組的頂點為目標前進也不錯。嗯,這當然是騙你的。

  因為那是沒用的。

  就算展開了新的什麼,我的出身也不會因此有所改變。

  雖然tooe原本就很莫名其妙,但是她毫不在意周遭目光和我交朋友,讓她因此遭到其他人更露骨的霸凌。

  像是營養午餐里竟然有滿滿的文具。

  只要稍微離開教室,門就會被鎖起來。

  放在學校的畫具、硯台盒、直笛等物品,全被破壞成幾乎是「最原始」的模樣。

  很乾脆地終止中輟行為的赤池繼任為霸凌集團的新領袖,而他特別憤怒於tooe的背叛,還思心地吐了口口水。

  而這就成為灑在我與tooe身上的火星。

  但是即使如此,tooe還是像我們初次見面那樣,展露開朗、快活的笑容。

  而現在是因為和我一起玩而展露笑容。

  就這樣,上學期結束了。

  tooe在下學期開始前就會離開,所以我們不會再見了。

  ……騙你的。

  我久違了的暑假;是和tooe一起度過的暑假。

  因為很無聊。因為功課複習完了。因為作業很簡單。因為完全沒事做。因為會借我漫畫看的溫柔的戀日醫生不在我姑姑家。因為很熱。

  因為tooe邀了我……這一句判它發放邊疆。

  加上作為今天白天去學校游泳池的理由(藉口)來說已經拿下一勝,合格了。

  八月一日。今天也和tooe約在校門口,游泳池開放使用半小時前的十二點半。不過每次當我在那個時間抵達的時候,tooe都已經在那裡,雙手反背在背後,仰頭看著藍天,還戴著一頂遮蔽了大半臉部;和學校沒關係的紅色帽子。

  雖然視野幾乎被帽子給遮住,但是只要我一接近到旁邊,她就會發現而轉頭。從和tooe初次見面以來,她的皮膚還是一樣地白。呃,還是該說是維持這麼白比較好呢?不過不管是哪一種,感覺都很接近幽靈。

  該不會。她其實是我的妄想製造出的產物……不可能「餵——枝瀨同學,你還是老樣子發呆發過頭了。」tooe不知何時已經靠近我身邊,低頭看向我。

  單從畫面來看,會覺得是一個男學生被比自己高年級的女生找碴。

  胸口被tooe的手掌推了幾把,我不住後退。我說著「抱歉」:類的毫不真心的道歉,被推得後退幾步,背後似乎是撞上了低年級的學生,才得以結束這個過程。

  tooe以手指掀起帽檐,斜斜看向我的頭部:

  「我說,枝瀨同學的頭髮也未免太長太亂了,所以熱氣散不掉,才會一天到晚發呆。」她這麼解釋著的同時,伸手抓住我的瀏海一拉。

  「別這樣啦。」我揮開她的手。不過tooe卻對這未知的反應起了興趣。

  「你討厭別人碰你的頭髮?」她的手又伸了過來打算摸我的頭,我把身體向後仰避開。

  剛才撞上的低年級生回頭朝我們看了一眼。

  「我不喜歡。」因為那會讓我的傷痕若隱若現。

  我的爸爸用媽媽買給我的金屬球棒狠狠打出來的傷。

  因為在很多方面都不想承認這個傷痕的存在,所以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我的頭髮就是為此而生——我擅自給了它這個使命

  「濱名同學應該也不喜歡別人碰自己的頭吧?」

  我予以回擊企圖改變話題。tooe將食指抵在下巴,眼睛則轉來轉去游栘不定。

  「嗯,大致上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如果是枝瀨同學的話就給你許可。你摸摸看吧。」

  tooe拿下帽子。「摸摸看啊——」她說著,將頭靠了過來。她的頭髮被夾在我的下巴和她的頭皮之間,應該很痛吧。看著她把頭伸過來的模樣,我的腦海里不知道為什麼浮起了芝麻鹽(註:日文中芝麻鹽有時用來比喻黑、白兩色混雜的東西)這個單字。老實說,我不是很清楚為什麼,但是tooe的頭很礙事。

  因此我沒推開她;而是伸手摸了她的頭髮。

  tooe的頭髮帶著些許熱氣,發量很多又柔軟。

  「摸起來的感覺很不錯吧?」

  完全感受不到一絲阻力。就像以手掌撫平一塊柔軟的布那般滑順。

  「嗯,感覺很適合用來絞首。」

  「……真感謝你為它找到新用途,我現在就好想來試試看喔。」

  tooe搖搖頭,這次換我的手被她撥開了。她戴好帽子,和我並肩行走。

  涼鞋在我身旁發出啪嚏啪嚏的聲響,那和我腳步聲硬度不同的聲音讓我聯想到企鵝。

  「嗯?怎麼啦?」

  被我斜眼盯著,tooe敏銳地有了反應。連續幾聲「嗯?嗯?」地期待我也有所回應。我開始有點想捏住她噘起來的嘴。

  在這裡不回應「妳很像企鵝呢」,而是回答「沒事」的話,我應該什麼也得不到吧——我試著自我分析了一下。

  但是,這樣很好。

  看著tooe不滿的表情,我更確信了這一點。

  將視線轉回前方,正面吹來的風使我瞇細了雙眼。

  今天吹著強烈的熱風。

  在這樣的天氣下押住頭髮漫步,已經整個成為我的習慣了。

  雖然並不討厭下水,但是我不喜歡下水前必須做的收音機體操。

  另外,我也不喜歡在更衣室換衣服,  ,

  這是為什麼呢?其實足因為我是女生啦!不用想也知道是騙你的。

  因為泳池的使用時間帶是依照學年來劃分,所以會變成同年級的學生幾乎全員集中在同一個。

  空間,自然也會被平常欺負我的那些人給纏上。而他們領頭的人自然就是赤池。

  光是想到在一個窗戶被關閉;悶得要死又充滿消毒藥水的密室里,而且還有一個赤池隨時黏人在身旁,空氣清新這項作為鄉下最大賣點的要素就喪失了功能。

  赤池來到我身旁,用手肘朝我的後腦勺敲了一記,然後說「個子小正好敲呢」,就連形式上的道歉也沒有,還露出充滿惡意的笑容。其他已經在衣服下穿好泳裝的同學也比我早出更衣室,離開的同時順道把我撞得七葷八素。左肩連續激烈地撞上微污的置物櫃,看來瘀青又要增加了。

  霸凌集團的領導者雖然換了人,但是成員沒有改變,態度也始終如一。團體的好處就是即使有些小洞也能填補起來。真是方便:同時也很令人頭痛。

  不過,愛欺負人的小孩自發性地特地跑來學校泳池,這一點遺真有小學生的感覺啊——我連帶興起這種沒搞清楚立

  場的感想。

  「你今天該不會也和遠江一起玩吧?」

  我不理會把聲調壓得像變聲完一樣低沉的赤池,脫下了上衣。幸好更衣室很昏暗,其他人不太容易注意到我身上的傷。

  「…………………………………………」

  御園麻由和其他女生在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也會和我想一樣的事嗎……嗯,不過她會去參加這一類的活動「嗎!」左耳挨了一記拳頭。

  「認真聽人說話啦,你這白痴。就算是犯罪者也應該聽得懂人話吧?」

  新領袖赤池又朝我的腹部打了幾拳,還用腳跟踩向我的腳背。

  他的表情一臉得意,感覺用針一戳就會爆裂。新的臉或許可以用氣球代替。

  這傢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找我泄憤做什麼?直接去找tooe說不就好了。

  一邊被揍一邊換好衣服,然後抬頭看向赤池。

  看我的視線稍露凶光,赤池的身體就縮了起來。看來我踹他一腳這件事對他來說記憶猶新。

  也或者是,他暴露出自己以前也曾被人欺負的過去。

  雖然如此,他似乎自負於能以體格取勝,因此露出以暴力排除我的視線的傾向。不過在那之前,他先嘗試以不太靈活的舌頭擠出一句話來示威:

  「遠江和你混在一起,都沾染上你的細菌了,真是可憐啊,」

  「這種話你直接找濱名同學說吧,因為是她自己來邀我的。」

  不過這對在本人面前就不敢直呼名字的赤池來說,應該辦不到吧。

  我轉身打算離開更衣室,這時赤池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他揮手朝我額頭上打來,接著又更往上揮,把我的瀏海撥了起來。不妙——從臼齒傳來的苦澀帶來這個訊息。

  赤池的憤怒消退,視線被好奇心固定在我的頭皮上。

  立刻以雙手蓋住,然而這除了恥上加恥之外,不具任何其他意義。

  即使如此,手的細胞還是擅自動了。

  赤池觀察已經連傷疤都稱不上的「那個」,感到嗯心似地歪起自己那令人不舒服的表情。

  「那個傷,是怎麼回事啊?」

  「我哪知。」趁還沒露餡,我連忙逃離現場。

  因為怕赤池追來,我健步如飛。本來想直接一路逃回姑姑家,但是卻被等在外面的tooe一把拉住手腕,腳的前進方向被強制更改為消毒水池。

  說是和tooe一起玩,不過其實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再說也沒那個時間。

  學校的泳池,大多數的時間是六個人並排單向前進二十五公尺,只有最後二十分鐘左右可以自由玩水。

  不過因為大家都已經連續遊了一小時以上,所以就算最後放牛吃草讓大家愛怎麼游就怎麼游,大家也都已經累到不想動了。到這種時候,有不少人會幹脆只學海獺浮在水上。

  我和tooe也以這種感覺,懶洋洋地在泳池一角聊天。

  「妳沒打算和赤池和好嗎?」

  我向tooe提案,雖然只是在短暫的暑假期間,就讓赤池憤怒的矛頭稍微收斂一下也好。

  在tooe轉學之前,至少也讓赤池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不過因為我從沒有過這種念頭,所以證明了這是騙你的啦。

  「才不要。他那麼肥,看到就噁心。」

  tooe輕描淡寫地否定了這個提議,捏著我側腹的肉露出微笑。所以,是因為我不胖,才和我一起玩吧?如果是這樣,那應該還有不少選擇才對,特別是那個身體像竹筏一樣浮在那邊的排骨精我就很推薦,我在心中這麼想著,然後說:

  「用外表來評斷一個人是不好的行為喔,大家是這麼說的。」「你在說什麼啊,外表就是為丫讓人評斷而存在的啊,要不然外表不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嗎?」要這麼說也是啦——然後把後續要說的話吞回肚子裡,開始煩惱該對一本正經的tooe說什麼。結果最後出口的還是抱牆頭草態度的「嗯~妳說的也沒錯。」

  可是,因為阿道和小麻開始學兔子跳努力踩扁我的大腦,結果我就說出了這句話:

  「不過……也有人是真的不看外表,只以內在來評斷人喔。」

  不過現在不在這個泳池裡就是了。那個人現在應該正在睡午覺吧。

  「請問那是指誰啊?枝瀨同學想說自己的哪一位朋友是這樣嗎?」

  醞釀著微妙的不悅,tooe開始切入更深層的問題。

  「是的,正是如此。」

  我們兩人像被外國人給附身似地,彬彬有禮地進行著會話。

  而率先成功除靈的人是tooe。

  「說謊也要有個限度吧。」

  「嗄?」最根本的部分遭到指謫,我也回到最純真的狀態。

  「枝瀨同學的朋友明明只有我一個人啊。別說夢話了。」

  逆著從天空灑落的陽光,tooe的表情和身形被光影吞去了一半。

  「我說啊,枝瀨同學,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轉學?」

  「……啊?」

  我變成女神轉生狂熱粉絲了【megatenisuto】。更正,我的眼睛縮成了一個點(註:吃驚的樣子)。tooe將我拉近她自己,然後說:

  「你待在這裡,也只會繼續被欺負喔。」

  「這,我認為濱名同學正是造成這件事的原因。」妳要是忘了這件事,我會很頭痛啊。

  「你也知道吧,就算上了國中,同樣的事情還是會繼續發生。所以我建議枝瀨同學去別的地方住,也是為了枝瀨同學好喔。」她這麼說著。並且搖動我的肩膀。

  妳這樣感覺很像販賣英語教材的業務員吶,tooe而且這名字聽起來也很像tooe。

  不過那和這件事無關。

  「再這樣下去的話,你會因為壓力而禿頭喔。」

  「如果禿頭了,我就出家當和尚,躲在廟裡不出來。」

  「胃會破一個洞喔。」

  「這樣最適合減肥了!」

  「你來當我們家的小孩,問題就解決了喔。」她漂亮地順勢丟出提案。

  「呃,我想這應該辦不到吧。」如果tooe的家族只有她一個人的話或許還有可能。

  tooe露出微笑,像是抓到我言語中虛幻的把柄:

  「我爸爸說了喔,他說——只要遠江和那孩子都同意就可以~」

  我想這多半只是父親用來敷衍煩人女兒的說詞。

  我想這世界上應該沒幾個小孩會因為這樣就認為「好、搞定了」吧。

  「你別把我當作搬家時的行李。」

  委婉地加以拒絕,然後將tooe的手撥回水中,

  為了逃避這個話題,我動身游向缺少鹹味的大海,然而手臂的肌肉卻被掐住,因此不得不停

  在原地。

  「很痛耶。」這一抓的力道,強烈到像是要掐到骨骼了。

  「為什麼?」tooe不斷丟來疑問。

  「濱名同學老是問『為什麼』,自己想一下嘛。」這樣比較輕鬆喔——主要是對我而言。

  「回~答~我~啦!」

  變成鬧彆扭的小孩了。再這樣下去她搞不好會哭出來,這麼一來欺負與被欺負的關係可就要逆轉了。

  雖然早已知道,不過我現在才第一次產生tooe年紀比我小的實感。

  「妳問我為什麼?因為這個地方還沒噗嘩哇嘩噗啊喂!」

  突然產生脖子後面被裝了火箭推進器的錯覺。

  受到如此沖勢的襲擊,我沉到了水裡,然後頭——多半是用感覺的——被某人的手壓在水底嘎吱作響:還被人踩來踩去。是不是誤把我當成芝麻還是什麼別的東西了呢?

  和研磨棒相差十萬八千里;感覺很像會罹患香港腳的一隻腿對我施加重力,踢到我的額頭。

  耳朵飽嘗口中吐出泡沫的聲響,但是因為一口氣送上太多消化不完,因此把這種不適感也分給別的身體器官享用。掙扎的手開始失控,亂抓起自己的耳朵。

  泡泡的咕嘟咕嘟雖然光著腳了逃跑了;但是咯吱咯吱隨即補上,所以狀況沒有改變。

  眼角逐漸混入因為過於明亮而令人什麼也看不見的光線。

  當這道光幾乎覆蓋我一半身體以上時,腳從我的頭上移開了。

  我想,他們應該沒有考慮到氧氣存量的問題。畢竟不是他們在水底嘛。

  我感覺自己就像上頭沒放文鎮的習字紙,在無法靠自己移動身體任何部分的這一點上,我們是相同的。

  睜開眼是一片白色的黑暗,我在其中等自己浮上水面。數分鐘後的未來,我或許已經變成水鬼了吧。仿佛是要把我的玩笑和憂慮趕跑似地,身體又被踹

  了一腳,然後被拉上了水面。

  頭髮被揪成一束拉住,臉則被當成水球玩耍。

  身體感覺比平常重了好幾倍。得呼吸氧氣才行。啊啊,水、頭上流出來的血,真礙事。

  水珠不斷從頭髮上滴落,讓我看不清楚前方。揉了眼睛幾次之後總算好轉。

  然後,我知道了。

  是赤池。還有,周遭是其他,喜歡,tooe的,同學。

  啊啊,這也難怪,被體型差了兩級左右的,赤池,一撞,又被踩來踩去,造成的傷害,太大了。

  因為缺氧,的關係,腦袋一片昏沉。

  現在,能感到大腦,好像,分成了兩半。

  頭髮,被拉得,更用力了,好痛。還有,還有。赤池他——

  將我的傷,很開心似地,展示給tooe看。

  「妳看,這個傷超噁心的吧!這一定是大腦被人亂搞過。要不然這傢伙不會這麼噁心!濱名妳也這麼想對吧?妳也是因為對這好奇,所以和他一起玩吧?妳幹嘛從剛剛就一直想阻止我啊?明明一開始是妳先帶頭開始欺負他的不是嗎!濱名妳也很奇怪喔!妳該不會也被這傢伙的媽媽還是誰把大腦亂搞了一通吧?所以才會對這種傢伙有興趣,沒錯,一定就是這樣!太好了,還好妳要轉學了!要不然妳八成會和這傢伙一起變成殺人犯吧!還有!……!………………………………!」

  喋喋不休、喋喋不休。繼續說個沒完。

  ……我說啊。

  你啊——

  把自己的指紋在我的心上面沾得過頭了啦,你這混帳!

  我騙你的精神傷痕累累騙你的因為是只工蟻騙你的因為是昆蟲騙你的一路走來看的淨是人的屍體騙你的所以製造方法騙你的已經看慣了騙你的只要得到命令的話騙你的很簡單就可以製造出來騙你的而這一次是騙你的我自己給自己下命令騙你的——

  把去掉了騙你的之後的文字去掉,只留下騙你的在口中吟唱。

  踢啊打啊敲啊削啊挖啊揉啊鬧啊,大的給~我~下~去~在上面的時間已結~束~了~給我回到你本~來~該~在~的~位~置~

  嘩碰———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嘿~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好~腳下~喔唷,正下方的你也一起來~

  腳下的泡泡演奏著——

  咕~嘟嘟~~咕~~咕~嘟嘟嘟嘟嘟~咕~嘟~咕咕~嘟~咕~嘟嘟~咕~嘟嘟~咕~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咕咕~~噗~咳咳~噗噗~咳咳咳~…………………………………………嗯~?(側耳傾聽)聲音太小了~聽不到喔~?大家~跟我一起來吧~~辦不到~?可是我還是要繼續喔~管你呼吸困難到什麼程度~準備好了嗎?來——#—##——#—######—#—#—##—#—#—##—#—##—#—########—##——嗯~?

  好像有點呼吸困難呢?咳咳?咳咳、咳咳呸哎呀。

  轉轉轉,眼球由白轉黑,拚命將蜿蜒的黏滑液體從身體裡排出,不舒服到了極點,但是意識的跳床終於破裂,我的腳構到了地面。

  不過,要命的呼吸困難狀況仍然持續。

  這也難怪,因為tooe從我背後用自己的頭髮勒住了我的脖子。因為頭髮是濕的,因此和脖子是賈航特費特【just fit】。而我就是因此而回復了意、意……要死了。「投降——」我以太陽穴都幾乎要炸開的力道拚命從喉嚨擠出這個發音,tooe察覺自己做得太過頭,連忙解開了那個頭髮還是什麼的結,接著後退了兩步。

  離開了。保持了距離。於是我知道我們的關係到期了。

  也好啦,無所謂。

  「啊~啊~啊~?」

  從前額滴落的血液,在泳池裡製造出紅色的波紋,被那所吸引,我看向下方。

  然後在腳下發現似乎是被我沉到池底,並非寶物;而是像肉丸的赤池。

  如果那裡是陸地的話就好了,不過因為這裡是游泳池,所以他是在水底。

  耳鳴聲和蟬鳴聲鼓譟著,還夾雜周圍發現赤池的人的慘叫聲。

  赤池卡在泳池的排水溝,沒有浮上來。

  是不是因為怕我而不上來呢?我如此判斷,於是決定和他拉開距離逃走。

  但是我的右腳無法踩水。

  我因為動不了而努力掙扎。濺起無數水花,但是我還是離岸邊很遠。

  被人摘下後浮在水上的泳帽,也離我的手愈來愈遠。

  怎麼回事啊?我朝天空、四周、擴音器、還有心裡尋找原因。

  啊,找到了。

  是因為赤池死命地抓著我的腳,不讓我離開。

  不過他不是拉著,而只是握住不放。

  是否還殘留著意志也很可疑。

  明明是在冷水裡,手卻還是熱得要死。

  ……啊,放開了。

  老師慌張地跳進泳池,把我一把推開,潛到池底把赤池拉上來。

  然後在此刻,我終於、總算、再次取回了自覺。

  我之所以會想在精神醫院生活的自覺。

  視線和站在遠處不動的菅原道真對上。

  泳池的水,從我的鼻子、嘴巴、眼睛裡,汨汨流下。

  赤池被送到醫院,我則被帶到因為放暑假而得到解放的小學校舍里。

  走過冷清的走廊,來到辦公室旁的會客室。那是一個又窄又小的房間,還飄著直纏著人的鼻子不散的皮革臭味。我發現味道的來源是自己坐著的沙發,托它的稻,我沒那麼想睡了。

  就連腦中部留著游完泳池一圈似的倦怠與疲勞感,每當一眨眼,就想就這麼閉上眼睛算了。

  眼皮好重。一低下頭,微溫的水珠就從我的瀏海滴下。

  「你有沒有在聽啊!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你這死小孩是不是一點也沒在反省啊!」

  聽到這番直接;不像大人會說的話,我拾起頭,光把輪廓變得模糊,每個人看起來都好美。

  赤池的母親和級任老師坐在一起吱吱喳喳地說著話,而剛才對我說話的就是赤池的母親(以下簡稱赤母)。級任老師表面上安撫著赤母,遣詞用字卻不停拐彎;還夾雜著誘導。

  編一個只有我一個人就讀的年級——赤母向級任老師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大致上就是請把我這顆腐爛的橘子像現在和老師面對面的空間這樣和其他人隔離開來。

  我獨自一人。監護人不在現場。

  姑丈和姑姑都從事人命關天的工作,所以現在無法到場。

  無法前來的姑姑他們也被赤母當作責備對象。例如我是多愚蠢;對她家的少爺來說,我是對教育有害的存在一類的。看來她覺得光從當事人身上並無法說明事件發生的原因。

  果真是親子啊。我聳聳肩。而我也一樣,那種父親;和我這種兒子。

  你的家人是怎樣的人呢~?殺人犯和屍體一類的~

  那你是怎樣的人呢~?除了那些之外剩下的~

  遺傳下來的東西,性格、暴力傾向、道德、還有,呃——

  騙你的。

  「總之,請好好處理一下這個小孩造成的問題!讓這孩子待在學校,就和有兇惡的歹徒侵入校園是一樣的情況啊!直接讓他升上五年級不就好了嗎!」

  啊啊,又吵鬧起來了。眼前的動物在名為肉體的牢籠中喧鬧。

  真是一場差勁的秀。感覺要是妹妹看到,應該只會把她認定為食物。

  「我家孩子身體可是很孱弱的!」她這麼說。哎呀,這位太太,您是在說笑吧?

  ……是說,好吵啊。真想拿泳池的水灌進耳朵里。

  老師的表情也愈來愈不耐煩了。

  就和之前回踹了赤池一腳那樣,我回頂了一句話。

  明明喝了很多泳池的水,喉嚨還是幹得黏在一起。

  然而聲音還是從別的地方流了出來。

  例如,眼睛。

  就像淚水那樣。

  「別再做這種事了——」

  赤母的歪斜,觸碰了我的歪斜。

  混合、交融之後,變成了一條線。

  「妳去待在他身邊不就好了嗎?」

  如果妳還算個母親的話。

  就像我爸爸那樣——

  咯咯

  呵呵

  咯咯

  呵呵

  咯咯

  呵呵。

  之後,我不記得是在什麼時候重

  獲自由。

  不過一回神,我已經洗過澡;吃過晚餐:在棉被裡昏昏欲睡了。

  赤母雖然進行連日的抗議,但是並沒有直接殺來姑姑家,包圍著我的只有暑假。人類是不是滅亡了呢?我有點擔心;但也有點期待。

  不過耳朵還聽得到收音機體操的音樂,還有姑姑在一樓喊我的聲音。

  人類並沒有衰退(註:影射田中羅密歐著輕小說《人類衰退之後》。我並沒有得到永遠的暑假一類的特別待遇。

  所以,在暑假結束前,我致力於回復自己的機能,就關在家裡,早上是寫作業;下午則是進行練習。

  藉由注視窗外,來練習讓眼球正常轉動。

  藉由和姑姑對話,來練習讓耳朵捕捉人類的話語。

  為了讓我的心不至於傷害太多東西,所以種下理性的種子。

  只有最後一句是騙你的。這我實在是無能為力。

  練習之外的大部分時間,我都只是閉上眼睛呆坐著。我到現在還無法擺脫從泳池離開之後的疲勞感。身體因而從動物變成傾向植物了。

  前額那個像是赤銅色廢線的記號怎樣也不消失。

  耳鳴和水灌進洞裡的聲音持續著,讓我的疲憊感繼續生氣勃勃。

  我過著和盂蘭盆節、終戰紀念日、還有八月三十一日都完全無關的每一天。

  不過只有一天,因為了巨大的變化,使我以成為特別的存在為目標,充滿了上進心。

  那或許只是個夢。

  不過我覺得它很像是現實。

  我遇到了沒背著書包:也沒帶著游泳用具的tooe。

  嗨~枝瀨同學,你好嗎?嗯,應該不好吧?沒關係。這樣才像你啦!

  這個房間真的好熱喔,也沒有電動可以玩;什麼也沒有。

  對一個現代化的兒童來說還真是難忍受啊~……不過算了,反正有枝瀨同學在就好了。

  ……嗯。呃,在轉學之前,我先告訴你吧。

  提議欺負你的人是我……嗯,這應該很容易就能看出來對吧?

  為什麼?你說你沒問?哎唷,你就問一下嘛。

  那是因為我啊,想要獨占枝瀨同學。  。

  我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很中意你了。不過理由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

  所以我才想欺負你,這樣你就會變成孤單一人。然後我再以你的朋友的身分登場。

  這就是所謂的沙漠綠洲作戰吧?所以我試著執行了這個計劃。

  不過看來效果實在不怎麼樣啊。果然我一個人同時演兩邊的角色是敗筆嗎?

  要是能有兩個我的話,應該就會更有趣了。

  就不必特地扮演連自己也被欺負,變成一個人的狀況了,

  這就是人家說的自導自演?例如去了枝瀨同學家的隔天,我的桌子。

  那是我自己扮演了欺負我的角色……啊,枝瀨同學果然已經注意到了吧?那個是為了讓大家覺得欺負我也沒關係的計策。我本來以為應該會更順利的就是了。

  ……嗯,不過我覺得啊,計劃之所以會失敗,原因不是只出在我身上。

  枝瀨同學原本就是孤伶伶一個人也是原因之一。一定是。

  而且,枝瀨同學從一開始就期盼著那個狀況。

  我誤判了狀況。真抱歉。咦?這是我第一次向枝瀨同學道歉嗎?

  ……你在睡嗎?累了嗎?哎呀呀,怎麼往旁邊倒下去了?

  我可以試試看大腿枕頭嗎?你的頭借我一下喔。

  嗚哇,你的頭好小啊。枝瀨同學,你的年紀真的比我大嗎?

  ……不過,枝瀨同學總有一天也會長高長大喔。

  等你變成國中生的時候,應該會變得比我高大吧~

  到時候,我想看看那樣子的枝瀨同學。

  我覺得如果是枝瀨同學從上往下看我的話就無所謂。

  ……枝瀨同學,你還活著嗎?我可以幫你掏耳朵嗎?

  我現在要跟你做約定,你要聽好喔。

  等我長大以後,我會再來見枝瀨同學。

  所以啊。枝瀨同學,在你變成大人之前,不可以死喔。

  等到和我再會之後,你要死的話再去死。

  下學期一開始,我的座位回到了前面。

  後面空了一個座位,不過講義並沒有因此多出一張。

  「啊~又見面了,請多指教。」

  金子和之前沒什麼不同,還是生硬地和我打招呼。在發生赤池那件事之後,他對我的態度依然不變,這傢伙或許真的是個個性坦率的好人。我感到肩膀輕了一些。

  「嗯,請多指教。」我這麼回應,不理會周遭投來的注目,在椅子上坐下。

  雖然是自己的椅子,但是坐起來卻不太自在。

  順帶一提,隔壁的座位也空了下來。

  赤池還活著。要是他死了,我應該也沒辦法來上學了吧。這是真的。

  不過,這一次他真的變成拒絕上學兒童了。只要我在學校;他就不想上學——他這次似乎是發自真心這麼說。而這一次因為原因很明確,所以老師也沒多找我問話。

  就像tooe說的,赤池同學真是方便好用。在藉由剝奪赤池的就學之後,我得到了自己所追尋的東西。

  在利用赤池的這一點上,我做得比tooe還好。

  tooe似乎不是那麼擅長玩這些小把戲。例如她自導自演的,桌子被破壞的霸凌事件。那是發生在她來我家之後的隔天,但是那個時候,欺負人的新領袖赤池還在請假沒來上學。而所謂集團這種組織,只要領袖人物不在,就不會運作。

  所以一切就很清楚了。被破壞的拖鞋和桌子,都是出自tooe自己的手筆。

  ……還真是輕鬆啊。

  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同學會來向我挑起衝突了。

  他們全都是一些基於習慣才持續欺負我的傢伙,

  他們和確實理解我是個可怕的存在,還決定攻擊我的tooe不一樣。

  我缺席學校一年所代表的意義。

  進過精神病院,現在也仍然持續回診的事實。

  百聞不如一見,終於理解我是個比傳聞中還可怕的存在之後,他們就不再願意靠近了。

  「……好。」

  意外地,比想像中的漫長。

  終於成功了——我握起小小的拳頭。

  我成功地守護了自己是孤伶伶一個人的現狀,

  一個人活下去實在太輕鬆了。

  所以我對要求我以別的方式活下去的現實,架起謊言之壁。

  在那裡有的是,即使伸長了手也碰不到的位置有著一面牆般,立即的開放感。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我並不擁有複雜的心。

  咬了一下自己的口腔內壁。

  抱緊書包。

  「……所以——」

  我——

  向不會再次見面的tooe揮手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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