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日常的價值是非凡 序章「我(boku)的旁邊,我(watashi)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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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email protected]輕之國度

  計程車中,收音機播放著以提供情報為第一任務、摒除娛樂要素、正經八百的新聞節日。這個節目似乎是針對當地,播報的內容是例如市內某主婦在兩天前起就行蹤不明、某某線的電車因為發生人身事故而大幅誤點一類的占了大半。不過很遺憾,我們並不是當地人,因此對這些話題不怎麼感同身受,對我們來說,這個在耳邊播個不停的新聞只能發揮搖籃曲的功效。

  大約十五分鐘前,麻由還在新幹線的自由席上酣睡,不過現在已經睜開惺忪的雙眼,在我旁邊的座位上握著我的手。就像以樹液和泥土結晶代替糨糊的樹枝,麻由的五指攀在我整個手掌,纖細、冰涼、光滑、細緻、溫潤、唔姆唔姆……啊啊,腦袋裡讚美的詞彙已經用光了。這對我來說真是個醜態,平常我可是都連綿不絕地頌唱那首比「壽限無(註:日本古典落語的段子,父親為了替兒子討吉利,將一長串吉利的詞彙當作兒子名字的笑料)」的本名還要來得長、要念到結束彷佛就像一場詛咒般的麻由禮讚啊,怎麼會這樣就詞窮了呢?我現在有點能理解沒辦法順暢念出「東海道五十三次(註:日本江戶時代,從江戶到京都的驛道途中經過的53個宿場)」的落語家宣布退休的心情了。看來,我還沒從一個月以上的空白中恢復過來啊。笨蛋情侶魂(=克服羞恥心)衰退了不少,變成被拔了牙的老虎了。我對此也多少有所自覺。

  也因為如此,我才從內陸移動到這個琉球王國,打算在沖繩進行用足球射穿海浪的特訓(註:《足球小將翼》中,日向小次郎鍛鏈出老虎射門的特訓)。哎呀,這段話從開頭起大約有一半都是由謊言堆積起來的呢。我不禁開始懷疑自己身體的司令塔——左腦或右腦其中之一會不會是膺品啊?

  麻由修圓的指甲掐在我大姆指的第二關節處,思考的浪潮因而衝上名為現實的沙灘,進而四散崩潰。往麻由一瞥,她還是盯著正前方駕駛的座位,表情就像戴了面具似的。原來不是在叫我啊——理解之後,我再次看向窗外。天氣晴朗得過頭,走在大街上的行人數量之多,與我們居住的城鎮天差地遠。

  今天是九月份五天連假的第一天。而所在地是三十分鐘前我們還從未踏上的街道。

  平常我們總是選擇賴在拉上窗簾的寢室里度過充實的假日,那麼,為什麼現在會採取這種移動手段呢?原因是我們正在旅行。

  自從我出院,再順便繼續高中生活的最後兩個學期以來,已經過大約三個禮拜了。然而在教室里,老師口中已開始念起外星語,拒絕不良學生跟上教學的進度。我不禁覺得,雖和我個人的志願無關,但依這狀況看來,我已經沒有升學這絛路可以走了。

  無可奈何,為了鍛鏈自己的大腦,我只好在課堂小將手肘撐在桌上支著臉頰,放思緒在幻想的大海中遨遊。旁人看來雖然只會覺得我是在發呆,不過我在背後可是很努力的喔。就像人家常說的,天鵝在水面下的腳一類的。這不算騙你的,而是藉口。然後,我時不時也會遠眺坐在同一間教室里的長瀨的後腦勺,好打發時間。雖然是上課中,但是長瀨偶爾也會轉過頭來與我四目相對,彼此的視線就宛如在自然學校(註:日本公立學校實施的,類似校外大自然體驗營的活動)做全班晚餐要吃的咖哩時,把自己從家裡帶來的米和咖哩塊攪在一起就宣布咖哩完成了那樣……糟糕,說的話愈來愈莫名其妙了。總之就是,長瀨和我各自帶著戀愛和喜劇要素,像在扮演男、女主角那樣滿臉通紅唰地互相別開臉……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我只是想說這個。自己每次講話究竟要繞多少圈子才會滿意,連我自己都開始想認真反省這件事了。不過這是騙你的啦。

  我的思考模式要是變得正常,不就變成沒特色了嗎?好啦,回到主題。

  總之,我高三第二學期的每一天都是這樣度過,社團活動也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結束,不過不知為何,和伏見碰面的機會卻還是挺多的。她前陣子還問我「要上」「哪間」「大學」「啊」,我回答「我哪裡也不會去喔」,於是便見她明顯地露出「真失望」的模樣而低下了頭。不過數秒鐘後又不知道為什麼臉頰泛起一片緋紅,在學校的走廊上忸忸怩怩了起來。看來我雖然是用標準的日文回答,但是妯卻自己在裡頭加進了什麼感覺吧。

  學校生活就這麼繼續下去,八月那件事的餘波完全沒在我的視野中旁徨。從那之後雖然就沒再和大江湯女兒過面(但是相對的,雖然已經隔了這麼久,還是覺得連打呵欠的間隔都彷佛和她身影重疊似地,感覺真討厭),不過因為新聞沒有發現身分不明的浴衣女屍的報導出現,所以我想她應該還活著吧。

  以上,事後報告結束。

  接著,埋伏已久的最新記憶,一腳踹破了我腦中的門扉。

  我稍微被迫想起在抵達這裡之前,在新幹線列車上的事。

  坐在我們後方的二人組,尤其是其中那個女的。那個女的究竟是哪根筋不對啊。

  一副隨口亂猜的口吻,卻完全說中麻由必須深藏起來的過去。

  「…………………………………………」

  收音機的新聞播報結束,進入快要不符合季節的靈異故事單元。在這個地方,據說有種會問人「那是你最重要的東西嗎?」的妖怪,如果答是,東西就會被它奪走,真是好殘忍的……等等,這根本就只是耍帥的土匪吧?

  計程車在面對大馬路的鞋店前左轉。途中偶然抬頭看向上方的看板,「SAKURA」幾個字映入我的眼中,轉換機能在這個情報抵達大腦的過程中發揮作用,在「櫻花」與「佐倉」(註:兩者發音均是「SAKURA」)之間跳來跳去,不過這個過程最後因為身旁的麻由向我挨過來而結束。她面無表情地將臉在我的胳膊上摩擦。

  她是不是感到無聊了呢?根據經驗如此判斷,我也摩擦回去。麻由是磨蹭,但我則是將她柔軟的臉頰像布丁般上下拉扯。她的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不過從她將臉配合我胳膊的動作左右搖晃看來,她似乎很愉快。利用麻由從不愉快的記憶中逃脫讓我內心感到苦悶這件事就當作是騙你的(因為原本就像鰻魚的巢穴般令人喘不過氣),嗯,我捕捉到了麻由的全貌。那個能讓我想像到我住院期間她過著怎樣生活的消瘦身體已經恢復原狀,去美髮沙龍保養過的頭髮也再次呈現滋潤的光澤。我們受的傷都已經痊癒,生命也再次緊緊相依,平穩的人生再次以紅色絲線相連——就在我們的小指頭上。

  許久未曾經歷痛覺,反倒覺得有些新鮮,在人來人往的車站裡也大為吸引眾人的目光;然後又使大家退避三舍。以日常生活來說,應該沒什麼能比這個造成更多不便了吧。不只是要通過車站票口的時候很不方便,就連要拿出錢包也得配合那條絲線移動。

  但是每當我想提起這件事,只要看見麻由像是都已經算計好似的,開心地盯著小指頭看,我便不禁自發性地封殺了自己的言論自由。

  以下便請各位在我於現實中頌唱麻由禮讚的期間自行想像吧。

  我記得那是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天。事情發生在我回到麻由家的三天後。

  今年八月的後半,我都待在個人的外宿指定地——醫院。這究竟是我第幾次住院了呢?但是不是我要吹噓,我可沒有一次是因為生病而住院。

  每次傷害我的都不是肉眼看不見的病原體,而是人類。

  而且都是千瘡百孔到最高點。

  而我在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住院結束後,回到了小麻的家。

  那天晚上,她很難得拒絕了床鋪的呼喚,視線直盯著我看著的電視節目。

  「唷~呵呵~」

  她停下在我大腿上打滾的動作,脖子朝電視晝面伸得筆直。夜晚的海與煙火在電視機螢幕上發著光,旅館的外觀則在光線中朦朧浮現。那是一部播放超過十年的電視GG,觀眾都已經耳熟能詳。不過也有個說法是一播再播。還有個說法是老套到不行。

  然而溫故知新這個詞在這個世界不會退流行,所以我們不必看輕老舊的事物。至少,眼前就有一個雖然釣鉤上已經沒有餌但還是上了鉤的女孩。

  「碰~」用頭側著撞向我的腹部,然後宣言:「我有一件事要向阿道報告~」麻由唰地舉起右手,我則是成功閃躲,沒被刺穿喉嚨。唔,這樣的你來我往也挺令人懷念的呢。我又再次感受到笨蛋情侶要重出江湖了。

  「是什麼呀~?」雖已猜到是什麼,但我故意吊自己胃口等她告訴我。真沒意義。

  「小麻現在進入了旅行季。」

  「喔喔~」獨力掌控季節的變換,不愧是小麻。你的太陽系只靠兩個人就能運作呢。

  「去嘛~去嘛~總之我就是要去啦~!」逐漸升溫的小麻可愛地化身為暴徒,在我的大腿上不停暴動。劈哩匡啷——如果是漫畫的話可以用這種效果音來表現,但是以我具體成為這個

  任性孩子舞台地基的身體來說,當腳跟落下時只會傳出肌肉凹陷的咕嘰一聲,手肘飛來時也只會有骨頭敲響的叩咚鈍音天真無邪地伴隨在側,讓我的身心都瀕臨極限。我的腦細胞冷靜地抱著「果然就是要這樣才像小麻嘛」這種睡傻了似的感想,真是個被欺負到五感都無法正常傳遞的可憐蟲。就像一直拿不到前面座位的人傳下來的講義那樣……不過話說回來小學生時代的我就是如此嘛。這個部分的細節,請向現在人不知道在哪裡的濱名Tooe洽詢。提到她我才想起來,八年前的信我都還沒回覆呢。

  「嗚~嘎嚕哩嚕~」麻由呢喃著,像小狗般把我的右手當成骨頭啃。我以手指撥弄她額前的頭髮,總之先回答說:「我都還沒說我要反對啊。」

  「嗚~嘰~嘰~嘎~」她的牙齒愈咬愈深,接下來像是要順便品嘗滋味似地,連舌頭都在我的皮膚表面遊走了起來,讓我雞皮疙瘩直豎。

  「好啦,先把嘴離開我的手再說話。」我用手指戳了她的額頭,向麻由下達「還不能吃」的指令。麻由保持著視線向上的模樣鬆開了口,呢喃聲也重新調整為日語。

  「因為,每次小麻說要約會,阿道總是會說不行啊。」她以用手掌拍打我的側腹來表達自己對此的憤怒。

  「那是因為平日要上學啊。」

  然後假日卻又什麼計劃也不提,只是一起在家無所事事。簡單地說就是不想上學而已。

  因為以麻由來說,這要求太有學生味了,所以我也把手抵在下巴,發出「喔喔~」讚嘆聲表示重視。不過這其實只是她單純「最~討~厭~!」沒和阿道用紅線系在一起而已吧。

  「這和那個哪有關係啊~!小麻只要有阿道在身邊,不管是平口還是假日都一樣~!」她伸出的食指在我的肋骨間失控,深陷人體中,帶來的是差點讓我的左眼離家出走去採茶般的衝擊。不過,這種程度我早就習慣了,並不會因此打斷我的思考。但是話說回來我現在在想什麼啊?……啊,是那個吧,就是騙你的。

  這先放到一邊,雖然一星期的日子的確就像麻由說的那樣,然而我該對哪個部分表示認同才好呢?這感覺就像在抽不會有人中獎的簽嘛,我得繼續拖延下去才行。

  「而且,在學校里,每次我想待在阿道身邊的時候就會有一堆人生氣,煩死了。」

  麻由以險惡的眼神瞪向身旁的空間。她該不會是在那裡看見了一張又一張的馬鈴薯臉吧?

  我和麻由升上三年級之後被分到了不同班級,所以,以這個社會的常識來論斷,那些人的反應再正常不過。只是,並非所有人都能乖乖接受以常識來論斷一切事物。

  只是話又說回來,小麻的常識和一般人可是天差地遠。

  「因為那是上課中啊。」把那個座位讓出來吧——就算麻由這樣開口,也只會惹隔壁那個一臉正經的女孩不高興吧。

  而且,麻由在同性中的人緣一向不好。

  國小低年級時就因為總是黏著阿道而被其他女生欺負或被男生取笑。唉,笨蛋情侶不管在哪個時代都會遭到迫害啊。不過這究竟是為什麼呢?為什麼笨蛋情侶總是會激起四周的敵意?是基於生物繁衍的本能而對孤獨抱持危機感嗎?可是明明就算一個人也能好好活下去不是嗎?

  嚴格說起來,我總覺得小麻在那個事件之後就一直是一個人活著了。

  「總之就是這樣,所以小麻現在一定得去蜜月旅行。」

  麻由「嗯嗯」地點頭,做出很有她風格的結論。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台時光機,所以麻由的對話和思考會如此飛躍式地前進也是理所當然。這不是騙你的,但我還挺傷腦筋啊。

  「你是『不行不行小妹(註:出自《蠟筆小新》電視動畫的第七代主題曲「ダメダメのうた(不行不行之歌)」)』嗎?」

  「鏘~」

  結果似乎變成了不一樣的角色。小麻眼睜睜變成三頭身的比例……這種謊話就算了。

  我的視線移向桌曆。嗯,今年的九月有五天連假呢。

  「那麼,兩個禮拜……左右之後吧。到時候會有一個長假,我們就去旅行吧。」

  我試著以慰勞家人的感覺提出這個提案。

  「喵~!」這次換成突破了種族的圍籬。她飛撲過來一把圈住我的脖子,把我不穩的腦袋前後搖晃個不停,嘴裡嚷著「呀喝~!」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樣,不禁讓我聯想到坐雲霄飛車。不過我不是指坐在上面的人,而是指被坐的雲霄飛車本身。搖晃得太厲害了啦。

  雖然就快吐出除了聲音之外的物質界的某種物體,但我還是繼續詢問:「那麼要去哪裡呢?」「嗯~那明天去買衣服吧!小麻會幫阿道挑選全部的衣服~!因為讓老公穿得體面是老婆的任務嘛!唷喝!呼哈呼哈,老婆耶,呀~!還有還有,要買很大的包包,還要買帽子~!鞋子要不要也買雙新的呢?好啦,就全買了!全部欠舉(change)!蝦大魯阿道(shuffle)!俺德(and)小麻!變成全妞(nwe)閃閃亮亮地去旅行!到那裡以後,唷呼唷呼!呃~要做很多事喔~!像這樣噠叭!唷叭!唰叭!把腦袋全放空這個世界就是寶島啦~!」

  麻由就像扔出裝滿彩色彈珠的箱子,讓裡頭色彩繽紛的物體從空中落下一般,大把拋出自己的夢想。她每跳一下都附加一個像要把我的脖子切斷的動作,如果這份工作的應徵條件是必須斷頭,那我只能說現在的工作應徵條件還真嚴苛啊。我的擔心就仿佛快要被血染上秋天色彩的針葉樹……拜託快點讓我說這是騙你的啊。

  哎呀,哈哈。

  看來,都還沒出發去旅行,小麻的意識就已經飆過時速兩百公里了呢。

  其實只是心之旅喔——不過我和麻由的日常當然沒辦法這樣輕鬆帶過,於是我們便在現實中坐在這部計程車上,在名為道路的河川中載浮載沉,來到了旅館門口。

  在即將下車前看了一下手錶,時間大約是快到兩點半。

  站在這棟一旁設置了神社的旅館入口,在被自動門吸進去之前,我抬頭觀察它的外觀。這裝潢不知該讓人把它評價為稍微升級的商務旅館,或是降了級的高級飯店。真是微妙。而且莫名其妙地旅館建地內竟然有一間小鋼珠店,入口也離這裡不遠。

  因為胡亂挑旅行地點,又隨便選旅館,結果我們就來到這裡了。而這個地方有誰的意志,又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我們呢……我們的挑戰——也並沒有要展開。

  很奇妙,或許是因為離開了那座城鎮,我毫無根據又樂觀地放鬆了心情認為,這次總不可能再被捲入鮮血淋漓的事件了吧。畢竟我又不是偵探,總不會每次去旅行都遭遇殺人事件嘛。我想這個世界上的暴力應該都只集中在局部地區,其他地方則大半是既和平又充滿溫暖才對,要不然人類早就滅亡了吧。不過,其實就算滅亡了也無所謂。到這裡為止還不是騙你的。

  「那我們進去吧。」「嗯。」麻由平靜地點頭,然而眼角卻隱隱露出藏不住的愉悅。其實也沒特別計劃要做什麼觀光地巡禮,光是出個遠門就能讓她這麼開心,在某個角度來說反倒讓我對安排這麼廉價的計劃感到有些抱歉。不過畢竟出錢的不是我嘛。

  真像一場開朗快活的小白臉生活的預先演練啊——我的心底竄起一抹不安。

  這次只訂了一間房。也…也就是說我要和小麻……睡在……同一間房!……不過其實平常就是這樣了,嗯。而且我也不會因此做出什麼舉止可疑的事。

  雖然對這種舉止符不符合一般健全高中男生的反應抱持疑問,不過我在經過自動門的時候留它獨自被自動門夾住,只有我與麻由帶著期待感走進了旅館。

  走進自動門後,不遠處的正面設了一個觀光導覽的窗口。我們無視它的存在直接左轉,穿過另一扇自動門。這次換成左手邊出現旅館導覽的窗口,不過看起來並不像接待櫃檯。

  負責這個導覽窗口的大姊以一灘死水般的眼神直盯著運作中的電扶梯,我向她走去並詢問,於是得到櫃檯位於三樓的說明。不過因為麻由的嫉妒指甲逐漸伸長,致力於讓我再多出一個指關節,因此我還沒能好好道謝便匆忙離開了現場。小麻就是這樣,只要看見阿道和其他異性玩磁鐵遊戲就會生氣。

  接著,我在電扶梯附近「嗚尼嗚尼」地捏著麻由的臉頰玩耍,花了五分鐘左右來讓她的怒氣消退。只要等她從「嗄?剛才那是怎樣?」這種一點玩笑也開不得的態度轉變為心有餘裕,只是「姆~」地鼓起臉頰時,就可以說是安全範圍了。每當我這麼應付她的時候,總是會聯想起幫腳踏車的輪胎打氣。對了,順帶一提,麻由到現在還是不會騎腳踏車。

  雖然她在假日也練習得相當勤,但還是學不會。該怎麼說呢……似乎是用自己的腳跑著馬拉松然後宣稱「我在練習騎腳踏車」。當然,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雖然是很言行不一,然而當事者本人卻

  是如此深信並持續下去。

  就像缺了機翼的飛機試圖飛翔那般,麻由也欠缺了必要條件,只能說是殘缺的單車之行。這世上的不可能之多,就如同飛揚於世的塵埃無數,而要她學會騎腳踏車便是其中之一。但是我卻沒有資格對她說「放棄吧」。畢竟,將她最重要的東西偷走,還連她的心也一起打得粉碎的那個大混蛋就是我的……你知道的嘛。唉,罪惡感又湧上來了,好啦好啦,是騙你的……吧?

  「嗚咿~」模仿著電扶梯運轉的聲音,我們經過了二樓,再上了三樓。另外,麻由眼睛發著閃亮的光芒向我報告二樓有舉行結婚典禮用的會場。

  踏出電扶梯,走過一間咖啡廳後,目的地便呈現在我們眼前。在某種意義我來說也可以說是關卡。在櫃檯附近有外國人觀光團,裡頭還有一個二頭肌練得相當雄猛的人。那隻手腕把兩、三個麻由像風乾柿子般吊在上面之後八成也還能活動自如吧——我在腦中描繪那個畫面。

  「我去櫃檯報到,你在這裡等我。」我指向一張不太受到大家青睞的長椅。然而麻由卻嚷著

  「不要。我也要一起去。」然後將小指與我的小指勾在一起。「不~可~以~喔~」我將那隻像蛇要絞死獵物般的手指扳開,模仿麻由平常的口吻制止了她的任性舉動。不過比起麻由的反抗,羞恥感倒是先向我襲卷而來。瞧,就連麻由都抬頭盯著我眨眼了。趨著這個混亂,我解開小指上的繩子快步走向櫃檯。

  要是讓麻由也跟著過去,在填寫姓名的時候她八成會插嘴說:「阿道的名字不就是阿道嗎,這個名字是誰啊?」這麼一來我可就頭大了。恐怕光是討論「阿道」二字是姓氏還是名字,抑或是姓「阿」名「道」就沒完沒了啊。嗯,論點是騙你的。

  我滑進某個空著的櫃檯前,向接待人員說:「訂房的名字是枝瀨……×……和御園麻由。」嗚哇。宛如用噴霧器朝醒目的粉紅色傷口噴灑海水,心靈的疼痛猛撲而來。以這情況來判斷,我撐得過即將來臨的就業活動面試嗎?我腦中浮現未來的輪廓——我將變成一個名為麻由專用抱枕兼搖籃的小白臉。這情境栩栩如生得就像一副浮雕,格外讓我感到可悲。

  雖然我大可像平常一樣使用假名,不過那是像這樣努力試著用本名來訂旅館後,自己才想到了這一點。真傷腦筋啊,我本來還想用代表自己性格的「真」這個字來當名字。這是我剛剛想到的謊話。

  發色灰白交雜,向後梳得服貼,在櫃檯負責接待的先生在臉上掛著營業用笑容,開始在資料中尋找我和麻由的名字,接著說「請您填寫這份文件」把原子筆和填寫用的表格遞給我。

  傷腦筋啊——這個任務給我的感覺,就像在學校考試被老師比其他同學多出一道難題。提筆開始書寫。我看著表格,從指間傳來的厭惡與嘔吐的混合物發出初生的啼哭,把我的胃壁削得就像火腿三明治里的火腿那樣薄。

  對我最有效的拷問,就是拿情歌的歌詞在我身邊朗讀。

  先把難搞的項目擱置,我開始填寫居住地址。補充說明一下,關於麻由公寓的地址,就算問她本人也只會得到「不知道~」的回答,所以我已經自己查過了。電話號碼也填上公寓的電話。說到這個,我的手機從四月就搞丟到現在,似乎也差不多該買支新的了。

  「…………………………………………」

  啊,而且我還答應過某人了。就是我夏天住院的期間,和哥哥浩太一起來探望我的杏子小妹妹。記得我被她罵了差不多五次「大騙子」吧,不過因為實在太過貼切,所以我也只好當作讚美的詞彙收下——當然是騙你的就是了。看來她似乎撥了我的手機號碼很多次。

  畢竟是自己耍帥告訴她手機號碼,這樣也有點說不過去。所以,我決定等這次旅行結束就去通訊行辦一支新手機——在這樣決定的同時,我在表格填上一堆資料,然後停下了筆。

  我看看~麻由的名字寫上了。我的姓也寫上了。就只差那個字還沒填上去。

  傷腦筋啊——當我用筆搔著臉頰時,身旁某人的舉止毫不客氣地插進了我的注意力。

  「我有訂房,名字是花咲太郎和花咲Touki。」

  從隔壁櫃檯傳來的聲音很耳熟,我因此轉頭一瞥。

  ……啊,果然是他們。

  那是搭新幹線前來這裡的時候,車廂里坐在我們後方的二人組其中一人,是被同行的女孩稱為「路易吉」的男人。我猜想那應該是外號吧。雖然他除了戴著巨大的綠色帽子之外,其他部分看起來就只是個普通青年,不過俗話說人不可貌相,搞不好他外號的由來是因為他能憑空從掌心生出火球吧。嗯,肯定是這樣。要不然就是他總是沉醉在吃了蘑菇就會巨大化的幻覺中。不過為了旅館的治安著想,我還是老實招供這些想像全都是騙你的好了。

  但是,為什麼會在這裡又遇上他們昵?老實說,在列車裡和他們扯上關係的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有不好的預感就是了。我只能祈禱這一切只是單純出自「命運」的牽線;而不是因為某人的意志而發生的必然。我轉身向後面一看——那女孩果然又去麻由面前纏著她了。

  在新幹線列車上,那女孩也曾在後方的座位向我們搭話。

  我一方面不想和他們「有任何瓜葛」,但另一方面又希望能「掌握他們的狀況」。

  更正確地說,是掌握住那個和這位路易吉同行的女孩的狀況。

  「能打擾你一下嗎?」我抱著雙重動機向路易吉搭話。

  「嗯?」

  名為花咲太郎的路易吉毫不掩飾地做出反應,停下書寫表格的手,轉頭看向我。

  「喔,你好。」似乎對只交談過兩三句的我還有印象,他輕輕點頭打了個招呼。

  「在新幹線上,我的同伴給你帶來困擾了呢。」

  「別這麼說。其實我是想請你幫我把我的名字寫上表格啦。」

  「啊?」

  面對預料外的委託,路易吉愣住了。眼睛因疑惑而睜得老大,對我上下打量。「名字……?你的?」在僵硬了五秒鐘左右以後,他雖然不解地歪著頭,但後來還是嘟噥著「唔,也不是不行——」接受了我的委託。

  路易吉接過表格,握起櫃檯接待人員遞給他的原子筆。

  「話說叫來,你叫什麼名字?」

  「念法是LOVE的日文。」要是拐太大圈讓他搞不懂意思的話那就白搭了,所以我在這裡拋出一記直球。

  「LOVE?……啊。」「請不要念出來。」我將手掌伸到他的嘴巴前方,制止他說出那個字。路易吉雖然感到疑惑,但最終還是隨便以「算了,一樣米養百種人嘛。」的說法說服自己接受了我的怪異行徑。

  「漢字呢?」「寫平假名的拼音就可以了。」「……好了,寫好囉。」他將表格遞還給我。我說了聲「謝謝」,全面相信他的說法,看都不看紙張一眼便將表格遞給櫃檯人員。

  自始至終將一切看在眼底的櫃檯人員沒有對此表露出任何情感,只是彬彬有禮地向我致謝,然後就把房間的卡片鑰匙交給了我。

  我接過群青色的磁卡,用拇指在卡片表面摩擦來確認號碼。是「1702」號房。「電梯在往那個方向走的地方。」櫃檯人員以手勢為我做了說明。他指的是回到咖啡廳前方再往左邊走的那個地方。「謝謝。」我向櫃檯人員——順便還有路易吉——致謝,然後回到麻由身邊。那個女孩還在用尖銳的聲音向麻由攀談,麻由則是凝視右手邊的大窗戶,採取對她完全無視的姿態。看見塔沒把那女孩一把推開,也沒用腳踹,更沒張口咬人,我不禁感嘆——麻由終於也變成熟了。我的眼淚都快奪眶而出了。因為是騙你的,所以相對地我也自嘲一下好了。反正這方面的題材永遠都多到堆積如山。

  「我~說~啊~我覺得自己猜的大半是沒錯啦~餵~你也說說話嘛~」

  那名活像人類擴音機的女孩,感覺就像被放在桃子裡細心撫育,然後今天出貨的桃子少女。身高低於一般國中生的平均值,頭髮上別著一個模仿王冠的小髮夾,而在一片以白桃色為基調的背景中特別突顯的,是彷佛成套的紅色鞋子與嘴唇。是和活在海里的嗌蟲差不多的紅色。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和「Tooe」很像。至於是哪裡像呢?應該是氣質吧。此時,她那對擁有好奇寶寶主義精神的人種所獨有的敏銳眼神看向了我。如果以小惡魔系這個形容詞來評價她這個動作,我或許也算跟得上年輕人的潮流?不過她的嘴角似乎正因惡意而微微上揚。

  「喔~你是……嗯,似乎什麼也沒有。沒有靈感。」

  「抱歉,我不符合你的標準嗎?」她的主張是正解。

  「沒錯,一點也不。」女孩答以如字面一般平淡調味的回覆,接著便從我身旁穿過,看來是要走回路易吉身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對毫無反應的麻由膩了……

  不過話說回來,她究竟怎麼回事啊?很明顯地和我們住在不同的世界。要是和她進行超能力養成兼按鈕連打的強化遊戲對決,我實在沒自信能贏她。

  「抱歉,讓你久等了。」然而我話還沒說完,下腹就被不悅的麻由揍了一拳。是在斥責我和那個女孩交談嗎?還是在發泄被那個女孩纏住的不耐呢?不過也或許是兩者都有。麻由的指尖一把掐住我身上的肌肉當作施力點,借力站了起來。

  「我們的房間在十七樓呢。小麻,你有特別喜歡什麼數字嗎?」「3(mi)。」「喔。」「因為是阿道的道(mi)。」「原來如此。」一邊進行著這樣的對話,我重新建立起和麻由小指間的連結,拿起背包,繼續擔任挑夫的工作。

  前往電梯途中,麻由不知是否被咖啡的香氣所吸引,眼神向咖啡廳飄了過去。「我等一下想吃蛋糕。」「嗯,那我們待會兒來吃吧。」我老實地回應了甜食的勸誘。

  不過,被設定為討厭甜食的阿道若在小麻面前大口吃蛋糕,這樣不會有問題嗎?畢竟以前就有因為吃了饅頭(註:日本的饅頭指的是一種小型甜品)而被懷疑的經驗。我好怕饅頭(註:日本落語的橋段之一,描述某人騙人說自己最怕饅頭,想整他的人因此上當而花錢讓他白吃)啊。

  按下往上的按鈕,六部電梯中最右邊一部的門隨即開啟。因為沒有其他等候電梯的人,因此我們一進入電梯便關上門,然後按下「17」的按鈕。

  但這指令卻遭到拒絕,一道電子合成聲——「請插入卡片鑰匙」——催促我行動。「唔?」

  我使出鄉巴佬的絕招開始東張西望。喔,在牆上發現了像是卡片插入口的設備。

  看來這間旅館電梯的機制是若不插入卡片鑰匙,就每一層樓都不會停下,變成一部悠哉的自由落體遊樂設施。在安全考量上或許挺方便。

  麻由住的那間公寓在管理上非常隨便。多虧於此,我和妹妹都得以長驅直入強行闖入麻由家,總覺得該說是幸運嗎,還是很明顯的不幸?這個轉變的指針還真是不穩定呢。

  插入卡片鑰匙之後,電梯總算開始朝十七樓上升,感覺就像腳邊有個名為重力的嬰兒正用手拉扯我衣服的下擺。對我來說,這種感覺相當過癮。而我也很喜歡這種自己的額頭所向之處,道路都為之豁然開朗的錯覺。我在途中好幾度將自己的五感全部委託給地心引力處理。

  電梯一路都沒停地直達了十七樓。這間旅館總共有二十五層,而最高層似乎是展望台餐廳。雖也想過去那裡解決晚餐,不過一想到服裝和餐桌禮儀的問題,就放棄了這個念頭。麻由從小就受過良好的教養,但我就不行了。

  一名身穿藍色西裝的男性站在電梯前,很感興趣似地直盯著我們的小指。不過目光和他對上以後,他的臉上卻揚起柔和的笑容和我們點點頭,然後說:「那是你最重要的東西嗎?」

  他沒來由地走近我們,然後手指著麻由,保持著會令人聯想到春天的和煦態度出聲詢問。麻由自然不會理他,我則是回想著在計程車上聽到的廣播節目,同時打量眼前的男人。

  ……以他特意向我們搭話這點來看,或許別和他牽扯太多比較好。

  畢竟,這個男人看見我們小指上的紅線——仿佛以此為關鍵理由——立刻堆起滿臉笑容嘗試和我們接觸。會被我們手上這條線釣上的,通常不會是什麼好獵物。包括我也是。

  而且,這個男人雖然試圖隱藏,不過他的眼神很類似爬蟲類啊。

  我不由得認為,要是在這裡做出了錯誤選擇,就等於是在玩弄我們自己的命運。

  「很重要。不過,她不是東西而是人。」我給了個很正常而且不有趣的回答。不過我真正想回他的其實是:「問這種沒常識的問題,你把我這個要裝進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棺材……更正,珠寶盒裡擺飾起來的傳家之寶小麻當作啥了啊?」

  這不速尊(usodadontokodon)的(註:出自「假面騎士劍」,飾演主角劍崎一真的演員因為發音不標準而被網友揶褕,在網路上用他劇中發音不標準的對白創造出一套隱語。「うそだそんなこと(這不是真的)」便因此變成「うそだどんとこどーん」)。

  「真是失禮了。」

  口吻讓人感受不到惡意,藍衣男愉快似地閉上眼睛點了個頭,一頭金髮像被風吹過般搖曳,然後便朝走廊離去。嗯?他原本不是在等電梯嗎?這個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從他不是散發靜電而是惡意,並被麻由吸引來的這一點,我將他認定為我今後絕對不想接近的人類。

  「我很重要耶。喵呼呼。」麻由像在嘴裡含了顆開心糖似地,整張臉都笑開了。

  「你那是什麼笑聲啊?」

  「喵呼的呼。」

  「我說啊……」

  「喵呼呼~」

  「喵呼哈~」城堡被攻下了。更正,是陷落了。

  「噯~噯~房間在哪裡?」因為四下無人再加上我剛才的發言,麻由的態度一口氣軟化並且還進入了幼兒化。從昨天開始她就沒打包行李而是顧著在體內生產興奮要素,所以才會這樣吧。而且連早上都很早就醒了,看來她對這趟旅行還真不是普通期待。

  「呃,房間嗎……」我在燈光朦朧明亮的走廊上四處觀望,然後在牆上發現一幅嵌上的樓面配置圖——「啊,是這個吧。」「1702」號房似乎是在出電梯後左手邊。我像監護人般牽起麻由的手,走進眼前的T字路。這裡也有樓面導覽,我遵從板子上的指示向右邊前進。

  一轉彎便看見一台自動販賣機,而販賣機前方有個手握飲料罐與手機,正來回踱步的男性。年紀看起來像大學生,應該比我們稍長吧。第一印象是這名男性的性格似乎很輕浮。

  要說是慌張,感覺更像沉不住氣,雖然朝經過自己眼前的我與麻由一瞥,但視線隨即再度陷入旁徨。看起來像是在等人,不過那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沒有再多在意那名男性,我們來到「1702」號房前。「快點快點~」麻由拉著我的手腕催促。「好好好~」我安撫著她,將卡片鑰匙插進孔中,確認綠燈亮起之後轉動門把。因為我還挺喜歡旅館這種地方的,因此心情愉悅地打開了房門。

  然而,裡面有個人。

  「……………………………………!」這是房裡的人。就這麼保持著可疑姿勢不動。

  「……………………………………」這是麻由。一副呆呆地沒什麼反應,或許是困了。

  「……………………………………?」而這個是我。嗯~血液似乎有點開始倒流了。

  並沒有搞錯房間。再說,要是搞錯的話,也應該開不了房門才對。

  就這樣面面相覷僵立於原地時,我開始想,對方會不會是上一個房客?

  房裡的人是一名年約五十歲左右的男性,背倚著牆,兩腿傭懶地伸直,一身疲勞困頓滿身瘡痍的模樣,臉上掛著疲倦的表情。他右手手指間夾著一根香菸,煙霧飄在空中。

  「這個房間是禁菸房喔。」

  不知道為什麼,我脫口而出的是這一句話。優先順位很明顯地弄錯了。

  「咦?啊,喔。」可疑人物上了鉤,視線慌張地移向自己的手想熄掉香菸。

  機會來了嗎——就在我試圖做出判斷時,麻由先行動了。而被小指上的線所牽引,我也不得不快步向前邁進。包包在中途就已經丟在一旁,為了讓這名可疑人物沒有機會再把頭抬起來,我與麻由各出一腳湊成兩腳一起踹向他的頭。碰磅。可疑人物就這麼朝地板舔了上去。

  「嗚喔…哇呀!」我把心一橫化為小貨卡,試圖把男子輾成薄薄一片,充滿幹勁的紙片人(註:影射一部描述一名少年不小心跌倒壓扁了一隻青蛙,但是青蛙卻靠強大的意志力轉印在少年的T恤上而繼續活了下來的日本漫畫《ど根性ガエル》)。我的雙手雖然因為過度使用而比身體其他部分來得早出現更年期障礙,不過二足不行生物的攻擊手段可不是只有前肢喔。

  而且,我還有言語這項既能化為刀劍也能成為子彈的超經濟型武器。

  「不…這…等…等……」試圖辯解的話語聽起來簡短有力,不過完全聽不懂他想說什麼。

  可疑人物像烏龜似地弓著背部,縮起身體在地上滾動,但我們依然毫不客氣地猛踹這名非法入侵者。然而他揮動手腕撥開我們的腳,復活到了半蹲的姿勢。可疑人物沒有試圖反擊,而是企圖逃亡。他伸長的左手在地板上掠過,但是就連掉落的香菸盒都沒能撿起。他原本就很凌亂的頭髮變得更亂,將身體縮進打從一開始便開著的窗戶,朝屋外逃去。看來他也是從那扇窗戶入侵這個房間的吧。

  我撿起地板上尚未熄滅的香菸,帶著麻由一起衝到窗邊。

  我朝窗外探頭,發現走在牆壁狹窄牆緣上可疑男子的背影。一點一點、戒

  慎恐懼地沿著牆壁遠離這間房。以這裡的高度,只要不小心摔下去必死無疑自不用說,就連腦漿都會飛出體外吧。得做這種幾乎可說是在表演特技的行為,可疑人物這門行業看來也真是辛苦呢。騙你的。

  我直盯著目送他離去;持續目送他離去;目不轉睛地目送他離去。其實是因為我想玩「你要去哪裡」遊戲啦。只不過這還是騙你的。沒什麼意義,只是因為那個可疑人物太在意我們而頻頻回頭,所以不自覺地就這麼做了。我該不會是被自己分身的虐待癖給附身了吧?

  如果不將可疑人物一腳踹出去,而是冷靜地請對方喝杯茶,事情又會是如何呢?

  算了,反正那個可疑人物已經不干我的事了,隨他去吧。

  看著他離去一會兒後,我把頭縮回房內,關起窗戶並上鎖。我在想,會不會是上一位房客退房後,清潔人員忘了鎖上窗戶呢?還是說,剛才那個可疑人物其實是用來讓房客消除壓力的,住宿服務的其中一環?就像人肉沙包那一類的。不過,他最後變成忍者了。總之,既然已經把他踹跑,那麼可以確定房間裡沒有危險源了——除了麻由之外啦……嗯,這種玩笑就先免了。

  因為被對方逃了,所以既沒有得到經驗值也沒有掉落的金錢……不不不,這又不是在玩「狩獵中年人(註:日本的杜會現象,不良少年以毆打、搶劫中年人為樂的犯罪行為)」。

  「阿~道~道!」此時我的腰間突然被人從背後一把抱住。這個動作感覺是參考了美式足球鉗住對方雙腳的擒抱,仍然看著窗戶的我,額頭因此向玻璃突擊。

  「咿呀~」效果音是「碰!」而不是「桌球~!」這真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旅~行~!旅~行~!小氣鬼阿道的身上終於發生奇蹟了呢~」

  「小麻你究竟是把我想成多麼討厭出門的人兼鐵公雞了啊?」

  「不過因為這才像是阿道的風格所以小麻喜歡~啵啵~」

  我的臉頰就這麼被麻由啵~地吸著。

  再說,錢包的扣子緊不緊不是問題,裡頭才是問題吧。

  而且,因為旅贊全是她幫我出的,所以我也沒辦法全盤否定她的說法。

  房間雖然有床鋪,但是我們兩個都對其視若無睹,在地板上抱在一起滾來滾去,途中,剛才那個可疑人物遺留下來的香菸盒的盒角刺到我的脊椎附近,背上因此傳來隱約疼痛。

  噢,對了,煙還在我手上呢。我把香菸握在掌心揉爛。果然是有點燙。不過,這種程度的事我早就習慣了,所以連眉頭都不必皺一下就撲滅了煙火。

  雖然一副漫無目標地滾動的模樣,不過我們這對滾來滾去笨蛋情侶仍然朝房門口移動。得把卡片鑰匙插在指定的插槽,把空調和電燈一類的開關啟動才行……但是,咦?插槽里已經插了一張卡片耶?當然,因為卡片鑰匙還在我手上,所以現在合計有兩張。是剛才那個人的嗎?

  插在插槽里的卡片,上面並沒有印房間的號碼。

  不過我也沒打算把它送去旅館的櫃檯。既然卡片已經插在那裡,那就讓它維持原狀吧。

  就在這時候,聽到像是手機來電鈴聲的聲響。根據方向判斷,應該是隔壁的「1701」號房吧。即使隔了一道牆,還是傳來了模糊的聲響,看來這裡的隔音比麻由的公寓差太多了……啊,說到電話才想起來,我是不是也該打一通電話呢?

  我猶豫著是否要打一通電話給旅館櫃檯,請他們協助報警。

  要是做了多餘的事,命運就會把我們撿起來撒上名為災難的調味料,所以我不想這麼做。老實說,我已經在那個女孩身上和太多地方看到了可疑的跡象。

  ……所以,就算了吧。我可不想被捲入什麼事件里。

  激烈過度的騙局已經夠多,我受夠了。

  我已經不想再和那些扯上關係,也不想讓麻由被牽扯進去。

  日常的價值是非凡,這可是我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沒變的訴求喔。

  接下來,我們像那個滾來滾去的掃除用具(正式名稱是啥啊?)似地在床上滾動,把髒東西都弄到衣服上之後……

  以枕頭旁的電子時鐘走到三點五分為契機,我從床上坐了起來。「喵姆姆?」麻由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架在我肩膀上,皺起眉頭提出質疑。「那個,因為電話啦。」我的手指越過牆壁指著隔壁房的聲音來源。

  隔壁的房間,電話從剛才就一直以秒為間隔響個不停。雖然不知道那無色無味的電子音是在對誰招手,不過這也未免太不為周遭的人著想了吧。不要這麼白目啦——我差點就龜笑鱉無尾地將說教的電波傳送過去了。這不一定是騙你的。

  麻由貼在我臉上的臉頰像氣球般「噗~」地鼓了起來,我得在它破裂之前把事情處理完才行。首先是去敲隔壁的房門,要是有人來應門,就要求對方安靜一點。要是沒人來應門呢……就去咖啡廳吃蛋糕好了。因為我記得在哪一本書上看過,人在攝取糖分的時候很難生氣。不過這個情報的可靠性感覺不是很高,因為妹妹總是一邊吃橘子一邊對我發脾氣。

  「小麻,我們去吃蛋糕如何?」

  「嗯~!我要我要~!……咦?阿道你怎麼了?快走啊~」

  小麻可愛的手腕全力圈在我的脖子上,進行著單槓垂掛健康療法,一點也感覺不出想要用自己的腳走路的念頭,只顧嚷嚷著發出「前進~!」指令。

  這個姿勢還真難受啊。因為小指和麻由系在一起,因此我的左手不得不像招財貓般放在肩膀前面。當然,也沒辦法穩穩抱住麻由的雙腳把她背在背上。

  要是只抱住一隻腳,麻由會「我不要啦~」地發出抗議,讓我的負擔更加惡化,所以只好單純靠肩膀和脖子的力量來支撐。哎呀,這時候就會覺得小麻體重很輕真是太好了!

  ……那個,我是說真的啦。畢竟她體格的確很嬌小。

  拖著緊黏在我背上的麻由,我為了做出門的準備而在室內徘徊,進行著將腰曲折成多邊形的艱苦作戰,將鞋子套上麻由的腳。在經歷多次把胃部搞得像過年時的鏡餅一樣變成三疊的姿勢之後,我的腸胃現在很明顯地進入了不適合進食的狀況。總是只有一張嘴在動,一點也不打算和其他器官互動,這似乎是我眾多缺陷其中之一。不過就像人家說的「袖~手~旁~觀~」,我一點也沒有去修正這個問題的念頭。

  我成為「阿道」已有一年多,這段期間也發生了不少事。變得一致、遭遇某事、邂逅某人。而既然有成長的部分,自然也會有放棄了去治癒的部分。

  只不過,和以前比起來,我現在應該是更認同自己地活著。這也是我現在唯一最好懂的「樂觀的一步」。

  「轉~呀轉~這裡是阿道遊樂園呢~」

  配合著我身體轉向的時機,麻由的腳無謂地在空中亂踢,畫起了半圓。我的脖子成為支點,伴隨而來的是彷佛會讓脖子發出「啪啾噗拉哩~」、「啵啾姆鏘~」這種謎般效果音的鈍痛。這股疼痛彷佛轆轤般旋轉著,讓我品嘗了遭受拷問似的滋味。

  不過,我還挺喜歡這種會讓舌頭喊著「嗯~」逃離自己部署崗位的狀況,或許是因為麻由愉快的歡笑對我的鼓膜來說是無上的幸福吧。

  不管是痛苦還是煩惱,笨蛋情侶只要與對方相依靠,就能將其化為自己小世界裡的幸福。真正的和平明明都是從這麼一些雞毛小事開始,但是,為什麼這麼做的笨蛋情侶卻老是會招致世間的反感呢?

  好啦,接下來就讓我們朝咖啡廳拉死狗(let's go)吧。啊,不過在那之前還得先去敲一下隔壁的房門就是了。

  拔起插在門口處負責維持電力系統運作的卡片鑰匙,「啊。」又因為想起某事而折返,把剛才那個可疑人物遺落的香菸和卡片鑰匙一起塞進口袋之後再走出房間。要是置之不理,小麻很可能會因此學壞變成小太妹,那可不行。嗯,這可不是騙你的。回首過去,麻由的思路朝小太妹發展的可能性還真不小,所以把這些誘因從我可愛的小麻的窩裡加以排除才是聰明做法。

  「嗚呃~」才剛踏上走廊,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嗯,幄。這一次好像是從走廊某處傳來的呢。雖然一時之間找不到出處,不過應該是來自某人的手機吧。

  看來大家都很喜歡電話或電波一類的東西呢。我也是個對電波頗講究的人唷(正確地說,應該是既電波又頗囉唆的人)。走廊上的電話聲沒一會兒就停了。很好。

  我不是向右邊的通道;而是朝左邊走廊的死胡同走去。

  我在一扇長得和我們房間相同,但數字不一樣的門扉前停下腳步。剛好肩膀前有隻招財貓的手正蓄勢待發,便決定把敲門的任務交給它了。我一邊祈求把我們系在一起的紅色絲線不會招來那個性格惡劣名為命運的傢伙,一邊敲響了門。

  不知是幸或不幸,回應的不

  是人,而是那支從剛才就響個不停的電話。它又開始響了。這麼一來,感覺在等著我們的是令人不得不擔心房客安危的事態。想到這個,真讓我想逃離。

  一小時左右前,我們進入房間時看到的可疑人物,從被我驅逐的記憶的焚化爐中伸出右手,用香菸的煙霧主張自己的存在。我不喜歡香菸。要說為什麼的話,就是因為它在燃燒。而它的前端,很容易就能將我和麻由的皮膚……停。

  預防萬一兼去除心中萌芽的雜音,我又敲了一次門,不過這次電話沒有理我。見我呆呆站在原地,麻由的手開始操縱我。她的手在我的頸動脈一帶收緊,催促我快點前往目的地。算了,既然沒人在裡面,我也無可奈何,於是便乾脆地從房門前離去。因為已經踏出腳步,我正想著小麻是不是也該稍微鬆開手,開放給我免費的空氣了呢——結果看來我的想法太天真了。哎呀,高處的空氣還真是稀薄呢。

  我咳著嗽,不健康地在走廊前進。自動販賣機前杳無人煙,機器發揮著將光線送到昏暗走廊的功能。或許是四周沒有其他聲響,因此機器運作聲格外清晰,刺激著我的耳膜……嗯?

  自動販賣機與地板的縫隙間,有一隻白貓。

  並不是被困住而動彈不得,而是閉上眼睛豎起耳朵,將自己融入一片昏暗之中。怪了。這間旅館允許攜帶寵物嗎?

  也罷。反正人都能住進來,有其他動物也沒差吧。我很輕易地對這問題失去了興趣。

  然後,在貓所在的更後方,有一支宛如被中頭目守護的「重要物品」似的手機。那或許就是先前在走廊上響起的手機。我看了手機一眼,決定「避之則吉」。雖是個古怪的判斷,但是這個直覺在我的腦中吵鬧不休,於是我決定毫無異議地遵從。偶爾不要想太多有的沒的也好。

  貓或許只是單純躲在那裡。要不是因為我身體往前傾,膝蓋又微彎,一般來說成年人應該是不會注意到的吧。大逃亡的預感開始朝這裡傳來。而另一方面,謊言的程度則遠超乎預感。就算有謊話偵測機,機器對我也只會不停產塵反應,根本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騙你的吧。

  「小麻想要吃什麼蛋糕?」

  「蒙布朗。」她以外出用的態度簡短回答。

  「啊~九月的確是秋天了呢。」我超隨便地敷衍回應了一下,走過走廊轉角來到電梯前。

  ……喔唷。

  之前要去自己房間時,在販賣機前面看到的那個貌似大學生的焦慮小哥(暫稱)再次出現,不過這次變成電梯前的扭來扭去小哥了。呈現扭轉狀態的是脖子和……手腕。而他右手上拿著的東西,是一張長方形的卡片鑰匙。

  我試著不引起他注意地接近,然後便聽到他小聲地呢喃著:「到底是誰的啊……」在同時,麻由也「哈姆哈姆」地含住我的耳朵,引起一陣對健康不太妙的惡寒。身體一震之後,我把身體從稍微前傾的姿勢修正回來。

  偷窺對方手上的卡片,結果號碼是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中獎號碼的「1701」。

  ……看來應該是被撿到的卡片鑰匙,加上響個不停的手機。

  配合著那陣呢喃,我的虛偽開始為了眼前的事態進行最佳化處理。

  「搞什麼,原來是掉在這裡了啊。」

  我極為厚顏無恥,同時裝作一派爽朗地向那個大學生感覺的人搭話。

  貌似大學生的男子轉過頭來,「嗄?」地眯細眼睛,接著又「啊?」地因為驚訝而瞪大。從他那張像是鴿子偎始(with)竹筒槍(註:日文用被竹筒槍射中的鴿子來比喻因為吃驚而愣住的神情)的表情看來,我們應該是有點怪吧……嗯,關於這個,我自己心裡有數的部分實在太多,無法確定是哪件。不過就目前看來,應該是麻由在我背上玩甲殼遊戲這件事吧。

  「是被你撿到了嗎?」說謊的男孩阿道,厚臉皮地接近中。

  「嗯,啊,不是,該怎麼說呢,不是我,是貓啦……這個是你們房間的嗎?」

  他將卡片鑰匙數字面朝上地秀給我看。

  對於我們這兩個帶來驚奇與感動卻不肯退場的雜耍表演者,竟然還願意進行交談,這麼一位有長輩風範的人真是令人感激啊。因為,麻由公寓附近的居民們基本上來說,在早上出門相遇時都很自然地對我們採取無視的態度。

  同時,也可以確定眼前這個人並不是「1701」號房的房客了。

  「嗯,是我們的。從這裡出來前往房間以後,才發現『啊,不見了』,所以趕快回頭來這裡找找看。」

  「……喔。」

  話語含糊了起來,似乎是在壞的方向有了反應。看來這名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對我們的印象惡化了。該不會是把這個地方當作自己的領土太久了的緣故吧?是太閒了還是怎樣呢?

  「那就還你吧——這麼講似乎也不對……語言真困難啊。啊,應該叫失物招領吧。」

  貌似大學生的男子看起來沒多想什麼,便將卡片遞到我空著的右手,然後視線又再度被我們小指上的紅線所吸引。從對這條線的反應,可以判別對方是正常或不正常的人,所以這條線還兼任了驅邪符咒的效果呢——我對此稍感得意,騙你的是也。

  ……說到這個,那個路易吉大叔和女孩倒是沒什麼反應呢。

  「這種場合,要拿出一成作為謝禮也有點難度,所以就請收下這個吧。」

  我從口袋掏出香菸,一把塞進貌似大學生的男子手中,他也這麼順勢收下,回了句「承蒙你贈送這麼好的東西」一類的虛應故事回禮。嗯,順利地把香菸處理掉了。

  而既然已經做出那番發言,我轉過身,決定回頭去「1701」號房把那支手機的電源給關掉。在我轉身的同時,麻由的腳又搖擺了起來。我可沒打算讓這種離心力變成習慣啊。

  至於前去關掉電話電源的理由……應該是因為覺得太吵了吧。我可是來這間旅館尋求平穩的度假,所以對於任何可能變成惡意之溫床的東西,只有排除或無視這兩種選擇。而且,要是小麻被吵到發飄,嚷著「吵死了吵死了~!」然後把我一把勒死,那不是很不妙嗎,哈哈哈。不過因為這種事就算在平常也有可能發生,所以我現在也不會刻意去警戒就是了。

  轉身回去不久,貌似大學生的男子便嚷著「等等、等等」小跑步追上來與我並肩。

  「那個啊,作為撿到你房間鑰匙的謝禮,讓我看一下房間好嗎?」

  「房間……是說我們的嗎?」

  「就是這個意思。找是想確認一下,有沒有什麼地方和我住的房間不同啦。」

  貌似大學生的男子也不等我回覆「好啊」表示同意,便逕自以和我同行的速度走在我身旁。他或許是那種相信這世界上不會有人知恩不報的人吧,行動時連一點猶豫也沒有。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平常就這麼充滿行動力。

  「……………………………………」

  他硬要湊一腳進來的態度讓我有點在意。是在懷疑我們嗎?如果是的話,比起用不漂亮的理由拒絕,或許讓他也一起進那個房間還比較好。因為這麼一來,這個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就變成非法入侵的共犯了。

  然而麻由提出異議,反對讓這個大型異物加入我們——「不要,請你離開。」麻由口齒伶俐地拒絕了貌似大學生的男子的要求。不過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完全沒因為麻由冰冷的言語而退縮,還是說著「別這樣嘛」,貫徹著輕率的態度。他那與此相得益彰、健全如陽光般開朗的態度,和自動販賣機的光線相輔相成,在我的半顆眼球上烙下了痕跡。

  「進房間看一下又不會少塊肉,而且我也不是小偷啊。」

  「我和阿道在一起的時間會變少。你很礙事。」

  小麻毫不退讓。也是啦,畢竟麻由擁有的也只剩下阿道了,哪能再讓給別人呢。

  「好,那不然這樣吧!我會和你們離得遠遠的!重現我和我單戀的那女孩之間的距離!這樣行了吧!」他沙沙沙地拖著腳步退到後方,同時暴露出某件令人感到很悲哀的事。從他拉開相當遠的距離而不是稍微退後這一點來看,還真令人為他感到難過。

  「這樣的話可以嗎?」我向麻由詢問,但是她卻沒有任何反應。不管是多麼討厭的東西,只要出了視線範圍就不予理會,這就是麻由的美德啊。而且,她的視線真的是動也不動。

  永遠都是最短路徑的一直線看向阿道。

  我們組成了和同伴間的距離可以再塞進六、七個人的團隊,不過因為沒有那種可以在地板上拖著腳步發出唰唰唰效果音的餘裕,所以我們快步前進來到走廊底的「1701」號房前。走在超後面隊伍末端的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則是在自動販賣機那裡停下腳步,然後視線往下不知道在看什麼東西。我猜應該是在看剛才那隻貓吧。

  房間裡的電話還在響,唯獨這份毅力讓我不得

  不給予讚賞——不管是電話本身或打電話那個人,雙方都太有毅力了。看了一下門把,上面掛著「現在就寢中」的牌子。騙鬼啊——我心中不禁湧起這個我沒資格說的感想。電話吵成這樣還能睡,根本就是死人吧。我把右手的卡片插進門上。結果紅燈亮起,我把卡片抽出來再重插一次,這次亮起綠燈,門鎖開了。

  好久沒像這樣擅自進入別人的房間了呢。上一次是剛好一年前闖進麻由家那次吧。

  卡片鑰匙不會判別主人的真偽,為我們開了門。為了避免敲到麻由的腳,我把房門打得特別開,然後一溜煙進了室內。沒多顧忌後面要進來的人,我把門就這麼開著不管。

  「……………………………………」眼前的事態……並不是我不想看到的那種。

  被使用過而一團亂的床單、打開的行李箱、散亂的衣服。浴巾也隨便地扔在地板上,看起來就是個男性一人住宿中的房間。

  然後,正面是一扇打開的窗戶。真不細心啊——這麼想的同時,也回憶起那個可疑人物。在浦島太郎不可能出現的現實里像只烏龜般被我們踐踏的那個人,該不會是住這間房吧?

  「餵~讓開啦……不過應該也聽不懂吧?所以我才討厭動物……」

  以為後面有人住對我下達指示而回頭,結果並不是。剛才在自動販賣機那裡的貓不知道為什麼移動到門口那裡,而貌似大學生的男子是在對貓說話。不過那隻貓一和我的眼神對上,就再次往走廊跑掉了。是住這間房的人養的貓嗎?

  或許是從那扇打開的窗戶跑出房間,然後在旅館內遊蕩吧。這個例子,人和貓都各有一隻。飼主的身教還真有效果呢——不過這只是我的臆測罷了。

  「打擾了~」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原則上還是向我們敷衍地打了聲招呼才踏進房間。他踏進房間後先停下腳步,轉頭左右觀望了一下,接著似乎馬上發現了自己的目標,在窗邊彎下身子。在那裡的東西是一個小型冰箱,以及一個大包包。

  包包上有許多小小的搔抓痕跡,我在想,會不會是剛才那隻貓抓的呢?

  原本想開口說別亂碰那個包包,不過覺得這樣或許反而會招致懷疑,因此修正判斷,將警戒的標準放鬆一級,等他真的亂翻起來的話再制止他。

  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將包包推開之後打開冰箱,把手伸進裡頭。看來裡面並沒有躲著詛咒師(註:出自《JoJo的奇妙冒險》第三部,身為印第安詛咒師的殺手躲在冰箱裡企圖暗算波魯那雷夫)。不過話說回來,那傢伙幹嘛要躲在冰箱裡啊?

  「哎呀~其實是因為我房間裡的冰箱一點也不冰啦,所以才想看看其他人房間裡的是不是也一樣。唉……真糟糕,看來冰箱不夠冷是共通的啊。」

  貌似大學生的男子臉上掛著遺憾的笑容轉向我們,雙手高舉做出投降的姿勢。相對於此,我則是回以模仿感覺能帶來福氣的背著龜殼的招財貓。不過要說這是回應還是什麼的也不太對,因為我根本就一直都是這個姿勢。不強迫麻由用自己的兩條腿走路,果然還是太寵她了吧。不過我個人認為這種程度還算剛好就是了。當然,這只是我的主觀意見。

  循著聲音,我在枕頭旁發現了手機。「啊,我把電話忘在這裡了。真是的。」我裝模作樣地自言自語,接著像要潛入水中似地吐了一口氣,彎下自己的膝蓋。背著麻由生活還真辛苦呢,做什麼事都得多花不少功夫。只不過,原本麻由得自己做的事變成由我來做,也算是如我所願。這個感覺可不是騙你的。

  放低身體之後,我以指尖拿起手機。映在螢幕上的是來電號碼和一個登錄為「Eko(ECHO)」的名字。我試著幫它補上「ES」變成「ECHOES」(註:出自《JoJo的奇妙冒險》第四部,廣瀨康一的替身「ECHOES」),不過怎麼發音是秘密。因為要是去模仿,喉嚨和舌頭搞不好會報銷,我因此打消了這個念頭。另外,加上「le」變成「Ecole」(註:2006年於日本上映,原名為《Innocence》的電影,在日本上映時被改名為《Ecole》)也在禁止之列。其實要怎樣都無所謂啦。

  對方是地球環境保護團體的成員還是外國人還是情治單位的間諜還是什麼都和我無關,唯一的問題出在那傢伙是個電話狂,畢竟對方明明沒人接電話還打個不停。而且也沒辦法知道打電話來的那一頭是什麼狀況就是了。

  但是,並不是說不知道就可以被原諒喔。聽到了嗎,你和我?

  不過,反正「不可原諒」的這個箭頭不必由我面對,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於是我便在算準來電鈴聲暫時中止的那一刻,在沒有得到手機主人允許的情況下關閉了手機電源。然後闔上手機螢幕,把它放在枕頭上,祝它能甜甜地睡一覺。

  好啦,這樣子我的目的就達到了。吵人的聲響已經前往夢的彼方,我的壽命也得以延長——

  後者是否能達成則姑且不論。

  這個房間真正的主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還是早早告退來得好。我們做的事和闖空門可是沒什麼差別的呢。

  「我要出房間了,你那裡好了嗎?」

  把臉湊進冰箱裡的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在聽到我的話後為了回應而把頭縮了回來。

  「嗯?你這麼快又要出門了啊?」

  「嗯,想去咖啡廳吃個蛋糕。」

  「喔~既然這樣,好歹把窗戶好好關上嘛,你也真粗心。」

  貌似大學生的男子笑著指向窗戶。原來如此,他所說的的確沒錯。以身為這個房間的房客來說,忽略了這件事的確不太自然。這部份算是個小失敗。貌似大學生的男子話說完後,便替我關上了窗戶。

  這時候,電話又響了。怎麼會——我猛地轉頭確認,不過電波找的是別人。我在確認自己並不是瞬間罹患了電話焦慮症導致腦中響起手機鈴聲而鬆了一口氣。要是得這種病就慘了。

  這通電話是打給貌似大學生的男子的。他在電話響起後突然舉止可疑地跳到窗前,頭還差點撞上玻璃。「哇~來了!……啊,不不不,沒事沒事。我先失陪一下——是說,其實也沒事了。那就再見啦!」他像貓爬似地,手忙腳亂、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房間。

  跟在他之後,我們也踏出房間。出去的時候經過盥洗室門口,我一度停下腳步,但最後還是克制自己沒去把門打開。這個嘛,是因為大腦自然而然就這麼決定了。

  自動鎖再次將「1701」號房變成完全的密室。那麼,現在該怎麼處理這張卡片鑰匙呢?現在我手上已經有「1701」、「1702」,以及插在我房間裡的沒號碼卡片,共計三張了。就算集了三張疊在一起,上面也不會跑出藏寶圖,留在手上也是多餘的。

  「讓你久等囉,小麻。」我嘴上道著歉,同時心裡做出結論,要前往旅館櫃檯告訴他們說我撿到這張卡片鑰匙。

  「真的等了好久。」我的側腹吃了一記膝擊,身體因此左右搖晃起來……要是那個不知道我和她哪個才是複製人的女人也在這裡的話,一定會為了炒熱氣氛而熱唱猴子主題曲吧。哎呀,現在的麻由實在是,嗯,還是閉嘴的好。

  在視野邊緣確認到有東西在動,我朝旁邊瞥了一眼。一名穿著水藍色及白色直條紋衣服,看起來像是清潔人員的女性從不是客房的房間開門走了出來,手上還推著裝了打掃用具和床單類物品的推車。她正好還向我這裡走了過來,真是太好了。啊,可是現在的我背上附屬著麻由,簡直就像被看到背部就會死的人(註:出自《JoJo的奇妙冒險》第四部,為岸邊露伴修理住宅的建築師乙雅三的替身能力)耶,好像不太妙吧?啊,不過再仔細想想,要是我的臉被櫃檯人員記住了那也很麻煩。要是「1701」號房的人從櫃檯拿回遺失的鑰匙回到房間後,發現房內有什麼異狀,我肯定會第一個遭到懷疑。可是,上面印了房間號碼的卡片鑰匙也不好留在手上,所以不如在這裡輕描淡寫地把它交給清潔人員好了。這件事得在麻由的情緒失控前乾脆俐落地完成才行……雖然腦子裡這麼想,不過自詡個性彆扭的我又突然改變主意,變更了交付對象。

  因為看到貓咪在自動販賣機下面搖頭擺昆,於是我彎下身,將卡片鑰匙湊近貓的嘴邊。如果是寵物貓非法入侵以及竊盜的話,應該就不會被追究責任了吧。

  貓一口叼住卡片的一角,然後縮進了更陰暗的深處。不過我並沒有因此想起當初和妹妹一起生活時,因為棉被要被搶走而加以抵抗,結果腳跟便往我身上飛來的日子喔。

  接著,清潔人員在與我們擦身而過時,表情曖昧、覺得不可思議地向我們點頭打招呼。

  然後,麻由不知道為什麼,把斗牙插在我的頭上。是要咬找,還是要吸我的腦漿呢?答案揭曉,是前者。若要簡單地以所有年齡層為對象來說明的話,就是「嘎吱嘎吱」或「咂~咂~」;以上二歲以上年齡層

  為對象的話就會變成「喀吱喀吱」~十五歲以上則是「嘎嚓!」吧。

  好不容易讓麻由原諒我之後,繼續邁開腳步……就在即將通過「1702」號房門口時——「啊!」我像突然得到老天爺的啟示似地,突然想起一件屬於自己的義務,因此下定決心要讓這個世界繼續運轉下去,將它從遺忘之中重新取回。其實就是「我忘了帶錢包」。

  麻由用牙齒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來代替數落我。「抱歉抱歉,我最近整個腦子裡都被夢想給塞滿了啊。」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在說些什麼,不過已經來不及阻止骨牌效應發生了。「阿喔嘔阿啊?」什麼夢怨啊——麻由在門牙仍嵌在別人頭上的情境下發問。當然沒那種東西啊——「我想建立小麻王國。」這個夢想只限於嘴巴上。

  我趁麻由「妞哇妞哇」開心地施展門牙亂舞之際回到房內。插入卡片鑰匙進入房間以後,抽著煙的中年人……嗯,這次沒有這項服務。我開始在房間裡走動,尋找錢包。雖然是自己住的房間,卻東翻西找個不停,因為我連錢包放在哪裡都給忘了。

  「喔喔阿咦啊奧~」無頭蒼蠅阿道——看來是被麻由給揶揄了。她同時還揮動著腳來告訴我——我等不下去了喔。「我也想快點找到啊,可是……唔~」到底在哪裡啊?雖然有點麻煩,但我還是彎下身開始在行李堆中翻找錢包……喔,找到了。看來是在猛踹那個中年人的時候掉在地板上了。「找到囉~」「阿思疴~」聽起來雖然像是在抱怨我「慢死了」,但是也有點像在開心地喊「萬歲~」所以就採用後者吧。騙你的。

  這時候,不知道該不該用「接連而來」來形容,尿意向我襲來。因為快憋不住了,所以決定上個廁所。「小麻乖,下來~」「啾~」這個效果音如果是手腕發出的還沒關係,但那是牙齒。愈咬愈深;愈咬愈深——咬在我頭上的力道簡直就像想讓我擺脫這個人世似的。非自由著裝式的小麻一點也不棒啊。雖然覺得頭頂好像流出了類似血的東西,不過總算是把麻由給卸了下來,安置在床上。「怎麼丁~」麻由揮舞著手腳胡鬧。「我要去上廁所,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小麻也一起去不就好了~」「那樣不行啦~」因為這世間的目光可是很嚴厲的。不過有點意義不明就是了。我在安撫完麻由之後便沖向廁所。

  「……………………………………」咦?腦中關於廁所的描寫一片空白。難道又有新替身……以下略(註:出自《JoJo的奇妙冒險》第五部,為迪普囉的替身「克里姆王」的能力)。

  上完廁所出來之後發現麻由已經睡著了……在腦中的鍵盤打出這樣的玩笑話之後,發現麻由真的開始打盹了,這可不妙。雖然一瞬間也想不如就讓她睡吧,但是在考慮到她睡醒之後把我吃掉(不好的那一方面)的可能性,我還是搖搖麻由的肩膀叫醒她。

  幸好麻由這次睡意不深,一下就醒了過來,「嗚嘎」一聲又咬上了我的腦袋。我就這樣背著麻由——這次有帶著錢包了——離開了房間。做了一堆有的沒的浪費了五分鐘以上的時間,麻由因此生氣了吧。為了平息她的怒氣,得快點讓她攝取糖分才行——我這個擔任麻由雙腳的角色因此燃起了使命感。其中有一小部分是騙你的。

  「喔唷?」剛才的貌似大學生的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走廊的轉角,似乎正在打電話。我在進入他的視線之際,還是姑且點個頭致意一下才走過去。

  在電梯前則遇到路易吉先生那一對。那個女孩正連打電梯向上按鈕消磨時間。

  看來我們的房間都在同一層樓。我不由得感到有個名為「故意」的命運在作祟。

  路易吉先生注意到我,然後眼神帶著「這是在幹嘛啊」的情感,朝咬在我頭上的麻由一瞥,但似乎總算克制住沒開口詢問,然後很明顯地刻意不去注視麻由,「嗨」地向我打招呼。

  「剛才真是謝謝你了。……呃~你們要出門嗎?」我的視線瞥著女孩的背後問道。

  「嗯,因為Touki……這孩子說她想吃蛋糕,所以正要去咖啡廳。」

  「喔。我們也是耶。」

  得知女孩的名字叫Touki。不過因為不知道漢字寫法,所以我決定繼續把她註記為「那個女孩」。反正其他登場人物中也沒有少女,應該不打緊吧。不過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就是了。女孩對我和麻由連看都不看一眼。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小時多,她是已經把對麻由的興趣打包丟掉了嗎?我的思考能力有二成被這股惠我良多、揮也揮不散的迷霧所剝奪,胃酸也翻攪了起來。

  等待電梯途中,似乎講完了電話,貌似大學生的男子也來到電梯前,雖然表情一臉緊張,但其中也帶著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

  在度過一段沉默與哼歌(演奏者:少女)的時光後,電梯終於往下來到了十七樓。

  「喔,來了來了。進去吧進去吧。」

  和剛才相比,很明顯地手上五張情緒撲克牌全部換過的貌似大學生的男子開朗地率先踏入這個上上下下的箱子。他搭上電梯是要去哪裡呢?還是說他的目的就是搭上電梯呢?接著女孩也輕快地跳進電梯。「路易吉快點啦。人生又不是壓著B鈕,不管等多久都飛躍不起來啦。」

  路易吉先生和我不由得對看一眼。就在剛才,我從他身上嗅出和我處於相同立場的氣味。而他或許也和我有同感吧。於是,尷尬苦笑的路易吉先生與聳肩的我一起踏進電梯。

  一行人都是從十七樓前往旅館大廳。電梯往下途中,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像渾然忘了剛才是怎麼幹涉我們似地沉默不語。電梯發出「叮」的一聲,大廳到了。

  同手同腳的貌似大學生的男子打頭陣沖了出去,路易吉先生則按住「開」的按鈕,以眼神示意讓我們先出去。於是我點頭致意之後便踏出電梯。大廳里有一對年齡稍有差距、看起來像是姊妹的女性,而貌似大學生的男子正快步向那兩人走去。他是和那兩位女性約在這裡見面吧。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搖身一變地左右逢源讓雙手開滿了花朵,我要對他刮目相看了。真是個開花小子(註:影射日本童話中的開花爺爺)呢。雖然覺得他的身影仿佛緊張地像是就要暫時停格,但我還是想給他表揚一下。還有一件事,就是我在那名看起來來像姊姊的女性身上,感受到一股和麻由很類似的氛圍。我隨口說說的就是了。

  朝櫃檯的反方向前進,走進咖啡廳,路易吉先生那一對也和我們同時走了進去。抬頭看向掛在入口處的仿古掛鍾,時間指著三點半。

  在兩對情侶各自回覆人數是兩名之後,女服務生便為我們帶位。

  咖啡廳最裡頭有兩組看起來同樣是父親缺席的親子組合。路易吉先生情侶組在那些客人旁邊的座位坐下,我和麻由則挑選了最靠近出口的位置。

  隔壁桌有個貪婪吃著牛肉咖哩的男子。男子身穿白T恤與牛仔褲,一雙赤腳上蹬著海灘鞋,一副很隨興的打扮,年紀看起來比我們大一些。他就像是在傾盆大雨里刻意不撐傘走在道路正中央那樣,享受著與周圍蛋糕、咖啡都不同調的香氣。他不識時務的程度,只差沒在頭上綁起「笨蛋情侶去死!」的頭帶。而他的眼神帶著和我不同種類的險惡,以眯細到令人懷疑他是不是只著得見自己眼皮的小眼睛瞪著桌面。

  「來得正好。」男子把裝了福神漬(註:日本人餐廳的咖哩常常會附送的一種醬菜)和蕎頭的小碟子推向才剛坐下來的路易吉先生。

  「幫我吃掉吧,我討厭這個。說起來,我來吃咖哩又沒說要吃醬菜,要吃的話我自然會另外點嘛。這根本是和炸豬排店端出一大盤高麗菜絲同樣愚蠢的行為。」

  「我說你啊……」路易吉先生握著店員送上的擦手巾,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但從路易吉先生不是非常困惑的樣子來看,這似乎並非初次見面就提出的唐突要求。

  「你把它當成工作的一環就好了。」

  男子完全無視對方的態度,嘻皮笑臉地把小碟子硬塞過去,然後繼續埋頭猛吃咖哩。盤裡的白飯都已經見底,只剩下咖哩的湯汁。即使如此,男子仍然很享受的模樣。

  不過,路易吉先生的工作是什麼呢?來幫人處理麻煩?社會上似乎把這種工作稱為志工。

  綁上了人工的、象徵命運之紅線的我和麻由的左右手大剌剌地放在桌上。來點餐的女服務生看到這副光景,右臉頰明顯地抽搐了一下。這讓我不禁產生一種錯覺——離開那座城市一看,很意外地,原來這個世界還是充滿著常識的嘛。我認識的人里還算正常的……大概就是伏見,還有長瀨了吧。雖然前者常有一些獨特的舉止;後者則是有些會令人「嗯?嗯?」的過去,不過基本上個性很健全。她們應該活得很辛苦吧——我不禁這麼想。我和麻由在還正常的時候,是怎麼生活的呢?關於這部分,就連一點點黑白的記憶都沒有智下。我在那個地下室從昏倒一直到醒過來之前,真的有活著嗎?

  坐在離我們兩個桌次遠的路易吉先生情侶,以及更旁邊的兩組親子,他們時而談笑時而大叫的聲音不停傳來,但我和麻由只是安靜地讓那些聲音左耳進右耳出,相視不語。麻由只要一出門就是這種無法進行對話的狀態。不過即使在家,用語言也無法溝通的情況也不少就是了。

  我們點的蛋糕午茶組合意外地很快就上桌了。麻由是咖啡,我則是紅茶。

  然後,我點的草莓塔在麻由面前,而麻由點的蒙布朗則在我手邊。開玩笑,我們可是持有笨蛋情侶准二級技能證照的人,怎麼可能用自己的叉子對蛋糕戳戳嚼嚼呢?當然是要用叉子叉起一口大小的蛋糕,然後送進對方的嘴裡啊。這部分不需要深入描寫,因為我已經開始感到難為情了。嗚哇,四周的客人都朝我們看過來了。大概是因為這年頭已經很少有情侶會在公共場所做這種事了吧。你難道沒有身為笨蛋情侶的自尊嗎?——雖然想這麼叱責自己,但是又怕自己會老實承認,所以只好忍著不開口。

  麻由細心地把蛋糕上的鮮奶油舔掉,只留下塔皮,草莓也被去除,調整成不喜歡吃甜點的阿道喜歡的口味之後才送進我口中。若能把它想成是過度的熱心把鮮奶油蒸發掉就好了——硬是接受這個理論的結果,讓我從日中擠出一句「謝謝你喔」。

  麻由開心地品嘗原本的美味,我則是享用經由手工削減,被加工成帶著一絲幽幽甜味的高雅品味蛋糕。嗯,有點不滿足。

  不過,基於說謊成立的這層關係,讓我不能老實表達自己的意見。因為麻由只讓我吃草莓塔中塔的部分;以蛋糕午茶組合來說,就是蛋糕兩個字的部分被善意地搶奪;以壽司來說,就是只把醋飯的部分給我「嚼嚼吞吞,啊~真好吃」。不過這樣也好,因為我不吃生的東西。雖然結論很明顯地有什麼地方異常,但還是把它當作正確答案繼續咀嚼吧。不管蛋糕或之後的問題都是。

  「喂,路易吉,餵我。」

  「好啊……咦,你是指我的蛋糕嗎?啊,是沒關係啦……」

  相隔兩張桌子的地方也有了動靜。路易吉先生從自己的熱蘋果派切下一口大小,送進女孩的口中玩起「呀呀喔呵呵」。被夾在中間的單身男子則一副「和我無關」的模樣,以吸管啜飲著鳥籠茶。不過閉起的眼皮四周聚集了超乎必要之上的力量,增加了幾條皺紋。

  「好~就像去看牙醫那樣把嘴巴張開~」

  「嗄?牙醫?不要啦……」

  「好啦,聽話。盪過來,晃過去~」好像哪裡不太對。結果這個現象繼續傳染開來。

  隔了三張桌子的母親也開始餵女兒吃蛋糕。比起女兒,媽媽似乎笑得更開心。

  「咦?怎麼回事啊?這裡有規定一定要這樣吃東西嗎?」

  看到三方人馬恬不知恥的奇特行徑,媽媽二號也被迷惑了。「媽,要我餵你嗎?」「不必……嗯~不過,隨波逐流好像也沒什麼不好,算了,就這樣吧。你張開嘴。」

  半騙半哄地成立。母親像哺育雛鳥似地用叉子遞山草莓塔,少女則探出上半身,「啊~」地咬下,流露出一臉幸福的表情。

  合計四組人馬上演著無恥之極的進食,將咖啡廳妝點出一片糜爛的氛圍,各自沉浸在如同將蜂蜜與蜂糖漿混合般甜美的無底沼澤之中。

  不過有人格例外。隔壁的客人並不是複數型。

  咖哩也已經見底,完全是孤立無援。

  烏龍茶也已喝完,很故意似地用力嚼碎杯底的冰塊與空氣發出聲響後,他睜開眼。

  有一名女服務生正在整理客人已經離席的桌面,忙著收起兩個咖啡杯。「麻煩一下~」男子對她招手。

  女服務生臉上掛著職業笑容,應了聲「是」,走到男子面前。男子開口:

  「我想餵你吃蛋糕,可以吧(註:改編自《JoJo的奇妙冒險》第五部福葛的台詞)?」

  「啊?」

  不管哪一方的反應都合乎邏輯到極點——我在心中如此首肯。

  在那之後,我與麻由用吸管對檸檬茶「啾啾啾」,還用兩隻吸管插進杯子「啾啾喀啦喀啦喀啦(後半是飲料被喝乾,吸冰塊的聲音)」。若是可以的話,真希望這一幕看在世人眼中的時候是騙你的。

  接下來,我們沒直接回房,而是打算去旅館的中庭小小地散步一下。對麻由來說,這個才叫「觀光」,另外也可以把它註記成「菅公(註:日本的知名學生服品牌,菅指的是被奉為學問之神的菅原道真,真實的阿道就是以他命名,與觀光同音)」。

  在我們隔壁桌孤軍奮戰的咖哩男也差不多同時結完帳,往電梯的方向走去。他的臉上掛著很難用畫來表現的不愉快神情,腳步也很沉重。不過這根本無所謂就是了。

  我和麻由搭電扶梯前往一樓(雖然沒啥大不了,不過麻由因為看到電扶梯的使用注意事項上寫著「要牽好小孩的手」,便用力抓住我的手,指甲因此深陷入我的肌肉里),在旅館裡漫步。我們踏出位於拉麵店旁邊的中庭出入口,朝一片綠林前進。因為四周淨是叫不出名字的樹木,讓我不禁想唱歌。石鋪的小徑被不知名的雜木林包圍,呈現一片庭園風。氣氛雖然不錯,但可惜的是被夾在旅館的建築物中間,稱不上風光明媚。乾枯的光影為空間增添了幾分變化。

  「說是觀光,可是看不到什麼光呢~」

  「明天去海邊。」麻由的嘴唇最小限度地張開,如此宣言。

  因為就在旅行出發前幾天,她說過要是有機會的話要去海邊。似乎是要「在夕陽西下的海邊進行戀愛大冒險啾啾啾啾!」的樣子。

  後方傳來與石頭敲擊的堅硬腳步聲,因為麻由對此毫無反應,所以我連她的份一起轉頭。具體來說,一般人轉頭大約是半圈,我轉兩人份剛好是一整圈,等於什麼也沒做。所以我只是要繞一大圈來說明我並沒有回頭。

  在我踩上石階的第十七級時,一名藍色大半的男子從我們身旁跑過,人工的風微微吹動了我的發梢。他維持著噠噠噠噠的慢跑狀態原地跑步,轉頭對我們微笑,面孔和頭髮像太陽一般發著光。我突然覺得——他看起來有點像奈月小姐。

  「真棒啊~那個。」他指向我和麻由的手。

  藍色男爽朗地讚賞我與麻由小指上的線,接著隨即像逃跑似地跑向中庭裡頭。雖然是個相當可疑的人物,但是因為本周是禁止報警周,所以我放過了他。這件事我不想騙你。

  隨便怎樣都無所謂啦——只要受到傷害的不是我的世界裡的人就好了。這個嘛,如果是這個社會所認定的正常人,面對與自己無關的蹂躪,似乎得表現出心痛或心碎的反應才行吧。

  接著有個跑得比剛才那人稍慢的人出現了。是個身材十分「雄偉」、彷佛伏見柚柚八年後模樣的大姊。至於我指的是哪裡則是秘密。我記得她是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在電梯前邂逅的女性。是姊妹中姊姊那一位吧。她喘著氣繞到我們前頭。

  然後我注意到,這位大姊不知道為什麼打著赤腳,就像參加小學運動會五十公尺賽跑的小孩子似的。

  「請問,你們有看到一位身穿藍色西裝的男士經過這裡嗎?」

  「有啊,他往前面跑去了。」因為我不想牽扯進去,所以老實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不說謊的生活對心靈的健康真的很好呢。這或許不是騙你的。

  我總覺得直覺告訴自己,要是這裡扯了大謊會有危險。

  「謝謝。對了,非常棒喔,那個。」

  女性臉上浮起可以用女神來形容的微笑,爽朗地讚美我與麻由的小指,然後毫不懷疑地向我指示的方向跑去。

  「……嗯~」

  得到讚美雖然覺得很光榮,不過讚美這個東西的她和他,在以常識為名的偏見上似乎都很有問題啊。特別是用「非常」這個副詞來形容的那位大姊,有問題的程度恐怕更嚴重吧。

  「被誇獎了。」小麻麻嘴上這麼說著的同時,手指也掐進我肋骨的縫隙間。看來是因為我和那位大姊對話,注意力有一瞬間從她身上轉移開,所以很生氣。

  老實說,過去的我因為各種因緣際會而喜歡上的小麻,是比現在更溫柔的女孩。

  但即使如此,現在的小麻對我來說還是很重要的存在。

  現在在這個庭院裡的,是說謊的阿道與小麻。

  簡短的散步與觀光結束,回到房間。

  在電子鐘顯示時間來到下午五點的時候,麻由開始在床鋪跳上跳下。

  「晚餐是迪拿(dinner)!」

  「哇~小麻的英語好棒喔~」

  「不對~!我是說~是像這樣拿刀子和叉子鏗鏗喀喀,在二十五樓的夜景啾~啾~啾~嘰~不過小麻的話是啾~劈哩啦~的那個。」

  「原來如此。我大致掌握你想表達的意思了。」

  「唔姆。阿道

  的小麻理解力日益精進了,小麻很開心喔。」

  「嘿嘿~這都多虧小麻大人給我許多練習機會。」我開玩笑地磕了個頭。

  「作為獎賞,就賜你幫助小麻換裝的權利吧。」

  「哇~」就和平常一樣。

  「拙劣斯(dress),阿噗(up)!」

  「阿噗噗~」這是剛才與麻由比賽誰先笑出來就輸了的餘波。當然,比賽是以麻由完全勝利結束。因為我只要看著麻由的臉,臉頰就會不由自主地鬆弛,連話都說不好了……嗯,騙你的啦。不過如果是人生的話,應該是笑出來的人贏吧。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幫小麻打扮完以後,我們離開房間,結果發現路易吉先生站在外頭。就是那問「1701」號房的門口。因為他向我「嗨」地打了招呼,所以我也回以「你好」,然後才向電梯走去。他在那個房間那裡做什麼呢——在想起那支被我關閉電源的手機的同時,這個疑問掠過我的腦海。

  搭著電梯來到旅館的地下樓層,上個廁所……在那裡發生一場小小的邂逅之後,我們來到了中華料理餐廳。是吃到飽耶,哇~

  包括長瀨也是如此,女人的要求難度很高呢。但若是這裡,小麻應該也能滿足「嗚噗。」沉默的小麻不由分說地朝我右臉揍了一拳,我不知道是脖子還是眼球因此轉了一圈。

  「這裡是哪裡?」因為麻由在公共場合的聲音設定是低沉模式,所以聽起來令人又增添一分恐懼。看來她不太中意這間餐廳。

  「這裡是料理種類很多的餐廳(註:典故出自日本童話作家宮澤賢治的作品《要求很多的餐廳》)。」

  我說出剛才踏進這間店裡的印象。和住在鄉下地方的我們相同,大都會城市的晚餐時間應該也是五點左右吧,店裡已經有不少客人在用餐了。

  麻由以平常像玻璃珠,現在則是像鉛球一般毫無光彩的瞳孔看向我,用手指敲著我的頭,似乎是在確認裡面有沒有裝束西。呼呼呼,小麻,你的阿道理解力還不到家啊。明明只要回想一下我平常的言行舉止,就馬上可以知道這是為什麼才對啊。

  「因為小麻很挑食嘛。」

  若是去最高層的餐廳點套餐,送上來的東西小麻會願意吃的還真不知道能有幾道。

  「……而且……」

  「而且?」

  「我認為就是該來這種餐廳。」

  試著無意義地耍帥一下,結果麻由這次的反應是啪啪啪地用手掌拍打我的頭。一個從後方超前我們、帶著小孩的客人看到這番景象,不由得狐疑地轉頭瞥了我們一眼,但隨即又裝作沒在注意我們似地快步向前離去。看來小指上的線似乎再次發揮了驅邪效果。這玩意兒對我來說搞不好是必需品也說不定呢。

  「那不然,金光閃閃的餐廳就明天再去吧。嗯,明天。」哄騙著麻由,我從後面推著她進入餐廳。收銀台旁的服務生向我們走來,進行必備的「請問有幾位」的確認。兩位,不抽菸——這麼回覆之後,服務生帶領我們就座。餐廳的內部裝潢是以白色為基調的西洋風,看來中華風格的部分只有在餐桌上呈現。

  「我們去挾菜吧。」

  我輕輕拉動小指,等待現在仍在不高興的麻由答覆。她雖然嘟噥著「沒有叉子……沒有刀子……沒有景觀……」但還是像被絲線拉動似地站了起來,和我一起動身前往挾菜。

  「明天就去,乖~」摸摸拍拍。我在走向中央的長桌時默默打定豐意,明天要節制飲食,撐到夜晚來臨為止。到達長桌後,首先是各自拿起一個盤子,接著像在玩滑水道似地排進圍繞桌子尋求料理的集團的最後。我以悠閒到造成塞車的速度挾著菜,前後的人對我的不耐幾乎已經要在我眼前具現化,但我一點也不在意。

  與其說是不疾不徐……這個嘛,說我已經放棄了去在意的功能才是正確答案吧。

  好不容易才把盤子七成以上的部分填滿了純白之外的顏色。麻由的盤子也是,雖然都是同一種菜色,但是以色彩方面來說還不壞。只有一種顏色的繪畫倒也獨具風味。

  甜點類似乎是放在另一區,我在挾完菜後向那裡走去。「阿道,你不是討厭甜食嗎?」走著走著,麻由歪起她的小腦袋質疑。「小麻不想吃甜點嗎?」一問之後,麻由伸長脖子往桌面方向確認一下之後點了點頭說:「我要吃。」

  移動途中,另一個座位上正在大嚼燴什錦炒麵的女性客人映入我的眼帘。她的桌面一角已經疊起三枚盤子,現在吃的是第四盤了吧。為了將吃到飽發揮其價格以上的划算感,那位女性客人正奮戰著。真是令人欽佩。不過我在此突然想到,這裡的收費是多少呢?還有,我這次有沒有記得帶錢包啊?因為腦中飄過幾個感覺未來不在自己手中的擔憂,於是我決定不再看下去。

  「……………………………………」啊啊,可是——不,還是算了。要是再繼續看別的女性,小麻的嫉妒光線(雖然是光線但是速度很慢,不過很痛)又要向我射來了。再說,剛才麻由去上廁所的時候,我其實已經和那位女性講過幾句話了。

  到達甜點桌之後,麻由把手伸向豆沙包蒸籠。

  「啊?」

  一旁的男人也正想拿走蒸籠里最後一個豆沙包而伸出手,時機正巧一致。

  察覺可能會與男子的手指相接觸,麻由以誇張的動作抽手迴避。男子雖然對這過度的反應看起來不太高興,但還是沒開口說什麼。

  他正是方才在咖啡廳吃咖唑的男子。打扮和方才同樣隨興,兇惡的眼神以及黑眼圈也和剛才一模一樣。看他站著的身影,發現他個子高得嚇人。

  「那個是我的,沒意見吧?」

  男子提出豆沙包所有權的主張。然而麻由一點也不在意他說什麼,只迅速地將豆沙包挾到自己的盤子上。「啊!」男子露出誇張的驚愕表情,用手指著麻由,但麻由還是不理不睬。

  男子嘀咕著「什麼嘛……」一臉不愉快地搔了搔頭,但是並沒有更進一步衝突。

  「氣死我,算了,我要走了。」說完,男子轉身準備離去。

  「等一下應該會再補上來喔。」我姑且還是提醒他一下。

  「不用你多嘴。我只是討厭要把東西讓給別人的感覺而已。既然得這樣,我乾脆就去找別的東西滿足一下就好了。」

  男子嘀嘀咕咕地嘟噥著,然後像自己宣言的一般走向了收銀台結帳。該說是難相處嗎;還是該說那是缺乏耐性的典型呢?不禁讓我想起了對待某綁架與監禁犯家族的態度。因為再想下去會失去食慾,所以我在這裡為回顧蓋上蓋子。

  接下來要是有人在這裡一直叫我名字的話,盤子上的料理可能會全部披淋上黃色的芡汁——我把這樣的想像也封印起來,和麻由以愉快的小跳步(skip)回到座位。而因為我在記憶泥土下埋了太多東西,為了把它們隱藏起來,我在腦中播下許多花種做成一大片花圃,結果就真的跳過(skip)了呢。啊,不過因為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小跳步,所以太不自然了。

  就連小麻也有瞬間被我的舉動給嚇到了。我的心情不禁感到些許新鮮、愉快。

  時間不過晚上九點,我們就已經在床上躺平。熄了燈,微光從窗外透入房間,黑暗的夜色從棉被上包覆了我們。

  麻由已經發出酣睡的鼻息,放鬆了四肢。

  平常少有機會的旅程,加上早上六點就被麻由挖起床,我也很快就感到了睡意。

  安穩地讓身體陷入旅館的床上,抱著麻由準備進入夢鄉。

  在睡著之前,腦中浮起關於明天的事。麻由應該會睡到過中午才起床,然後就要去海邊……吧。至少還看得到夕陽,應該沒關係吧。

  「……………………………………」

  明明四處都是充滿「事件」的要素,但我們都全部成功迴避了。

  這個城市,都沒有對麻由一見鍾情的惡意嗎?還是說,都被別人給承受了呢?很適合扮演對推理毫無興趣的推理漫畫主角的小麻出外旅行,這種如此易懂的展開竟然能夠讚頌和平的美好,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我就像已經在這件旅館看到劇末的製作人員列表開始跑動似的,心情都安穩了下來。今天命運並沒有選上我們。或者是,我們成功迴避了命運。果然沒有選錯選項——我不由得這麼想。就是因為如此,我才能像這樣沉浸在什麼也沒發生的正確答案里,迎接夜晚的到來。

  因為是遠離那個地方的這裡,所以才有這種讓我們能夠重來的特例吧。

  在那個城市,我已經是劇終狀態了,根本沒有選項可以選。

  ……啊,麻由抱起來軟綿綿的,就像剛曬過太陽的高級毛巾,好舒服啊。因為用了和公寓裡不同的洗髮精與沐浴乳,和平常的香味不同也讓我格外感到新鮮……咦?我在想什麼啊?

  被麻由所釋出的

  女人香所誘惑,我的思緒不自覺地就跑偏了。

  啊,對了對了,明天——希望旅館不會因為什麼超自然現象或自然災害而被封鎖。還有,像是在別的房間發現屍體,或不知為何電梯停止運作,只有我們被留在十七樓進行悽慘的鬥爭一類的也不要發生……我還沒有甩開命運的跟蹤,所以無法斷定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大概吧。我猜。而命運這種東西,也容不下一絲虛假。

  祈禱著明天我和麻由也能得到無病無災的「非日常」,我閉上眼睛睡去。

  翌日,時間從早晨移至中午,但麻由仍然沒醒來的跡象,於是我留下紙條離開房間。

  得填飽肚子,也想在房裡準備些飲料。早知如此,昨天在旅館的超商先買好就好了。

  今天走到電梯為止的行程並沒有碰上那個貌似大學生的男子。他八成正和昨天在櫃檯的女性二人組在床上擺著「川」或「大」字睡懶覺吧——我想像著相當失禮的畫面。

  本想搭電梯一路直下一樓,但是設定似乎是一定會在三樓的大廳停下,於是電梯在三樓開了門。我改變主意,決定搭電扶梯下樓找找看有什麼餐廳能填飽肚子,於是走出電梯。

  大廳和昨天不同,擠了一群外國人團體,熱鬧得很。根據走過他們身邊時聽到的語言,感覺像是中東地方的人。看來這間旅館是以做外國人生意為主的。

  另外有一名看起來很融入那群外國人團體的日本人坐在長椅子上,身旁放著一個鋁合金手提箱。是路易吉先生,他正在看報紙。那個女孩沒附屬在他身邊,而他的身上也沒有裝備樹葉、花朵或斗篷一類的物品,只是和昨天一樣戴著一頂綠色的帽子。不過臉頰上倒是瘀青一塊。

  我沒有特別想和他打招呼,但是他抬起頭,視線和我對上了。他「嗨」地一聲舉起一隻手向我打招呼,於是我也只好像圍繞街燈的飛蟲似地走向他。雖然無關緊要,不過他舉起的那隻手的食指上亂七八糟地卷著一條OK繃。是在餐廳里誤用了異常鋒利的刀叉嗎?

  「早……不,午安。」

  麻由醒來的時候如果不跟她說「早安」,而是說「午安」或「晚安」的話,她就會不高興,所以都已經變成習慣了。

  麻由是這麼說的:「比起午安的親親,早安的親親和就寢的親親才是理想型!」

  「嗯,午安。那個女孩……是叫小麻?她不在嗎?」

  路易吉現實的視線向四周搜索著。總覺得他似乎連轉動脖子都很辛苦。

  「她還在睡啦。」

  「喔。真是悠閒呢。」他羨慕似地低喃。

  「你們已經要退房了嗎?」

  「噢,嗯。我們要回去了。現在是在等我同伴上廁所回來。」

  「真忙碌呢。」持續進行虛情假意寒喧的自己,感覺有點新鮮。

  「因為這裡的工作結束了。但無償加班有點多,變成意料外的薄和多銷就是了。」

  收的單價用來付旅費還不知道有沒有剩——他故作輕鬆地發牢騷,然後以呵欠作結。

  「昨天也完全沒睡飽啊。」路易吉先生繼續咕噥。

  「發生了什麼事嗎?」和那個女孩。當然,這個疑問被我自己封殺了。

  摺好報紙,路易吉先生刻意擠出一個企圖讓我感到吃驚的表情。

  眼前這位花咲太郎年齡應該和我相差並沒有太多,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日的什麼辛勞,臉上似乎多出了幾條皺紋。

  「還真是無憂無慮呢。你問發生了什麼事嗎?還不就是……」

  對我而言一件不得了的、卻又毫無意義的事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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