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退魔師選擇終局(N)Ever_Say_good_b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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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魔法師,背著明月,從被踹開的門口走了進來,甚至連鞋都沒脫。

  即使史提爾與神裂再度出現在眼前,茵蒂克絲也已經不會擋在上條前面了。當然,更不會喊著要他們走開。如今的茵蒂克絲像得了熱病,全身冒汗,反覆著幾乎隨時會停止的細微呼吸。

  「……」

  似乎連積雪的輕微聲音都會讓頭蓋骨破裂似的,劇烈的頭痛。

  上條與魔法師之間,沒有任何言語。

  沒脫鞋子就踏進來的史提爾,伸出一隻手把茫然而立的上條推開。雖然力量不大,上條卻完全沒辦法保持平衡,如同全身的力量都消失了,跌坐在老舊的榻榻米上。

  史提爾甚至不看上條一眼。

  他來到手腳癱在地上動彈不得的茵蒂克絲身旁,蹲了下來,嘴裡好像在喃喃自語什麼。他的肩膀在發抖。那是一種「凡人的怒火」。是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在眼前被他人傷害,所引起的怒火。

  「依據克勞利{註:AlesterCrowley,被稱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魔法師,『月之子(MoonChild)』為其著作。}『月之子』書中,應用天使捕縛法,建立妖精的召喚、捕獲、使役連鎖。」

  史提爾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他站了起來。

  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他的表情已經不再具有任何人性。

  那是為了拯救一名少女,而自願拋棄人性的魔法師表情。

  「──神裂,來幫我吧,把她的記憶完全消除。」

  史提爾的這句話,似乎刺穿了上條胸口最脆弱的部分。

  「啊……」

  雖然心裡早就明白,奪走茵蒂克絲的記憶,是為了救她。

  之前上條也曾經對神裂說過,如果真的是為茵蒂克絲著想,就不要害怕消除她的記憶。不管消除幾次記憶,只要下一次能夠給她更多的幸福,創造更有趣的回憶,相信她也可以不再害怕失去記憶,衷心期待「下一年」的到來。

  這應該是已經沒有其他任何辦法可想時的最終備案,不是嗎?

  上條在不知不覺中握緊了拳頭,幾乎要把指甲捏碎。

  這樣真的好嗎?真的要就這麼放棄?學園都市內有著無數個研究人類記憶與精神領域的機構,在那些機構里說不定存在能讓茵蒂克絲更幸福地重獲新生的方法,難道要在這時候就放棄了?使用魔法這種老偏方,把人最重要的回憶給奪走,真的是對的嗎?依賴這種全世界最草率,全世界最殘酷的方法,真的是對的嗎?

  不,別再自欺欺人了……

  這些無聊的推論,根本不是重點。

  重點是你,上條當麻。

  你能夠忍受你與茵蒂克絲一起度過的這一個星期的回憶,全部化為烏有,就好像遊戲的存檔被刪掉一樣嗎?

  「……等一下。」

  於是,上條當麻抬起了頭。

  為了與眼前正打算拯救茵蒂克絲的魔法師,正面對抗。

  「等等……住手!再給我一點時間……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知道了!這個學園都市內擁有兩百三十萬名超能力者,統籌的研究機構也有一千個以上。讀心能力、洗腦能力、心電感應能力、思念操縱者!『操縱人心的超能力者』與『開發人心的研究機構』到處都是,只要去請他們幫忙,我們說不定根本不必依賴這種最不得已的魔法!」

  史提爾.馬格努斯什麼話都沒說。

  即使如此,上條依然持續在火焰的魔法師面前哀求。

  「你們也不想用這種方法吧?你們應該也在心裡祈禱,希望能有其他方法,不是嗎?既然如此,再給我一點時間吧,我一定會找出讓大家都露出笑容,讓大家都幸福的方法!所以……!!」

  「…………」

  史提爾.馬格努斯什麼話都沒說。

  上條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做到這種程度。與茵蒂克絲的相遇,不過是這一個星期的事。在過去的十六年間,上條即使不認識她,依然活得很好。既然如此,當她消失之後,上條應該也可以平凡活下去才對。

  不過,他就是做不到。

  不知道理由。甚至不知道需不需要理由。

  唯一知道的,就只有痛。

  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的一舉一動,都將永遠不會出現在眼前。

  這一個星期的回憶,將被他人按下重開機鍵,輕鬆地化為泡影。

  一旦想到這個可能性,心中最重要且最溫柔的部分,便開始隱隱作痛。

  「…………」

  沉默支配著周圍的空氣。

  如同身在電梯內的沉默。並非沒有可以發出聲響的物體,而是明明有人,但是大家卻都不說話的沉默。只能聽見細微的呼吸聲,詭異的「沉默」。

  上條抬起頭來。

  他顫抖著凝視魔法師的臉。

  「你想說的只有這些?你這個沒用的假好人。」

  只有這句話。

  從符文魔法師史提爾.馬格努斯口中說出來的,只有這句話。

  他並非完全沒去聽上條在講什麼。

  上條說的每一個字都進了他的耳里,被他推敲琢磨,甚至連隱藏在文字背後的感情,他也聽得一清二楚。即使如此,史提爾.馬格努斯依然不為所動。上條說出來的話,完全無法打動他。

  「少礙事!」

  史提爾的這句話,讓上條甚至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肌肉現在變成什麼模樣。

  史提爾甚至不發出一聲嘆息聲,只是對上條說:

  「你看……」

  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

  在上條照著手指的方向移動視線之前,史提爾已經用力抓住他的頭髮,扯了過來。

  「你看!!」

  上條用著僵硬的嗓子發出了「啊」的聲音。

  在上條眼前的,是呼吸隨時會停止的茵蒂克絲的臉。

  「剛剛那些話,你有辦法看著這孩子的臉再說一遍嗎?」史提爾用顫抖的聲音說:「對著這個下一秒可能就會死的人,對著這個已經痛到張不開眼睛的人!你能告訴她說,你想試個可能有用的新方法,叫她再等一陣子?」

  「…………」

  茵蒂克絲的手指不斷顫動。不知道是意識勉強還維持著,或者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做出的動作,茵蒂克絲拼命移動著如同鉛一般重的手,想觸摸上條的臉龐。

  如同想要保護被魔法師抓住頭髮的上條一般。

  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上的痛楚。

  「如果你還說得出口,那你根本不是人!看看她現在的樣子,你還想把從來沒試過的藥打進她身上?讓從來不認識的醫生玩弄她的身體?把藥灌入她的口中?那根本不是人應該做的事!」史提爾的怒吼聲如同貫穿了上條的鼓膜,刺進他腦中:「──回答我啊!超能力者!你還是人嗎?或是捨棄了人性的怪物?」

  「…………」

  上條沒有回答。

  史提爾繼續落井下石,如同準備拿劍刺穿死者的心臟。

  他從口袋中掏出了一條項煉,項煉上有個小小的十字架。

  「…………這玩意是施行消除記憶法術時的必備道具。」史提爾拿著十字架在上條面前晃動:「你應該看得出來,這是『魔法』的道具。只要用你的右手觸摸,它就會跟我的『獵殺魔女之王』一樣,失去力量。」

  就好像拿五圓硬幣來玩催眠術一樣,十字架在上條的眼前晃動著。

  「但是,你有勇氣觸摸它嗎,超能力者?」

  上條如同全身凍結,只能看著史提爾的臉。

  「看看他痛苦的樣子,你有勇氣將『魔法』從她眼前取走?如果你真的那麼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就去觸摸它吧,你這個一心想當主角的異端!」

  上條看著前方。

  看著在眼前搖晃的十字架。能夠奪走他人記憶的可怕十字架。

  如果史提爾說得沒錯,只要破壞這玩意,茵蒂克絲的記憶就不會被消除。

  這一點也不難,只要伸出右手,用指尖輕輕觸摸一下就好了。

  就這麼簡單而已。

  上條將不斷發抖的右手,握得如同岩石般堅硬。

  但是,他做不到。

  魔法是「目前」唯一能夠確實且安全地拯救茵蒂克絲的方法。

  看著如此痛苦,只能不斷忍耐的少女,誰又能從她眼前取走「魔法」呢?

  「配合事前準備,最短將在……午夜零時十五分,藉獅子宮的力量消除她的記憶。」

  史提爾看著上條,用無趣的口吻說著。

  午夜零時十五分……大概剩下不到十分鐘吧。

  「……!」

  很想大喊住手。很想大喊再給我一些時間。但是,這麼做的結果,受苦的將不是上條。上條任性的報應,將全部被加諸在茵蒂克絲身上。他只有承認。

  「我的名字叫茵蒂克絲!」

  事到如今,也只有承認了。

  「如果你能讓我吃得飽飽的,我會非常感激你的。」

  承認自己根本沒有力量拯救茵蒂克絲。

  上條沒辦法哀嚎,無法吼叫。

  上條只能看著天花板,咬緊牙關……忍耐不住的眼淚流了出來。

  「……魔法師……我問你……」

  上條把被靠在書架上,望著天花板,表情茫然地問著:

  「最後這一刻……我該跟她說什麼……我該怎麼跟她道別?」

  「沒那個時間讓你做那種無意義的事情。」

  上條依然帶著茫然的表情,「喔」了一聲。

  對於似乎要永遠僵在那裡的上條,史提爾繼續落丼下石。

  「你還不給我從這個地方消失,怪物!」魔法師看著上條說道:「……你的右手曾經消滅我的火焰,雖然我到現在還不能理解你是怎麼做到的……但我可不想讓等一會兒的儀式又受到你的右手干擾。」

  上條依然帶著茫然的表情,「喔」了一聲。

  他就像全身就這麼變成屍體般,輕輕地笑了。

  「──她背上被砍傷的時候也是這樣……為什麼我總是什麼都做不到……」

  史提爾沒有回答,只用眼神訴說「關我屁事」。

  「我的右手……明明連神的奇蹟都可以消滅……」上條以隨時會崩潰的口吻說道:「……為什麼……救不了……區區一個受苦的少女……」

  上條笑了。

  並非詛咒命運,並非把錯全推給不幸,他只是認清了自己的無能。

  神裂似乎再也看不下去,於是移開視線說道:

  「儀式舉行的時間是午夜零時十五分,距離現在還有十分鐘空檔……」

  史提爾瞪著神裂,表情像是看見了什麼令人無法置信的東西。

  但是,神裂看著史提爾,輕輕地笑了。

  「……我們第一次決定消除她的記憶那晚,不是整晚都坐在她的旁邊哭泣嗎,史提爾?」

  「……!」只有一瞬間,史提爾維持窒息般的沉默,接著說道:「可……可是……誰知道這傢伙會玩什麼花樣!要是我們離開之後,他妄想跟這孩子殉情怎麼辦?」

  「如果他打算這麼做,剛剛他早就去觸摸十字架了。就因為你相信他的心中還有『人性』,所以你才用了真正的十字架來考驗他,而不是假貨,不是嗎?」

  「可是……」

  「反正在時刻來臨之前,儀式是無法舉行的。如果讓他心中帶著遺憾,說不定會在儀式過程中妨礙我們,那反而更危險啊,史提爾。」

  史提爾咬緊了臼齒。

  牙齒發出吱吱的聲響。史提爾壓抑住想要像野獸般咬斷上條咽喉的心情說道:「你只有十分鐘,聽到沒……」

  史提爾轉身走向公寓房門口。

  神裂一言不發,跟在史提爾後面出了房間。她的眼神充滿了辛酸的微笑。

  啪!門被關了起來。

  房間內,只剩下上條與茵蒂克絲──這是賭上了生命所換來的十分鐘。而且賭的是茵蒂克絲的命。但是,上條不知道該做什麼。

  「啊──呼……」

  癱在地上的茵蒂克絲,嘴裡發出了聲音,讓上條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茵蒂克絲的雙眼,微微地張開著。她的表情,好像只擔心著自己為什麼會在棉被上睡著了,

  還有原本睡在這裡的上條跑到哪裡去了。

  完全不為自己的事擔心。

  「…………」

  上條咬緊了牙齒。面對眼前這個少女,比對抗魔法師還要令人害怕。

  但是,絕對不能逃走。

  「當……麻……?」

  上條靠近棉被。看見上條的茵蒂克絲,流滿汗水的臉孔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打從心裡感到安心的表情。並且,因放鬆而微微吐出了一口氣。

  「…………對不起……」

  上條在棉被的旁邊,俯視著茵蒂克絲的眼睛道了歉。

  「……?當麻……房間裡面……畫了魔法陣……」

  剛剛才恢復意識的茵蒂克絲,不知道這些魔法陣是那兩個魔法師所畫的。她看著靠近棉被的牆壁上的魔法陣圖案,如同少女般歪著腦袋思考。

  「……」

  只有一瞬間,上條咬緊了牙關。

  但是在下一個瞬間,在沒有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便恢復了原本的表情。

  「……這是回復魔法啦!誰叫你的頭痛那麼嚴重!」

  「魔法……?誰來施……?」

  說到這裡,茵蒂克絲終於察覺到「某種可能性」。

  「!?」

  勉強移動著原本動彈不得的身體,茵蒂克絲想要跳起來。看到茵蒂克絲露出痛苦表情的瞬間,上條不禁抓住茵蒂克絲的肩膀,硬將她壓回棉被裡。

  「當麻!魔法師又來了對吧?當麻!趕快逃!!」

  茵蒂克絲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望著上條。她非常清楚魔法師有多危險,打從心底為他擔心。

  「……夠了。茵蒂克絲……」

  「當麻!」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茵蒂克絲細聲念著「當麻」,接著放鬆了全身的力量。

  上條不知道現在的自己,臉上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

  「……對不起……」上條說:「我會變得更強的。我絕對不會再輸給他們。等我變強之後,我會把那些如此對待你的傢伙全部打倒……」

  如今連哭泣,都是卑鄙的行為。

  想要博取同情,更是罪大惡極。

  「……你等著,下次我一定會完美地把你救出來!」

  如今的上條看在茵蒂克絲的眼睛裡,是什麼模樣?

  上條說的這些話聽在茵蒂克絲的耳朵里,會被如何解讀?

  「嗯,我會等你。」

  如果不知道來龍去脈,這些話聽起來只像是輸給敵人的上條,為了保命而將茵蒂克絲出賣。

  但是,她卻笑了。艱苦無比的笑容,完美的笑容,隨時會崩潰的笑容。但是,她笑了。

  上條完全無法理解。

  為什麼她可以如此信賴別人?上條真的完全無法理解。

  但是,上條已經有所覺悟。

  上條告訴她,等你的頭痛治好了,我一定會打倒那些壞蛋,讓你獲得自由。

  上條告訴她,等到暑假的補課結束,一起去海邊玩吧。

  上條問她,等到暑假結束,你要不要乾脆轉進我們的學校?

  茵蒂克絲說,我想要製造很多我們之間的回憶。

  上條跟她保證,一定會的,我們一定會製造很多回憶。

  貫徹自己的謊言。

  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如今已經不重要了。冷酷而無情的正義,雖然正確但卻連一個少女都無法拯救的正義,如今根本派不上用場。

  上條當麻這個名字,不需要正義或邪惡這些標籤。

  上條當麻這個名字,只需要「偽善」。

  所以,上條當麻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

  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啪的一聲,茵蒂克絲的手失去了力量支撐,跌在棉被上。

  再度失去意識的茵蒂克絲,有如一具屍體。

  「可是……」

  看著如同患了熱病的茵蒂克絲,上條慢慢地咬住了嘴唇。

  「……這樣的結局……也太悲哀了一點吧……」

  咬緊的嘴唇,溢出了血的味道。

  好不甘心,明明知道是錯的卻無法阻止。上條什麼都做不到。沒辦法消除占據她85%腦容量的十萬三千本魔道書,也沒辦法守住剩下15%的「回憶」。

  「……咦?」

  原本已經陷入絕望的上條,突然在剛剛的念頭中感覺到一絲絲不對勁。

  85%?

  慢慢地——

  上條慢慢地,望向如同患了熱病般的茵蒂克絲的臉。

  神裂的確是說85%。茵蒂克絲的腦容量的85%,都被使用在記憶十萬三千本魔道書上了。所以她的頭腦受到壓迫,剩下的15%只能儲存一年份的記憶。如果超過了這個限度,她的腦袋就會被撐爆。

  可是……等一下!

  15%的腦容量,只能儲存一年份的記憶?

  雖然上條並不

  清楚「完全記憶能力」這種體質有多罕見,但應該不至於罕見到全世界只有茵蒂克絲具有這樣的體質。

  而其他擁有「完全記憶能力」體質的人,又不可能像茵蒂克絲一樣用「魔法」這種荒謬的方法消除記憶。

  如果說腦容量的15%,只能儲存一年份的記憶……

  「……那其他人不就只能活到六、七歲而已……?」

  如果真的是這樣類似不治之症的體質,一般來說應該會更有名才對不是嗎?

  等等,更何況……

  神裂是怎麼得知85%這個數字的?

  到底是誰告訴她的?

  追根究底……

  85%這個情報,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被耍了……」

  假如,神裂根本沒有任何關於腦醫學的常識,只是將自己的上司──也就是教會上層,所告訴自己的情報囫圃吞棗就這麼信了呢?

  不知為何,上條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上條毫不猶豫地沖向房間角落的黑色電話機。小萌老師不知道去了哪裡,但是她的手機號碼剛剛已經在房間內翻箱倒櫃找到了。

  機械式的鈴聲持續地響著,讓上條感到非常焦躁不安。

  神裂所說的,關於「完全記憶能力」的解釋,一定有問題。如果這中間的「錯誤觀念」,是教會故意灌輸的呢?這裡面到底隱藏了什麼樣的秘密?

  嗶的一聲雜音之後,電話接通了。

  「老師!」

  上條幾乎是反射性地叫了出來。

  「啊,啊,這個聲音,是上條吧?不可以玩老師家的電話喲。」

  「……老師你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舒服?」

  「啊,老師現在正在大眾澡堂,啊,手裡拿著咖啡牛奶,試用新型的按摩椅呢~啊~」

  上條忍不住想把話筒捏爆,但是現在更重要的是關於茵蒂克絲的事。

  「老師!你安靜地聽我說!事情是這樣的──」

  上條向小萌老師詢問了關於完全記憶能力的事情。

  那是什麼樣的能力?真的儲存一年份的記憶要花15%的腦容量?也就是說,六歲到七歲就會喪命,是一種不治之症?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小萌老師一句話就否決了這個說法。

  「完全記憶能力的確會記住所有的垃圾記憶──就連去年在超市GG單上面看到的東西也忘不了──但是腦袋絕對不可能因為這樣而被撐爆的,他們只會把一生將近百年的記憶全部帶進墳墓里去而已,因為人類的大腦可以記憶一百四十年份的資訊呢,」

  上條的心臟用力鼓動著。

  「可……可是……假如一個人記住了非常多的東西呢?例如說憑著他的記憶力,把一整個圖書館的書都全部記了下來……那他的腦袋會不會爆炸?」

  「唉……看來你的記憶開發課要不及格了,」小萌老師用充滿幸福的音調說道:「老師跟你說,人的『記憶』並不是只存在於一個區域。記憶區分成很多地方,例如掌管語言與知識的『意義記憶區』、掌管運動熟練度的『手續記憶區』、還有掌管回憶的『經歷記憶區』等等,非常多種喲~」

  「呃……老師……我聽不太懂啦……」

  「簡單地說」喜歡給人上課的小萌老師愉快地說道:「放置每種記憶的『容器』都不一樣的,就像垃圾分成可燃跟不可燃一樣啊。即使一個人因為撞到頭而失憶,也不會爬在地上變成一個不會說話的嬰兒,不是嗎?」

  「……意思就是說……」

  「沒錯,不管看了多少本圖書館的書,增加了多少『意義記憶區』的情報,也不會壓迫到掌管回憶的「經歷記憶區」的。這在腦醫學上,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這句話讓上條的腦袋如同受到重擊。

  話筒從手邊滑落。跌落的話筒撞在電話機的中斷鈕上,切斷了通話。但是現在的上條根本沒時間在意這些小事。

  教會騙了神裂。

  茵蒂克絲的完全記憶能力,根本不會要她的命。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

  上條茫然地自言自語。為什麼要這麼做?教會為什麼要將原本很健康的茵蒂克絲,說成每隔一年不接受施法就會死掉?

  更何況,在上條眼前痛苦萬分的茵蒂克絲,實在不像是裝出來的。如果原因不是完全記憶能力,那讓茵蒂克絲如此痛苦的元兇到底是什麼?

  「──哈。」

  想到這裡,上條不禁笑了出來。

  沒錯,教會只想在茵蒂克絲的脖子上套上項圈而已。

  教會只是想讓她每隔一年就必須接受教會施予的維生措施,否則就活不下去而已。只為了讓擁有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茵蒂克絲,絕對無法背叛教會。

  如果,她的身體原本就不需要仰賴教會的魔法?

  如果,她的身體就算沒有接受教會的魔法,也可以活得下去?

  教會敢如此讓她自由自在嗎?對於隨時有可能帶著十萬三千本魔道書消失無蹤的茵蒂克絲,教會怎麼可能不給她戴個項圈?

  重點就是,教會希望在茵蒂克絲的脖子套上項圈。

  想通了這一點,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教會在原本沒有任何問題的茵蒂克絲腦中動了手腳。

  「───哈哈!」

  就好像在原本可以裝十公升的水桶中灌入水泥,讓水桶變得只能裝一公升的水一樣。

  教會改造了茵蒂克絲的腦袋,讓她的腦袋「只要儲存超過一年份的記憶就會被撐爆」。

  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讓茵蒂克絲不得不仰賴教會維生。同時,也可以讓茵蒂克絲身邊的魔法師同伴,不得不遵從教會的指示。

  ──利用了人性的善良與憐憫之心的惡魔伎倆。

  「……但是,這些現在都不重要了。」

  沒錯,這些現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什麼?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點。那就是教會加諸在茵蒂克絲身上,讓她痛苦萬分的「項圈」,是什麼性質的東西?若說領導上條等超能力者的學園都市是「科學」的最高峰,那統治著魔法師的必要之惡教會,又是「什麼」的最高峰?

  答案不用說,當然是「魔法」。而既然魔法也屬於「異能之力」。

  ──就算是神的奇蹟,也會被上條當麻的右手給消除。

  上條在沒有時鐘的房間內,思考著現在的時間。

  距離儀式開始的時間,應該沒剩下幾分鐘了。接著上條望向房門口。就算把這些「真相」告訴魔法師們,他們會相信嗎?答案當然是不會。上條只是區區一介高中生,並不是擁有腦醫學執照的醫生。更何況上條跟魔法師之間的關係,只能用「敵人」兩個字來形容。他們絕對不會相信上條說出來的話。

  接著,上條又將視線往下移。

  上條看著攤開手腳倒在棉被上的茵蒂克絲。全身上下都因不自然的汗水而弄得濕答答的。銀色長髮好似剛被潑了桶水一樣濕。臉色泛紅,如同像是得了熱病,不時痛苦地抽動眉毛。

  「看看她痛苦的樣子,你有勇氣將『魔法』從她眼前取走嗎?如果你真的那麼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就觸摸它吧,你這個一心想當主角的異端!」

  想起剛剛史提爾所說出來的,讓自己完全無法反駁的那句話,上條輕輕地笑了。

  如今的世界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上條輕笑著:

  「並不是我想當主角──」

  上條笑著解開包覆著右手的純白繃帶。

  如同正在解開右手的封印。

  「──我就是主角。」

  上條喃喃自語微笑著,將傷痕累累的右手放在茵蒂克絲額頭上。

  雖然號稱可以消滅神的奇蹟,但是卻沒辦法打倒不良少年,沒辦法增加考試分數,沒辦法拿來把妹,原本以為毫無用處的右手。

  但是,現在不同了。

  如果能夠拯救眼前這個痛苦的少女,那是多麼了不起的右手啊。

  …………

  …………

  …………?

  「──咦?」

  什麼事都沒發生。

  沒有光線,沒有聲音。教會加在茵蒂克絲身上的「魔法」真的被消除了嗎?可是,茵蒂克絲好像還是皺著眉頭,露出痛苦的表情啊?感覺好像什麼變化都沒有發生。

  上條疑惑地歪著腦袋,用右手在她的臉頰、頭頂等各處亂摸。但是,依然什麼事都沒發生,什麼變化都沒發生。這時候,上條想起了一件事。

  在這之前,上條已經好幾次觸摸過茵蒂克絲的身體。

  例如說在學生宿舍揍了史提爾之後,抱著受傷的茵蒂克絲

  移動的時候,就已經摸到她身上很多地方了。茵蒂克絲在棉被中說出自己的過往時,上條也曾經用手輕輕敲過她的額頭。當然,那時候也沒有出現任何反應。

  上條歪頭苦思。難道是自己判斷錯誤嗎?不,不可能。或者是難道有連上條的右手都無法消除的「異能之力」?不,這應該也不可能。這麼說來……

  ……難道茵蒂克絲身上還有上條沒有觸摸過的地方?

  「…………………………………………………………啊。」

  完全想歪了的上條,拼命將自己的思緒從成人的世界拉回來。

  但是,這是最後唯一有可能的推論了。既然加在茵蒂克絲身上的是「魔法」,而任何「魔法」只要被上條觸摸過就會消失,那唯一的結論就是上條的右手還沒觸摸到那個「魔法」。

  問題是,那個魔法到底在哪裡?

  上條看著如同患熱病的茵蒂克絲。既然是關於記憶的魔術,那施法的位置是不是應該在頭上,或者是靠近頭部的位置?這樣的推論是不是正確?但就算這個想法是正確的,如果魔法陣是畫在頭蓋骨內側,那上條也只能舉手投降了。怎麼可能把充滿細菌的手指,伸到一個人的身體裡───

  「…………啊!」

  上條再一次望向茵蒂克絲的臉。

  痛苦顫抖著的眉毛,緊閉的雙眼,流滿汗水的鼻子──上條的視線沒有停留在這些東西上。

  而是繼續往下,看著那維持著虛弱呼吸的可愛嘴唇。

  上條用右手的拇指與食指伸進她的雙唇間,將她的嘴剝開。

  喉嚨深處。

  由於沒有頭蓋骨保護,以直線距離來說,這裡可以說是比頭頂更接近「大腦」的地方。而且很少有機會被人看見,更不可能被他人所觸摸。在暗紅色的喉嚨深處,上條看見了一個黑色符號。就像電視的占星節目中會出現的詭異符號圖形。

  上條只眯著眼睛看了一眼,便決定將手伸進她的口中。

  右手在她的嘴裡,感覺到如同完全不同生物的濕滑觸感。唾液帶著異常的高溫,沾在上條的手指上。上條因這種詭異的舌頭觸感而猶豫片刻,但馬上決定一口氣將手伸進她的喉嚨深處。

  或許是因為強烈的嘔吐感,茵蒂克絲的身體──似乎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啪的一聲,上條的右手食指似乎感覺到一股靜電般的觸感。就在這時──

  「咚!」上條的右手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彈飛向後方。

  「唔……!?」

  數滴鮮血滴落在棉被跟榻榻米上,滴答作響。

  如同拿手槍在手腕上開槍一般的衝擊力,讓上條不禁舉起右手來看了一下。原本在神裂的攻擊下造成的傷口,如今再度裂開,鮮血滴落在榻榻米上,發出聲音。

  而就在眼前這隻右手的對面不遠處……

  原本昏倒在地上的茵蒂克絲,靜靜地張開雙眼,眼中泛著紅光。

  那不是眼球的顏色。

  在眼球中浮現的,是如同血液般鮮紅的魔法陣。

  (糟糕……!!)

  上條本能地背脊發麻,甚至還來不及將受傷的右手伸出去……

  茵蒂克絲的雙眼便射出了可怕而耀眼的鮮紅色光芒,並且發生了爆炸。

  隨著一聲強烈衝擊,上條的身體撞上了書架。組成書架的木板全部裂開,大量的書本發出聲響掉在地上。上條也感受到全身關節似乎都要碎裂的疼痛。

  上條用正在顫抖,隨時可能會垮下的雙腳勉強站了起來。口中的唾液,混著如同鐵鏽般的鮮血味道。

  「──警告!第三章第二節,Inde-Librorum-Prohibitorum──禁書目錄的『項圈』,第一至第三結界已確認破壞。再生準備……失敗。『項圈』無法自行再生,依現狀判斷,為保護十萬三千冊的『書庫』以迎擊侵入者為優先。」

  上條看著眼前景象。

  茵蒂克絲如同完全沒有骨頭跟關節,就像塞在塑膠袋裡的果凍一般,緩慢地用詭異的動作站了起來。兩眼中的紅色魔法陣射向上條。那已經不能稱作是人類的眼睛。

  眼神完全不帶絲毫人性,也看不到少女應該有的溫暖。

  過去,上條曾經見過這樣的眼神。就是當她被神裂砍傷背部,倒在學生宿舍的地板上,如同機械般解釋著符文魔法時的那個眼神。

  (我沒有魔力,所以沒辦法使用魔法。)

  「……對了,我好像少問了一個問題。」

  上條握緊傷痕累累的右手,在嘴裡小聲說著:

  「你又不是超能力者,為什麼沒有魔力?」

  理由,大概就是這個吧。教會在她身上,布下了多層防禦網。如果有人知道了「完全記憶能力」的秘密,而且想解開「項圈」,茵蒂克絲就會自動運用十萬三千本魔道書中的知識,施展出「最強」魔法,將知道真相的人滅口。茵蒂克絲的所有魔力,想必都被用在這自動迎擊系統上了。

  「──依照『書庫』內十萬三千本書的情報,逆算突破防壁的魔法公式……失敗。沒有找到符合條件之魔法。開始準備執行對抗侵入者用的特定魔法,已取得魔法公式。」

  茵蒂克絲如同被絲線所操縱的屍體,微微偏了一下腦袋,

  「──成功準備執行對抗單體侵入者最有效的魔法。接下來將發動特定魔法『聖喬治聖域』,摧毀侵入者。」

  隨著一聲巨大轟響,茵蒂克絲兩眼中的兩個魔法陣一口氣擴大了。在茵蒂克絲眼前,兩個直徑兩公尺多的魔法陣交疊在一起。如同分別被固定在兩顆眼球上,茵蒂克絲輕輕擺動腦袋,浮在空中的魔法陣也跟著移動。

  「……………………」

  茵蒂克絲開始唱歌──以人類的頭腦已經無法理解的「歌」。

  一瞬間,以茵蒂克絲雙眼為中心的兩個魔法陣突然開始放出光芒,發生了爆炸。那個景象就像是空中的一個點──靠近茵蒂克絲眉心位置的地方,產生高壓電流的爆炸,閃電向四面八方飛散的感覺。

  但是,冒出的並不是藍白色火花,而是漆黑的閃電。

  雖然完全不符合科學原理,但看起來就像是空間被撕裂產生了裂縫。接著又是啪的一聲巨響,以兩個魔法陣的接點為中心,如同朝玻璃開槍一般,漆黑的龜裂再度朝四面八方散開,直射到房間各個角落。這些龜裂看起來仿佛本身就是一道防壁,阻止任何人靠近茵蒂克絲。

  在龜裂的內側,似乎有某種脈動,正在發出聲音向外膨脹。

  從微微開啟的漆黑龜裂縫隙中所流出的,是某種類似野獸的味道。

  上條在那一瞬間,突然有種感覺。不是理論,不是邏輯,不是理性,不是道理,甚至也不是歪理。而是某種更加根源的,接近本能的部分在呼喊著。雖然不知道隱藏在那道龜裂背後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但是如果看了「它」一眼,只要從正面看了「它」一眼,上條當麻的一切存在要素似乎都會被摧毀。

  「啊……」

  上條在顫抖著。

  龜裂越來越寬。明明知道內側的那個「東西」距離自己越來越近,上條卻動彈不得。他顫抖著,在顫抖著。他真的在顫抖著。為什麼會顫抖?

  因為,只要打倒了那個「東西」。

  上條就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拯救茵蒂克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上條因興奮而顫抖。

  害怕?沒那回事。上條早就在等這一刻了。因為,上條擁有雖然號稱可以消滅神的奇蹟,但是卻沒辦法打倒不良少年,沒辦法增加考試分數,沒辦法拿來把妹,原本以為毫無用處的右手。

  當少女因為自己的關係而被砍傷背部時,自己會妨礙回復魔法進行而被迫離開公寓時,自己被操縱鋼絲的武士少女打得一敗塗地時,上條總是一邊詛咒自己的無能,一邊多麼希望自己能夠擁有拯救少女的能力。

  上條並不想當這種故事的主角。

  如今消滅這個過於殘酷的故事,撕裂一切不幸的能力,正隱藏在自己的右手中!

  只有四公尺。

  只要再觸摸一次眼前的少女,一切就會結束。

  所以,上條朝著「龜裂」──以及置身其後的茵蒂克絲沖了過去。

  握緊了他的右手。

  為了將這個殘酷的故事,這個永無止盡的無聊結局,劃上休止符。

  但是在同一瞬間,龜裂啪的一聲一口氣「打開」了。

  感覺就像是處女膜被強行撕裂般,有種莫名的疼痛感。延伸至房間各個角落的巨大龜裂深處,某樣「東西」正在看著上條。

  轟的一聲,從龜裂的深處發出了一道光柱。

  若要打個比方,就好像是一道直徑一公尺的雷射光束。

  似乎連太陽都會被溶解的白色光束,朝上條射來的瞬間,他毫不猶豫地將傷痕累累的右手伸到眼前。

  一瞬間,發出了如同將肉片放在燒燙鐵板上的吱吱聲。

  但是,一點也不痛。甚至不覺得燙。如同從消防水管中噴出的水柱,撞在透明的牆壁上一樣,光柱在接觸到上條右手的瞬間便朝四面八方飛散。

  但是,「光柱」本身卻沒有被完全消除。

  簡直就像是史提爾的「獵殺魔女之王」一樣,不管再怎麼消除也沒完沒了。踏在榻榻米上的兩腳逐漸向後退,沉重的壓力幾乎要將右手給撞飛。

  (不對……這玩意……沒有那麼簡單…………)

  上條不禁用空著的左手抓住快被撞飛的右手手腕。右手手掌的皮膚開始感覺到疼痛,看來魔法正逐漸侵蝕上條的手掌……右手的處理能力趕不上魔法的速度,光柱正逐漸一公厘、一公厘地朝上條逼近。

  (這並不只是單純的「量」的問題……!每顆光粒子的「質」都不同!)

  說不定,茵蒂克絲是運用了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知識,同時發出了十萬三千種魔法,每一種都有「必殺」的威力。十萬三千種。

  這時候,房門外傳出了吵鬧的聲音。

  上條正在心裡想著……你們也察覺得太晚了吧?就在這時,房門被快速地打開,兩個魔法師沖了進來。

  「可惡!你又幹了什麼?到了這個地步還不死…………!」

  原本在呼喊著什麼的史提爾,才喊到一半,突然像是背上被捶了一拳似的,連呼吸都停了。

  看到眼前這道光柱,還有正在放出光柱的茵蒂克絲,史提爾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好像連心臟也已經停止了。

  神裂……原本如此孤高,仿佛天下絕無敵手的神裂,看到眼前的景象,一樣呆了。

  「……龍……『龍王的嘆息(Dragoh)』!……這怎麼可能!這孩子……應該完全無法使用魔法才對啊!」

  上條沒有回頭。

  他沒空回頭,也不願意把眼睛從茵蒂克絲身上移開。

  「喂!你們知道這光柱是什麼嗎?」上條背對他們呼喊著……這玩意叫什麼?實體是什麼?弱點在哪裡?我應該怎麼做?快從頭到尾說給我聽!」

  「……可是……這……不可能啊……」

  「你最好再遲鈍一點!看到這個狀況還不明白嗎?茵蒂克絲使出魔法了!這已經證明了教會告訴你們的『茵蒂克絲無法使用魔法』這件事根本是個謊言!」上條一邊用右手衝散光柱,一邊吼叫:「沒錯!『茵蒂克絲每年都要被消除記憶否則就會死』這件事也是個彌天大謊!她的腦袋只是被教會用魔法動了手腳而已!也就是說只要消滅這玩意,茵蒂克絲就沒有必要再被奪走記憶!」

  上條的腳,逐漸地被推向後方。

  插在榻榻米上的腳趾活像要被扯斷似的,光柱的威力像惡夢般不斷增強。

  「你們冷靜點!冷靜地想想吧!製造出『禁書目錄』這種殘酷系統的人,怎麼可能好心地把全部真相告訴你們這些小嘍囉?你們現在親眼所見的才是事實!如果不相信,何不問茵蒂克絲本人看看?」

  兩個魔法師似乎茫然地把視線移向龜裂的另一側──茵蒂克絲身上。

  「──『聖喬治聖域』對侵入者無法發揮效果。切換為其他魔法,繼續執行摧毀侵入者任務,保護『項圈』安全。」

  沒有錯,這樣的茵蒂克絲,不是兩個魔法師所熟知的茵蒂克絲。

  沒有錯,這樣的茵蒂克絲,不是教會所告訴他們的茵蒂克絲。

  「…………」

  史提爾在一瞬間,真的非常短的一瞬間,仿佛要咬碎牙齒般咬緊了牙關大喊:

  「──Fortis931!」

  從漆黑的衣服內側,飛出了幾萬張紙片。

  畫著火焰符文的紙片如同颱風一般製造出漩渦,在非常短的時間內便貼滿了天花板、牆壁、地板所有角落,不留一點縫隙。

  但是,他並不是為了救上條。

  為了救一個名叫茵蒂克絲的少女,史提爾決定將手放在上條背上,準備放出火焰。

  「我不需要任何曖昧的可能性!只要消除她的記憶,至少可以保證她的生命安全!為了這個,我可以殺任何人,摧毀任何東西!我在很久以前就發過誓了!」

  原本不斷退後的上條的腳,突然停了下來。

  一股無法置信的力量,讓腳趾下方的榻榻米發出了吱嘎的悲鳴聲。

  「至少可以保證她的生命安全?」上條依然沒有回頭,喊道:「那又怎樣?這些現在都不重要!我不要聽任何理由任何想法!我只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魔法師!」

  上條吸了一口氣,喊道:

  「──你到底想不想救茵蒂克絲?」

  魔法師的呼吸停止了。

  「你們不是一直在等著這一刻?不用再奪去茵蒂克絲的記憶!不用再扮演茵蒂克絲的敵人!每個人都開懷地笑!每個人都在心中默默期望的,最完美的幸福結局!」

  勉強擋住光柱的右手手腕,這時發出了詭異的聲響。

  但是即使如此,上條依舊沒有放棄。

  「你們不是對這樣的劇情已經期待很久了?不需等待英雄的到來,不需等待主角的登場!不需仰賴其他任何人或是任何東西,用你們自己的手,幫助眼前這個平凡的少女!你們不是早就在心裡如此發過誓了?」

  啪的一聲,右手的食指指甲產生裂痕,鮮紅色的血液溢了出來。

  但是即使如此,上條依舊不想放棄。

  「你們不是想當主角想很久了?就像故事書一樣,就像電影一樣!賭上自己的生命保護一個少女!你們不是想當這樣的魔法師?快啊!一切都還沒結束!甚至還沒開始!別因為序章太長了點,就這麼快陷入絕望之中!」

  魔法師不再發出聲音。

  絕不放棄的上條,他的模樣看在魔法師們的眼裡,到底有什麼感覺?

  「──伸出你們的手,馬上就可以觸摸得到!快點行動吧!魔法師!」

  喀的一聲,上條的右手小指發出了奇妙的聲響。

  上條才剛發現右手小指朝著不自然的方向彎曲──被折斷的瞬間,光柱以極可怕的氣勢,終於將上條的右手完全撞開。

  上條的右手,整個向身後彈了開去。

  光柱接著以可怕的速度,襲擊處於無防備狀態的上條的臉孔。

  「──Salvare000!」

  在接觸到光柱的前一瞬間,上條聽見了神裂的呼喊聲。

  那並不是日語。那是一種陌生的語言。但是,上條曾經聽過類似的語言──應該說類似的名字。在學生宿舍與史提爾對峙時,史提爾曾經提到過的。在使用魔法的時候一定要說的──「魔法名」。

  神裂手上那把長達兩公尺的日本刀斬斷了空氣。操縱七條鋼絲所施展出的「七閃」,以撕裂聲音般的極快速度朝茵蒂克絲而去。

  但是,目標並不是茵蒂克絲的身體。

  七條鋼絲將茵蒂克絲的腳底──脆弱的榻榻米一口氣切成碎片。突然失去平衡的茵蒂克絲,就這麼往後倒去。與茵蒂克絲的「眼球」連在一起的魔法陣也隨之移動,原本朝向上條發出的光柱也完全偏離方向。

  如同揮動一把巨劍,公寓的牆壁到天花板全部都被轟開。甚至連夜空中那漆黑的雲朵也被撕裂……說不定,連大氣圈外的人造衛星都被轟爛了。

  被轟開的牆壁與天花板,甚至不殘留任何一片木片。取而代之的,是被破壞的部分,都變成了一片片如同光柱般潔白的發光羽毛,飄然而下。完全不清楚具有什麼效果的數十片發光羽毛,在這夏天的夜晚從天而降,如同冬雪。

  「那是『龍王的嘆息』──與傳說中聖喬治之龍的一擊具有相同意義的魔法。不管你擁有多強大的力量,以凡人的血肉之軀是不可能抵擋得了的!」

  從「光柱」的束縛中解脫的上條,一邊聽著神裂的解釋,一邊奔向倒在地板上的茵蒂克絲。

  但是,在上條跑到她身邊之前,她已經轉過頭來了。

  如同揮落一把巨大的劍一般,撕裂夜空的「光柱」再度下劈。

  眼看又要被光柱牽制住了。

  「──『獵殺魔女之王』!」

  正擺出防禦姿勢的上條眼前,出現一道火焰的漩渦。

  人型的巨大火焰張開雙手,為上條擋下了「光柱」。

  有如一道保護著凡人不受罪業侵襲的十字架。

  「上吧!超能力者!」上條聽見了史提爾的吼叫:「那孩子的最終時限已

  經過了!如果你想要實現你的想法,就必須爭取時間!」

  上條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回頭。

  與其做那些事,上條選擇繞過正在互相衝擊的火焰與光柱,朝著茵蒂克絲衝過去。相信史提爾也是如此期望的。上條聽見了史提爾的聲音,了解到聲音所代表的意義,更體會到了聲音背後的感情。

  上條開始往前沖。

  往前沖!!

  「──警告,第六章第十三節。發現新敵人!變換戰鬥思考模式,開始檢查戰場……完畢。依現狀選擇優先摧毀最難對付的敵人『上條當麻』。」

  茵蒂克絲把頭轉了過來,帶動了整個「光柱」。

  但是,在那同時,「獵殺魔女之王」也再度來到上條面前,成為上條的護盾。光柱與火焰互相啃食,不斷重複著破壞與再生的衝突。

  上條直線朝向毫無防備的茵蒂克絲衝過去。

  還有四公尺。

  還有三公尺。

  還有兩公尺!

  還有一公尺!!

  「不行!看上面!」

  神裂的呼喊聲仿佛要撕裂一切。現在的距離,只要伸出手來,上條就可以觸摸到茵蒂克絲眼前的魔法陣。上條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朝天花板看了一眼。

  發光的羽毛。

  茵蒂克絲的「光柱」在破壞了牆壁與天花板之後,所產生的數十片閃耀光輝的羽毛,宛如細雪一般慢慢地飄了下來,如今正要飄落在上條頭上。

  即使是完全不懂魔法的上條也可以猜到,只要觸摸到一片羽毛,後果都會非常嚴重。

  此外上條也知道,只要使用右手,一定可以輕鬆地消滅這幾十片羽毛。

  但是……

  「──警告,第二十二章第一節。火焰魔法的魔法公式逆算成功。確定為記載於符文上之遭曲解的基督教教義。對基督教用之魔法準備發動中……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命名,『神啊,你為何捨棄了我(Eli,Eli,lamasabachthani)』{註:引自馬太福音第四十章,耶穌受刑時所說的最後一句話},距離完全發動還有十二秒。」

  「光柱」的顏色由純白,逐漸變成血一般的鮮紅色。

  「獵殺魔女之王」的再生能力明顯逐漸下降,「光柱」的力量越來越強勢。

  如果現在用右手把數十片的發光羽毛一片片擊落,那想必會花很多時間。茵蒂克絲有可能重整攻勢,而且更重要的是「獵殺魔女之王」可能也撐不了那麼久。

  頭上飛舞著數十片發光羽毛。

  腳底下是一個連感情都被利用,如同正在被絲線所操縱的少女。

  這是個很簡單的問題。要救哪邊,要捨棄哪邊?

  當然,上條心中早就已經有了答案。

  在這場戰爭中,上條從來不是為了保護自己而使用右手的力量。

  上條是為了什麼才選擇與魔法師對立?當然是為了救眼前的平凡少女。

  (如果這個故事的劇本,是依照神所創造出來的奇蹟在走──)

  上條將原本握著的五根手指頭用力打開,

  手掌朝下,如同要拍打什麼東西一般,

  (──那我就先殺了這個幻想!!)

  接著,上條將右手用力揮下。

  包含黑色龜裂,以及產生出黑色龜裂的魔法陣,都被上條的右手一擊撕裂。

  簡單到讓人不禁好笑,剛剛為什麼會被這種東西搞得要死不活?

  如此的輕鬆,就好像戳破一張已經淋濕的撈金魚紙片。

  「──警……告……最終……章……第……零──『項圈』受到致命……破壞……無法……再生……消滅……」

  噗的一聲,茵蒂克絲嘴裡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光柱消失了,魔法陣消失了,延伸至房間各角落的龜裂,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消失。

  但就在這時,一片發光的羽毛,也落到了上條當麻的頭頂。

  那一瞬間,上條好像聽到了某人的呼喊聲。

  是史提爾?還是神裂?是上條自己?又或是可能已經清醒的茵蒂克絲?上條完全無法判斷。

  如同被鐵錘敲中腦袋,全身上下連一根小指頭的力量,都在這一擊中完全消失。

  上條朝著依然躺在地板上的茵蒂克絲倒了下去,仿佛要疊在她身上。

  好似為了保護她的身體不受到發光羽毛的攻擊一般。

  如同細雪般飄落,數十片的發光羽毛落至上條全身各處。

  即使如此,上條當麻還是笑了。

  雖然笑著,但是他的指頭卻再也動不了。

  這天夜裡。

  上條當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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