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卷 史提爾·馬格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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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seed

  錄入:zbszsr

  修圖:黑羽

  黑暗中有股焦味。

  這裡是西伯利亞的某個小鎮。

  啪嘰啪嘰的迸裂聲在夜晚的街頭迴蕩,街上處處是好似要拭去這分陰暗的橘色火焰。火焰燃燒的方式頗為異常。道路、街燈、長椅、自動販賣機……不分地點閃亮的火光,看上去有如飛散的泥巴一般。

  「真是的……」

  史提爾·馬格努斯嘆了口氣。

  他嘴邊的香菸得到氧氣,光亮更盛。

  這名高大的英國男子將及肩頭髮染紅,耳朵上掛著耳環,十根手指戴著銀戒指,右眼下方有條碼狀的刺青,再加上那滿身的香水味與煙味,想必沒人會當他是神父。即使他身穿修道服或是能閉眼背誦聖經內容也一樣。

  不僅如此——

  (得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也就算了,扔來的工作儘是這種貨色。)

  「喀」一聲,他踩到了某樣東西。

  那是張燒得焦黑的人臉,連表情都已無法辨識。

  人臉有如烤壞的餅乾,不但一碰即破,連一丁點水氣都感受不到。

  「那麼……」

  史提爾將手探入修道服中,取出一本小小的行事曆。

  他打開行事曆,以手指夾住後拿近香菸前端,倚著微光打量上頭的文字。

  「……下一件工作在學園都市啊。」

  史提爾·馬格努斯。

  他的工作,說簡單點就是收拾掉危害人類的邪惡魔法師。不過呢,這句話跟現實之間究竟有多大的差距,只要回想剛剛的情景應該馬上就會明白。

  史提爾所屬的英國清教第零聖堂區「必要之惡教會」,是個要消滅一切對社會造成不良影響之魔法師的組織。不僅如此,其目標往往死無全屍,無法供人祭祀,因為他們主張「步入歧途的人渣就算死也要受折磨」。他們絕不允許死者逃往天國。

  史提爾自己也是符文魔法的使用者,但異端審問的理論是「只要能夠打倒敵人,就算用上說謊、使詐、拷問、暴力等一切手段都無妨」。因此即使那些可恨的人渣嚷著什麼卑鄙下流云云,他仍舊只會當成耳邊風。

  所以,在西伯利亞烤焦了十九個抱著「只知道活下去的人沒有希望,要得到真正的希望只能死後重新投胎,因為小孩很可憐所以要讓他們成為有希望的人類」之類念頭的愉快西洋魔法結社成員後,史提爾·馬格努斯——

  此刻在女孩子面前緊張得手足無措。

  這裡是學園都市的地下街。所謂的學園都市位於東京西部,是個占據了東京都三分之一的超能力開發機關,不過現在請把學園都市扔到一邊,專注於「地下街」這個詞。雖說是地下,但這裡沒有半點陰濕的氣息,日光燈與發光二極體組成的LED燈泡照亮了一塵不染的地板,面對寬敞通道的大窗彼端,則有年輕女侍在咖啡廳里充滿活力地工作。

  史提爾站在設於地下街角落的吸菸區。身穿西裝或白袍的大人們一副「即使如此~!我們還是熱愛香菸~!」的樣子熱烈地吞雲吐霧。

  那個女孩子也待在吸菸區。

  或者應該說,她緊緊抓著史提爾的手臂,似乎拚命想將史提爾拖出去。

  女孩子這麼說道:

  「餵——!十四歲的小孩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啊!二手菸對身體有害耶!這麼一來設立吸菸區把香菸隔離不就沒意義了嗎!」

  一個身高一百三十五公分,看上去只有十二歲的女孩子,講這種話實在沒說服力。

  史提爾嘆了口氣,從懷裡拿出乾癟的煙盒。

  「什麼為什麼……要吸菸就得待在這裡是規矩吧?」

  「十四歲吸菸就已經犯法了!小萌老師身為老師不能坐視不管!」

  就這樣,史提爾被她拉出吸菸區,整包煙也遭到沒收。

  不過,她畢竟是老師。

  這個女生雖然外表如此,卻在學園都市的高中擔任教師。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史提爾不由得扶額嘆氣。

  解決前一個「工作」之後,史提爾隨即接到通知,要他為了下一份「工作」前往學園都市。他搭乘飛機穿越國境,獲准進入學園都市並將行李放在旅館後,已過了一天。反正照慣例不是什么正經的「工作」,所以史提爾打算在下一道指示送來前抽根煙……

  卻在這裡被逮到了。

  逮他的人正是這位迷你教師,月詠小萌。

  「唉……」

  「嗯?你年紀輕輕,為什麼要這麼沉重地嘆氣?」

  史提爾回「沒什麼啦」,接著有些強硬地甩開拚命抓住他手臂的小萌老師。

  不過,他可是個沒什麼機會跟女孩子牽手的十四歲少年。

  (……可惡,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不合年齡的事啊。)

  史提爾的體溫多少有些上升,但他並不是什麼變態蘿莉控。他實際上只有十四歲,會喜歡年齡相近的少女很正常。

  然而,小萌「老師」的實際年齡是個大問題,這個狀況若要講得精確一點,應該說「喜歡熟……不,喜歡大姊姊」?

  「那麼,老師您究竟有何貴幹?」

  「實際上,老師的說教這才要開始呢,別隨便把話題帶過去~!你不會抽吧?你會答應老師以後再也不抽菸吧?」

  這回小萌老師用嬌小的雙手抓住史提爾腰部,抬起頭問他。那雙眼睛極為真摯,堅定不移。史提爾撐不到兩秒就別過頭去,心想「這到底哪裡算說教了」。

  就在這時,行動電話響了。

  來電鈴聲是一首不知從哪裡下載的輕快音樂,從此可知並非史提爾的手機。他身旁的小萌老師掏出電話。

  「你好~是小萌老師喔~」

  對話開始了。悠哉地交談起來的小萌老師說道:

  「對對對,那個神父小弟就在這邊喔~」

  喂!史提爾不禁認真地考慮要搶走手機。雖然小萌老師並不知情,但他正為了秘密任務潛入學園都市。

  另一方面,散襲溫馨氣息的女教師則毫不知情地將手機切換為擴音模式,然後塞給史提爾。

  話音自電話中傳來。

  說話者是名少年。

  『啊~你還真的跑來啦……』

  「我也不想聽到你的聲音。」

  史提爾口氣變得平板。拿電話的小萌老師有些慌張,但這點他實在沒辦法。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也顯得有些隨便。

  『啥?你又碰上了麻煩的「工作」嗎?算了沒差,順帶一問,你能吃辣嗎?今天是韓式火鍋。』

  「什麼『算了沒差。啊。我又不需要你的准……」

  史提爾沒好氣地回嘴……但講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這傢伙剛剛說什麼?

  「什麼『韓式』?」

  你不曉得嗎?最近天氣變冷了,所以我打算煮韓國式的火鍋。雜誌上有韓國料理的特集喔,韓式火鍋意外地似乎不難弄……

  「我不是這個意思。」

  史提爾打斷對方,重新提問。

  「為什麼我非聽你介紹今晚的菜單不可?問我『能吃辣』又是什麼打算?」

  『咦?反正你會來這兒吃飯吧?』

  這什麼蠢話!史提爾相當不爽。

  或許是直接看見了他的表情吧,小萌老師慌得手足無措。

  『對了,有什麼無論如何都不吃的東西嗎?我人在超市,有什麼要求我會替你事先排除。』

  「……哪可能有什麼要求啊。」

  『你這傢伙……說這種話到時候可別哭喔。我會塞一堆朝天椒、紅辣椒等世界各地的辣玩意兒進籃子裡準備加料就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喂,你有沒有在聽啊?我可不去喔,我絕對不會去啊!喂!」

  在他說出口前,對方就已掛斷了電話。

  史提爾愣了一會兒,接著小萌老師開始渾身發抖地咕噥著「老、老師沒辦法吃太辣……」之類的話。

  「……真要說起來,為什麼那個男的要打電話跟老師講晚飯的事啊?」

  「咦?今天大家要一起吃飯呀?」

  「知道我在場這點也很讓人在意……」

  「因為老師看見神父小弟時傳了簡訊過去,說追加一名熟人所以東西也要多買點。」

  小萌老師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史提爾不禁別過臉去。

  有其師必有其生。

  對於「神父小弟不來嗎?」這個疑問,史提爾簡潔有力地回答「不去」,隨即離開現場。他轉頭一看發現小萌老師跟在後面,於

  是拔腿狂奔把人家甩開。

  「真是的……」

  跑出地下街,得以在漆黑的街道上獨處後,史提爾總算鬆了口氣。

  這實在太蠢了,沒空奉陪。

  史提爾·馬格努斯是英國清教第零聖堂區「必要之惡教會」的魔法師,對於已產生問題的解決方法有七成以上是暗殺,雙手沾滿鮮血。他昨天才燒死了十九個魔法師,正在思考該如何整理報告書。

  然而,在方才那番交流中,他卻幾乎忘了這回事。

  幾乎拋開了那一切。

  感覺就像在看一個虛構的故事。即使是叛逆期的少女,收看以親情為主題的戲劇時一樣會流淚。畢竟即使情境與自己的狀況完全相反,當個觀眾依然能單純地產生移情作用。

  正因為如此,結束後才更顯得空虛。

  關掉電視重新確認自身狀況的瞬間,讓人無比倦怠。

  就在這時,行動電話彷佛算準了似地響起。

  「必要之惡教會」的同事傳來簡訊。

  『工作來了。隨訊附上作戰行動書。請依照內容處置「背信者」。』

  史提爾頷首表示了解。

  「必要之惡教會」的冷酷文句接連浮現。

  與外表上的平穩相距甚遠的刺激現狀,正在他眼前展開。

  透過電話指定的地點是第七學區車站附近的銀行。

  時間雖然算不上多晚,但該處照明已全數關閉。銀行的營業時間本來就短,學園都市的末班公車和電車又是配合學校的最終放學時間,因此到了日落時分銀行里已空無一人。

  照理說這裡的門窗應該已經全數鎖住,卻不知為何有一道門並未上鎖。

  史提爾轉動門把,踏入黑暗的建築之中。他輕手輕腳地往裡頭走,抵達有服務台與長椅的銀行大廳。

  那裡有個女人。

  對方將自己的身影藏在黑暗裡。女子年約四十歲左右,髮絲金銀交雜,大概單純是發質受損吧。她穿著寬鬆的黑色上衣,搭配一條漂成白色的牛仔褲。

  這人是史提爾的同事。

  名叫迪奧多西亞·伊蕾翠。

  「時間剛剛好,多謝守時啦。」

  「……寒暄就免了。狀況如何?」

  史提爾不耐煩地問道,迪奧多西亞隨即從提著的籃子裡拿出小小火柴盒。

  「資料在這裡面啦。」

  史提爾哼了一聲接過小盒子,懷疑地看著裡面的火柴。

  (……又換了主力法術嗎?)

  不曉得迪奧多西亞到底是多才多藝還是喜新厭舊,以北歐神話魔法為基底的她,經常在短時間內一再變換所使用的法術。說實話,連身為同伴的史提爾都無法完全掌握她的習慣或特徵。

  至於迪奧多西亞本人則顯得自信滿滿,她得意地說道:

  「這是種只要點燃火柴就能看見幻象資料的童話格式!怎樣啊,很像賣火柴的少女吧?精緻得亂七八糟吧?」

  「唉……一個快四十歲的媽媽居然把自己當成童話里的女主角。一個有四男八女的母親耶!我該怎麼辦才好啊?你希望我鄙視你?還是要我可憐你?」

  「嗚喔!但~是這種程度我可不會退縮!你不覺得我就跟那個在寒冬夜晚凍成冰塊而死的少女一樣不幸嗎?」

  「……自己嚷嚷著不幸不幸的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史提爾一邊極為不爽地抱怨,同時從手裡的小盒取出一根火柴,划過盒子的側面點燃。

  他往火中一瞧,確實看見了幻象。

  包在裡面的資料似乎相當多,內容極為詳盡,連細節都沒放過。史提爾點點頭,正打算重新評價迪奧多西亞這個人時……

  火柴燒完了。

  從史提爾握住火柴棒的手指處,傳出小小的一聲「嘶」。

  「好燙!」

  史提爾連忙扔掉火柴棒,用鞋底踩熄。

  擅長操縱火焰的他,完全沒想過會因為這種事燒傷。

  「嘻嘻,影像資料大約有四十分鐘啦。」

  迪奧多西亞的聲音傳來,渾身發抖的史提爾轉過頭去。

  「……那麼,『火柴棒撐不到四十分鐘』這個問題你打算怎麼辦?」

  「嘿嘿嘿~沒問題啦。下一根火柴下一根火柴!在意這種小燒傷就輸啦!」

  因為迪奧多西亞說別在意,所以接下來的火柴都由她拿。總共花了約三十根火柴,史提爾才總算把塞進幻象里的資料消化完畢。

  「手、手指麻煩大了啦……」

  雖然有個含著淚的阿姨在旁邊羅唆,但史提爾選擇徹底無視她。

  關於這一次的「工作」,目前已經得知的部分如下。

  ……迪奧多西亞·伊蕾翠正在追趕「背信者」。

  ……追擊途中,「背信者」逃進了學園都市。

  ……手頭沒事的史提爾正好人在附近,因此找上他協助追擊。

  ……具體來說「背信者」究竟是怎麼個背叛法,迪奧多西亞也不曉得。

  ……只不過,「背信者」對英國而言似乎是個非常危險的存在。

  ……照這樣下去,可能會替九千萬英國國民帶來生命危險。

  「追加情報,『背信者』有個護衛。這傢伙相當棘手,光憑我一個人不太保險啦。」

  「真是麻煩。魔法結社嗎?」

  史提爾不高興地說道。

  「魔法結社」這個詞聽起來似乎很嚴重,不過從英國清教的角度來看他們就等於是犯罪集團。比方說,要搶銀行時會分工,各自擔任「策劃組」、「準備武器組」、「襲擊銀行組」、「運錢組」、「洗錢組」等不同任務—魘法結社的狀況也差不多,雖然組織由來干差萬別,但特徵就在於他們也各自有不同的職責,從「提供資金、技術」到「確保在表社會上的地位」都有。

  此外,魔法結社有所謂「對立職業」的不成文規律。就像電腦病毒一旦蔓延就會促進防毒軟體業界發展一樣,有殺人的魔法結社,自然也會有負責護衛的魔法結社;有提倡以法術進行無償救援活動的魔法結社,自然也會有認為「讓他們太受歡迎很危險」而出手妨礙的魔法結社。就這樣,魔法業界無秩序地擴大又淘汰,一再循環。

  史提爾嘆了口氣。

  魔法結社雖然有很多種,但會特地協助「背信者」就表示——

  「換言之,這回要對付某個腦袋有問題的集團是吧?我才剛在西伯利亞烤焦了十九個人耶。」

  不過,迪奧多西亞乾脆地搖了搖頭。

  「不不不,協力者只有一個人啦。」

  「……只有一個人?結社派的客將嗎……那傢伙能壓倒『必要之惡教會』是吧?看來是個不得了的大人物呢。」

  「嗯嗯。」

  迪奧多西亞笑著點頭。

  「因為啊,我就是恊力者啦。」

  史提爾倉促下打算往後跳,但已經來不及了。

  迪奧多西亞劃亮一根火柴。

  比蠟燭還要不可靠的光源,在黑暗中搖曳。

  於是空間擴張了。

  (?)

  史提爾應該待在沒照明的銀行大廳才對。

  這間銀行再怎麼大,終究只是在日本這個國家裡顯得大。建築尺寸也有限,只要在周圍轉上一圈就會讓人覺得擁擠不堪。

  然而——

  當他回過神時,不管往前後左右哪個方向看,都只看得見平面持續延伸到地平線的彼方。地上僅有行內的地磚,以及照固定間隔排列的圓柱和長椅。天花板的日光燈有如飛機跑道的引導燈般斷斷續續延伸到地平線另一端。空間本身很詭異,但構成空間的零仵仍舊屬於銀行。

  迪奧多西亞的火柴光亮彷佛驅散了黑暗,空間變得極為寬敞。

  史提爾瞪著前方。

  低著頭嘻嘻笑的迪奧多西亞就站在那裡。

  「要你解決『背信者』、小心恊力者的真正指令,遲早會送到你手裡吧。那麼一來會很麻煩,所以我就先把你叫來啦。」

  「……這樣啊。」

  「呵呵,嚇到了嗎?遭到最信賴的同伴背刺感覺如何啊?要解決你也讓我覺得很難過就是了。」

  「哈哈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啊——!」

  咦?迪奧多西亞詫異地瞪大了眼。

  怪了。

  史提爾·馬格努斯別說驚訝了,這個誤算甚至讓他開心得神采飛揚。

  「唉呀~上當啦!居然著了你的道呢呵呵呵呵呵!我好傷心,傷心得胸口都要裂開了但這麼一來就有了非把你大卸八塊不可的大義名分了唉呀呀怎麼辦我這不是難過得語無倫次了嗎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嗚、嗚哇!

  滿、滿口都是言不由衷的台詞啦!一般來說會因為意料之外的背叛而咬牙切齒才正常吧?」

  「火來。」

  「轟!」的一聲炸裂。

  史提爾右手竄出一把由火焰形成的紅色長劍。火光照亮的柱子上,貼著經過護貝的卡片。這些寫有符文的卡片,正是史提爾的力量泉源。

  「炎至吾手(GASTTH),其形為劍(TFIAS),其責定罪(TIRC)!」

  隨著喊叫聲,他的左手又噴出了另一把藍色的火焰劍。

  不知不覺間,地板與周圍以固定間隔排列的柱子上頭,已經貼了數十張符文卡片。卡片愈多,史提爾的魔法威力就愈強;有了這麼多張,即使隔著防火服也能把活生生的人類烤成焦炭。

  「去死吧!」史提爾將兩把火焰劍朝迪奧多西亞揮下。

  然而就在那之前——

  「好危險喔~」

  咻的一聲,史提爾的火焰劍撲了個空,僅僅從迪奧多西亞的面前通過而已。她並未移動,而是史提爾的位置不知不覺間往後偏了。

  (什麼……?)

  此時迪奧多西亞劃了根火柴,輕輕扔向史提爾。

  彷佛在拋手榴彈一樣。

  「嘖!」

  史提爾才剛朝後跳,火柴棒便「轟」的一聲爆炸。原先籠罩在微暗中的平面空間,一口氣增加了許多光亮。

  (這火焰……!)

  一道直徑數公尺的爆炎宛如要攔住兩人去路般出現。爆炸不止一處,而是像要構成射線似地,以固定間隔接連爆發。

  迪奧多西亞劃了根新的火柴,以點著的火戳向爆炎表面。

  接著,複數的爆炎得到了方向,有如骨牌一般朝史提爾襲來。

  史提爾倉促地揮動火焰劍,但爆發力是對手占上風。

  「嗚啊啊!」

  結果,力量較弱的史提爾朝後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公尺。一股皮膚遭到堅硬地磚削掉似的劇痛,竄過他的身體。

  火提爾爬了起來並造出新的火焰劍,但迪奧多西亞的臉上沒有半分緊張。

  「沒用啦,那玩意兒碰不到我的。」

  紕並,面帶笑容的迪奧多西亞手中出現一個火柴盒。

  她只是輕輕地將盒子一晃,便有股強風朝史提爾吹去。這股強風具魔法的效果,它不僅攔住了史提爾的腳步,要是恣意揮動火焰劍,史提爾還會被自己產生的數千度高溫火焰燒個正著。

  (這法術還真是變化多端啊……)

  拓展空間、拉開距離、製造爆炸、產生強風。

  這些出自火柴盒的法術,儘是些沒見過的招數……

  (別被它的攻擊力給騙了。這些全都是防禦法術,換言之是為了跟我保持距離而施展。)

  想到這裡,史提爾輕笑一聲。

  「……北歐神話,再不然就是冰島的法術,對吧?」

  「噗喔!這麼快就破哏了?」

  「在那裡,火焰被當成寶物的守護者。也就是說,這火焰是防衛用,而且保護的並非施術者本人……你保護的『背信者』就在附近吧。」

  「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

  「火柴棒代表史基尼爾之杖——為了替弗雷強行迎娶堅拒求婚的葛德,史基尼爾準備了這個刻有四個符文的靈裝。哈哈,將護寶之火與奪寶之杖組合可真是有趣的方法。你所用的符文,為了在發揮原先史基尼爾之杖的『奪取』功能時,也能兼任火焰的『守護』作用,應該將文字與配置依照你特有的模式進行最佳化了才對。」

  迪奧多西亞「嘖!」了一聲,同時劃下新一根火柴。

  「去死啦!」

  燭焰般的小火瞬間膨脹。

  爆風驟生,多得難以計數的火球宛如推倒骨牌似地襲向史提爾。

  然而——

  「很遺憾,這招對我已經沒用了。」

  「轟!」一聲,所有的火焰突然消失。

  「若能分析法術,想倒推對策也不難。」

  身形高大的史提爾往下一踏,用厚厚的鞋底踩滅火焰。他就像捻熄香菸般,不自然地一口氣抹消了迪奧多西亞的攻擊。

  踩踏火焰的他,理所當然地毫髮無傷。

  「史基尼爾之杖故事中的葛德本人,也相當於受到大火守護的珍寶。要怎麼克服這道火焰呢?以前的人是這麼想的——只要騎馬跳過火焰就好。」

  史提爾對地板蹭掉依然不死心地閃爍的火星,接著將鞋底亮給迪奧多西亞看。

  上頭以紅色液體寫著「騎馬」的符文。

  他讓魔力流過自己的血發動防禦爆炎的符文,藉此強行啟動藏在法術中的解除金鑰。

  「哼哼,有你的。」

  迪奧多西亞微微一笑,看向史提爾的臉。

  眼神中蘊含著力量。

  「可~是,我可不會因為這種程度就退縮啦!」

  她以拇指滑開火柴盒,就這麼讓大量火柴棒灑了出來。在空中的靈裝,就像遭到其中一根火柴的爆炸誘發般一起引爆。

  她要強行用力量壓倒對手。

  史提爾的「騎馬」只有一個字。

  即使那是己方的弱點也無妨,只要用凌駕於那個字之上的力量一口氣擊倒對手就沒問題。

  這麼一來就能幹掉他了吧,迪奧多西亞心裡如此作想。

  就在此時——

  「唰!」的一聲響起,史提爾的火焰劍將爆風劈成兩半。

  「什麼?」

  史提爾抓著僅有一抱的火焰劍,沖向驚訝的迪奧多西亞。

  他咧嘴一笑,說道:

  「迪奧多西亞,雖然這話不該由我來說,但符文之間的對戰可是沒辦法以量取勝的唷。這不是『量』的問題,而是『質』的差異。同一招不管出多次都無法改變勝敗。」

  他高舉熊熊燃燒的火焰劍。

  「北歐神話的奧丁說過,本來所謂的符文呢,必須要依場地與狀況刻出最佳的一字,藉此獲得最大的力量,不是隨手畫畫就好……即使有數量優勢,也贏不了克制自己的天敵!」

  倉促之間,迪奧多西亞帶著自爆的覺悟劃下新火柴。

  史提爾視若無睹。

  雙方的攻擊激烈衝突。

  「你敗就敗在輕視了這一字的力量,迪奧多西亞·伊蕾翠!」

  轟!紅蓮的爆炸驟生。

  兩種不同的火焰形成漩渦、收束,接著迅速擴散,化為爆彈。儘管史提爾緊急閉氣並用衣服護住顏面,咽喉與鼻腔深處仍舊竄過一股灼熱的痛楚。

  他環顧周圍。

  迪奧多西亞倒在約五公尺遠的地方。

  想必她在扔出火柴後便儘可能地向後退避了吧。但這一跳大概也沒能逃出爆風的範圍,她似乎被衝擊波打個正著。

  倒在地上的迪奧多西亞說道:

  「……太強了。若是尋常魔法師,早在我用防衛法術掌握主導權時,就已經手足無措地露出破綻了。」

  「就因為將戰術建立在對手的弱小上,才導致了你的失敗。與其指望那種不可靠的東西,不如摸索一套符合自己強度的戰術。」

  「嗚、嗚嗚。追根究柢,或許應用史基尼爾之杖的架構並以符文挑戰你就是個錯誤。」

  「哼,你以為臨時趕工的符文能打倒我這個專家嗎?」

  史提爾再度揮動火焰劍,走向迪奧多西亞。

  為了清理叛徒。

  「最後就讓我聽聽『背信者』的事吧。」

  「唉呀~你還是別聽比較好啦,因為這是我的問題。」

  更何況——

  「講最後也太哀傷了啦,我會儘可能地苟延殘喘!」

  「什麼!」

  史提爾慌張地試圖揮劍,但在那之前卻有細小的粉末灑在他臉上。

  「迪奧多西亞!」

  他抹臉確保視野,然而迪奧多西亞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仔細一看,原先異常擴張的空間,也變回原來陰暗的銀行內部。

  看樣子,迪奧多西亞的法術似乎已完全失效。

  史提爾以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指尖沾上的粉末,接著一臉的苦澀。

  「拉提之錐嗎……」

  這原本是主神奧丁要偷人界某種特殊的酒時,用來在岩壁上鑿孔所使用的錐子,能當成潛入難關的工具或脫身的保命符。

  (她將這玩意兒磨成粉後帶在身上……而且,只要用上這玩意兒,必然能讓將自己逼到絕路的對手吃驚。與其說是用來脫身,倒不如說是當成起死回生的一步棋。)

  無論如何,迪奧多西亞·伊蕾翠依舊是逃走了。

  史提爾煩躁地扔掉變短的香菸,重新點了根新的。

  (那傢伙先放一邊。總之先試著找出最重要的「背信者」吧……)

  他翻過服務台,前往幽暗銀行的深處。

  然後他馬上就找到了。

  這裡大概是放清掃用具的小房間吧。在處處都上了鎖的銀行里,只有一道沒鎖住的門。

  (本命在此是吧?那個混蛋對自己的法術可真有信心呢。)

  迪奧多西亞早已準備好司掌守護與解放的靈裝,本來應該進不了房間。只要不使用對應該法術的符文,別說找不到「門」了,就連房間本身也等於不存在。照理說應該是這樣才對。

  原本絕對無法入侵的聖域。

  然而構築機關的迪奧多西亞倒下,使得「封印」也因此跟著消失。

  (「背信者」嗎……)

  史提爾在門前眯起眼睛。

  他想起迪奧多西亞說的話。

  「唉呀,你還是別聽比較好啦,因為這是我的問題。」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你為什麼要幫助那種人?)

  無論如何,至少也要抓住封方。

  如果有危險就得立刻處刑。

  史提爾確認著懷裡的卡片張數,同時用有些汗濕的手一口氣打開門。

  英國清教所謂的「背信者」。

  就在那裡。

  在裡頭等待的人並非身經百戰的壯漢,也沒有狡猾得能夠對應各種狀況的長相。

  只是個年約十二歲的嬌小少女。

  少女跪在狹小房間的地上,奄奄一息的迪奧多西亞就倒在她身旁。想必迪奧多西亞打算在以一拉提之錐逃走後回收這名「背信者」,卻因為力盡而不支倒下。

  『指令。請處理混進學園都市的「背信者」。』

  他聽見有如機械般冷酷的女聲。

  那就是迪奧多西亞所提防的東西——真正由英國清教發出的指令。

  『我這就念出作戰行動書。「背信者」名叫派翠西亞·柏德蔚,性別為女,年齡十二歲,身體特徵是……』

  派翠西亞的詳細情報不用聽也知道。

  她就是史提爾眼前的少女。

  『在校成績頂尖,被推薦進入跳級名單,還有多所機關聘請她擔任客座研究員。不過那並非將她視為即戰力,事先鎖定明日之星的意味比較大。』

  「……我明白派翠西亞是怎樣的人了,但這跟魔法有什麼關係?」

  『派翠西亞跟「黃金」系魔法結社「黎明晨光」的首領是姊妹,至於她本人跟「黎明晨光」則毫無關係。但話又說回來,我們得知「黎明晨光」在派翠西亞周圍安排了數名成員,而且她對此並不知情。據推測目的應該是監視與護衛。』

  魔法結社。

  黎明晨光。

  『派翠西亞對於「黎明晨光」可能有血親關係以外的價值,因此有必要儘快抓住她進行調查。只要有任何成果,想必就能查清「黎明晨光」的全貌並使其弱化,有助於消滅他們。麻煩你確保派翠西亞。』

  (居然是「黎明晨光」啊……)

  過去英國有個全世界最大的魔法結社,該組織集結了太多強大魔法師,所以實質上只活動了數年就因為內訌而自已崩潰。

  之後,崩潰的結社碎片們各自發展、進步,無秩序地分化並存續至今。這就是所謂的「黃金」繫結社群。「黎明晨光」則是其中屈指可數的有名結社。

  他們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聞名,過程中所造成的死傷數字,據說大到連內行人聽了也會大驚失色。

  然而,那頂多只是「黎明晨光」這個組織的問題。

  這名少女真的那麼重要嗎?

  聯絡員剛才說過,「派翠西亞本人對監視與護衛一事不知情」。換言之護衛並非她的部下,她也不見得認識那些人。而且聯絡員也只用了「派翠西亞與『黎明晨光』無關,但話又說回來……」這種曖昧的說法。

  如果派翠西亞是魔法師,而且是身居「黎明晨光」要職的惡徒,便沒必要特地說這種話。

  史提爾為了弄清狀況,進一步詢問英國清教的聯絡員。

  「……所謂的『背信者』是指什麼?」

  『作戰行動書上寫她拒絕提供協助。她雖然有英國籍,卻否定了能為英國帶來利益的事。這對國家來說是不折不扣的「背信」。』

  「啊?你要我只為了這種理由就把人帶走?追根究柢,派翠西亞可能到現在還不曉得什麼魔法或超自然現象吧?在這種狀況下沒頭沒腦是要人家協助什麼啊!沒有一個女孩子會點頭同意『陌生人想看你的身體所以請跟我來』這種事,如果知道這麼做是為了打倒自己的家人,拒絕根本是理所當然吧!」

  『不過,作戰行動書上是這麼寫的。』

  「『黎明晨光』跟在她身邊的護衛戰力有那麼強嗎?派翠西亞現在不就孤立無援了?如果『黎明晨光』真的認為派翠西亞對整個組織有價值,應該會建構更為嚴密的保護才對。那些護衛單純只是『黎明晨光』的首領為了保險起見才替家人安排的吧?」

  『特務要對作戰行動書表達異議請洽教導管理部。』

  「那道指令真的有仔細審查過嗎?你再讀一次看看,那根本不是什麼能獲得認可的文件!真要說起來署名的究竟是誰啊!」

  『可以回到作戰內容的傳達上了嗎?』

  「別想用規矩敷衍過去,這不是什麼照本宣科就能解決的問題!」

  『特務要對作戰行動書表達異議請洽教導管理部。』

  史提爾差點把「該死」罵出口。

  什麼背信嘛。

  當初迪奧多西亞為什麼要站在派翠西亞這一邊,史提爾現在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我方增援似乎剛進入學園都市,收到了「希望能儘快處理工作」的聯絡。我想設定兩位的會合地點與時間……』

  聯絡員單方面地訂下了承諾,隨即切斷通話。

  史提爾完全沒去聽地點與時間。

  (可惡,要我就這麼把這孩子交給英國清教?說有助於毀滅魔法結社,到底是想利用她幹什麼啊?)

  派翠西亞不安地看著他的臉。

  少女多半不曉得來電內容,但她至少該知道對方有提到自己的名字才對。

  「……」

  不用想也知道帶來問題的作戰行動書內容有鬼。

  更何況這裡可是科學方的根據地——學園都市。如果在這裡襲擊並帶走與魔法毫無關係的普通人,問題肯定會超越英國清教與魔法結社的範疇。一個不小心甚至會醞釀成魔法方與科學方的衝突。

  然而,襲擊派翠西亞·柏德蔚的部隊,大概用講的也不會聽吧。

  (該怎麼辦……)

  史提爾來回打量行動電話與派翠西亞的臉。

  (該怎麼辦才好……!)

  仔細一看,倒在地上的迪奧多西亞,嘴角微微帶著笑意。

  彷佛在說「我當時也一樣煩惱喔」。

  總之這裡不能久留。

  史提爾扛起目前還無法行動的迪奧多西亞,與派翠西亞一同離開已經打烊的銀行。如果繼續待在這裡,「追兵」就會趕到。

  無論內容再怎麼不像話,一旦正式認可為作戰行動書,對方就會以「英國清教必要之惡教會」的身分全副武裝前來。人數、裝備都對己方不利,史提爾一個人很可能應付不了。不管是要跟追兵交戰,還是要讓上頭撤回作戰行動書,都得有個計劃才行,而思考計劃需要時間。

  史提爾是英國清教的人。

  當然,照理說他該協助「追兵」,交出派翠西亞。

  然而——

  (這種硬幹的作戰行動書哪能照做啊?這已經不是派翠西亞一個人的問題了,如果依這份亂搞的作戰行動書惹麻煩,一個不小心可能會把整個英國都扯進「黎明晨光」的事情里耶。)

  史提爾咬著香菸的濾嘴。

  (可是對上一整個國家又能做什麼?我只是一個魔法師啊!)

  在迷惘、煩惱、得不到結論的情況下,史提爾與派翠西亞一同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

  「沒問題對吧?」

  少女擔心地問道。

  史提爾瞄了她一眼。

  「只要請警衛保護我們,就不必再擔心了對吧?」

  (該死!)

  即使把煙吸進肺里,也沒有半點讓心神安寧的功效。史提爾把派不上用場的香菸往前一扔,奔跑著狠狠踩過菸蒂。

  火星從鞋底流向後方。

  就在這時。

  『打算去哪裡啊?』

  奕然間,有個不自然的聲音鑽進史提爾的

  耳里。即使拿出全力狂奔音量仍舊不變,讓人掌握不住間距。派翠西亞似乎也聽到了這個聲音,肩膀不停顫抖。

  史提爾皺起眉頭。

  在視野右側的邊緣,隱約有個黑色的人影。

  『你們該去的方向可不是那裡喔。』

  「咦?」

  派翠西亞一臉吃驚地轉向聲音來處。

  「別理它!」

  史提爾不禁大喊,但已經太遲了。

  派翠西亞胸口傳來玻璃破裂般的「啪嘰」聲響。

  少女頓時全身無力,失去平衡;然而她無法抗拒慣性,身子就這麼往前方倒了下去。

  「太遲了嗎!」

  史提爾緊急剎車,轉回派翠西亞身邊。少女已完全失去意識,即使拍打臉頰也毫無反應。視野角落的黑影消失無蹤。確定那是種法術的史提爾頭痛不已。

  原先就已扛著迪奧多西亞的他,以另一隻手抱起嬌小的派翠西亞,試圖繼續奔跑。

  「嗚!」

  然而,「行李」實在太多了。看來很難繼續移動下去。

  得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史提爾探頭打量附近的巷子,接著往裡頭跑去。

  (先治療派翠西亞。)

  路面雖然髒,但也只能將就一下了。

  史提爾放下兩人,從盒中叼出香菸。

  他點起煙之後,開始檢查派翠西亞的狀態。

  少女渾身無力,臉上浮現許多汗珠。史提爾又是用手撐開她的眼皮,又是以食指划過她的額頭。

  史提爾讓目光離開對此毫無反應的派翠西亞,嘖了一聲,

  (應該是精神層面的干涉吧。假如意識被毀就真的束手無策,但現在的狀況沒那麼嚴重,頂多是強行掐住心靈的一部分,藉此妨礙整個人的動作而已。)

  如果將人心比喻成齒輪組,施術者就相當於將棍子插進派翠西亞的齒輪與齒輪之間阻止轉動。一個地方故障就會對整體造成影響,派翠西亞的精神也就因此停止。

  既然如此就簡單了。

  只要把那根棍子拔出來,齒輪就能夠恢復運作。

  (話雖如此,要我一個人解除這種法術還是不太保險,最好能有人支援。)

  如果背下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少女禁書目錄在場,那麼在各種層面都算得上完美,但這種要求實在太奢侈了。

  (這麼一來……)

  史提爾往旁邊一瞄。

  那邊有個癱在地上的迪奧多西亞。

  「哼!」

  史提爾狠狠往昏迷好一陣子的迪奧多西亞腹部踩下去,女子隨即帶著一聲驚人的「咕喔?」甦醒。

  「嗚喔?唉、唉呀,你好?早~安~啊,史提~爾!」

  「……把支援工作交給這種混蛋還真令人擔心。」

  「真是的!用暴力把人家打醒居然還說這種話?」

  史提爾把香菸按在咕噥個不停的迪奧多西亞身上讓她閉嘴。

  必須在追兵趕到前,讓派翠西亞恢復原狀並離開這裡才行。

  「我確認一下。迪奧多西亞,你一開始就全都曉得了?」

  「哈哈~?『什麼都知道』,聽起來像個充滿智慧的大魔王對吧~」

  史提爾用手指夾住香菸輕輕甩動,讓菸灰往下掉。

  「燙!好燙啊!」

  「那你一開始就該說!不要一個人保密藏得那麼開心!」

  「對不起啦!可是好燙!唉呀,我也不好意思把你拖下水嘛好燙啊!」

  「閉嘴。先想辦法處理派翠西亞的事。快給我起床幫忙。」

  史提爾將長長的瀏海往上撥,開始進行「準備」。

  首先,他扔掉舊菸頭從盒中抽了根新的,以迪奧多西亞的火柴點燃。

  接著,他吸口煙吹向符文卡片,並在派翠西亞的額頭、胸口、腹部各貼了一張卡。

  「原來如此。由於東西方都將煙視為有精神變調作用的靈裝,所以你要用這玩意兒當軸摹寫派翠西亞的心靈是吧。」

  「如果有酒就完美了,但看來沒那個閒工夫去弄。」

  所謂的魔法,只要到便利商店蒐集材料就能施展,並沒有非要準備什麼沉睡在神秘古代遺蹟中的傳說物品不可。當然,也有些法術需要這種東西才能啟動,但現在要用的魔法沒那麼高級。

  「要上羅。」

  「OK啦。」

  史提爾重新抓好香菸,迪奧多西亞則輕甩方才他用來點菸的火柴棒。

  火與煙成了共通點,三人之間因而產生魔法層面的聯繫。

  「此手聯繫搖曳之心(IATWCPH),化做開啟門扉之鑰(ISKWOTDOTH)。」

  史提爾閉眼吟唱,香菸與火柴的火焰隨之固定。儘管依舊熊熊燃燒,火柴棒的長度卻始終不減,香菸亦同。

  他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已然失焦,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讓人忍不住想在臉上塗鴉呢。」

  迪奧多西亞輕聲嘀咕,但史提爾並未有所反應。

  他看上去彷佛用食指輕輕一戳就會倒下,香菸還留在嘴邊簡直就像奇蹟。

  「好痛……」

  迪奧多西亞微微皺起眉頭,打量起自己的身體。

  手腳雖然因為方才銀行內的戰鬥而留有燒傷痕跡,但胸口到肚臍這部分的悶痛比較嚴重,想來該是衝擊波所致吧。

  「……」

  她無視身上的痛楚,握住燃燒中的火柴棒,繼續集中精神。

  史提爾施展的法術極為細膩,而且他對於燒傷以外的傷病治療不怎麼熟。如果沒有迪奧多西亞的支援,很可能會跟派翠西亞一同落得心靈破碎的下場。

  話雖如此,但史提爾現在並未潛入派翠西亞的精神之中。

  他不是那方面的專家,因此做不到那麼困難的事。

  他沒有切開肚子診斷內部,光是要撫摸肚子表面尋找病灶就費盡心神了。

  具體來說,他是利用煙接觸派翠西亞的皮膚以解析內部的心靈,並將其狀態於自己的腦中重現。說穿了,就是種極致的扮家家酒,感覺上就跟演員揣摩角色差不多。他讓自身貼近派翠西亞,藉此知曉少女心靈的患部所在。

  這手法或許會讓人以為少見,但在魔法業界卻是種頗為常見的技術。像克勞利那種等級的魔法師,甚至能藉由精密的揣摩角色,倒過來擺布自己當成藍本的人物,可以說是種「偶像理諭」的逆流。

  「……」

  史提爾頭部突然竄過一陣劇烈的刺痛。

  痛處位於頭的左側,耳朵上端。

  「那裡嗎……」

  史提爾重新睜開眼睛。「砰!」一聲響起,香菸與火柴各自熄滅。史提爾毫不在意,使勁以熄滅的香菸往派翠西亞側頭部刺下去。

  柔軟的煙輕易地被壓扁。

  然而,派翠西亞的頭殼中,確實傳出了清脆的「叩哩哩!」聲。

  「解開了!迪奧多西亞,壓住這孩子!」

  少女的嬌小身軀,大幅度地彈了兩三下。

  史提爾與迪奧多西亞強行壓住派翠西亞,接著她睜開眼皮,瞳孔張到極限。兩人抓住少女的四肢等了一會兒後,她的眼神才終於恢復正常。

  派翠西亞與迪奧多西亞能自己行走,讓史提爾少了很多負擔。一行人姑且沿著陰暗的巷弄前進。

  攻擊派翠西亞的精神法術雖然影響範圍廣,威力卻不大。那個黑色人影實在不像對方的主要殺招,想來是要藉此拖住三人的腳步,趁這段時間縮短距離。

  換雷之,追兵應該還在遠處才對。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啊,迪奧多西亞?要是做到這種程度了還說沒勝算,我可真的會烤了你喔。」

  「嘻嘻。派翠西亞跟魔法沒有任何關係,只要不開發她的超能力,交由學園都市保護也完全沒問題啦,雖然沒有到亡命那種決定性的程度就是了。所以呢,總之先把『將她交給學園都市』擺在第一順位吧?」

  「……那我們怎麼辦?」

  「躲到事情平息為止?」

  史提爾不假思索地踹向迪奧多西亞的腰。他嘆了口氣,覺得自己果然不該跟這種傢伙扯上關係。

  「派翠西亞,你為什麼會來日本?」

  「一開始是跟姊姊一起來這裡旅行,不過我們途中變成分頭行動。接著我碰上了迪奧多西亞小姐,她說要帶我來學園都市跟姊姊會合。」

  那時迪奧多西亞已經收到了英國清教的作戰行動書,但派翠西亞似乎不曉得這件事。她之所以會跟姊姊分開,說不定是因為台面下爆發了魔法戰。實際上,本來該在派翠西亞身邊的護衛

  確實不在這裡。

  「如果不是變成這樣……」

  濃翠西亞輕聲說道。

  她的表情顯得相當寂寞。

  「我一直對日本的學園都市很感興趣,如果可以甚至想在這裡念書。但姊姊他們不答應,所以最後終究沒談成就是了。」

  那當然了,史提爾心想。

  「黎明晨光」在英國是屈指可數的知名魔法結社。雖說派翠西亞跟組織沒有直接關係,然而成為學園都市的學生,也就代表她要接受開發能力的課程。要是派翠西亞成為科學方的超能力者,可能會在魔法與科學之間形成政治問題。

  「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不過姊姊他們似乎很討厭學園都市,所以我認為他們說不定會因為這次的旅行而改變印象。但是,事情變成這樣……」

  完全不曉得內情的派翠西亞,因為跟真相毫無關係的理由感到沮喪。

  史提爾吐了口香菸的煙,轉換話題。

  「話又說回來,『黎明晨光』啊……」

  「那好像是姊姊參加的社團,可是他們很有名嗎?」

  連「魔法結社」都不懂的派翠西亞此話一出,史提爾不禁扶額嘆息。

  「非常有名。」

  雖然他一語帶過——

  (……可是,居然敢對這種組織出手,提出作戰行動書的傢伙到底在打什麼主意?「黎明晨光」歷代首領都冷酷而聰明,讓我們吃了不少苦頭。他真的那麼想找到「黎明晨光」的破綻,甚至不惜干出這種事嗎……)

  史提爾看不穿幕後黑手在想什麼。

  這些話實在無法在派翠西亞面前說出口。

  (……還是說,「必要之惡教會」聯絡員手中那份作戰行動書只是障眼法,還有其他的理由?如果派翠西亞本身真有那種價值,那會是什麼……)

  史提爾上下晃動嘴角叼著的香菸,轉頭面對派翠西亞。

  「你有從姊姊那裡聽說什麼事嗎?還是說,她有把什麼東西交給你保管?」

  「咦?」

  派翠西亞先是一愣。

  「為什麼你會知道?」

  (中獎了。)

  史提爾表面不動聲色,只有腦中的思考愈發認真。

  派翠西亞把手伸進口袋,在裡頭掏掏摸摸。

  「跟姊姊分開前,她要我把這個帶著……怪了?」

  「在這裡啦。」

  此時,面帶微笑的迪奧多西亞拿出一個小盒子。

  史提爾無視驚呼「咦咦咦?」的派翠西亞,用戴滿戒指的拳頭揍飛手腳不乾淨的同事。在地上打滾的迪奧多西亞則是大喊著「因為讓派翠西亞拿著很危險嘛嗚哇——!」替自己辯解。

  史提爾單手接住拋到空中的盒子。

  這是個鐵製的寶盒,大小相當於兩個火柴盒,上頭有個鑰匙孔。整個盒子裝飾精美,單看外觀甚至會有人以為它是個音樂盒。

  「鑰匙呢?」

  「在、在這裡嗚喔!」

  瀕死的迪奧多西亞扔出鑰匙,史提爾接過後插進寶盒並轉動。隨著輕巧的一聲「喀哩」,鎖輕易地解除了。

  這時,一旁的派翠西亞瞪大了眼。

  「哇……真的開得了耶。」

  「什麼?」

  「呃,先前我試過好幾次都開不了,懷疑可能是鑰匙孔裡頭生鏽;而且就算往裡面滴油也沒用,所以我本來考慮要找機會用光纖鏡看看裡面長什麼樣子。咦?迪奧多西亞小姐也開得了嗎?好厲害喔~」

  「……」

  史提爾詫異地打量看向迪奧多西亞的派翠西亞。

  這個盒子可能被動了些手腳,避免派翠西亞碰到裡面的東西。

  (既然如此,為何「黎明晨光」要把這個盒子交給她?我和迪奧多西亞能輕易開啟,這點也讓人很在意。這種保險措施,跟一般的設計相反了吧?)

  追根究柢,如果「黎明晨光」想讓派翠西亞遠離魔法世界,就不該把這種東西交給她。

  史提爾腦中浮現英國清教作戰行動書里那句「派翠西亞對,黎明晨光。整個組織有價值」,但是……

  (不,派翠西亞是魔法師的可能性等於零。剛才遭受精神攻擊的樣子,實在不像是演出來的。我跟迪奧多西亞不見得會準備恢復用法術,演這種戲的風險太大了。真要說起來,在逃離追兵的途中故意停下腳步也沒有意義。)

  這麼一來,特地將這個寶盒交給無害少女的理由是?

  找上她的英國方又在打什麼芏意?

  不管是英國清教還是「黎明晨光」,難以解讀的事都多不勝數。

  查出真相的提示,就在史提爾手裡。

  「……」

  史提爾緩緩開啟解鎖的寶盒。

  一看之下,發現裡頭裝了一顆直徑兩公分左右的灰色小石頭。

  宛如牧納戒指的珠寶盒,石頭外面裹了一層柔軟的紅布。

  石頭表面刻有符文。不,應該說是文字列的一部分吧。說實在的,光憑這樣無法判讀製作者的意圖。

  史提爾以指尖划過石頭表面,隨即皺起眉頭。

  「碑文嗎?」

  此刻,像這樣的符文資料也是隨隨便便地立於瑞典等地。這種東西可說是世界上保管最為馬虎的魔道書吧。只不過,一般人無論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抵達刻有力量強大的「原典」級碑文之石碑所在處。因為它們就是這麼設計的。

  迪奧多西亞從地上爬起來,向史提爾解釋。

  「這是在阿拉斯加發現的啦。」

  「我還以為符文石板的原產地是北歐平原。」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啦。」

  「……原來如此,尚未發現的衍生分支符文是吧。」

  符文不止一種。

  就像許多其他語言一樣,符文也會因時代和地域而漸漸改變。它的標準字數是二十四字,但有些地方是十六字,有些地方則是三十三字。

  符文魔法的效果,當然也會隨著文字種類而有所改變。

  在阿拉斯加出現符文的使用紀錄非常稀奇。如果文字有特別的傾向,應該能發動前所未見的魔法。這與普通的符文魔法不同,要看成全新的法術群也行。

  「換言之,這玩意兒是用來分析阿拉斯加符文的部分碑文?」

  「就是這樣啦。符文碑就這麼放在平原上,會受到酸雨等因素的影響日漸磨耗。可是『原典』……」

  「真正的魔道書不會自然消失是吧……」

  具有力量的「原典」,不管怎麼做都無法破壞,縱使將它粉碎也能復原。雖然不曉得阿拉斯加符文碑在哪裡,但如果那是真貨,維持現在這種碎石的狀態就怪了。沒有「復原」才顯得不可思議。

  想必關鍵就在於這塊碑文碎片上。

  這東西上頭可能以魔法動了些手腳,藉以延遲它的復原速度,或是讓它的復原功能空轉。這不是為了造成絕對性的破壞,而是刻意封印。

  「簡單來說,這玩意兒是組合魔道書『原典』最重要的一塊拼圖是吧?」

  記有無人知曉之新文字列的符文碑。

  封印的維持與解放,全都跟這東西有關。

  「好一個跟『黎明晨光』相稱的珍寶。也就是說,英國方『追兵』的目的並非毀滅結社,而是要搶奪這塊碎片?」

  「可是啊——」

  迪奧多西亞一拍雙手。

  「解讀阿拉斯加符文所需要的片段資料,在那個禁書目錄裡面就已經備齊了。如今倫敦那正在進行,據說照這樣下去再幾年就能有突破。這不是什麼需要傾全國之力爭取的東西唷。」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必要之惡教會』裡頭有批人打算不靠茵蒂克絲獲取其中的知識,對吧?」

  史提爾笑了。

  如果國家需要阿拉斯加符文的資料,只要正式行文出動禁書目錄就好。既然「追兵」沒辦法這麼做,想來這件事跟國家無關。

  「阿拉斯加符文的價值雖然非常大,但放著這玩意兒不管也能取得。那麼,這件事跟『英國全體的危機』多半扯不上關係。作戰行動書果然是出於某人的私心。」

  什麼「背信者」嘛,史提爾心想。

  眼前的少女果然什麼壞事也沒做,不是嗎?

  雖然不曉得「黎明晨光」在想什麼,也不曉得提出作戰行動書那位「必要之惡教會」的指揮者打算怎麼利用這點,但至少這些都跟派翠西亞·柏德蔚無關。

  或許是他心裡想的事寫在臉上了吧,派翠西亞目瞪口呆,迪奧多西亞的嘴角則浮現笑意。

  「不過,光靠這塊碑文碎片沒辦法弄到阿拉斯加符文啦。」

  「我想也是。不

  然『黎明晨光』早就開始舉行儀式了。」

  無論如何,看樣子先跟英國清教取得聯繫比較好,史提爾心想。說實在的,包括「必要之惡教會」與「黎明晨光」在內,以這個阿拉斯加符文為中心的關係圖究竟長什麼樣子,不明朗的部分還很多。史提爾考慮找些「確實可靠」的同事幫忙調查,而他腦中也想到了幾個人選,但就在這時——

  「辛苦了。總算抓到『背信者』了嗎?」

  突然間,背後傳來說話聲。

  三人轉過身子。史提爾順勢將符文卡片貼在狹窄的暗巷牆壁上,迪奧多西亞則從小盒中取出數根火柴棒。

  新出現的人影距離十公尺以上。

  對方是個穿著黑大衣的男子,年紀約二十歲吧。他跟史提爾一樣高大、一樣是白人,垂下的手裡還隨意地握著一把西洋劍。

  史提爾吐了口煙,眯起眼睛。

  「既然自認為是同事,那你不考慮報上名來嗎?」

  「那你當我是同事嗎?」

  史提爾以單手將符文碑的碎片收回寶盒中,闔上盒蓋。

  男子對此舉產生了露骨的反應。

  「想要的話就試著殺了我吧。」

  「那就賞你個榮耀的死亡吧。」

  話音剛落,男子手中的劍便「轟!」一聲裹上了烈焰。

  那把劍的表面閃耀著好幾種符文。

  刻在上頭的包括了sowulo、gebo、kenaz、ansuz、laguz、uruz等等。

  如果硬是掐頭來讀就成了sgkalu,意思應該是「使用魔法而得到太陽之明的火炬」。

  「迪奧多西亞也用、你也用,現在流行北歐的武器嗎?算了,我也沒立場說別人就是……火焰和劍似乎很相配呢。」

  「很可惜,這玩意兒不是劍。它是樹枝。」

  「你說樹枝?」

  「沒什麼好稀奇的,這可是北歐神話最有名的樹枝。傳說中它引燃了世界樹燒盡一切,乃是最強大的火焰樹枝喔。」

  「該不會……」

  「沒錯。它就是『破滅之枝』(Laevateinn)。」

  男子隨手揮劍。

  「轟!」的一聲,火焰形成了漩渦。

  這股紅蓮光輝,瞬間席捲了窄巷。地上的柏油與牆壁的水泥等等,不一會兒便裹在烈焰之中。

  「很方便吧?純以使用的便利性而言,我敢說它即使在英國也算得上首屈一指。」

  (這……)

  史提爾瞪大了眼睛。

  他的火焰劍,溫度也同樣超過攝氏三千度,要破壞岩石等物並不難。然而,男子擁有的「破滅之枝」卻帶有單憑火力難以解釋的現象。

  全燒起來了。

  柏油在燃燒,水泥也在燃烷。

  建材化成了灰燼,彷佛替薄薄的和紙點火一樣。

  隨著沉重的「咚!」聲傳來,火焰沿著地面和牆壁一口氣奔向史提爾一行人所在處。

  「嘖!炎至吾手,其形為劍,其責定罪!」

  史提爾連忙造出火焰劍,試圖讓其爆炸好用爆風攔住來襲的火焰。

  但在他這麼做之前,火焰劍卻纏上了新的火焰。

  以火焰形成的劍,被火燒斷了。

  霎時間,火焰便已逼近劍柄……逼近史提爾的手。

  「喔喔喔——!」

  史提爾連忙散掉火焰劍,向後退去。

  此時迪奧多西亞扔出了點著的火柴棒。

  造成了一場大爆炸。

  可是,爆風也像遭蟲啃食似地,漸漸被別的火焰擊潰。

  宛如有人從內側用火烤薄塑膠膜一樣。

  攔阻的時間僅有數秒鐘。

  「跑!快跑啦!」

  迪奧多西亞對史提爾大喊。

  她的法術司掌寶物的守護與解放。但她雖然為了保護派翠西亞而備有多種法術,卻完全沒打算嘗試,想必是本能地察覺到只靠這點程度擋不住「破滅之枝」的火焰。

  「逃跑?想逃去哪裡啊?」

  迪奧多西亞放出的火焰輕易遭對方破解,另一頭更傳來男子的輕聲詢問。

  (單純逃跑只會讓他追上……!)

  史提爾嘖了一聲,從懷中取出符文卡片。

  男子緩緩搖頭。

  「那些東西連障眼法都算不上唷。」

  「是嗎?那就試試看吧。」

  史提爾露出虛張聲勢的微笑,隨即對男子引爆火焰劍。

  男子的「破滅之枝」燒盡了那微不足道的反擊。

  火焰彼方能看見目標正在逃跑的背影。

  可是,對方的行動實在太過標準,反而讓男子覺得不順眼。

  「嗯……」

  他集中精神留心四周,在別處發現了另一道氣息。但這種感覺同樣太過於安定了。遭逢生命危機而試圖逃離的人,不可能以這麼冷靜的節奏奔跑。

  既然如此——

  「詐術嗎?好個規矩的男人,居然特地接受我的挑釁呢。」

  (不過……)

  「砰!」的一聲巨響,火焰炸飛了往前方逃竄的人影。

  沒有屍體,連灰燼也沒有。

  果然是幻覺,人影乾脆地消失在空氣中。

  男子臉上笑容加深。他回想起史提爾取出的卡片圖案,並從其言行與靈裝等處倒回去推算法術結構。

  他立刻看穿了三人的位置。

  「製造幻象的魔力漏出來了。臨走居然還留下足跡,真是可愛的獵物啊。」

  低聲說著,男子便帶著「破滅之枝」在暗巷中邁步。

  跟目標之間的距離並不遠。

  這句話,史提爾·馬格努斯在附近聽得一清二楚。

  無人的巷弄角落,有道開了個縫的小門。

  鐵門發出「嘰」的聲音。三名逃亡者站在門後一動也不動。

  「……走了嗎。」

  史提爾能以法術製造魔法性的海市蜃樓,藉此隱藏自己的身體。

  然而他不敢保證光靠這招就能瞞過對手。因為,如果魔力來源遭敵人偵測到,就有被看穿的危險。

  所以,史提爾準備了三個階段的替身。

  是巷子裡逃跑的海市蜃樓幻象。

  是原先根本不存在的人工氣息。

  至於第三,則是混淆這些法術的魔力來源。

  「嗯喔喔……真是緊張的一瞬間啊。」

  以不自然姿勢顫抖的迪奧多西亞悄聲說道。派翠西亞從門後探出頭,往男子離去的方向看。

  仍然一頭霧水的少女問道。

  「那個,到底怎麼回事啊……?」

  一問之下,史提爾登時苦著一張臉。一來有關「破滅之枝」的事連他自己也想問,二來也沒時間讓他從魔法的「魔」字開始解釋。

  派翠西亞似乎沒寮覺史提爾在想什麼,繼續說了下去。

  「話又說回來,這裡的科技好厲害對吧?建材看起來明明只是普通水泥,卻那麼容易燃燒。這麼一來,就算要拆掉建築也不必占用空間擺放廢棄物了。」

  「……那只是普通的水泥啦。厲害的是『破滅之枝』……」

  看見派翠西亞佩服錯了地方,史提爾不禁用懶得多講的語氣這麼回應。派翠西亞臉上仍然掛著一副沒搞清楚狀況的表情,跟著又問道:

  「對了,結果那個人一臉自信滿滿的樣子上哪去了?」

  史提爾從門後走到巷子裡。

  「我先將魔力轉移到符文上,再藉由符文發動法術。中繼地點用的那張卡片,則是貼在老鼠的背上。」

  「啊?呃……」

  「換言之,那傢伙追的是個替身啦。」

  聽到史提爾這句話,派翠西亞的表情頓時明亮起來,讓人感覺她的頭旁邊似乎會冒出電燈泡的標記。

  「所以說,道理就跟為了避免遭人反向偵測而特地經由國外伺服器連線類似?」

  「……對我來說你的比喻才難懂就是了。」

  少女在這種狀態下還能如此冷靜,讓史提爾相當佩服。同時,他在打量周圍確認男子真的已經離去後說:

  「他馬上就會發現,我們也快點離開吧。」

  三人點頭,朝持有「破滅之枝」的男子反方向奔跑。

  途中,迪奧多西亞這麼說道:

  「接、接下來該怎麼辦?就算能暫時甩掉他,也沒辦法徹底解決問題啊。」

  「也是,這種障眼法用不了第二次,要是又被他發現,沒辦法保證一定逃得掉。」

  聽史提爾這麼一說,派翠西亞顯得很害怕。

  「真希望有逆轉的契機。真要說起來,那個靈裝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嘛!說到雷瓦丁(Laevateinn),那可是北歐神話最強的武器之一,與主神之槍同級耶?」

  「由來有兩種,一是火焰巨人蘇爾特的劍,二是蘇爾特之妻所保管的劍,看來他是把這兩種說法混在一起了。不過,那不可能是真貨。想必就跟你的火柴——史基尼爾之杖一樣,只是掛著這個名字的靈裝而已。」

  對方應該是在普通的劍上刻下符文,讓武器成為魔法靈裝吧。

  可是,單單這樣無法解釋一切。

  史提爾學的也是符文魔法。正因為如此,他明白只是刻上「火炬」(kenaz)等符文不可能有那種程度的效果。

  如果了解個中機關或許就能找到突破口,可是……

  「?」

  「砰!」的一聲。

  突然,鮮紅的光輝出現在史提爾等人背後。

  那是「破滅之枝」的火焰。

  「可惡,還真快!」

  想必是看穿史提爾的計策了吧。距離雖然遠,但遲早會被追上。男子並非用雙腳就能甩開的對手,剛才的障眼法也已經沒用了。

  史提爾與迪奧多西亞看了看臉色發青的派翠西亞,接著彼此四目相對。

  「要兵分二路羅。」

  史提爾抓住派翠西亞的手,另一隻手則將裝有符文石塊的寶盒塞給迪奧多西亞。

  「不曉得為什麼,那傢伙不打算殺害派翠西亞搶奪碑文碎片,反而刻意無視遠比我或迪奧多西亞要來得容易解決的她。總不可能是因為騎士道精神已經根深蒂固了吧?」

  他忿忿地吐了口煙。

  「想必除了符文碑之外,還需要派翠西亞的命。所以,這麼一來就能將對他來說有高優先順位的東西拆散。」

  「關於這點,我是已經掌握了粗略的情報啦……之後再解釋!麻煩確認用這玩意兒確認~!會合地點我也補記到裡面了!」

  迪奧多西亞將火柴盒扔給史提爾後,隨即在巷子的岔路分頭行動,消失在其中一條通道的盡頭。

  (記得她是把報告嵌入火中幻象里了吧……)

  史提爾把玩著手裡的火柴盒,跟派翠西亞一起跑向另一條通道。

  巷子很短,沒多久便到了大馬路。

  在逃跑的同時,史提爾也點燃火柴以獲取來自迪奧多西亞的情報。

  映在火焰中的情報如下所述。

  ……如果使用符文碑的碎片,就能讓尚未發現的衍生分支符文石板完美地復原。

  ……但是,復原法術需要「多納蒂彗星」這個特別天體的運動。

  ……若要調查其規則性,需要彗星來臨時的天體觀測圖。

  ……現存唯一的天體觀測圖,目前在學園都市(詳情參照其他火柴)。

  「在學座都市(這座城市)……?」

  史提爾不由得嘆氣。

  根據迪奧多西亞的情報,學園都市發現了天體觀測圖並加以保管,但他們只將這東西當成單純的學術資料。現在,這件事似乎在科學方與魔法方之間形成了小摩擦。

  此外,需要派翠西亞本人的理由則是——

  ……符文碑的碎片上頭,施加了特殊的魔法封印。

  ……封印者是「黎明晨光」。

  ……能解開封印的人,只有「黎明晨光」的首領,或是其血親。

  ……只要不解開封印,就無法復原碑文。

  似乎是這麼回事。

  除了「聖人」之類的特例,使用魔法的能力與遺傳性的素質無關。不過,依然有些魔法師會特地創造以「血的情報」為關鍵的法術。

  這麼一來,「破滅之枝」持有者的意圖差不多全明朗了。

  將碑文碎片交給派翠西亞的「黎明晨光」打的是什麼主意依然不明,但史提爾至少已經曉得「破滅之枝」持有者想要些什麼了。

  「該、該怎麼辦!啊,你曉得警衛們的崗哨在哪裡嗎?」

  「逃去那種地方有什麼用!他們根本敵不過那個男人!」

  跑在史提爾身旁的派翠西亞似乎很痛苦。畢竟她只是個沒受過什麼訓練的十二歲少女,想來跑不了這麼長的距離吧。

  「那該怎麼辦才好?我、我們真的能成功地從那種人手中逃走嗎?剛剛你講過,光跑是不行的……」

  「總會有辦法的。非有辦法不可!」

  無法給予少女肯定的回答,令史提爾咬牙切齒。

  「破滅之枝」。假如不解開那件靈裝的箇中機關,就算正面迎戰也只會被燒成灰燼。

  那傢伙的火焰,恐怕威力還在史提爾之上。

  雖然很麻煩,但正面衝突毫無勝算。

  不想出對策就會死,可是沒時間思考。為了爭取時間——

  「……天體觀測圖。」

  「咦?」

  「那個男人無論如何都想取得的最後一樣零件。要搶先把東西拿到手,用來拖住那傢伙!我們也已經有了線索……只要有時間冷靜思考,我一定能找出『破滅之枝』的突破口!」

  依照他的邏輯,拖延材料不見得非用天體觀測圖不可,也可以利用派翠西亞本人。不過——

  (開什麼玩笑……)

  史提爾立刻甩開了這些許的誘惑。

  (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就算派翠西亞死了,那傢伙也能利用其他血親取得阿拉斯加符文碑。相對地,天體觀測圖目前還是獨一無二的東西,拿什麼當盾比較有效根本一目了然啊!)

  他這麼認為。

  雖然他也明白自己很天真。

  但如果在這種地方屈服,史提爾·馬格努斯就真的再也抬不起頭了。

  天體觀測圖。

  史提爾·馬格努斯咬緊牙關,牽著派翠西亞·柏德蔚的小手在夜晚的學園都市裡奔跑。

  「破滅之枝」的持有者,目的是要讓阿拉斯加符文碑完全復原,並且取得該知識。因此,他需要迪奧多西亞·伊蕾翠手裡的「碑文碎片」與派翠西亞·柏德蔚;此外,他還需要特定的天體觀測圖,用以計算約兩千年才會接近地球一次的稀有彗星——多納蒂彗星所帶來的魔法性影響。

  只要少了任何一個,對於「破滅之枝」持有者而言便是個致命的打擊。

  是個非常適合拿來當護盾的目標。

  不過,「碑文碎片」乃是魔道書之「原典」的一部分,無法人為破壞。而以派翠西亞的性命要脅更是免談……剩下的選擇只有一個。只能比「破滅之枝」持有者先一步搶走據說目前已運到學園都市裡的天體觀測圖,以此為餌。

  「呼、呼……要、要跑多遠啊?」

  派翠西亞氣喘吁吁地問。

  史提爾的身高將近是少女的兩倍,嬌小的她大概很難進行長距離移動吧。考慮到要和「破滅之枝」持有者廝殺這點,史提爾很想找個安全的地方讓她避難,不過……

  (哪有安全的地方?要是讓她待在學園都市的設施里,護衛八成會連同建築一起燒光!)

  「快到了。前面有個自然公園。」

  根據映在迪奧多西亞火柴中的情報,運輸車似乎預定要穿過這座公園前往考古擧相關設施。雖說名為「自然公園」,但裡頭當然幾乎都是人工植林。

  此時,朝目的地移動的史提爾聽到了行動電話的來電音。

  對方是英國清教的聯絡員。

  『史提爾·馬格努斯。現在依照你的要求,提供調查後所得的情報。』

  「……你在說什麼啊?」

  『你要求提供目前以學園都市為中心所展開的派翠西亞搶奪作戰相關情報,希望知道在作戰行動書上署名的是誰。需要確認當時的錄音嗎?』

  不明白來龍去脈的派翠西亞當場愣住,史提爾則是苦著一張臉。

  ……確實,擊破迪奧多西亞後自己似乎有爭論過這件事,沒想到她居然將那些話做了這麼直接的解釋。這個聯絡員似乎非敵非友,真的只是按照人家的交代行事而已。

  『從「必要之惡教會」人名位階一覽中確認你的情報取得資格費了番功夫。針對花了這麼多時間才回應要求這點,在此向你致歉。』

  聯絡員完全無視史提爾的心境等事,有如念稿般地謝罪。

  接著她這麼說道:

  『在作戰行動書上署名的是理查·布雷夫。他跟你一樣隸屬於英國清教第零聖堂區「必要之惡教會」,主要活動區域為北美大陸。他在大西洋建立防線阻止美國魔法結社進攻英國,立下了功績。』

  「……」

  『主要使用法術為北歐神話體系,似乎擅長與火焰有關的部分。全盛期時他曾控制住大西洋,利用比

  哥倫布還早發現北美大陸的維京人式思維,組織起一套活用機動力的海戰戰術……有幫上忙嗎?』

  「這個嘛……」

  史提爾嘴角一歪。

  理所當然地,裡頭沒有半點關於男子弱點的情報,不過——

  「曉得接下來要殺掉的男人叫什麼名字,確實是件好事。」

  在聯絡員說出慣例的抗議之前,史提爾搶先切掉了行動電話的電源。派翠西亞雖然跑得氣喘吁吁,卻還是用帶有懼意的眼神看向他。

  史提爾沒打算解釋。

  派翠西亞的和平主義想必毫無疑問是對的。但如果這樣就能完美解決一切,根本就不需要建立什麼「必要之惡教會」。在這種狀況下,派翠西亞的感情無法通用。

  這時,那座公園出現在前方。

  不知是出於精神衛生上的問題,或是為了抑制二氧化碳的排放量,在充斥著水泥與柏油的學園都市中,浮出一大塊覆蓋著綠色的地帶。然而正如夜晚的森林會讓人覺得一片黑,如今在史提爾他們眼前的景象,簡直就像深夜裡的海洋。

  散落各處的路燈光亮,反而格外強調了黑暗。

  照傾斜的小看板上標語所言,此地夜間人煙稀少,似乎有遇上不法之徒的危險。

  史提爾暫時收起奔跑的腳步,慎重地前進。

  路面並非柏油,而是看似紅磚的材料。之所以說「看似」,乃是因為腳下傳來的觸感很像異常堅硬的海綿或PU塑膠。大概是學園都市制的新建材吧。

  (運輸車在……)

  「那個嗎?」

  約一百公尺前方,有道撕裂黑暗的車頭燈光。史提爾無言地鬆開派翠西亞的手,只以手掌的動作示意她待在原地。

  史提爾沒等派翠西亞的回應便向前跑去。

  事有蹊蹺。

  車頭燈在史提爾的前方,但毫無移動的跡象,唯有不見加速跡象的平坦引擎聲傳入耳中。史提爾到了近處,蹊蹺感轉為不祥的預感。他在運輸車周邊灑下符文卡片,營造隨時能亮出火焰劍的狀態後,衝到運輸車的正面。

  迎面而來的光線十分刺眼。

  窗戶全數關上的箱型運輸車依舊沒有動靜。雖然引擎還在運轉,車體卻完全停了下來。

  (該不會……)

  史提爾咽下口水。

  他不再隱藏身形,讓火焰劍現於右手中,一口氣繞到運輸車的側面。

  躲開光線廉幕,真相出現在眼前。

  (怎麼會!)

  經過防彈加工的擋風玻璃無視自身的防禦力碎成了粉末。駕駛不在位置上,他就像從半開的巾斗探出身子一般,上半身趴倒在紅磚狀路面上。

  史捉爾的目光,從前方的駕駛座轉向後頭。

  運輸車尾有道雙扇門,已遭人半強行地開啟。他探頭一看,裡頭什麼都沒有,只剩下「本來有什麼東西才對」的不自然空間。

  「……」

  史提爾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他拿出迪奧多西亞給的火柴盒,再度確認幻象資料,像是運輸車的特徵與車號等等。他希望是自己搞錯,但不管看了多少次資料皆與眼前一致。

  天體觀測圖不見了。

  要當成王牌的天體觀測圖不見了,

  雖然不能否定迪奧多西亞抓到假情報的可能,但史提爾腦中卻浮現了一個比這種事機率更高,而且令人無比絕望的可能。

  就在這個時候。

  史提爾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

  有如發酵啤酒般的刺激性氣味。

  「喔?被你搶先一步啦?」

  轟!火焰吞沒氧氣的聲音重擊史提爾的耳朵。

  聲響遠比他手邊的火焰劍更為巨大且無法解讀。

  業火之紅劈開、掩蓋了宛如深夜之海的黑暗,照出一切。

  「……」

  史提爾緩緩轉身。

  前方有個人影。

  那是個北歐神話體系的魔法師,手裡握著有如火炬般裹上烈焰的劍。

  「破滅之枝」持有者。

  理查·布雷夫。

  他輕揮手中「破滅之枝」前,史提爾搶先從磚狀道路撲進旁邊的人工森林。消去火焰劍躲藏起來的史提爾,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正面接下對手的靈裝。這麼做就像不知火槍威力的騎士愚蠢地正面沖向敵陣一樣。

  雖然史提爾很在意被自己扔在遠處的派翠西亞,但現在往她那邊跑過去,就跟故意把人家拖下水沒兩樣。

  史提爾在周圍樹木上以複雜手法配置了包括攻擊、迴避、幻覺等各種意味的符文卡片,打算儘可能鞏固自己的陣型。

  然而奔跑的他正這麼想時,身體卻差點衝出森林。這裡終究只是公園的調劑身心用植林,沒有寬廣到足以成為戰場。

  (嗚……!)

  在當前的狀況下,無法隱藏身形可說是壓倒性的不利。站在森林外周的史提爾打量起前方的公園各個角落,試圖找尋適合戰鬥的場所。

  「動作很靈活。果然獵物不靈活就不有趣了。」

  相對地,理查有了動作。話雖如此,但他並未認真地追趕,只是在稀疏的樹林彼端垂下「破滅之枝」,站在原地施展魔法。

  驅除閒人。

  這是古今東西種種學派、宗派都已確認能產生同系效果的魔法,說穿了就是避免讓不相干人士踏入戰場的法術。對於會放出莫大火焰的理查而言,這或許是種必備的魔法。

  不過——

  (還細心地只替派翠西亞·柏德蔚開了一個洞,是嗎?從設陷阱引誘她這點就能明白,你還沒能掌握她的位置。)

  理查以不把對方看在眼裡的聲音,對正在分析戰況的史提爾這麼說:

  「這樣不行啊,至少得在事前張設好『驅趕』的結界才可以。整頓好戰場的環境才能愉快地凌虐對手,不是嗎?」

  史提爾可沒愚蠢到理會理查的嘲弄。

  他消去氣息並試圖從林木間隙取得情報,理查則對他說:

  「嗯,果然已經遇襲啦。還打算繼續無謂的戰鬥嗎?如果交出天體觀測圖,我也會在某種程度上以相應的方式回敬。」

  (……他在說什麼啊?)

  史提爾皺起眉頭。這麼一來,讓他覺得襲擊運輸車的人似乎並非理查。一來這種台詞無法讓己方混亂,二來現在的理查也不需要用什麼策略。

  可是,有件更為重要的事非得現在問不可。

  即使背負著藏身處露餡的風險,史提爾依舊出聲問道:

  「迪奧多西亞·伊蕾翠怎麼了?」

  「有必要回答嗎?我人明明都已經在這裡了。」

  某個東西飛了過來。

  那是個有如收納戒指的珠寶盒狀物——之前應該已交給迪奧多西亞的「碑文碎片」收納盒。蓋子遭人強行打開,內容物也被奪走了。

  含意簡單明了。

  他們「必要之惡教會」常面對這種事。

  「……」

  「可是呢,你應該明白吧?我的『破滅之枝』很強大,殺敵雖然方便,想要保留屍體可就難了。」

  「這樣啊。」

  史提爾面無表情地回應。儘管之前在夜晚的銀行與迪奧多西亞廝殺過,但這時他的怒氣卻似乎老實地從內心湧出。

  他並未否定自己的心情。

  或許會有人說這叫矛盾云云,但他不認為這有什麼問題。

  「炎至吾手,其形為劍,其責定罪!」

  他開口低語,火焰劍瞬間從手中竄出。

  用以討滅敵人的力量。

  史提爾在黑暗中散發出暴露自己位置的光芒,瞪菩理查·布雷夫。理查見他如此,開口道:

  「喔?迪奧多西亞也是,『必要之惡教會』的人意外地還真是堂堂正正呢。你們不曉得戰鬥以外的解決方法嗎?」

  「不知道也無妨。」

  史提爾簡短地打斷。

  在有無數符文圍繞著的林木之中,魔法師只是這麼說道:

  「只要知道你會死在這裡就夠了。」

  轟!火焰捲起漩渦、吞噬氧氣的聲音炸裂。

  這股巨響同時來自史提爾與理查雙方。

  理查並未進入森林。他在磚狀道路的正中間緩緩揮動「破滅之枝」。光是這樣便產生了莫大的火焰之海,撲向史提爾所站之處。

  幾乎可說一發不可收拾。

  然而理應已遭火焰吞沒的史提爾,在像紙張般燃燒的同時卻咧嘴一笑。

  「幻覺嗎?」

  就在理查低語時,數根面對磚狀路的大樹根部不自然地起火。形似遭火焰切斷的群樹,有如巨大的斧頭劈向理查。

  「騙小孩的玩意兒。」

  咻一聲傳出。他單單將「破滅之枝」當成指揮交通的短棒般輕揮,大樹便全數燃燒殆盡。那不是尋常火焰,理查身上連點灰都沒沾到。

  理查打量起周邊。

  (如果只是待在這邊看狀況,會讓獵物逃走吧。)

  決定就算讓對手提防也要開始前進的理查,從磚狀道路走進幽暗的森林中。雖然史提爾貼了擁有各種效果的符文卡片,讓這裡成為魔法師的領域,但理查無視這一切。

  他屏住呼吸。

  集中精神。

  僅此而已。

  「那裡嗎?」

  當他眼睛瞄向該處的瞬間,史提爾從樹蔭後撲出,大概是判斷躲也沒用吧。理查揮動「破滅之枝」,自林中草叢至攀天巨木,燒盡一切。直線放出的火海有如消防車水柱擊潰沙丘般,試圖撕裂森林。

  「哼!」

  相對地,史提爾則議火焰劍燒斷自己周圍的樹木,堵塞「破滅之枝」的火焰路徑。火焰會平等地燒毀一切,換言之,不管障礙物無比堅固或是極度渺小,燃盡的時間都一樣。

  「打算以量取勝嗎?」

  理查提出質問,但史提爾沒有回答。

  或許是感覺到自己的不利吧,他向後退了一大段距離。公園的些許植林並不寬敞,史提爾沒兩下便穿越群樹抵達另一條遊園步道,並環顧周圍尋找有無對自己更為有利的地形。

  在找到答案前,理查已經來了。

  正確說來,是他施放的火焰海嘯。

  「?」

  史提爾連忙往旁邊一跳,大舉湧來的火焰一口氣衝過步道,抵達前方的人工湖。水沒有蒸發,而是像紙張或其他可燃物一樣熊熊燃燒。

  這與防火或耐火無關。

  「破滅之枝」就只是燒盡目標所在的一切。

  「怎麼啦?」

  有個身影由林木彼方接近。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吧?」

  史提爾並未回答,而是一邊於周圍灑下符文卡片一邊在公園裡奔跑。他的魔法會依符文卡片的張數決定威力與範圍,即使是此刻的逃竄行為也具有意義。

  (話雖如此……)

  由於必須隨時確認對手的狀況無法全力狂奔,因此史提爾沒能甩開理查。雖然他勉強閃過了兩三次玩耍似的火焰漩渦——

  (不管再怎麼增強火焰的威力,根本上還是贏不了「破滅之枝」。對於能平等燒毀薄牆與厚牆的敵人,即使強化防禦力也沒意義!)

  為了尋找遮蔽物,史提爾從有拱頂的遊園步道奔向看似休息區的地方。那裡無法稱得上是建築,而是僅由數根柱子與屋頂構成的場所。牆邊並列著許多自動販賣機,只有賣店處以薄薄的牆壁隔開。

  大概是理查張設的「驅除閒人」所致吧,現在該處一個人也沒有。

  站在飲料販賣機行列一旁的史提爾,感受到來自背後的氣息,於是緩緩回頭。

  「嗯。」

  理查的聲音傳入耳中。

  他踩著漫不經心的腳步走來。

  「我還以為,既然是『必要之惡教會』的魔法師,應該不管怎麼樣都會來搶碑文碎片呢。連這點程度的餘裕都沒了嗎?」

  在他手中的,正是理應已交給迪奧多西亞的碑文碎片。

  魔道書的「原典」其中一部分。

  「……你在藐視我嗎?」

  「不。」

  理查嘲諷似地笑了,並且這麼說道:

  「以現狀來看,我倒認為這是極為適當的評價呢。」

  轟!巨響炸裂。

  「破滅之枝」光輝更盛,單單輕揮就已產生莫大的火焰漩渦。自動販賣機的亮光瞬間便遭抹消、逐出該處。

  相對地,史提爾只是在周圍設置完最低限度的符文後,口中念出短短咒語,喚出僅有寸長的火焰劍。

  此刻的史提爾·馬格努斯,想必是在尋找微小的機會吧。

  雙方的火焰對彼此都是一擊必殺,蘊含著光是擦過就會讓人體消散的破壞力。這種情況下的戰鬥,關鍵就在誰能儘早將敵人納入自己的射程內。

  「有活力的獵物。」

  理查冷笑道。

  嘲弄對手的同時,他握著「破滅之枝」的手也略微加重了力道。

  「你就這麼想討我歡心嗎?」

  他彷佛要以這把必殺武器割下看不見的人頭一般,「咻!」的一聲,水平揮動手中劍。

  「噴!」

  但是,在「破滅之枝」吐出火焰海嘯以前,史提爾已經先行應對。

  他並未勉強縮短距離,而是當場將火焰劍往自己的後方刺去——那裡有飲料販賣機。不用說,承受莫大火焰的塑膠當場融化,流到了金屬部分上頭。

  (……?)

  揮動「破滅之枝」的理查皺起眉頭。

  緊接著,他的臉上滿是驚訝。

  隨著「砰!」一聲巨響傳出,飲料販賣機突然爆炸。原因是蒸氣爆炸。史提爾的火焰劍讓清涼飲料瞬間變為氣體,使得大量蒸氣尋求逃脫之路,因而由他開的風洞一口氣噴了出來。

  彷佛以蒸氣形成的雷射一樣。

  其中更混進了大量尖銳的塑膠碎片與易開罐碎片。

  碎片鑽進「破滅之枝」的火焰空隙,其中有數枚逼近理查面前。

  「不過……」

  理查以手腕強行扭曲「破滅之枝」的軌道。

  「太弱了,決定性地弱!」

  在他動作的同時,產生的火焰也隨之改變方向。混雜死亡碎片的猛烈蒸氣,平等地以火焰的形式消散。

  (接著該我出手,然後就結束了!)

  理查正打算再度揮動「破滅之枝」,卻發現一件事。

  火焰彼方的史提爾面帶微笑。

  「所謂的盲點,總會出現於意外之處呢。」

  他伸手一指。

  指向理查的臉。

  「你有稍微想過『燃燒水蒸氣』這件事的意義嗎?」

  理查心裡暗叫不妙,但已經太遲了。

  確實蒸氣爆炸所噴出的蒸氣大多一直線攻向理查,但那並非全部。必然會有部分蒸氣往史提爾預定之外的方向偏離而未對準理查,就這麼弄濕目標周圍的空間。

  就在這個時候。

  理查對往他周圍平均蔓延的蒸氣點火。

  而「破滅之枝」會一視平等地燒盡一切。

  這些條件所導出的答案——

  即是理查自身的引爆。

  火焰以自爆的形式,照亮了一切。

  此時,史提爾突然橫向跳開自己破壞的自動販賣機。理查引燃的火焰逆著蒸氣流向突進,燒向整架販賣機,更進一步擴散到整個休息區之中。

  脫離休息區踏上泥土地面的史提爾不停喘氣,整個背都在抽痛。雖說沒遭到「破滅之枝」直接命中,但蒸氣爆炸依舊發生在極近處,沒受波及才奇怪。

  然而,此刻的安心感要比痛楚來得大。

  史提爾看著火焰,平靜地宣雷:

  「……你就好好嘗一下自己散播的東西吧。」

  史提爾叼起新的香菸並點火,同時思考起來。

  (應該暫時不必擔心襲擊了吧。話說回來,阿拉斯加符文碑的碎片還在這傢伙身上呢。「原典」不管怎樣都無法破壞。這表示等火焰消失後,我還得去翻灰燼回收啊。)

  他腦中瞬間閃過派翠西亞的身影,但轉念一想又覺得現在叫她還太早了點。畢竟在火焰熄滅前都很危險,更重要的是沒必要特地讓她來一個有屍體的場所。

  雖然史提爾這麼想,但是——

  隨著「砰!」的巨響與爆風。

  理查·布雷夫將自己從火海中炸了出去並站起身。

  「漂亮的反擊……」

  他的衣服處處焦痕,而或許是身上沾到了融化的纖維吧,能發現既沒染黑也沒燒傷的皮膚顏色有些異樣。然而,理查並未倒下。儘管承受了無論水泥還是柏油都能當成油紙般燒盡的火焰,理查仍舊沒有倒下。

  但史提爾臉上的表情並非恐懼。

  「不過,如果剛剛那下是你起死回生的絕招,那你就只能在這裡化成灰羅。」

  而是笑容。

  彷佛一頭走投無路的野獸,得到了逆轉的契機。

  「既然你平安無事,也就代表那火焰並非絕對了呢。換句話說,必然有什麼迴避的手段。」

  「別虛張聲勢了。」

  理查搖頭打斷。

  「你畏懼正面決戰而選擇用計,卻依然失敗了。換言之,結局已經顯而易見羅。」

  他緩緩將手中的「破滅之枝」高舉至頭上。

  變化出現。

  產生的不再是先前那樣的火海,而是成為火焰集合體之前的龐大火粉漩渦。它們乘著風流向史提爾,宛如地毯式轟炸般隨機著彈。

  地面變得有如海綿似地坑坑洞洞。

  緊接著火焰蠶食而來。

  「嗚!」

  史提爾倉促下翻身而逃。

  他在火粉漩渦壓制上空前,搶先抓住風的流勢,全力奔往沒有火粉的方向。然而雖然沒直接沐浴在火粉之中,落地的無數火種依然頃刻間便圍住了吏提爾,就像為了焚城而射出上百根前端點上火的箭矢一樣。

  (糟糕,被圍住了嗎……?)

  儘管有不少空隙,但強行通過無疑會沐浴在火粉之中,而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史提爾的身體化為灰燼。

  「原來如此啊……」

  理查在橘色廉幕的對面笑道。

  「在這種局面下,依然沒打算拿天體觀測圖當交涉材料……是我太性急了。得到那玩意兒的似乎不是我也不是你呢。」

  那麼就可以毫不猶豫地下殺手了。

  理查輕搖「破滅之枝」,圍住史提爾的圈圈隨之逼近。

  「……你就那麼想要阿拉斯加符文嗎?」

  史提爾一邊思考對策,一邊開口說道。

  「若詳查你的行動,應該就能找出許多不自然之處吧。換言之,英國清教遲早會行動。阿拉斯加符文確實稀有,但你打算就為了它與整個英國清教為敵嗎?你想靠它活下去嗎?」

  「講『活下去』未免太溫和了,我的目的可是要殲滅英國清教喔。」

  理查臉上浮現至今未見的笑容。

  那既非諷刺也非嘲弄。

  而是憎恨與雪恨的笑容。

  「說穿了,那玩意兒才不是什麼阿拉斯加符文之類的渺小『鑰匙』。」

  「……?」

  「黑矮人呀。既然你也是用符文的人,至少該聽過他們的事吧?」

  聽到這句話,史提爾倒抽了一口氣。

  理查握著「破滅之枝」說道。

  「北歐神話的諸神之力,乃是由其武器象徵而來。好比主神奧丁的長槍,雷神索爾的槌子。雷神就是指『與呼喚雷擊的靈裝成對存在者』。換言之,神力就是武器的力量。」

  不祥的火焰,在「破滅之枝」的表面搖曳。

  「當然,那多半不只是單純的靈裝。就我的猜測而言,所謂的『武器』可能也包括了將特殊靈裝與施術者緊密聯繫的接續儀式。或許就像現代西洋魔法會為了完成施術者個人專用的特製象徵武器而進行一連串儀式那樣。正因為彼此的聯繫過於緊密,持有雷擊之槌的神才會被稱為雷神。然而……」

  理查頓了一下。

  「不可思議的是,傳說中那些武器並非神族所造,而是出自名為黑矮人的種族之手。諸神不曉得自身力量象徵——『武器』的製造方式。換言之,北歐神話的諸神之力並不屬於北歐諸神。」

  「……你認真的嗎?」

  史提爾皺起眉頭。

  「你的學說毫無根據。好比說北歐神話中登場的正牌破滅之枝就不是出於黑矮人之手,而是叫做洛基的神只所造。」

  「哼哼,雖然那傢伙連能否歸類為『諸神之一』都有疑問,但我暫且不和你談這點,你也是明白這些才會發言的吧……這是洛基剃掉女神希芙的金髮,觸怒其夫雷神索爾時的故事。」

  理查饒富興味地說道。

  「洛基為了避免索爾報復,發誓一定會復原希芙的頭髮。於是洛基找上黑矮人兄弟,要他們造出一頂與真發一樣會隨時間增長的黃金制假髮。」

  「……」

  「確實,或許洛基也有打造『諸神武器』的手藝。但如果他真具備優於黑矮人的技術,這稱故事就不會特別流傳下來了,畢竟他只要自己製造『黃金假髮』就好……故事的意涵很簡單吧?這代表黑矮人的技術水準遠遠超過洛基他們。」

  黑矮人。

  一種住在地底的妖精,雖然被稱為矮人,但追根究柢,他們是種從源頭就充滿謎團的存在。在北歐神話里,整個世界是神以一具「巨人的屍體」為材料所造,然而這個法則有些例外,

  精靈與黑矮人。

  他們自有如相當於世界素體的「巨人屍體」中,像蟲子一股擅自冒了出來。換言之,他們既非先於現今世界的原住民,也非生於神的命令,而是在這個諸神支配的世界中純靠己力誕生的稀有存在。

  「追根究柢,黑矮人是什麼呢?」

  理查將「對方沒反擊」看做好現象,繼續說了下去。

  「無視主神奧丁命令而生的存在。知曉連諸神也不知的式器製法,能賦予諸神力量的真正存在……不覺得了解愈多,就愈讓人覺得他們是被排除於北歐神話的規則之外嗎?」

  「難不成……」

  「他們的真實身分不明。但至少他們擁有『某種東西』,讓相信、傳述北歐神話的人們無法交代清楚。是不是能這麼解釋呢?」

  理查所持有的碑文碎片,發現於阿拉斯加。

  北歐神話的中心點,就如字面所述是歐洲北部。

  可是,信仰北歐神話的維京人在全盛期曾橫渡大西洋抵達北美大陸東岸,比哥倫布還要早。那麼,他們是否也有抵達彼端……阿拉斯加的可能性呢?

  換言之,兩者之間或許有物資或情報的聯繫。

  黑矮人的真實身分。

  連北歐神話主神都無法掌握的種族……換句話說,所持技術已超越北歐神話範疇的種族,他們的真實身分是——

  「你想說他們就是『人類』嗎……?」

  「與高度技術相關,特別是與制鐵法相關的傳說中,常會將特定的人種或文明當成『神話中的登場人物』。像『妖精討厭鐵』這稱『以銅戰鬥的原住民族敗給鐵製武器』的故事,不就是其典型嗎?」

  「……」

  以日本來說,也有從「討伐八岐大蛇」中找出「鐵」與「民族」等關鍵字的學說。正因為了解魔法,史提爾腦中也跟著浮現散落於世界各地的類似傳說。

  「『黑矮人』這個分類究竟是指『特定的民族』,還是指『擁有極難習得之技藝的技術人員所形成的獨立共同體』,無人知曉。但至少這些人的存在無庸置疑。」

  史提爾暗叫不妙。

  因為他明白理查·布雷夫在打什麼主意了。

  「所謂『諸神的武器』,要湊齊了『神』和『武器』才成立。想來黑矮人雖然擁有能製造極強力靈裝的技術,卻不擅長施行能和靈裝緊密聯繫的接續儀式;因此『諸神』藉由獨占接續儀式,控制能產生莫大力量的黑矮人。若非如此,現在北歐神話的內容就全都是黑矮人了。」

  然而——

  「換個角度來看,不也就證明了只是單純地製造『武器』是可行的嗎?」

  理查·布雷夫的話語有如一場惡夢。

  他愉悅的聲音,傳到了呻吟的史提爾耳中。

  「黑矮人不是經過誇飾的的虛構傳說,他們的真實身分就只是人類罷了。」

  男子臉上的笑意,要比先前任何時刻都來待濃。

  「而既然他們是人類,便能推導出『區區人類也能掌握諸神武器的製造法』這個結論。你明白這件事的意義嗎?主神的力量來自武器,人們則能自由揮灑賦予主神力量的技術啊!我再問一次,你明白這件事的意義嗎?」

  「……你自己剛剛應該也說過了。只有『靈裝』,或是只有『武器』是沒用的。就算你的學說正確,沒有『諸神』獨占的接續儀式一樣無法發揮力量才對!」

  史提爾最後幾乎是用喊的。

  這或許是因為他先入為主地想否定對方。

  「這也很夠了吧?確實,黑矮人想來無法勝過諸神。畢竟只能揮動『武器』的黑矮人,與能百分百發揮『武器』之力的諸神,雙方力量的差距顯而易見。」

  理查答得簡單。

  因為他沒必要猶豫。

  「可是,現代沒有人能百分之百地發揮『武器』的力量。即使只有黑矮人程度的發揮力,也可能壓倒全世界。只要備齊『武器』的製法,之後硬著來就能搞定。」

  或許真是如此。

  若得到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武器」,或許發揮得半桶水也足以掀起戰爭。假如不是諸神的戰爭,而是人類之間的戰爭,就有可能藉此取勝吧。

  更何況。

  如果得到「武器」的理查·布雷夫,經過進一步的研究後,得到了與北歐神話諸神同等甚至更優秀的接續法術……

  (糟、糟糕……)

  英國清教

  乃十字教的一派。

  雖然他們也能施展與神跡有關的法術,但那終究只是「力量的一角」,不代表他們能百分之百地完整運用「神之子」的力量。

  然而,黑矮人的技術不一樣。

  那是賦予北歐諸神力量的力量。

  若擁有主神奧丁所用的神槍,就能完整取得跟主神同等的攻擊力。若擁有雷神索爾所用的槌子,就能完整取得與雷神同等的雷擊屬性。

  「魔神」一詞閃過史提爾腦中。

  這說的並非魔界之神。

  而是指窮極魔法,最後甚至踏入神之領域的人,故稱之為魔神。

  (英國清教是個擅長對付魔法師的組織。而且,理查尚未通曉接續法術。就算這個男人取得了黑矮人的力量,應該也不至於立刻分出勝負。)

  史提爾隔著火牆緊盯理查。

  (可是,這傢伙的舉動必然會發展成戰爭。這個男人打算孤身一人與國家打消耗戰。)

  他要以國家為對手,進行持續十年,甚至五十年的長期戰。

  過程中,究竟會有多少人遭受牽連而喪命?

  史提爾的同伴或許也會死。住在英國的人並非全都是魔法師。無論是專家還是外行人,都可能不由分說地慘遭殺害。

  或者,這就是北歐神話長年來流傳的滅亡,包含諸神在內一切種族的滅絕,傳說中讓整個世界崩潰的最後一戰。

  這會成為諸神黃昏的序幕嗎?

  「……你打算利用黑矮人的武器?還是剛好相反,打算阻止英國清教進行中的分析?」

  「兩者皆是,同時也兩者皆非。」

  理查簡單地回答。

  「剛才也說了吧?我的目的是殲滅英國清教。過程中會利用黑矮人的技術,結果則會讓英國清教的分析永遠停擺。」

  這個男人到底為什麼如此憎恨英國清教,以致於要做到這種程度?

  但在史提爾明白前,理查便主動中斷了對話。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轟!圍住史提爾的火焰發出更為巨大的聲響。

  「碑文碎片已經得手,派翠西亞·柏德蔚也因此毫無防備。接下來只要得到天體觀測圖,世界的平衡就隨我改變。」

  包圍一口氣縮小。

  打算殺死史提爾的火牆逼來。

  (一定……)

  史提爾無法純靠力量突破,但他應該還沒完蛋才對。畢竟理查·布雷夫確實曾沐浴在自己所生的「破滅之枝」火焰下卻依舊沒死。

  (一定有什麼關鍵!只要找到它……!)

  追根究柢,那種火焰究竟是怎麼產生的?單單將火炬符文刻在劍上,單單將酒精般的物質潑灑出去並點火,不可能變成那個樣子。

  (想必其中有什麼起火的機制,而且與他的迴避手法直接相關!思考!別放棄!既然放棄也無法改變什麼,那就思考到死亡的前一刻!)

  符文魔法。「破滅之枝」。燒盡一切的火焰。靈裝。sgkalu,光刻在劍的表面不可能做到。北歐神話。黑矮人的技術。啤酒發酵似的氣味。文字的意義。使用魔法而得到太陽之明的火炬。

  「白費力氣。」

  理查看著絞盡腦汁的史提爾,乾脆地說道。

  「放棄吧。」

  火焰一口氣逼近。

  史提爾直到最後依舊沒有閉上限睛。

  「嗯。」

  理查·布雷夫望著熊熊燃燒的火焰漩渦,無精打采地嘆氣。

  他的「破滅之枝」由於威力太強,因此有難以控制的問題。說實話,如果對方以派翠西亞要脅,或許多少會變得有些棘手……但不知是幸運或不幸,名叫史提爾的魔法師似乎沒採用這個選項。

  「這樣就結束了吧。」

  理查沒有轉頭,只動了動眼珠子瞄向旁邊。

  稍遠處,史提爾·馬格努斯倒在地上,衣服處處是討人厭的氣味。這並非理查的火焰所致。若是「破滅之枝」應該燒得連灰也不剩。那是史提爾倉促之下在腳邊引爆火焰劍,用爆風試著儘可能逃得遠一點。

  「破滅之枝」的火焰應該是圍住了史提爾才對,不過——

  「沒想到你好死不死,居然以火焰劍將整塊燃燒的地面給掀了起來。腦袋相當機靈,但你以為靠這點本事逃得了嗎?」

  儘管史提爾準備了相當程度的耐火法術,但那似乎沒有強大到能完全擋下火焰。到頭來,史提爾好像還是無法抑制自己的火焰,而在衝擊下失去意識。

  只為了勉強逃過「破滅之枝」。

  理查維持原來的姿勢,打量著倒地不起的史提爾好一會兒。確定那既非幻覺也非土製假貨一類的玩意兒後,他重新舉起「破滅之枝」。

  (若是這點程度的戰力倒沒必要害怕,但如果一不小心將派翠西亞牽連進來會可就麻煩了。還是在這裡收拾掉他吧。)

  轟!氣流遭到啃蝕的聲音響起。

  隨手舉起的「破滅之枝」發出不祥光芒,吹走了溫柔的黑暗。

  可是,終幕並未到來。

  原因在於一顆小石頭。

  當然,石頭並非來自失去意識的史提爾。

  而是出其不意地自理查側面投來。

  那不是有特殊魔法效果的靈裝,也不是經過攻擊法術加持而得到壓倒性速度的炮彈。

  說穿了,就只是將路旁的小石塊撿起來,然後用盡力氣丟出去而已。

  實際上,理查甚至沒轉頭。「破滅之枝」擅自啟勤,小石頭在碰到理查前便已自行化成灰。

  可是,理查確實停下了動作。

  這並非出於恐懼或驚愕。

  他臉上掛著陰森的笑容,彷佛在說自己看見了世界上最有趣的東西。

  「你想做什麼呀?」

  對方是個十二歲左右的少女。

  不是什麼魔法師,甚至連眼前產生的現象都不曉得怎麼一回事的少女。

  而且——

  更是個為了幫助史提爾·馬格努斯而來到此處的愚昧少女。

  「儘管不曉得魔法,你依然是個聰明的孩子。至少該曉得有某種『不可思議的法則』支配了這一帶吧?」

  話音中沒有畢露的敵意,反倒像黏液般帶有某種神秘的柔和感。而這更能使人舉步維艱、渾身發軟。

  可是,派翠西亞沒有理會。她以沾滿泥巴的手再度撿起腳邊的小石頭,以幾乎閉上眼睛的樣子,使盡渾身力氣將微不足道的武器丟向理查。

  「離、離他遠一點……」

  少女顫抖地開口。

  那嬌小的身軀之中,想來已經滿是恐懼了吧。她的內心,想來已經無比地混亂了吧。然而派翠西亞仍舊按捺住一切,這麼說道:

  「快、快點離開他……快走!你這個壞蛋,快、快點給我走!」

  「這樣嗎?」

  笑聲傳來。

  那是嘲弄一切的笑,對人類這種生物滿懷惡意的笑。

  「呵呵,所謂的善意還真讓人感動呢。你無疑是個溫柔的人,你的溫柔背後更有正當性的支持。但你曉得嗎?你剛剛……徹底否定了那位死戰後力盡倒地的魔法師。」

  「咦……?」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為他是為了保護你而戰,為了無論如何都要避免讓你踏上戰場而戰!嗯,結果你卻悠哉悠哉地探頭,這是怎麼回事呢?迪奧多西亞·伊蕾翠也一樣,英國清教的魔法師全都因此白死啦!」

  聽到這句話,派翠西亞嬌軀一震。

  因為她根本不曉得迪奧多西亞·伊蕾翠已敗給理查。

  理查將手伸進口袋裡,對因為過度震驚而動彈不得的派翠西亞這麼說道:

  「咱們來打個賭吧,淚翠西亞。」

  (反正,就算她斷手斷腳也不會影響儀式。)

  他拿出來放在少女腳邊的東西,同樣是塊小石頭。

  只不過,通曉魔法的人應該都明白這東西的價值才對。

  阿拉斯加符文碑的碎片。

  儘管只是碎塊,但它依舊是貨真價實的魔道書「原典」。

  「這是個象徵著魔法的物品。嚴格說起來它算是魔道書的一部分,但也能當成會自行啟動的靈裝。」

  理查細心地對混亂的派翠西亞解釋。

  「明白嗎?只要使用它,就能像我或那邊的男人一樣,施展不可思議的力量唷。」

  住手。

  如果史提爾還有意識,他無庸置疑會這麼大喊才對。

  魔道書的「原典」這種東西,即使是史提爾與理查這種專業魔法師也沒辦法好好控制。更別說阿拉斯加符文碑早已被「黎明晨光」封印,碑文碎片少了

  多納蒂彗星的天體觀測圖根本什麼事也做不了。

  儘管知道這點,理查依舊出言誘惑。

  為了讓派翠西亞碰觸「原典」引發爆炸,藉此取樂。

  這是個迷宮。這人不但打從一開始就封住了所有的出口,還在裡面安排了無意義的謎題與關卡,在遠處笑望獵物掙扎。他逼迫少女在怎麼走都不會結束的路上前進,只要略為停步就加以鞭策催促。

  「你打算怎麼做呢?」

  理查柔聲問道。

  在場沒人能阻止他。

  能挺身為派翠西亞而戰的人,已不存在。

  「對了,拿的時候要小心。『原典』的自我防衛功能很強,連我們這些魔法師都無法抗衡。要是一個不小心,可不是少只手少只腳那麼簡單而已。今天在此做出的選擇,或許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

  「然而,這也代表『原典』的可能性無比驚人。或許,真有那麼萬分之一的機會能幫助那個可憐的魔法師也說不定。這樣你明白嗎?你明白我這番話的意義嗎,派翠西亞?」

  通往深淵的誘惑張開了口。

  「機會就在那裡。來,要抓住它或拋開它,都是你的自由。」

  嬌小的少女,搖搖晃晃地看同腳邊的碑文碎片。

  這東西又不是紅寶石雷射,就算人家說這種小石頭裡藏有莫大的力量,派翠西亞也完全不明白理論為何。

  (如果說……)

  可是——

  似乎真的有某種不可思議的法則支配了這個地方。

  (如果說,真的有那種東西……)

  正如理查所言,即使是派翠西亞也了解這點。她大致上能想像到,史提爾與迪奧多西亞為了保護自己而施展的力量,並非單純的障眼法。

  既然如此。

  史提爾、迪奧多西亞,以及理查。這顆讓他們使盡渾身解數爭奪的小石頭,或許真有讓人賭命的價值。

  那股力量,有可能打破眼前的封閉狀況。

  反過來說,一旦失控就有可能吞噬掉派翠西亞自己。

  簡直就像——

  炸彈。

  「嗚……」

  不行。內心的某處這麼叫道。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自己不知道的神秘法則。只要利用它,就能像理查那樣引發奇特現象。然而追根究柢,派翠西亞就連「具體來說,那道法則是什麼?」都完全不懂。所謂「咒語」聽起來像團謎,所謂「魔力」更讓人一頭霧水。要她在這種狀況下施展力量,就等於要小學生握住方向盤在高速公路上駕車一樣。

  失敗。

  雖然不太清楚狀況,但只要動手必定會失敗。

  「嗚哇……!」

  可是,派翠西亞依舊伸出了手。

  她身形搖晃、動作遲鈍,以自己也覺得愚蠢的緩慢動作將手伸向碑文碎片。明明能想像碰到的瞬間會發生什麼事,明明曉得那絕非自己的期望,溺水者依舊試圖抓住眼前的稻草。

  那嬌小的手,那纖細的指尖,輕輕地碰到了石頭的表面。

  (結束了呢。)

  理查嘴角一歪。

  強者的愉悅感裹住了一切。

  (這麼一來碑文碎片與派翠西亞的殘骸就得手了。雖然還剩下天體觀涮圖的去向……不過在英國清教派出新追兵之前還有時間。反正東西在學園都市裡面,慢慢找就好。)

  接著——

  啪嘰!

  碑文碎片爆出驚人的聲響。

  派翠西亞觸碰石頭表面的手當場彈了回去,在俏臉因抽痛而繃緊的同時,碑文碎片便有如要遠離少女般飛向空中。它在黑暗中發出的淡淡光芒,大概是某種魔法現象。

  「……」

  然而,理查的臉色很難看。

  若要說原因,那就是——

  這並非他預期的結果……「原典」失控所致。

  爆炸產生了。

  但這是第三者為了讓派翠西亞遠離「原典」而放出的衝擊波。

  「你這傢伙……」

  理查緩緩轉頭,低聲咕噥。搗住自己手臂的派翠西亞,目光也隨著他的動作看去。

  接著少女這麼說道:

  「史、史提爾……先生?」

  話音沒有得到回應。

  在兩人眼前,一位神父緩緩站起身。

  長發染成紅色,耳上掛著耳環,十根手指戴著銀戒指,嘴裡叼著香菸,右眼下方還有條碼狀刺青。在那裡的人,無疑就是名為史提爾·馬格努斯的魔法師。

  身上有燒傷。

  衣服各處都燒得零零落落,焦臭味隨之飄散。

  但他沒死。

  魔法師史提爾絕對不會死。

  「——」

  相對地,理查·布雷夫的反應則非常單純。

  敵人站起來了。

  因此他揮動「破滅之枝」。

  轟!火海炸裂。

  洶湧的紅蓮海嘯撲向史提爾·馬格努斯。

  帶來破壞的一擊,不分弱者強敵全都會平等地消滅。爆炎瞬間便將魔法師吞噬殆盡,他的軀體消失在光芒中,連輪廓也不剩。

  史提爾·馬格努斯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見證一切的派翠西亞發出近似尖叫的哀嚎。

  然而——

  隨著無力的「咻」一聲響起。

  史提爾·馬格努斯擊飛了火海。

  無傷。

  理應吞噬一切,將吞下之物平等地燃燒殆盡的火焰。

  「破滅之枝」產生的絕對性攻擊。

  史提爾不過揮動火焰劍,就將它一劈為二,使其流往左右後消散。

  腳邊尚未死心的未滅火種,也被史提爾提腳踩熄。只要沾上一點火星就能讓一切化為灰燼的極惡兇器,遭到史提爾·馬格努斯毫不留情地破壞。

  不可能出現的景象。

  不該發生的起死回生。

  這不是單純的偶然,也不是沒來由的奇蹟。正牌魔法師所操縱的法術,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既然如此,其中必有理由。必然有能夠讓史提爾挺立原地並抹消理查火焰的確切理由。

  理查·布雷夫大為震驚。

  他看不見史提爾·馬格努斯的表情。

  「為什麼……」

  理查攪動乾渴的喉嚨,擠出話語。

  「為什麼,你能用那種玩具突破『破滅之枝』……?」

  史提爾馬格努斯沒有回答。

  在他臉上的,只有憤怒。

  他並非因為自己受傷而怒。不是那麼微不足道的原因。這股足以凌駕紅蓮光輝,吞沒「破滅之枝」的壓倒性怒火,是為了一名少女而生。為了一名遭受「魔法」這種神秘的事物玩弄,明知是陷阱卻依舊只能跳進去獨自面對絕望的少女。為了一名原本沒必要受傷,卻因無謂戲耍而遭受痛苦的少女。

  「……理查·布雷夫。」

  魔法師呼喚罪惡之名,緊張感在聞者內也奔走。

  那道聲音,足以讓他忘記一切,忘記自己手中有「破滅之枝」,也忘記自己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史提爾·馬格努斯瞪著對方。

  瞪著自己的敵人。

  瞪著此刻最該立刻殺掉的敵人。

  「看樣子,你似乎真的想死在這裡呢。」

  新的火焰漩渦乍現。

  它與「破滅之枝」不同,

  無比地閃耀動人。

  只為了幫助一名迷途於魔法世界而手足無措的少女。

  沒人解釋。

  但是,規則一開始就在。

  「理查·布雷夫,你的主要法術『破滅之枝』有可能牴觸『條約』。請儘快採取矯正措施,若無法矯正應拋棄該項法術。」

  不容辯解。

  但是,利潤一開始就在。

  「破滅之枝」。這是理查·布雷夫最大的武器。累積了無數的研究、重複了無數的實驗,一再鑽研、一再調整,最後理查終於認定足以將自己的性命與人生交給這項法術,它可以說是理查的人生象徵。

  到今天為止,這項法術曾阻止過許多的悲劇。

  理查遵守命令,葬送了諸多敵人。

  僅此而已。

  要是這個法術被剝奪,自己將一無所有。

  而理查也信賴「破滅之枝」,甚至認為一無所有也沒關係。

  但是。

  無法翻盤。

  英國清教高層單方面下達的處分,向來無法翻盤。

  「……」

  這大概就是人生的分歧點吧。

  這讓理查·

  布雷夫的一切產生決定性扭曲,讓他對英國清教滿懷憎恨;更重要的是,這讓他開始追求黑矮人技術、追求更極致的破滅之枝。

  這就是讓他走向火焰地獄的唯一分歧點。

  巨響炸裂。

  衝擊波在夜晚的公園奔走,成面火焰在自身之外的因素影響下搖晃。

  染成一片橘紅的景色中,有兩道身影躍動。

  史提爾·馬格努斯。

  理查·布雷夫。

  兩名操縱火焰的魔法師,在公園裡、在遊園步道上、在森林中奔走。戰場時時刻刻在變。魔法師的戰區育如動物般在黑暗中爬行,拋下派翠西亞·柏德蔚。戰況不再像之前那樣,只由燒盡一切的「破滅之枝」單方面追擊。史提爾的火焰劍也能與「破滅之枝」對等地交鋒、招架,甚至反擊。

  在奔跑的同時,史提爾取出數張符文卡片。

  史提爾的符文需要先設置再啟動。

  他的魔法要在自己劃分的領域中才能產生最強的力量,照理說一個需要經常移動的環境應該無法好好發揮才對。

  可是——

  咻!卡片在空中飛舞。

  無數張有如燕子般交錯飛行的卡片,先後貼在樹上、地上、路燈上,結成陣型。

  理查的表情產生扭曲。

  (為了設置符文而先設置其他符文嗎……盡玩這些小把戲。)

  為了施展一道魔法而準備兩三道法術。這些本來會被評為「浪費力氣」的手續,反而能提升史提爾的力量。

  「!」

  「?」

  沒有話語。

  口中所出唯有吐息。

  雙方都握著閃耀的魔法之劍,劈開黑暗貼身廝殺。在空中激烈衝撞的兩道火焰,宛如本來就該這樣的鋼鐵之劍一般彈開彼此,製造巨響、產生振動。

  史提爾·馬格努斯沒被燒死。

  先前理查的「破滅之枝」能燒盡一切物體。從大樓牆壁與柏油路,乃至於史提爾的火焰劍、迪奧多西亞的爆風等,沒有例外。可是,這項法則已不再通用。理查與史提爾的火焰劍,如今已平等地交鋒。

  即使理查認為近戰不利而打算用火焰吞噬對方,史提爾·馬格努斯依舊會劈開或避開,並在短短間隔後再度拉近距離。

  朥利的構圖崩潰。

  戰局跨出了既定的軌道,奔往誰也不知道的方向。

  (究竟怎麼回事……?)

  理查握著自己的武器,內心焦躁不已。

  「破滅之枝」。能毫無例外燒盡一切的頂尖靈裝。即使面對這種東西,史提爾仍舊與理查戰得平分秋色。他不再像先前那樣四處逃竄,不再只是裹在火焰中倒下,而是貨真價實地展開了一一場連兩個當事人都不曉得誰勝誰負的死斗。

  (為何我的「破滅之枝」會這麼輕易地被打消……?)

  「啞彈」這兩個字閃過理查腦中。

  某種原因使得「破滅之枝」無法發揮原先的力量。所以本該是弱者的史提爾才能趕上自己。

  然而——

  (不對。)

  跟理查對峙的史提爾,絕不會過度自信。

  那不是單純地瞎闖,至少他一明白有危險馬上會毫不猶豫地後退;即使有機會也不逞強。理查觀察他的樣子,暗地裡咬牙切齒。史提爾明白「安全」與「危險」的分界線。做到這種程度,不可能用什麼「偶然」或「幸運」交代過去。

  「難不成……」

  理查揮動「毀滅之枝」造出火海,並讓其有如海嘯般延展而去,同時開口說話。這對戰鬥中的魔法師而言,是個沒有意義的質疑。不僅如此,視情況這些話甚至有可能替對手帶來活路。

  「難不成你發現了嗎?」

  但是,他開口了。

  這與他的理性無關,可說是不由自主。

  相對地,史提爾則是以右手靈巧地揮動火焰劍,並以左手和嘴抽出香菸。他甚至不必點火,彼此攻擊的餘波就會擅自點上橘色光亮。

  火焰劍隨著人手舞動。

  劍將出自理查那道意圖吞噬一切的火焰海嘯從中劈開。「破滅之枝」的火焰並未像先前那般燒盡一切,史提爾·馬格努斯貨真價實地破壞了火焰海嘯。

  接著他開口說道。

  「重點不是『破滅之枝』。僅此而已吧。」

  理查頓時噴出滿身冷汗。

  這不是因為自己造出的火焰太熱,也不是運動過度帶來的發熱……而是身陷絕境者才會流下的汗水,冰涼且讓人不適。

  局勢轉變。

  接下來,輪到史提爾·馬格努斯進攻。

  「即使在鐵劍上刻符文也不會有那種效果。那麼事情就簡單了——符文當然是刻在劍以外的地方嘛。就我看來,應該是『木材』(eihwaz)、『白樺』(berkana)、『乾草』(wunjo)……這類的組合吧。你不是創造無論什麼目標都能燃燒的強大火力,而是開發出轉換材質的文字列,將目標變得無論用多小的火種都能燒盡。」

  沒錯。

  史提爾·馬格努斯與理查·布雷夫都是符文魔法師。

  所謂的符文,是將文字刻在物體上以引發現象。

  不管是造出能吞噬一切的火海,還是讓能消滅一切的雷擊從天而降,「將符文刻在某處」這個「起點」絕對不變。

  那麼,「某處」在哪裡?

  若只有劍上的符文,無法產生史提爾先前看到的效果。

  那麼,哪裡還有可能是這個「某處」呢?

  「從『也能刻在我的火焰劍與迪奧多西亞的爆炎上頭』這點看來,大概就像個事先固定好的印章,將符文當成子彈般擊出。你始終只靠『破滅之枝』而沒應用其他符文,也能佐證這個推論。」

  (原來如此,這傢伙不笨啊……!)

  一語中的。

  但是,理查依舊笑了。

  「很遺憾,我只能說你猜錯羅。『破滅之枝』會燒盡一切,裡頭沒有那種老套的把戲。」

  情報是武器。

  擾亂也是戰術。

  「將目標轉換為易燃材質的符文。如果我真有那種東西並設置在周圍一帶,你不可能沒發現吧?只不過,如果你是連自己身上被人刻符文都沒發現的蠢蛋,事情又另當別論了。」

  機關遭破解等於死亡。

  另一方面,要是誤判情勢也會因為露出破綻而自取滅亡。

  然而——

  「哼。」

  史提爾·馬格努斯冷笑一聲。

  魔法師的遊刃有餘,令理查的不祥預感膨脹到極限。接著男子聽到了他最不想聽的話。

  「說穿了,你不過就是用隱形墨水寫符文而已吧。」

  這一次,戰局真的停擺了。

  這不是比喻,史提爾跟理查停下了動作。

  理查舉著應有絕對性破壞力的「破滅之枝」,讓劍尖像唱機讀取頭般晃動,並且重新打量眼前的敵人。

  他能輕易出擊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一旦真的有個一失手便會敗亡的可能性出現,時代就會改變。

  「就是那股像啤酒發酵一樣的氣味羅,」

  史提爾也停下了動作。他沒誇耀自己的勝利,也沒輕易出手攻擊,而是花時間審慎地觀察不知會往哪偏的戰局。

  「起初我以為你應用了酒精的易燃性,但並非如此。如果純靠『將文字刻上物體』這點成就所有的魔法現象,代表你準備的所有小道具都是為了『刻字』而存在。這麼一來事情便簡單啦,那玩意兒就是墨水。」

  影子晃動。

  這並非魔法師有所行動,只是火焰這個不規則光源產生的陰影擅自搖晃。

  理查·布雷夫有如石像般僵著不動。

  「維他命B2嗎?麥芽中富含的成分呢。而且,那玩意兒應該還有『在黑暗中遇強烈紫外線後會反射黃光而浮出』的性質才對。你大概是把水槍或噴霧器藏在袖子裡,利用揮手的動作從遠處刻上符文吧。」

  理查內心大叫不妙。

  為了研判戰局的暫停,逐漸轉為單純讓肌肉停擺的僵硬。

  「記在『破滅之枝』上的文字列是sgkalu。意思是『使用魔法而得到太陽之明的火炬』。它不是強大的火力,而是發出跟太陽光一樣的紫外線,讓散布於周圍那些『隱形符文』適時浮出的指揮棒。」

  沒錯,理查的「破滅之枝」有兩種模式。

  其一是單純產生火焰,令周圍著火。

  其二,則是用來增幅紫外線,從散布的符文中僅讓必要的文字浮出,藉此將目標轉換成「極度易燃的材質」。

  「……」

  識破。

  理查·布雷夫的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

  不止魔法,任何把戲一旦被看穿就會有對策。魔法師的戰鬥之所以不算鬥力而是鬥智,原因就在於此。史提爾·馬格努斯看穿了理查的底牌,那麼接下來就是封殺詭計反敗為勝的一步棋。魔法師以新把戲覆蓋舊把戲來襲的一步棋。理查老實地認哉,要自己提高警覺。他正想著輪到自己解謎,打定主意以智決勝時——

  (……慢著。)

  突然間,理查·布雷夫發現一件事。

  只是件小事。

  史提爾確實識破了「破滅之枝」的把戲,完美地拆穿了理查準備的戰術。

  但是——

  話雖如此。

  應該也無法抵銷史提爾·馬格努斯所承受的傷害才對。

  「……」

  理查觀察眼前的敵人。

  這回,他認真地、仔細地……觀察。

  這名魔法師先前火焰纏身、接觸熱浪、吸入濃煙,應該還承受了自己引發的蒸氣爆炸餘波。累積下來的傷害究竟有多沉重?即使拆穿「破滅之枝」的把戲,他又哪來的力氣去思索逆轉的策略並實行呢?

  雖說是鬥智,卻不代表不需要體力。

  就像睡眠不足時無法發揮本來的實力一樣,為了有效動腦,得滿足最低限度的體力需求。

  現在的史提爾,不可能還保有那種體力。

  若一一檢驗損傷,應該就能得出「無法驅策足以突破『破滅之枝』的腦力」這個結果。這樣才合理。

  即使「破滅之枝」的異樣可燃性遭到封殺,「破滅之枝」本體產生的火焰威力依舊絲毫不減。雖說是輔助維他命B2把戲的火焰,要折磨、燒焦,甚至殺掉一個人,應該還是綽綽有餘。

  實際上,單單觀察史提爾的外表也能明白。倉促的呼吸、受創的肌膚、沾滿泥巴的焦黑衣物。現在的史提爾,身上確實累積了損傷。

  然而。

  即使如此。

  ……這個男人,仍舊以火焰劍指著理查·布雷夫。

  他打消了「破滅之枝」造出的火焰地獄。

  宛如在回應那名險些慘遭蹂躪的嬌小少女所發出的呼喊。

  為了保護派翠西亞·柏德蔚。

  「你這像伙……怎麼撐下來的……?」

  理查呆滯地咕噥。

  不管怎麼想,都得不到合理的答案。

  光靠思考——

  無法理解。

  「……不懂嗎?」

  史提爾·馬格努斯開了口。

  即使眼前敵人的實力與自己相當甚至更勝一籌,他依舊不認可這個對手。

  「既然如此,你就不是我的對手。」

  他臉上的表情,唯有憤怒與少許輕蔑。

  或者,是某種憐憫。

  「……只是個『靶』。」

  在宛如歌詠般低語的同時。

  火焰魔法師史提爾,大大地向前踏出一步。

  史提爾·馬格努斯客觀地肯定了「自己的身體瀕臨極限」這個事實。

  自己與理查交手前,還跟迪奧多西亞·伊蕾翠交戰過,但眼前這個強敵大概不曉得吧。回頭想想,那一擊真的十分沉重。她的攻擊跟理查不同,傷害在事後才會深入體內。史提爾被迫連戰,邐遭應是自己人的迪奧多西亞逼入絕境,但他依然露出了笑容。他的身體下意識地替痛楚分了級,其中迪奧多西亞更在理查之上。正因為如此,史提爾笑了。跟這個混帳的單薄攻擊相比,為派翠西亞而動的迪奧多西亞要來得有力多了,這點讓他開心得連自己都感到不對勁。

  「喝!」

  史提爾直直向前踏出可謂輕率的一步,於是理查向他揮動「破滅之枝」。史提爾的火焰劍與之激烈衝撞,異於火花的火粉漫天飛舞。

  「……你所施展的法術,其實用上了稀有的手法。」

  在兵刃相交之際,史提爾說道。

  「你說你憎恨英國清教對吧?這麼一來,能推測到的理由大概就是『條約』了吧。確實『維他命B2的發色效果,很難說是單純的魔法技巧。想來至今與你對陣過的魔法師,個個都因此上當而慘遭燒死吧。」

  這個世界,分成魔法陣營與科學陣營。

  而且,雙方彼此承諾不侵犯對方的領域。理查的「破滅之枝」法術,跨過了這道條約。

  「你懂什麼啊……」

  從理查的口吻中,隱約能窺見近似憎恨的感情。

  只有一句話。

  一切都凝眾在這短短的話語中。

  史提爾思索起來。

  不只是理查,多數活在現代的魔法師都不會沿用以前的材料施展魔法。即使是史提爾自己,也會用影印紙與護貝技術將符文卡片化,重製為更容易使用的形式。

  魔法這種東西,用便利商店的商品也能發動。既然如此,便沒必要依賴高價稀有的古董。以更容易使用的物品,創造更簡略的公式,施展更強力的魔法。實際上,對那些將性命交給魔法的戰士來說,這是種常見的手段。

  不過,這時出現了令人費解的「條約」。

  約定科學與魔法互不侵犯的「條約」。其實它沒有明確的界線,大家只是漠然地遵守某人決定的界線,漠然地任人定下「成立」與「不成立」的標準。昨天還有效的策略,也許明天就會變得無法使用。

  全都在高層的一念之間。

  想必理查·布雷夫跟這種事有所牽扯吧。

  自己窮盡畢生心力琢磨至今的代表法術,居然讓一隻看不見的手強行扼殺。

  「破滅之枝」是理查的人生象徵。

  否定它,就等於否定理查這個男人的一切。

  不管是誰都無法接受吧。

  如果某天自己擁有的魔法全部遭人剝奪,還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被扔進廣闊世界裡,即使是史提爾也不敢保證自己活得下去。

  但是。

  「……那又怎麼樣?」

  史提爾冷笑道。

  這也是一句話。

  或許,理查也有他的正義。他原本是英國清教第零聖堂區「必要之惡教會」的一員,於大西洋防線相關事務上表現活躍。如果讓他自由揮灑「破滅之枝」或更強大的法術,或許能消滅更多敵人、幫助更多的人。理查殲滅英國清教後,所能拯救的人或許比傾整個英國清教之力還要多。但是,殺害迪奧多西亞·伊蕾翠的就是這個男人,蹂躪派翠西亞心靈的就是這個男人。史提爾沒打算放過這人。善人之名根本不重要。自己心中的那把火,可沒迂腐到需要高喊正義口號將作為正當化才能行動。

  火粉在夜晚的公園中飛舞。

  不屬於路燈的光明,照出兩人的容顏。

  「!」

  「!」

  沒有信號。

  但雙方四目交會、呼吸合拍、意志相通。

  這就夠了。

  貨真價實的最後攻防開始。

  史提爾的火焰劍與理查的「破滅之枝」正面衝撞。

  兵刃互彈、爆炎隨之而起,產生名為戰局的趨勢。

  此刻,理查·布雷夫感受到了某種東西。

  跟先前「延續」的戰鬥不同,某種決定性的東西,就像將浴缸的塞子拔掉一般,將不由分說地將敵我都扯下去、吞下去,送往盛大的結局。

  理查膽怯了。

  史提爾毫無懼意。

  (……嘖!)

  儘管急得咬牙切齒,理查依舊沒有瞎撞。他宛如要逃離泥沼般往後一躍,接著大幅度揮動「破滅之枝」。他沒使用維他命B2。那招對史提爾已沒有任何效果,一不小心還有露出破綻的風險。不過,即使這項秘儀遭到封鎖也無妨。

  不管對方打什麼主意,不管對方精神有多強韌,實際上史提爾身上累積的傷害依舊壓倒性地較多。攻擊也好、防守也好,都是由理查起頭。那麼,只要在最佳時機一決勝負就行。

  史提爾多半也察覺了對手的意圖。

  但身體跟不上。

  「喔喔喔!」

  理查發出嘶吼,將「破滅之枝」像高爾夫球桿那樣用力地由下往上揮,目標是地面的土。他將土挖起來,並以爆炎將土變為大量火粉,順勢灑向史提爾。

  光是這點程度,史提爾·馬格努斯不會退縮。

  正因為明白這點,所以理查主動撲進自己造出的火粉之中。

  雙劍交錯。

  武器與武器的激撞產生火光,沉重的衝擊反髖到理查的手掌。

  瞬間的停滯。

  接著,史提爾的火焰劍與理查的「破滅之枝」各自翻轉,放出第二擊。

  轟!撕裂空氣的聲音響徹周圍。

  「……」

  「……」

  史提爾呈現難看的姿勢,手中火焰劍不自然地停在即將全力一擊的前一刻。至於理查的「破滅之枝」,劍尖則已精確地抵在史提爾心口。

  (贏了!)

  若是兩名善人的交手,或許會在此時收劍饒敗者一命。

  但魔法師沒這種規矩。

  他們會讓對手盡情哭喊,接著毫不留情地將其粉碎。

  正當理查要將內心的笑容浮到臉上時。

  「你應該注意到的……」

  (……?)

  「你應該注意到我們『使用同樣的符文』這件事有何意義。」

  雖然聽得一頭霧水,但理查並未因此放慢動作。

  沒必要讓對方爭取時間。

  理查輕吸一口氣,接著毫不猶豫地向指著史提爾胸膛的「破滅之枝」下令。

  爆炎飛舞。

  化為巨浪的火海,將夜空照得無比光亮。

  可是——

  它並未襲擊史提爾·馬格努斯。

  隨著火焰吸收氧氣,「轟」的一聲巨響傳出,

  理查·布雷夫的右臂登時裹在紅蓮之火中。

  「這……」

  原因是「破滅之枝」。火焰噴往與預想截然不同的方向,宛如要吞噬持有者般一口氣撲向理查的身體。而且沒傷到理應只離劍尖數公厘的史提爾半根汗毛。

  理查沒感覺到痛楚。

  他才剛這麼想,遲來的劇痛便已展開攻勢。

  「咕、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強烈的痛楚令「破滅之枝」差點脫手,但並未如此。這不是因為理查意志堅強,而是因為遭火焰燒爛的手掌已經黏在「破滅之枝」柄上。

  「我們的符文魔法除了靠『刻畫』施展外,也能以『渲染』的方式利用。』

  爆炎持續不斷。

  理查勉強活動幾乎已融化殆盡的五指,好不容易才放開「破滅之枝」。此時他耳邊又隱約傳來史提爾的話語。

  「刻在武器上的符文中,最具代表性的『軍神』就是讓武器沾上敵人回濺的鮮血,讓血液流過構成文字的溝渠染紅符文,藉此增幅其效力。」

  「破滅之枝」掉落在地。

  理查彷佛要遠離自己的武器一般,搖搖晃晃地往後退。

  「所以當同樣身為符文使用者的我,解讀出構成『破滅之枝』的文字列時,你該有所提防——提防我反過來對文字列動手腳加以利用的危險。」

  「動手腳……?」

  理查按著焦黑的右臂,看向自己那把落地後依舊持續噴出火焰的武器。

  刻在劍身側面的文字列沒有變化。

  但是仔細一看,會發現其表面沾有某種半透明的物體。有股宛如塑膠融化般的氣味,從那些黏液狀的東西上飄出。

  聞到這股氣味後,理查不由得繃起了臉。

  「是護貝卡嗎……!」

  「是『驅除閒人』(Opila)用的卡片喔。你在周圍張設的驅趕法術,應該也用了同樣的文字吧?這個字本來的意思是『土地』。如字面所示,它能取得一定範圍內的區域所有權,防止外人干涉。」

  聽到「Opila」後,理查的表情更顯嚴峻。

  史提爾無視對方的反應,宣判其死刑。

  「可是,符文的深奧之處就在於單一符文中包含了好幾種意思。Opila也有『土地』以外的意思。那就是……」

  史提爾頓了一下,接著道:

  「『遺產』。一開始就已確定要轉讓他人的財產。」

  理查屏住了呼吸。

  (糟糕,還有這招……)

  明白史提爾話中之意後,理查無比懊悔。

  (可是,他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到這種應用法……!)

  仔細一看,確實符文卡片就融化在「破滅之枝」的表面。不過,即使護貝套融化、裡面的紙卡也化成了灰,記在上頭的「遺產」一字依舊不會消失且緊貼不放。這是魔法性的接著,並未仰賴物理法則。這份「遺產」已跟「破滅之枝」密不可分。

  「固定在『破滅之枝』上頭的『遺產』,很快就發揮了效果。它雖然會將『火焰』這項財產分給他人,但我是刻下符文的當事者。就跟死者本人得不到遺產一樣,在這個符文的力量驅使下,唯有我絕對分配不到。結果就是,『遺產』之火會因而分送給我以外的人。」

  話雖如此,機率依然只有一半。

  定位成「破滅之枝」與「遺產」的靈裝,某種意味上也是理查的物品。如果最後得出這樣的答案,那麼烈火焚身的人應該是史提爾。

  「不過呢,若是那位禁書目錄自然另當別論,憑我的技術要妨礙或干涉法術倒也沒那麼簡單,對象換成其他魔法師大概就辦不到了吧。正因為我們同樣使用符文,我才做得到這種事羅。」

  史提爾輕蔑地說完,重新舉起火焰劍。

  他看著右臂慘遭自己武器燒焦的理查,再度開口。

  「……魔法是思考的世界,戰鬥完全由應用能力與應變能力左右,沒有單純到靠某一樣法術或靈裝就能戰無不勝。」

  這句話,顯示出靠智慧獲得力量的史提爾如何作戰。

  正牌的魔法師,彷佛要嘲笑在鬥智戰場上敗北的理查般宣告:

  「把你自豪的東西撿起來吧。」

  火焰劍前端所指的東西,正是依然在噴火的「破滅之枝」。

  史提爾毫不留情地對汗如雨下的理查說道:

  「如果它真的那麼厲害,你就馬上在這裡逆轉給我看。如果你能將殺害迪奧多西亞、踐踏派翠西亞等行為正當化,就在這裡做給我看。」

  話語中所包含的意志,與字面意義完全相反。

  正因為確定不可能辦到,他才用「做得到就試試看」質疑對方。

  「……嗚!」

  接著。

  正如史提爾所料,理查向後退了一大步。

  彷佛要儘可能地遠雕原先支撐他自尊心的「破滅之杖」。

  相對地,史提爾並未追趕。

  他連追都沒追。

  轟!震天巨響。

  史提爾·馬格努斯的火焰劍引發爆炸,衝擊波劃破黑夜。

  理查原本應該非常信賴「破滅之枝」吧。失去靈裝支持的他,身體有如喜劇片一般飛上半空中。飛了大約數公尺後,男子在地上彈了兩三下,直到撞上燒剩的樹幹才停下。

  「……哼。」

  在處處火光的夜間公園裡,史提爾平靜地吐了口氣。儘管身上有許多地方在痛,但要休息還太早了。

  (「驅除閒人」消失了嗎……)

  這道避免一般人接近的法術,是理查隨興設下的東西。如今他已失去力量,因此就算人在遠方也能看見這裡的點點火光。雖然史提爾也能跟理查一樣發動「驅除閒人」的法術——

  (好像做得太過火了。要替這麼廣闊的空間張設「驅除閒人」有夠麻煩。)

  史提爾的符文要靠設置卡片才能發揮效果。若只是處理自己周邊,固然一瞬間就能搞定,但要徹底覆蓋這座自然公園與鄰近一帶,就得將符文設置在同等廣闊的範圍內。

  話雖如此,平常史提爾依然能利用「設置符文用的符文」等技巧,在短時間內張設完畢。但他認為不該於激戰後浪費這種力氣。

  既然如此。

  (最好還是儘快離開吧。)

  跟派翠西亞會合,再以適當的形式回收阿拉斯加符文的碎片。之後視情況或許還得跟英國清教或「黎明晨光」打交道也說不定。

  (她在哪裡?)

  史提爾將目光從被擊飛的理查身上移開,轉往周圍的黑暗。雖然姑且解決了理查·布雷夫的威脅,但想來這並不代表一切都已圓滿收場。因為原先生活與殺戮無緣的派翠西亞·柏德蔚,突然被扯進了專業魔法師之間的戰鬥。往後她得靠自己的力量克服精神創傷。

  (儀式集中法所用的魔草與暗示,或許能幫她「去除」這個問題,不過……這很難說是「最佳解」吧。)

  適時,他的視野角落有個東西在動。

  那是方才遭衝擊波掃倒的理查·布雷夫。

  「……天真的男人。身為魔法師,應該把敵人殺掉後才能鬆懈吧?」

  「你可別誤會。」

  史提爾以冷酷的聲音打斷對方的夢話。

  「接下來你會被押到倫敦,那裡有比死還要令人難受的宗教審判。英國清教是狩獵女巫的先鋒,這點你應該曉得吧。」

  「是嗎?但你還是太天真了。」

  理查的呼吸中帶有笑意。

  他應該已經骨折,說不定連內臟都受了傷。

  但他在笑。

  「而且,有件事對天真的你很不好意思——我事先買了保險。」

  「……」

  史提爾重整呼吸,接著將注意力轉向周圍。

  他明白理查想說什麼了。

  原因在於氣息。

  從這塊被燒出來的空地另一邊——距離一百公尺以上的人工林之中,有無數身懷魔力的人類氣息,無疑是魔法師。不僅如此,他們每個人都各自帶著靈裝。

  「聯絡員沒告訴你『英國清教的部隊隨後就到』嗎?」

  排成一字橫列的魔法師集團。

  總數約三十到四十。

  雖說是英國清教的人,但他們並不是為了正規活動前來。這群魔法師是基於理查的主張或利害關係而提供協助,試圖獨占黑矮人的技術。

  「跟我相比,他們大概很弱。畢竟當初就是為了要減少損失,才讓最強的我打頭陣。不過,現在的你身上帶傷,還得保護人在某處的派翠西亞,有辦法對付他們嗎?」

  這批人想來該是擅長北歐神話體系法術的集團,但詳情不明。

  現在沒時間像對付理查時那樣仔細分析。而且,一對一與集團戰鬥的法則不同。照這樣下去,想必會遭數量暴力吞噬,在無能為力的情況下慘遭殺害吧。

  「這些人多半不會在意戰敗的我。畢竟他們是專業的魔法師,明白取人性命也是種慈悲。或許會為了減輕負擔,特地將我一併殺掉也說不定。所以我才說你太天真,並且請你等殺掉敵人再鬆懈下來。」

  「嗡」的一聲傳來。

  聽起來就像快要熄滅的霓虹燈。

  幽暗的夜晚,光黠在樹林彼方亮起。不是一點兩點。看見淡淡的光亮一口氣增為三四十個,史提爾的喉嚨頓時一陣乾渴。

  光點的真面目是——

  (符文……而且是由三十三字組成的英國地方式……!)

  緊接著,他再也沒有思考的空閒。

  「砰!」一聲巨響炸裂。

  冰刃貼地爬行般逼近。電光有如棒球長傳一樣畫出盛大弧線逼近。火焰則以最短距離一直線對準史提爾逼近。

  倉促之間,史提爾試圖躲進陰影中,但大量光線就在此時從夜空來襲。他雖然勉強避開,腳邊的土沙卻一口氣翻了上來。想到這裡時,史提爾的身體己飛上半空中。

  史提爾在泥土地上滾了幾圈,站起身來。

  他大喊理查的名字。

  沒有回應,唯有轟炸還在持續。

  火焰與煙塵遮住了視野,因此無法掌握敵人的位置。但那批增援實在不像是要掩護理查逃跑,無論怎麼看都是要將理查連同目標一起消滅,甚至有可能為了封口而優先擊破他。

  (該死……派翠西亞沒事嗎?她現在人在哪裡?)

  然而,如果他們跟理查一樣渴求黑矮人的技術,讓戰火波及派翠西亞就算不上什麼好事,所以不該進行這種無差別攻擊。

  換言之——

  (那些傢伙只是發現我與理查的戰鬥才過來,不然就是理查倒地時送出了什麼信號。既然如此,那些傢伙的眼睛應該全集中在我這裡,還沒擴及整個戰局。換句話說,派翠西亞很可能還沒被發現!)

  他希望如此。

  史提爾希望少女平安無事,卻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此事,令他咬牙切齒。

  可是對手不等人。

  夜空閃過複數個光點。

  才想到這裡——「茲」的一聲,三道光線毫不留情地貫穿史提爾的胸膛。

  「哼!」

  遭到貫穿的史提爾憑空消失。

  窗簾拍打空氣般的聲響傳來。史提爾出現在另一個地點。剛剛他只是用蜃影混淆自己的所在位置而已。

  敵人的攻擊沒有感染魔法那種追蹤能力。

  就跟普通的槍一樣,瞄準終究只是靠目測。

  (……不管敵人增加多少,該做的事依舊不變。)

  史提爾喘著太氣,重新將力氣分給因疲勞而發抖的雙腳,並且看向正前方。

  他一邊確認戰場的條件,一邊從懷裡掏出新的符文卡片。這些卡片不是攻擊用,而是偵測用。雖然沒有方便到能夠查出派翠西亞現在的位置,但要找尋理應落在派翠西亞身邊的「原典」碎片——阿拉斯加符文的魔力則是綽綽有餘。

  (我一定會把派翠西亞·柏德蔚帶回她本來所待的世界。什麼英國清教、什麼「黎明晨光」嘛,讓那種法則束縛的人,有我們魔法師就夠了!)

  數道魔法攻擊同時來襲。

  火焰熊熊竄升,冰槍如雨落下,電光撕裂夜空。

  即使不斷地奔跑又跌倒,史提爾依舊為了拉開距離而持續移動。不管多難看都不要緊,沒擊倒所有敵人也沒關係。史提爾·馬格努斯心中的「勝利條件」只有一個。

  (能做到什麼程度呢……)

  正面迎戰不過是有勇無謀。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儘快讓派翠西亞逃到安全區域。

  該儘快跟她會合以保護她呢?

  還是該刻意與她拉開距離,把敵人全都吸引過來呢?

  答案連想都不用想。

  (那些傢伙應該還沒掌握派翠西亞的位置才對。既然如此,就由我來當餌。總之先跟派翠西亞保持距離,以她的人身安全為優先。派翠西亞的身心應該也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哪能繼續讓她待在這種嚴苛的環境裡!)

  可是,遠程魔法攻擊的密度又增加了。

  追兵大概是怕史提爾製造海市蜃樓導致跟丟,因此打算在史提爾成功脫逃前攔住他的腳步。

  大量的符文閃耀。

  壓倒性的光雨遮住了夜空。

  用海市蜃樓迴避也有極限。更重要的是,如果對方根本不瞄準,而對特定區域平均地進行轟炸,「讓眼睛誤判」的蜃影便毫無意義。

  「嗚!」

  就算明白走投無路,史提爾依舊只能亮出「海市置樓」這張牌。

  就算知道這等於自己搭上通往死路的列車,史提爾依舊沒找出別的路。

  在他準備的期間,方才飛上夜空的大量光點一口氣落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

  「咚啪!」的巨響傅出。

  純白閃光劈開了黑夜。

  起初史提爾還搞不清楚狀況,但他轉瞬就發現那是魔法所致。起於空中某一點的純白爆炸,一口氣在空中引爆了無數的轟炸。不是建構防禦性的護牆,而是用攻擊封住對方的抵抗……眼前的現象,能讓人感受到如此的意志。

  那是某種魔法攻擊。

  但它並非出自史提爾,也不是出自理查,更不是出自追擊部隊。

  (從哪來的……?)

  取出海市蜃樓符文卡,並打算暫且藏身於鄰近大樹後方的史提爾,聽到了意料之外的聲音。

  「哇哇,雖然事情好像變得很嚴重,不過就先為你的頑強乾杯吧。救兵可是多虧了史提爾你吸引敵人才得以趕上呢。」

  開玩笑般的口氣。

  年近四十的人母聲音。

  「迪奧……多西亞?」

  史提爾呆呆地呼喚這個名字。

  迪奧多西亞雙手抱著失去意識的派翠西亞,也不曉得究竟是何時、如何做到的。少女之所以會這樣,大概是因為史提爾與理查消失在視野中,讓她緊張得昏了過去吧。

  在迪奧多西亞的背後,有幾道人類的氣息。

  那就是引發方才那場爆炸的「救兵」嗎?

  以雙手抱著派翠西亞的迪奧多西亞,就像在安撫小孩般看著史提爾笑。

  「有~史提爾。呵呵,大人物總要到最後的最後才登場嘛。唉呀,『破滅之枝』會將一切物體平等地化為灰燼,所以故意裝成燃燒殆盡的樣子躲藏倒是很簡單嗚喔!」

  「抱歉。為什麼會出拳頭呢?這件事我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但打從剛剛開始這拳頭就不聽使喚,你覺得我該怎麼做才好?」

  「喔、喔噗!噗哇!糟、糟糕,我用雙手抱派翠西亞所以沒辦法防咕喔!我之前就想跟你說,揍人時應該把戒指拿下來咕嘔!」

  (話又說回來,居然有「救兵」……?)

  原先忍不住將符文卡片握在手裡揮拳的史提爾,此時詫異地皺起眉頭。

  若要說迪奧多西亞的同伴,首先會想到位於倫敦的英國清教總部。但是,就算高層派來了真正的增援,時機也未免太過巧合。說穿了,時間上多半趕不及。

  那麼會是誰?

  一道話音響起,宛如在回答史提爾的疑問。

  「嗯,我妹妹似乎承蒙你們關照了呢。」

  這聲音酷似派翠西亞·柏德蔚。

  但聲音中蘊含的情感卻截然不同。

  「本來我們沒理由替專精狩獵魔女、異端審問、宗教審判的英國清教調停內亂,但實在是不得不做,而且我不想欠你們人情。就讓我替妹妹答謝你吧。」

  「『黎明晨光』嗎……?」

  魔法結社的首領。

  既然是派翠西亞的姊妹,那麼應該姓柏德蔚吧。

  少女毫不在意史提爾的驚愕,右手緩緩伸向虛空。緊接著,該處的男子安靜地遞出了某樣東西。他的動作自然而嚴謹,彷佛不曾隨侍在旁,而是剛剛才出現一樣。

  自己的魔法攻擊突然遭人擊墜,讓理查的部隊開始慌慌張張地準備進行第二波攻勢。柏德蔚一邊眺望著遠處的敵人,一邊對史提爾說道:

  「雖然我不喜歡最近的槍枝,但燧發槍可就另當別論了。」

  柏德蔚的臉,掛了張殘忍的笑容。

  這種表情想必不會出現在派翠西亞臉上。

  「……然而,它果然還是敵不過『權杖』(這個)。這玩意兒光是以指尖輕觸就讓人垂涎三尺了呢。」

  氣流振動的聲音傳來。

  史提爾明白,柏德蔚施展了魔法。

  權杖。

  當成「黃金」系近代西洋魔法象徵武器時,它的屬性是火,色彩為赤,方向在右。呼喚、驅使的「天使之力」(Telesma)性質為「如神者」(米迦勒)。

  「你知道我們擅長的領域嗎?」

  「既然是『黃金』系的魔法結社,應該是『天使之力』的取得,以及衍生而來的各種儀式吧。」

  雖然統稱「黃金」系,但其下有各式各樣的魔法,「黎明晨光」這個集團則特別擅長「使用大型靈裝以產生大規模效果」的「大招」。

  「不過現在可沒空蓋間聖堂出來喔。而要是有人在公園各地設置適當的象徵構築大規模儀式場地,我必然會發覺。還是說你要我幫忙爭取時間?」

  「確實.現在來不及舉行正統的儀式。北歐神話體系,特別是揮舞符文武器的法術,基本上是為了讓個人以單發形式施展魔法。相對地,我們『黎明晨光』的魔法,往往得為了僅此一發的大規模法術而動用整個集團。」

  柏德蔚單手持杖,宛如要進行粗略的瞄準一般盯著兵器前端。

  「單純是速度問題。一個人爬樓梯跟十萬人同時爬樓梯有很大的差別。要驅策龐大的力量、眾多的人員,必然會為了『調整』而產生浪費。當然,這也會對每個法術的完成速度造成影響。可是……」

  柏德蔚輕蔑地說道:

  「如果連那種小嘍羅都贏不了,哪能領導魔法結社。」

  就在她話語似完非完之時。

  巨響炸裂。史提爾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知道理應出現在眼前的敵人們——理查·布雷夫招募的追擊部隊——突然被圓頂狀的光爆炸上天。

  追擊部隊拚了命試圖反擊,但柏德蔚沒給他們機會。

  光爆接二連三產生,將敵方戰力掃蕩了大半。就算想躲在樹木或小屋後方也沒用,柏德蔚的魔法會爆破遮蔽物,將對手炸飛。

  「『黃金』系的儀式,得遵守一定的法則建造聖堂,確定所用力量的性質、屬性與方向性等等,接著用希伯來文賦予其想像,準備擁有『天使之力』的臨時守護者……確實,若從頭開始進行建設聖堂的準備,得花非常多工夫吧。」

  爆炸進一步襲擊那些失去多數同伴而不知所措的少數敵人。

  即使武器脫手、呆立原地,柏德蔚依舊毫不留情地炸飛他們。

  「可是,聖堂或儀式場地這種東西,只不過是為了追求更強的力量才會建構得複雜而精巧。就像替原先全靠人手的工藝引進蒸氣機一樣。」

  既然神和天使早在人類誕生前就存在,人類擅自創造的建築物就不是儀式的必需品了吧?柏德蔚隨口這麼補充。

  不仰賴縝密的理論與計算,純靠正確的直覺與目測施展強大的魔法。

  那冷淡的舉止,看上去就像個老牌舞台劇女演員的表演。

  她扔掉了原先的完美劇本,切身感受場內觀眾的期望,在舞台上進行細緻的調整,並得到如雷的喝采。

  「省下建設聖堂的工夫,便能提升發動的速度。當然,威力會減弱就是了。我替這招隨便起了個叫『召喚轟炸』的名字,但我可沒準備它專用的法術喔。」

  這早已不是戰鬥。

  而是一場令觀眾也能感同身受的霸凌。

  「話又說回來……攻擊法術嗎?『一個法術只有一種用途』,我認為這種想法本身就已太過僵化。不需要為了小鬼的爭執施展完整的魔法,上些開胃菜就夠了。你們老是只為了招待些不入流的敵人就認真地準備大型魔法,對於這點我實在無法恭維。」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番話。

  這就是掌控了「黎明晨光」的首領。

  史提爾回過神時,敵人早已一個不留。

  自己過去經歷的死斗,感覺就像小孩子打架一樣。相對地,這名少女的所作所為,則是將敵人的根據地整個鏟掉。

  無情。

  蠻橫。

  霸道。

  打造出只能用「荒廢」一詞形容的景色後,柏德蔚將手中短杖交給身旁待命的男人,一臉無聊地扭動脖子。

  突然間,她轉頭看向一旁。

  有個不知何時接近的柏德蔚部下,靜靜地佇立於該處。失去意識的魔法師有如行李般任他扛在肩上。

  「阿拉斯加符文碑的碎片以及首謀理查·布雷夫,確保完畢。」

  「這樣啊。」

  柏德蔚隨口回應。

  史提爾驚訝地皺眉。

  「……那個『黎明晨光』居然會救他一命?」

  「你可別誤會羅。」

  對於這個質疑,少女嘴角一彎。

  露出等同於殘忍的表情。

  「人若犯我,便要付出相應代價。這是我們一直以來的風格。抱歉了,我沒打算把首謀交出去——這是我們的樂子。」

  一股足以讓惡寒麻痹的寒意竄過史提爾的背脊。

  或許是從他的表情得到了滿足吧,柏德蔚口中逸出愉悅的笑聲,接著又對毫無動靜的戰場……不,對轟炸地點又補上了好幾發。

  將這一帶整個炸平後,她才輕聲咕噥:

  「回去吧。」

  轉身示意自己對撂倒的敵人沒有半點興趣後,少女乾脆地這麼說道。

  沒人能發言。

  就連唱反調的意圖都不能有。

  展示驚人破壞力,用暴力讓眾人靜默的柏德蔚,以極為懶散的聲音宣告:

  「做白工真累,好想吃冰啊。」

  有樣東西,不管在哪座國際機場都會如約定俗成般存在。關於這一點,位於學園都市第二十三學區的國際機場也不例外。

  那就是免稅商店。

  「……果然彩色印表機還是要日本制才好。」

  隨報價單附上的簡單規格介紹,讓影印紙魔法師史提爾·馬格努斯十分驚愕。這種淡淡的色彩漸層可不是蓋的,沒想到印刷出來的南國蝴蝶翅膀上,居然還看得見鱗粉的光彩。

  (如果擁有這種程度的表現能力,那個記號應該也能用了吧……或許我也到了該構築新符文卡的時候。嗯,差不多也該試著挑戰遠程攻擊了。)

  史提爾的臉,在自己渾然不覺的情況下浮出詭異的笑容。

  看見他的樣子,迪奧多西亞好奇地問道:

  「你為什麼要抱著一堆平常你會用網購搞定的墨水匣?」

  「……」

  所謂的外國遊客,即使聽到那種質疑,仍會在免稅商店為了日本制的器材驚嘆,進而買下各種資訊產品。即使曉得不用多久自己應該就會後悔地想「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他們依舊會受到吸引。就算對他們說「還有其他更具日本風情的地方吧」,他們也只會嫌爬富土山很麻煩。

  史提爾抱著裝了大量商品的購物籃說:

  「差不多是『黎明晨光』起飛的時間了吧。」

  「你不去打聲招呼嗎?」

  「……姑且跟你確認一下,我們可是負責葬送魔法結社的『必要之惡教會』喱,去幫敵人送行像話嗎?雖然我實在不想說出口,但要不是得替窩裡反的理查·布雷夫闖的禍『善後』,或許我們已經跟那些傢伙廝殺起來了也說不定。」

  「英國清教裡頭,也有認為該與有能魔法結社聯手的派閥就是了。你不打算跟人家好好相

  處嗎?」

  「這可是與『必要之惡教會』根基有關的問題呢。」

  史提爾傻眼地吐了口氣,繼續說道:

  「我會幫助派翠西亞·柏德蔚,原因在於她只是個與『黎明晨光』毫無關係的普通人,在於魔法與魔法之間的衝突不該和她扯上關係。如果說,哪天派翠西亞正式以『黎明晨光』幹部的身分活動,我們就該將她當成敵人羅。」

  「……」

  「她姊姊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兩人的出身完全一樣,只差在有沒有跟魔法扯上關係。很遺憾,妹妹派翠西亞暫且不提,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協助那個已經成為魔法結社首領的姊姊吧。再說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陰森、霸道、暴力,就算想好好相處也無處著手嘛。」

  「……喔?那可真是遺憾呢。」

  「?」

  少女的聲音突然從正後方傳來,史提爾立刻轉過頭去。

  「抱著購物籃瞪人實在沒什麼震撼力呢。」

  「黎明晨光」的首領。

  她用悠哉的聲音繼續對著神色有變的史提爾這麼說下去:

  「啊,別誤會羅。我可不是來收拾你的。」

  這人跟嬌小外表不同,是個能邊打呵欠邊掃蕩一整支部隊的真強者。柏德蔚臉上浮現壞心的笑容,從後方抓住長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雙肩,就這麼將她推向史提爾,還在不知為何顯得渾身僵硬的派翠西亞背後竊笑。

  「我妹妹似乎想在出國前向人道謝。嗯?幸好不是姊姊而是妹妹呢。」

  「……」

  在眾多旅客往來交錯的免稅商店中,史提爾默不作聲。

  柏德蔚戳著派翠西亞說道:

  「幹嘛一臉不高興啊?提出要求的可不是魔法師而是普通人耶,你總不會棄人家不顧吧?唉呀,不理她是無妨,但我妹妹是個很可怕的愛哭鬼,這點你可千萬要小心。這傢伙真的很會哭喔。記得不久前她才因為在水灘上滑了一跤弄濕內褲而哭哭啼……」

  「人、人家才沒有哭!人家才不是愛哭鬼!」

  派翠西亞雖然慌慌張強滿臉通紅地抗議,但或許是因為姊姊抓住肩膀的力道相當強,她似乎連轉頭都辦不到。史提爾隱約明白這對姊妹之間的上下關係了。

  派翠西亞轉不了頭大概讓柏德蔚有些得意忘形吧,少女露出了百分百屬於邪惡組織老大的奸笑說道:

  「所以呢,接下來我妹妹要進行一輩子只有一回的初次告白,不過對一個關心妹妹的姊姊來說,如果你能給她嘗點苦澀的經驗,我會感激不盡。」

  咳咳?派翠西亞突然以前所未見的表情猛然咳了起來。柏德蔚在一旁咯咯笑個不停,但迪奧多西亞卻在此時小聲嘀咕:

  「……難道說,柏德蔚不想看見妹妹在人生路上領先自己噗喔?」

  「沒這回事。絕對沒有這回事,你放心吧。」

  「剛、剛剛……好像有人用若無其事的表情,賞了我一記無法分析、不留痕跡的暗殺系魔法攻擊……」

  「那……那個!話題是不是逐漸轉往『接下來我要告白』的方向啦?人家又沒有要這麼做!」

  見到全員「那你要做什麼?」的目光,嚇得派翠西亞當場遲疑。此時,依然緊抓妹妹肩膀的柏德蔚,絲毫不留空隙地這麼說道:

  「換言之,接下來你要發表比『一輩子只有一回的初次告白』還要具有衝擊性的重大消息是吧?」

  「嗚。」

  「都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你想做的事比假裝要告自來的寒酸我倒是不介意,但你眼前那位魔法師可是會非常失望喔。具體來說大概就是連把腳伸進同一張暖爐桌里都不肯吧。」

  「嗚嗚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們……你們把氣氛弄得像『接下來她要講全宇宙最有趣的事』一樣,人家不是什麼都說不出口了嗎——!」

  名為期待感的壓力來自四面八方,逼得驚慌失措的派翠西亞含淚奔出免稅商店。大概是因為自己有孩子所以反應夠快吧,迪奧多西亞連忙追了過去。

  史提爾傻眼地說道:

  「真的是愛哭鬼耶……話又說回來,日本的暖爐桌居然傳到『黎明晨光』那裡啦?」

  「日本的家電實在太棒了。只要有暖爐桌,我可以當一整天的寄居蟹。」

  柏德蔚臉上浮現笑容,那種不懷好意的感覺甚至嚴重到讓人納悶「為什麼會挑在這種時機」。

  派翠西亞離開後,史提爾神情一變。

  「所以說,正題是什麼?」

  「唉呀,妹妹一不見就擺這種臉色啊?看來你真的是妹妹派呢。」

  「別說那種會引來誤解的話。如果只有派翠西亞的事,派幾個護衛跟著就好了吧?結社的首領沒必要特地跟來。」

  柏德蔚「呼」地吐了口氣。

  她跟史提爾不同,臉上依然掛著竊笑。

  「小小的回禮羅。」

  「?」

  「有話想問的不是我們。我推測你們應該有些事想問,才會特地跑這一趟。本來呢,我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就當成是替我照顧妹妹的回禮吧。」

  「你在說什麼呀?」

  史提爾的表情變為狐疑。

  「你倒是說說我到底想知道些什麼。」

  「這個嘛,比方說『多納蒂的天體觀測圖』流落何處。」

  回答出乎意料,緊張感混入了史提爾的思緒。

  他抵達運輸車所在地時,天體觀測圖早已被某人奪走,而理查·布雷夫似乎也不曉得這件事。那麼,襲擊運輸車的人到底是誰?

  「還有,得到天體觀測圖要拿來做什麼。你不想知道嗎?」

  「……」

  史提爾看向周圍。

  最糟的情況下,這裡可能會成為戰場。他開始進行各種計算,像是哪邊最適合設置符文卡片、「驅除閒人」的法術能讓普通人避多遠等等。不過——

  「別這麼緊張。」

  柏德蔚愉快地說道。

  「我們沒打算用『多納蒂的天體觀測圖』與『碑文的碎片』做什麼事,畢竟我們對北歐神話沒興趣,就算得到了黑矮人的技術也派不上用場。」

  「……你以為我會相信嗎?」

  「告訴你一件事吧。」

  柏德蔚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口氣道:

  「『多納蒂的天體觀測圖』本來就是我們的東西。讓學園都市發現並回收,也是出於我們的意志。」

  「什麼……?」

  「要獲得黑矮人的技術,需要『多納蒂的天體觀測圖』、『碑文碎片』,以及『首領家族的人』這三樣東西。說穿了,這些打從一開始就在我們手裡,如果真想舉行儀式,我們早就動手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放手?」

  「因為沒必要。還有別的理由嗎?」

  柏德蔚毫不猶豫地回答。

  議史提爾和理查搏命廝殺的元兇——黑矮人的技術,她就這麼幹脆地否定掉了。

  「倒不如說,『黑矮人的技術』這種東西,就算出土也只會招來不必要的混亂。以我們的立場而言,倒是希望儘可能將它封印起來。所以,我們才打算將三樣東西分別放在任何魔法結社都不能出手的地方管理。」

  「既然如此,交給大英博物館不就好了嗎?沒必要扔給科學陣營吧。」

  「然而,管理魔法的英國清教中確實出現刺客了,不是嗎?」

  「……」

  史提爾無言以對,但可說是受害者的柏德蔚卻不怎麼在意。這次的事件,對她來說果然連「麻煩」都算不上嗎?

  「我原本以為,只要將天體觀測圖扔給科學方的大本營,就能讓與魔法價值無緣的世界『適當地管理』……但學園都市意外地沒用呢。我判斷東西不能交給他們保管,這才決定收回。」

  史提爾重新打量柏德蔚的臉。

  他的眼神或許用「瞪」來解釋比較好,但柏德蔚毫不在意。

  「難以置信嗎?」

  「……那當然。」

  史提爾忿忿地說道:

  「無論如何,黑矮人的技術依舊很強大。我實在想不到什麼理由要特地扔掉唾手可得的資產。『能到手的東西總之先全部弄到手』,這才是正常魔法結社的作風吧?」

  「正常的魔法結社,是吧?」

  柏德蔚復誦了一次史提爾說的話之後,輕輕地笑了。

  這次的笑與先前不同,只在口中打轉。

  「怎樣?」

  「沒什麼,你對我們『黎明晨光』似乎有些誤解。說實話,我本來沒義務解釋到這種程度,救我妹妹的人情也還得差不多了,不過這也無妨,就稍微免費奉陪你一下吧。聽好羅?」

  派翠西亞頓了一下後,接著說道:

  「說穿了,『黎明晨光』根本不是魔法結社。」

  這平平淡淡的一句話,讓史提爾·馬格努斯當場僵住。

  這傢伙剛剛說了什麼?

  說到「黎明晨光」,明明是魔法大國英國里屈指可數的魔法結社啊?

  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柏德蔚的口氣沒有改變。

  「我可沒說謊唷。基本上呢,雖煞現在做的事跟魔法結社很像,但我們跟那些皈依特定宗派或學派的『組織』構造截然不同。」

  柏德蔚的口穩變得和緩而平靜。

  這是對教育他人感到自豪者的特徵,史提爾這麼認為。

  「我們『黎明晨光』,既不屬於魔法也不屬於科學。」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在旅客往來交錯的免稅商店中,史提爾問道。

  聽到這句話,柏德蔚這麼回答:

  「說得更精確一點,我們算是個從魔法與科學尚未分家時就已存在的古老組織吧。自然科學這種東西出現,並實際將學問與宗教區隔開來,大約是十八世紀左右。若是稍微有些背景的組織,大多都比那還要更早。」

  這麼說是沒錯,然而現代的「組織」必然屬於魔法陣營或科學陣營之一,這算是一種默契。而世界不會放過打破這種默契的人。

  「『黎明晨光』這個名字,是近代才掛上的。本來的名字就連身為首領的我也不曉得……但在設立時,我們『組織』似乎是以調查人上人為目標。」

  「調查……人上人?」

  「也可以看成某種尋找『籠絡人心要素』的『組織』。說明白一點,就是理解成為領袖的條件,整理出成為領袖的方法;這麼一來,不管是怎樣的國家或集團,都能依照流程將它掌握在手中。」

  這也算是征服世界吧,柏德蔚訕笑道。

  就像個邪惡組織一樣好笑吧?她補充。

  「話說回來,當時歐洲科學與魔法的界線曖昧不明。所謂的領袖絕大多數結合了宗教上的力量、象徵、傳承,隨著調查的深入,『組織』不知不覺就倒向了超自然的方向。」

  「然後——」柏德蔚說完頓了一下。

  「到了十九世紀後半,發生一件決定性的大事——英國出現了全世界最大的魔法結社,也就是人稱『黃金』的集團。在歐洲也屬領袖級的魔法師們齊聚一堂,在調查人上人的『組織』眼中可謂奇蹟。當然,我們便潛入內部調查起他們。」

  「……因此反過來遭到同化,是吧?」

  「那裡偏離了常軌。所謂的領袖型人物具有某種吸引力,長年調查人上人的『組織』照理說該有一定程度的抗性才對……然而就連那個『組織』也輕易地被併吞了。」

  於是「組織」成了「黎明晨光」。

  原先不屬於魔法也不屬於科學的「組織」,完全落入了魔法的範疇。

  (……)

  史提爾不禁想起理查·布雷夫,一名在魔法與科學問搖擺而毀滅的魔法師。從這點來看,「黎明晨光」走向魔法結社之路或許是正解。畢竟若不隸屬於任一邊,就代表可能同時與兩邊為敵。

  (……科學陣營隨著「學園都市」的成立而重新整編,並且跟魔法陣營締結「條約」,是在「黃金」結社毀滅後……這點也救了「黎明晨光」吧。)

  「就是這樣,你明白了吧?」

  「明白什麼?」

  「我們的目的是『掌握現今社會的頂端』。黑矮人的技術,則是粉碎現今社會建立新秩序的道具。那條路對我們這些只是期望支配他人的凡夫俗子來說繞太遠了。何況之後誕生的社會也不見得合我們的意,說穿了它根本沒有讓我們弄到手的價值。」

  「要征服的地方還是乾淨一點比較好」的意思吧。

  還真是傲慢的和平主義者呢,史提爾心想。

  「我們的最終目標,乃是掌握、征服現今的一切,不分魔法或科學。因此,不管往哪邊偏都會成為問題,就這個層面來看,黑矮人的技術稍嫌沉重了點。畢竟『黎明晨光』已經變得像個魔法結社了。」

  「……你想排毒嗎?」

  史提爾冷笑道。

  到了這個地步,他終於能夠不服氣地提出反駁。

  「大概沒辦法吧。身為魔法師的我很清楚,不管是稍微了解魔法的人,還是以魔法確立自身地位的人,全都無法從中抽身。天秤的傾斜早已成了定局。」

  「說的沒錯。」

  柏德蔚毫不遲疑地表示肯定。

  「變得像現在這樣,讓規模停在區區魔法結社的程度,或許對這個世界比較好。」

  「……」

  「然而社會動向與我們的意志無關,我們也身不由己。想必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我們會跨越單純的魔法結社架構吧。到了那時候,取回當年力量的我們或後代會做出什麼事,我也無法預期。」

  少女的聲音中似乎帶有些許寂寥。

  看著她邪惡的笑容,會令人懷疑剛剛的聲音是不是自己幻聽。

  大概史提爾也產生了某種變化吧,看著他的柏德蔚微微改變了笑容的質。

  「唉,這也沒什麼好悲觀的。或許只是單純地失去特色,變得無法維持組織而空中分解也說不定呢。」

  「派翠西亞……」

  史提爾這時首次插嘴打斷。

  雖然先前有交談過,但這似乎是他第一次中途插嘴。

  「派翠西亞,柏德蔚算是某種路標嗎?」

  「或許吧。她是個不屬於科學陣營也不屬於魔法陣營的普通人類;是個不隨便倚靠任一種力量,而以『普通人』身分生活的存在。唉,應該說我希望組織能在取回『本來的樣子』時,暫時停留在那個範圍內吧……只不過科學與魔法雙方可能都會否定這種組織,內部也不見得全都贊成。」

  這時柏德蔚臉上浮現的表情,究竟該怎麼形容呢?

  確實,下達指示將碑文碎片交給派翠西亞的人應該是她,但真正的理由想必只有柏德蔚本人才明白吧。單純的利害關係與單純的感情,複雜地糾結在一起。

  此時,柏德蔚的笑容一口氣邪惡了起來。

  她笑著這麼說道:

  「總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啦。」

  「?」

  「換句話說,我跟妹妹派翠西亞是同樣性質的存在,不會因為擔任魔法結社的首領而滿足,是個想拋開頭銜,儘可能讓組織停留在,普通人。範疇的可愛女孩。對待我時可以稍微細膩一點吧?」

  「……『黎明晨光』的首領不太懂得該怎麼開玩笑是吧。這樣子會嚴重影響你混社交界喔。」

  「別那么小氣啦。你不是牽著我妹妹派翠西亞的手,一邊互相鼓勵一邊領著她在夜晚的街頭逛嗎?」

  「那個死小鬼!居然這麼大嘴巴……!」

  「我的意思其實是,由於這是妹妹難得會拿來炫耀的經歷,我完全沒有因此感到不爽,但為了將來著想,要我接受充滿紳士風度的接待也是可以喔!」

  「……所謂的『黎明晨光』到底有多高高在上啊?」

  「嘖,果然不行嗎?算了,反正我這回也才剛藉著某個熱血笨蛋的手,體驗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公主抱。回程的飛機上就拿這件事跟妹妹較勁一下吧。」

  聽到「熱血笨蛋」這個詞,讓史提爾的眉毛不悅地抽動。

  那張全世界他最不願回想起來的蠢臉,不請白來地浮現。

  「你說的那個熱血笨蛋,該不會是個留著刺蝟頭的黑髮熱血笨蛋吧……」

  「你認識他?這人嘴上老是掛著不幸不幸,令人忍不住想讓他嘗嘗真正的不幸。不過他倒是挺頑強的,很適合拿來玩弄呢。」

  那個混帳熱血笨蛋又在不知不覺間拓展了莫名其妙的人脈!司掌魔法業界治安的史提爾不禁大為頭痛。

  柏德蔚揮了揮手。

  「那麼,我差不多也得走了。」

  「這樣啊。」

  「臨走前告訴你一件事。」

  她隨興地轉過身去。

  「我們不想看見黑矮人的技術為社會帶來混亂。」

  「……這話什麼意思?」

  「還不懂嗎?換言之,現在以正規步驟進行分析的英國清教也不例外。」

  「?」

  史提爾慌張地看向少女,但那裡早已空無一人。

  周圍沒有能藏身的空間。

  明明有個人憑空消失,旁邊卻無人表示驚訝。

  目光反倒集中在形跡可疑的史提爾身上。

  「……」

  呆立原地的史提爾耳邊,傳來行動電話的來電音。

  對方是「必要之惡教會」的聯絡員。

  『史提爾·馬格努斯,關於這回「黎明晨光」的案子,定期報告的期限已過。請儘快以指定的方式提供情報。』

  「明明被理查玩弄在手掌心,嘴巴倒是很會講。」

  『問題不是全解決了嗎?』

  「沒錯。」

  他想了一會兒,接著這麼說道。

  「全都結束了。」

  (……真的嗎?)

  史提爾·馬格努斯在心中補上了這麼一句。

  戰鬥結束後,還有別的事等著。

  他讓自己的思緒,飛向將來可能會引發大火的新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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